第171章 给予索取 供给之力
凝结的冰雪照映下, 眼里的神光浮浮沉沉,易夙游被那突如其来的疼晃了晃神,是久违的感觉。她看着那眼, 还有那欲落的泪,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无动于衷看着自己, 秦阿且死死拽住她腰身,另一手扔了那弓攀附在她身上道:“夙游……”
他的手比地上冻结的冰层还要冷, 覆盖在易夙游脖颈处缓缓滑动,像是感受到了那里的跳动,他扯出一个笑容, 毫无温度, 埋头在她肩上, 微微一转。
脖颈处一点柔软覆上, 力道又慢慢加大,他的牙在那里轻扫过, 似乎在丈量哪里咬下去能吻到那跳动的脉搏。锋利的刃划开了柔软的肌肤, 他尝到了梦寐已久的滋味, 红色浸染了他苍白的唇色,配上那副似妖似魔的容貌,异常妖冶。
易夙游搂着他的腰, 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谷雨真是正面对着易夙游的, 眼皮一跳, 他当然看得明白, 那双在暗夜里也会生出暖光的眼,此刻明显失了焦,像是游离在海上的孤舟,被名为永寂的这股妖风带着乱吹失了方向。
他想出声, 但是发现那股压迫力几乎压弯了他的脊柱,气血翻涌,喉头一股腥,话还没说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红衣女子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心中大骇,在那位还没爆发之前她果断做了撤退指令。
易夙游乖顺地搂着他,秦阿且越发沉浸在那甜里,他像是虔诚的信徒舔舐净每一滴血,那脖颈光洁如初,他埋在她肩头哑声道:“夙游,永远不要离开我。”
易夙游虽然没有任何反应,然而手上的温度却是暖的。感受到腰间的温暖,她脖颈与掌心的温度,还有跳动的心,秦阿且抱住她的脖颈看着她,无声笑了起来。
“为什么施舍于他人怜爱?”收紧了抱住她的手,秦阿且凑得很近,咬开了那道伤口,抬起头时近乎迷恋流转于她冷白又毫无表情的脸。
她太甜太暖,那样的炙热让他想将她揉碎进怀里,再也容不下一粒沙子。
“热。”脖子上的濡湿黏腻也没唤醒她,她回望着秦阿且,眼里又没有任何东西。易夙游的回答显然和他不是一个频道,只是单纯说出了当时的想法。
更何况那也称不上是什么怜爱。
秦阿且盯着她失神的眼,冰凉的手指按上了她的唇,来回摩挲,即使是这样,她的身上还是那样温暖。
温暖到让他贪恋,让他流连忘返……
她的回答永远是易夙游式回答,秦阿且想要的又岂止是这么一个回答?他想剖开她的心,问她心上为什么能放下那么多东西?
明明只是去相信她就好了,不去想任何意外,但是为什么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她被窥探到了,被发现了……
他当然无条件相信她,若是要这条命,他也会毫无保留献给她。
他也知道她心无旁骛,但是真发生了一点脱离掌控的事,他都无法忍受。
她在他眼中,在他掌心,她在某些时刻又是那么遥远。
他不明白,易夙游明明只属于他一人,为什么心上还能留下那些若有似无的痕迹?
离开她的时间里,他沉在谷底的心从未起来过。触及到她的温热,那些冰封的冷意悉数消散。
他想将她就此吞噬,拉入他的深渊,再也不会高悬于空。
“夙游,亲我。”
易夙游按住了他的腰身,倾身向前,柔软落在唇角。
秦阿且抚摸着唇角,抬眸看着她,弯唇笑道:“夙游,不是这里。”说着就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唇上。
或许是她本身就太温暖了,秦阿且没忍住就咬住她的手指。易夙游听他声有了反应,反手就将他拉开,亲了回去。
她像是简单执行了一个任务,完事之后飞快站定。随后才执起他的手,一口咬了回去。
秦阿且脸颊瞬间一片绯红望着她,舌尖的柔软抵过指尖,他的内心化成了水一般的柔软,妄想溺死在里面。
待她抽身离去,便继续看着虚无没了动静。秦阿且温热的面颊逐渐冷却,他紧紧搂住易夙游,剑在周围转动,两人消失在原地。
黑暗中,秦阿且将她推倒在地,地上一片柔软,她躺在锦被上。
外面已经快到黎明,幽幽的光透进来,秦阿且才看到她暗沉的双眼,遥遥看不到边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阿且,易夙游从来都是那般温和,鲜少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坐在她旁边,轻抚着她的脸,摘下面具扔在了一旁,长发无了束缚垂下在她两侧。
“夙游,我爱你……”
她没有反应,秦阿且头已经埋到了她脖颈处,长发如密密麻麻的网铺了她满身,将她缠在这里。
她很听话,但是了无生机,秦阿且在她耳畔,轻咬了一口,低语道:“夙游,咬这里。”他在黑暗中将她的手按到了脖颈跳动处。
纤长的脖颈在幽幽光芒里可见玉色,上面布满了错综的花纹。他垂眸,将衣襟拉开,露出了半身的霁冰花花纹,另一边是深色的痕迹,眼底是暗沉沉的浅色光泽,像是深湖之底惑人的妖,无须蛰伏,就能将猎物困住。
易夙游动了,翻过了身,他们便已换了位置。
锦被上铺满了他的头发,他衣襟散乱,明暗与凌乱交织,让他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越发浓郁。
易夙游很干脆地低头,本能地咬了上去。
秦阿且已然发现了,脖颈处逐渐加重的力道,学的正是他刚刚对她做的那般,轻重掌握的也刚刚好。
然而,不够。
那样轻的伤口远远唤不起他体内的兴奋,他想要她,要刻骨铭心的烙印。
血流了出来,她轻轻卷走。
他要的很多,他很贪心,他想要易夙游的所有,她的一切,她的全部。他要那双眼里只有他,她怀里只有他。
于是按在她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量,蛊惑一般对着她继续道:“夙游,很甜,你会喜欢的。”
那力量果然凶狠了许多,他感受到鲜血流出的轨迹,很快又被她舔舐干净。
“呃……”他口中不自觉出声,缓过来后笑了出声,仰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锁骨,学着他丈量而过,秦阿且微微一颤,抬眸看着她道:“夙游,不尝尝吗?”
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俨然要将易夙游从高悬的天上拉入无尽的湖底。
易夙游定定看着他的眼,很实在的咬了他锁骨一下。那霁冰花叶仿佛活了一般,微微颤抖。
“夙游,你真好,想把你拴在腰间怎么办?”他抱住易夙游展颜一笑,满目缱绻看着她殷红的唇。
她即使失去了意识,周身那股气质也无法抹灭。
黎明前的光越发亮,仍还保留了一丝暗,在她身后慢慢跳跃。那些光聚在她身后,她毫无知觉,轮廓淡化,气质缥缈远去,宛若一缕尘烟。
她唇色本就不点而红,此时染了他的血,才有了生气。此刻在秦阿且眼里,这才是从神坛高处跌落的易夙游,坠在他怀里,折断了羽翼,再也无法飞走。
他笑得越发放肆,撑起身体贴近她的脸,靠在她怀中,绯色悄然爬上了他的脸颊,靠在她心口闭了闭眼,抚平了自己的心跳道:“夙游,你离不开我。”
感受到了她跳动的脉搏,她温暖的躯体,柔软的唇,她是鲜活的。
易夙游低头,在他锁骨处轻轻咬过。
秦阿且双手捧起她的脸,兴奋道:“夙游,说你喜欢。”
易夙游被迫抬头,重复道:“喜欢。”
秦阿且手心展开,一把小剑握在了掌心,他飞快从胸膛前划过,血色溢出。
“都是你的哦。”捏着剑的他对着易夙游勾唇一笑,躺下去连带着易夙游一起扒拉下去。
水妖展开了他的锋芒,散开的长发如同黑色艳丽的花,散发着致命而惑人的气息。
易夙游的动作很温柔,是她潜意识里待人待物的态度。那样的温柔很快让秦阿且迷失在了湖水里,他渴望易夙游留下狠狠的烙印,又贪恋这样温柔而无懈可击的她。两种极致的矛盾,哪怕以血滋养她,也让他欢快不已。
那一道划痕很快不再流血,秦阿且却喟叹一声,眼底是湿润的水光。
爱她,很爱她,享受她的索取,想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她。
于是,秦阿且毫不犹豫又给自己胸膛来了一剑。
易夙游对待他如上好的瓷器,轻轻修复着那些伤痕。每多汲取一些,她的眼中就清明了几分。
看着她撑起身歪了歪头,好像在打量他,那是介于一种迷蒙与清醒之间的混沌思考,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放空。
秦阿且知晓她已经要清醒,他拉过她的手放在他脸颊上,他蹭了蹭,反复回味道:“虽然喜欢你这般模样,但是还是没有清醒的你迷人。半醉半醒是迷人,却也并不长久。”
他闭上眼,顿了顿,呢喃道:“只恨此刻今霄明月不是永恒……”
一阵衣裳摩擦过的声音,秦阿且身上一重,他睁开眼便见到沉沉睡过去的易夙游,哑然失笑。
轻轻抚顺她的发丝,一如从前她那样。
她的睡颜宁静,秦阿且将她一遍又一遍描摹进眼底、心底,蜷缩在她怀里抓紧她的衣襟道:“夙游,真开心。”
无论身在何处,他都能找到他。
真的很开心,她离不开他。
作者有话说:
我也很开心,露出羞耻的笑。60w啦!
第172章 春夏秋冬 循环往复
白光刺眼, 明晃晃地照在眼睑上,哪怕是闭着眼也无法忽视那股光。
易夙游在这片刺眼的白光中睁开了眼,撑起身坐了起来, 手下触感冰凉,抬手抚了抚眼适应了一会。
触及到眼皮她顿了一下, 放在眼前看了看,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看到墨色的衣袖易夙游微微一怔, 她摸了摸墨色的长衫,有些愣怔地站起身来看向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垂眸看了下地上, 是青石地板, 还有一些水渍。
脑子里还有些晕, 她摇了摇头挥去不适感。
再次看向周围,四周白茫茫的光散开, 两边显露出密密的树林, 一条青石小道在眼前延伸开来。
远处有鸟儿轻啼, 隐在林间看不见实体。树林枝繁叶茂,有些树的年龄已是看不出年头,树根盘踞在地上, 枝叶向四面八方展开, 遮住了青天。苍翠欲滴, 直入云霄, 浓郁的绿把这块地遮掩的虚虚实实。
风来,有些凉意,细雨飘摇透过林间细缝掉落在青石小路上。
微仰首望着透不过光的顶上,毛毛细雨落在脸上, 湿濡冰凉,但很快就散开了。
易夙游脚步没停,心下已是一片宁静。
她从缓慢的脚步到逐步适应,速度越来越快,穿梭在密林。脚下青石小路已经到了尽头,四周是些矮的土坡,上面飘着纸钱,雨水打湿了,有些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有些还被风吹散挂在了树枝上的,看上去只是个无名的坟冢。
绕过这片地,易夙游穿过无路的树林,继续向前行。
越往深处去,雨势越猛,沾湿了她的衣服。她摸了摸脖颈处垂落的头发,雨水浸湿手指,眼神也越发清明。
半晌,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划开密林。将天空与林间分成了两个世界。黑暗降临,雨势一转,迅疾无比,化作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敲响了枝叶,如闻在耳畔,给寂静之地添上了几分生气。
突然,巨大的爆裂声在远处炸开,浓烟四散。易夙游止步看着深处,火光燃起,如此大的雨都未对其产生丝毫影响。
在雷雨声中,夹杂了许多人的声音,因为一句也听不清,倒成了呜呜喳喳的杂声,听得让人生烦。
易夙游快步如飞,也就一瞬就抵达了爆炸处。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整块冒着烟的黝黑土地,周遭树木早就成了灰烬,那些杂乱的声音没了,甚至看不见一个人。
风雨越来越大,易夙游扫了周围一圈,惊讶地看到边缘处一残存的树木上绑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易夙游悠悠走近,才发现小猫白色的毛被烫得焦黄,绿色的眼眸警惕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却是嘶哑的叫声。
“喂,可怜的小东西,你在这里干嘛?”易夙游边说边凑近将它解开。
雷云估计更多了,现在已经快看不清事物了。明明是白昼,却恍若黑夜。
看小猫被解绑了还无动于衷,抖着身体全身毛发竖起,瞪着她。
易夙游似看不懂它的排斥,继续道:“快走吧,风雨来了,这里很危险。”不知因何而起的爆炸可能会再次发生。
余光一瞥,那焦黑的土地竟无中生起幽蓝火苗,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易夙游捞起小猫就道:“唉,算了,跟我回家吧。”
话音刚落,火苗瞬间窜成小山一般大小,刚刚才被炸过的地方又被炸了一次。
眼前一黑,画面转动。
很冷,刺骨的冰冷覆盖整个身体,易夙游躺在青石板上闭着双眼。却清晰地听到了捡来的那只白猫在疯狂扒拉她,还在叫个不停,好像在试图唤醒她。
但是,眼皮太沉了,千斤的重量压在头顶。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中响着,她好像被拆分成了无数片,睁不开眼。
易夙游安静地像是死去,仅有微蹙的眉证明着还有一息尚存。
又下雨了,冷白的面容被雨水淋湿,好像是泪水沿着脸颊滴下。望着她,白猫突然停下了叫声,喵呜变成了呜咽,如鲠在喉。
它走到易夙游脖颈旁,咬了咬她,一丝血流了下来。深深地看着她的脸,似乎要将她的面容刻在心底。随后才将双爪伸到了眼前,生生把那莹莹绿光的眼珠剜了下来,放在她脖子上。
放在她身上时,化成了玉色的珠子,绿光吞噬着她,紫金光环绕,被绿色的珠子吸走,似乎在她身上抽离着什么。
它爪子上全是血,雨水冲刷过也冲不干净汩汩的流血。
失去了那双翠色眼珠,白猫缩在她身边,奄奄一息。
易夙游动了动手指,揽住了它,温暖环绕在它身上,带走了雨水的潮湿和黏腻。
再也流不出泪水的眼此刻血流得更凶了。
温暖的春风拂过它毛茸茸的脸,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它好像回到了无数个陪伴她的岁月。
春日,小猫懒懒地窝在瓦片的房顶,半睁着眼看着下面练剑的人。山顶的桃花飘飘洒洒,山风一吹,落了满山,一些花瓣飞扬而过。小猫的天性架不住,看着那片桃花,它摸了摸爪子就跳了过去。不偏不倚,花瓣落在了她头发丝上,小猫一爪子过去,收了锋利的指甲,扑在她头上。
易夙游无奈地捏住它脖颈提了起来。
“奶糖,一边玩去。”
小猫扬起尾巴,颇为高傲地甩她脸上,跳回了房顶。舔了舔爪子,揣着手手继续看着重新练剑的易夙游。
夏日,天气炎热。小猫躲在了屋檐下的栏杆上,耷拉着眼皮子瞅着孜孜不倦练剑的易夙游。
白衣蹁跹,剑如游龙,不时还可闻剑声嗡鸣,那么炙热的阳光都不见她流一滴汗。
小猫眼珠一转,爪子一挠栏杆,喵呜一声就要掉下去。它双爪来回扒拉那木质栏杆勉强挂住自己没掉下去,一道道抓痕刮在上面。
终于,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易夙游的怀里很温暖,并不热,阳光的炙烤被她挡在了外面。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眼底犯困,如沐春风。
“又调皮。”
她声音懒懒散散,训斥时并不凶,和练剑时完全是两幅样子。
秋日,山上片片红叶,如云霞落在了山头,连绵几万里,波澜壮阔,甚是绚烂绮丽。
小猫头顶一片红叶,站在山顶,高傲的尾巴扬起。就听一旁的她道:“奶糖,今日我们不练剑,去看云霞落山河吧。”
小猫走到它腿旁,蹭了蹭她的腿。易夙游弯腰抱起,纵身一跃,在天边的霞光下、在山间的霞光里穿梭飞跃。山底尽头是金黄色的,见证了丰收的时节,山顶是彩色的,见证了它日复一日又不枯燥的岁月。
冬日,万千雪花飘零,覆盖了地上一层又一层。
她一身墨色衣衫,在雪地里练剑。剑尖挑过雪花化成了水,她越来越快的身形与雪相融,奇妙的和谐。
小猫毕竟是凡体,瑟缩在屋檐下的窝里,蜷缩着身体望着雪下沉醉练剑的易夙游。
纯净的白,极致的黑。最后一个剑花收,她负剑站立在雪中许久。仰头望着后方山顶落下的雪,就听她轻声道:“奶糖,你听见了吗?”
小猫不解,跳出窝里走进雪地,抖了抖身上的雪,蹭着她的腿给她安慰。
易夙游弯身抱起它道:“奶糖,再过不久或许我们就要分开了。”
或许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冷,小猫抓紧了她的衣襟,轻呜一声。
下雪的窗台上,小猫来回走动看着窗台前写写画画的易夙游,警惕的拱起身子,毛炸开,似乎对她这样很不满。
待夜色潜入窗沿,易夙游才收了笔,看着黄纸上的字迹,摸了摸已经跳下窗台走到身边的小猫,浅笑一声,略带自嘲调侃道:“看来知晓天意并不是什么好事。”
拾起所有的纸,易夙游悠悠走到雪地,扔了下去。双指捏住其中一张黄纸掷入其中,一簇火平地生起吞尽了所有纸张。
雪落无声,一人一猫伫立在雪地,看着雪慢慢掩盖了燃尽后的灰烬。
“你觉得呢?”
“喵……”小猫声音细弱,跳上她的手臂,尾巴翘起扇她胳膊上。
夜色的雪地中,易夙游低声笑了起来,“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嘛。”
白昼至,太阳毫无温度,但也照着铺满雪的大地莹莹发光。
“今日不练剑,带你去看看山海相接处。”
抽出墙上挂着的银剑,捞起小猫就推门而去。
说好的不练剑?为什么带剑?小猫朝她呲了呲牙。
易夙游弯唇一笑,纵身飞跃后方高悬的山顶。
足尖轻点树叶,毫无装饰的一身墨色素衣愣是被她飞出了翩然洒脱气。
小猫看着快速转变的场景,绿色的眼珠泛着光。
转头看向易夙游,就见她微弯的唇,目视前方目光坚定,冷风拂过脸颊对她没造成一点影响,看上去她今天心情不错。
海水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空气中袭来的寒风依稀可辨咸味。
树林越来越开阔,转眼飞到了山的高处,易夙游才停下脚步,放下小猫,慢悠悠走到这座山巅的尽头。
雪后的山林不用去仔细看,下方白茫茫一片。
小猫走到尽头看下去,没有海,再往远处看,更看不清什么了。
山巅的风很高,墨色长衫被吹得猎猎飞舞,露出她细瘦匀称的腰身,并不单薄。
她弯腰单膝跪下,银剑被她插在一旁。
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小猫咬着她的衣摆不让她继续。
易夙游垂眸,揉了揉小猫的毛,温柔道:“奶糖,一边玩去。”
小猫呜咽吞进肚子,在她身边来回走动。
她单手撑着剑,闭上眼,紫金光在周身闪烁。膝盖下的山仿佛在动摇,易夙游睁开眼,抽出剑横抹过掌心。
嗜了血的银剑光芒大涨,易夙游重新将剑插回去,地上以剑为中心裂开,直入地心底下。
下方白雪皑皑的地裂开,墨蓝色的海水漾开,一圈又一圈,融化了整个海面。
海水翻滚,海风气息席卷而来,比以往更浓烈。
易夙游起身走到边缘,看着下方道:“这片海是不是很美?”
小猫跳上她的肩膀,易夙游眼里盛满了比无底海水还浓烈的墨色。
它看着下方,剑阵的中心起了一个很大的漩涡,把无边无际的海水卷入其中。
冬日的阳光并不能照到底,极速旋转吞噬一切,然而粼粼光泽打在上方却是钻石般璀璨,好似海妖惑人,又危险又迷人。
小猫呲牙浑身毛竖起,更贴近易夙游了一些。
“你听见了吗?”易夙游看着下方,神色莫测。
也不管小猫有没有回应,易夙游席地而坐,轻嗅了一口海风。
小猫松懈下来,咬了一口她的腿,才跳上去。
易夙游摸着它的脑袋,小猫这才闭眼蹭了上去。易夙游停了动作,小猫才睁开翠绿色的双眸,望着她。
易夙游顺着它毛发的走向抚顺,看着它那双美丽的眸子道:“奶糖,若我不在了,可不要寻我,好好活着。”
末了,继续道:“你的命还很长。”
小猫缩在她怀里,身子轻抖,寒冷的冬也没此刻凉。
“我的力量,予你也好。你如此灵性,定能明白我意。”
小猫死死咬住她,翠绿色的眼眸留下了泪,最后化成了实质的血。
一点又一点,猩红色占据了整个世界。
“夙游……易夙游……”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白光闪烁,易夙游睁开了眼。
底下是柔软的锦被,转头外面是熟悉的窗,只是那白光并不像是正常的白。
易夙游坐起身,伸出了手,细腻无茧。
脖颈暖暖的,易夙游摸了摸,一根绳子,她扯了下来。
是两颗翠绿色的珠子,易夙游垂眸摩挲着珠子。和先前破碎的暖玉珠差不多大小,只是本质上完全不同了。
看着外面的白光,易夙游撑起身体慢慢走到了窗边。体内充沛的力量从手心展开,盈盈不断充斥着体内。
那是久违的力量,更是久违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力量归位了。
第173章 斩灵除灵 单方选择
停靠在窗边, 外面的白光果然不是什么白昼的光,根本不存在什么穹顶。所有的光都从乌雀堤顶上流泻下来,强行将灰暗的地界变成了白日。
室内一片寂然, 秦阿且也不在,易夙游按了按太阳穴拾起一旁的兜帽与面具覆上。
推开巨大的雕花窗, 易夙游撑起身跃出窗外。
向下望去,也是茫茫一片, 看不见底下道路。摊开掌心,看着两颗翠绿色的珠子,易夙游神色难辨喜怒。为了印证心中所想, 合拢用力, 两颗珠子已经迫不及待流失在她手中, 浸入她的四肢百骸。
体内磅礴的力量海啸一般源源不断游走, 记忆占据了她的神识。两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纠缠,体内成了炽热的熔炉, 烧得她几欲分裂。
力量冲撞, 莽撞地想找个突破?。
结局就是, 易夙游外泄的力量直冲穹顶,把乌雀堤顶上亮如白昼的事物炸了个粉碎,灰色地带又再一次陷入了灰暗。
好在天地上下分割, 白光笼罩,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易夙游是从高处跌落的, 看到被破坏的熟悉方位, 易夙游勉强扒拉才没继续掉下去。
“什么人!”室内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推开窗,外面灰暗一片。一丝风也没有,更别说人了。
“见鬼了,这该死的乌雀堤搞什么?才恢复了白昼又灭了。”
“二姐, 乌雀堤应该是修好了,拍卖要开始了吧。”谷雨真委婉地提醒道。
“少来,大姐给你的银票赶紧全部拿来。得亏了那个永寂打断了拍卖,要不然银票就被你这败家子全挥霍了。”年轻女子的声音不耐,一点都不想和谷雨真纠缠。
“这些是全部了。”
“别以为消失几天就把自己当回事了,看你那晦气爹缠着娘哭就作呕。要不是特殊时期为了家族颜面,你以为大姐会答应你那些莫须有的要求吗?”话音止,就听门被撞的一声。
一声闷哼后,谷雨真才小声道:“二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给族里添麻烦的。”
“哟,你这幅样子给谁看啊?大姐可不在啊,你爹也不在。况且,你年纪轻轻拿着那些钱去给哪个野女人献殷勤?消失一段时间怕不是早就不干净了,真是和你爹一样晦气,以后少在我面前晃。你那倒霉爹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说完,就听见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室内恢复了安静。
门窗火花滋啦声响起,熟悉的气息涌了进来。
还在暗自神伤的谷雨真捂着肩看了过去,就见易夙游从窗台越了进来。
“抱歉,来的时辰不对。”易夙游本来也没想听,谁知道体内在激烈的交战后,她一时根本使不上力,动都不想动。
谷雨真一下子笑开了颜,立马爬起身走了过去欣喜道:“姐姐,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想到她还活得好好的,虽然看上去像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总比没了好。
两人都没提起刚刚的小插曲,谷雨真就顺势讲到乌雀堤那边只是因为永寂突然造访的事暂停了拍卖,亮了白昼灯表示在修复一些工作,只是才亮没多久就灭了,谷雨真刚刚才以为是拍卖又快开始了。
“没想到修复的这么快,不愧是乌雀堤。”
易夙游沉默,秦阿且搞的破坏有目共睹,照这么看来应该是还没修复完,而且她还不小心阴差阳错炸碎了白昼灯,两人干的事在某个角度上契合了。
见她沉默,谷雨真以为她是在忌惮永寂,便说道:“姐姐你放心吧,听闻乌雀堤厉害的人来了,应该没人敢在这里动手了。”
想到昨天那位灰瞳少年,易夙游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说厉害的人是指?”
谷雨真看了看关紧的门,压低声音道:“我是听姐姐们谈话中知晓的,乌雀堤并非是一方势力持有,此次第一次拍卖……恶灵,那些背后的东家几乎都来了。”说到恶灵时,谷雨真迟疑了一下,毕竟亲眼所见那些人好像也没多大,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又怎会是什么所谓的恶灵呢?
易夙游心下有了思量,强权之下也难怪没人异议。相反,追逐更强的力量才是这片土地之上的终极目标。
“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就有人轻叩了一下门。谷雨真嘘了一下,才放缓语气问道:“有什么事吗?”
外面是女子温和的声音回道:“真真,拍卖会还需一会才继续,同我一起先去用餐吧。”
谷雨真捏紧了衣摆回道:“好,大姐,我一会就来。”
外面没了声音,就在谷雨真以为她走了时,门把手就被拧开,外面的人强势走了进来。
谷雨真紧张回身,心跳差点蹦出喉咙,结果大姐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余光瞥见易夙游突然消失了,他松了?气。
“大姐,怎么了?”
女子身着一身象牙白,鹅蛋脸,柳眉弯弯,眼尾却上扬,衣裳价值不菲腰间坠着玉佩,看上去十分温和。
她没回谷雨真的问题,径直越过他身旁走到窗边,抹了一下那火花焦出的痕迹,上扬的眼垂下睨着谷雨真道:“真真,过来。”
谷雨真忐忑地走到窗边,捏紧衣袖,低着头小声道:“大姐,到底怎么了?”
谷箐轻手抚在他脸上,谷雨真紧张的脸涨红,但是被她捏住了下颌,只得微微张嘴茫然看着她。
“谷呈她打你了?”她的气质温和,柳眉似春雨里温柔拂过的垂柳,能抚平躁动,却让谷雨真莫名有些冷。
他不敢多说,但也不敢不说,只得捏住她的手轻轻挪开一点才能发声回道:“大姐,二姐她没把我怎么样,只是我不小心而已。”
闻言,谷箐一把放开他,扯掉了他的衣服。谷雨真吓得后退几步,连忙拉住,可到底是年轻了点力量终不敌她。
谷箐将他拉回怀里,摸着他的肩头,手掌在红紫的肩头来回摩挲。
谷雨真被冰凉与疼痛拉回了神,他连连扯回衣裳道:“大姐,我真的没关系。”
谷箐若有所思看着他通红的脸道:“刚刚和你见面的是你失踪那段时间遇到的人吗?”
谷雨真僵住,他合拢衣服道:“大姐,刚刚来过这里的只有二姐,没有其他人。”
谷箐捏住他的肩头,微微用了力道:“真真出息了,出去玩了一趟,回来都会骗姐姐了。”
谷雨真身子忍不住发抖,他咬着唇低头迫使自己不再害怕。
“难不成真如谷呈所言,你拿着钱去给别人献殷勤了?”谷箐似没看到他的害怕,没放过他。
“呜……”谷箐说着话,手下的力量却没轻,谷雨真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紧咬住的唇才没使呜咽声溢出。
谷箐见他流泪,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谷雨真跌倒在地上,勉强算是逃出了她的禁锢。
他喘?气,然而谷箐没打算放过他。大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道:“真真,你这样的年轻男子怎么能和陌生女子独处呢?族内规矩忘了吗?你生来不属于外面,永远只能在晓春。”
“大姐,我没有……”谷雨真是疼,但是也并不想把易夙游说出来。
“还撒谎!”谷箐耐心耗光,似乎没想到谷雨真如此维护一个陌生人,将他掀翻在地,抽出袖里的刀片。她掌心窜出一簇灰白色的雾,刀片在上面晃了晃。
谷雨真下意识地往后缩,他是真的害怕了,冷汗滴落,他不得已前倾拉住谷箐衣袖道:“大姐,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随意走丢了……我会好好看路的……不给族里添麻烦……”
谷箐冷眼看着衣袖上的手道:“不给谁添麻烦?”
谷雨真眼泪掉在她衣袖上消失不见,他声音几乎不可闻:“不给大姐添麻烦。”
谷箐刀片刮破他肩头衣服道:“真狡猾,在外面学坏了吧。我不是好好叮嘱过你,外面的人皆不可信。”
冰凉的刀片抵住他瘦削的肩,灰白的雾在受伤的地方盘旋,刀片没入。皮肤表面没有伤?,谷雨真却哭出了声。
“骨头轻贱,该长长记性了。”谷箐冷眼看着他。
谷雨真因为疼痛而无法再辩解,骨头被一寸又一寸割裂开。
“你当我瞎是吗?还和永寂扯上关系的人你也敢去维护,真真,你这张替外人说谎的嘴真让人讨厌。”谷箐撕开他的衣服,刀片转弯,拐过他锁骨。
刚正打算使力,手腕却一麻,刀片滚落在地上,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哦?还在啊。”谷箐起身,看了看四周。
易夙游本来是打算离开的,但是又想到了方才谷雨真与他二姐的对话,又折了回来。
易夙游实在没想到前脚走了一个毛病二姐,这又来了一个变态大姐,她着实难以理解隐族的族规。
这缓和的时间,她也慢慢适应了以前的状态,主要这玩意儿吵得她脑仁疼。
灰暗无尽的窗外,狂风涌入,把木质大窗吹得啪嗒响。
易夙游一脚踏在窗弦上,黑袍猎猎响起,兜帽盖住了整张脸,唯有双眼抬起,在暗夜里悄然生辉。
谷雨真捂住唇,没想到她竟然折回来了,哭都停止了。
她抽出不知从哪扒拉来的长剑,立在窗上道:“废了你的灵体,还是放过他,你选一个吧。”
谷箐却是听到了好笑的话,腰间灰白色的雾上升萦绕全身,迎着狂风道:“你该不会是只会用剑吧?”
易夙游没跟她多叭叭,身形一弯,消失在窗台,再次现身时,她挽了个剑花立在谷箐身后。
“不同意谈判就是要打咯,还那么多废话干嘛。”
谷箐不可思议地看着手腕,她好像听到了里面断裂的声音,灰白色的雾快速萦绕在手腕上,现在才感觉到了断裂的疼。
风过,她周身雾散去,谷箐才有所感悟,眼前的人是真的能斩断灵。
一时半会谷箐估计也不能怎么样,易夙游快步走到谷雨真面前蹲下身道:“得罪了。”说完就不容他反应拂过他肩头。
温暖和煦的风拂过,紫金光从她指尖溢出,谷雨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所有的疼感被屏蔽,他感觉到了有东西抽出身体,灰白色的雾遇到她的罡风,悉数散开。
做完这些,易夙游头也不回地越上窗台,回眸森然道:“选择还没结束,要是你做出了选择,我随时可以来做了断。”
完全不给她回嘴的机会,易夙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还彼之身 有点礼貌
易夙游随手将剑别在腰间, 回想了一下与秦阿且碰面时的景象。他曾经说每隔三个月需要见他一次,如今看来三个月都没满他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易夙游没有直接回到拍卖的地方,从乌雀堤下来, 坐在了半高不高的位置。
如今灰色地带一片灰暗,乌雀堤上方更是灰云缭绕, 形成了天然的隔断,也恰好形成了很好的视野盲区。
下面有些华丽的轿车驶近乌雀堤, 门口看守的人恭敬地垂首,放开了大门。
指尖轻敲膝盖,直到第三行人靠近, 易夙游才停止了动作, 从上方跃了下去。
众人只觉得一阵风过, 没甚在意。
凉飕飕的剑刃贴在脖颈上, 轿内的人语调微讶:“小看你了,原来是藏拙了。”环佩铃铛声响, 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幅度。
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进来, 如入无人之境。
易夙游懒得与这帮子人废话, 开门见山道:“带我进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姬神迟峪没想到她就这个要求,推开剑刃道:“不过是与我同行, 何必如此粗鲁?”完了之后转头就看向她继续道:“易夙游姑娘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说完他垂睫笑了笑, 覆在面上的珠帘碰撞, 连弧度都被他很好地掌握了, 一举一动十分雅致。
易夙游没兴趣欣赏他的故作姿态,收回剑就问道:“乌雀堤有几方势力?”
轿车停下,姬神迟峪躬身,下方有人掀开轻纱, 他将手递了上去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易夙游自然而然跟着下去了,两边接应姬神迟峪的人被突然出现的她给惊到,下意识想拔剑,姬神迟峪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她们才退下。
易夙游也明白了刚刚姬神迟峪的话,在看到那名灰瞳少年起,就明白乌雀堤背后所属。已是临近新的一轮拍卖,现下就来了三波队伍,其他来访者可没这么大阵仗,故不难推测答案。
也难怪姬神殿的人这么放心让她走,据谷雨真所说来看,乌雀堤第一次拍卖恶灵,姬神迟峪早晚都会来乌雀堤。
意思是就算你有想跑路的心,那你尽管跑,让你先跑一百米,横竖都在我的地盘。
将俘虏掌控在自己可控范围内,还真是他们的恶趣味,姬神殿的两人行事真是如出一辙。
他不废话,易夙游也与他无话可说。这一回,她光明正大跟着他从正门进了。
于易夙游而言,在哪都没差。即使他们有通天本事,那也对她没什么影响。
至少此刻,还是相安无事的。
姬神迟峪身着漠图服饰,玉饰金铃挂身,每一条都很有讲究的隔开一段距离。繁而不杂,露而不俗,走动时摇曳轻响。他步履平缓走进乌雀堤,身上所有饰物响声掌控在了一个悦耳的范畴,端的是大家优雅风范。
若论雅,简卿恭是不受拘束,随性与坦荡中流露出的讲究。而姬神迟峪不同,他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要求很严,在自我约束中保持着矜持端庄。
正大门进,正大堂明亮宽阔,四面各有一条长道,他没有停留。候在此地的人见到姬神迟峪就迎了上来,带领他走进其中一条。
一路无话,易夙游跟着他很顺利地畅行无阻。
走了有一会,才在尽头处看到了一扇门,那领头人躬身便退下了。
姬神迟峪站定在门前,这才转头施舍了一个眼神给易夙游。他眼窝深邃,浅绿色的瞳孔此刻是深色的,似藏了暗涌在其中,就听他轻声道:“夙游姑娘,可要跟紧了。”
话毕,一旁的随从推开门。
明亮通透的大堂,左右已经坐了一些人,上首一边早已有人坐在那,看见姬神迟峪进来,众人几乎同时起身,身份地位立见高下。
一眼就看到了上首坐着的姬神无,他拨弄着指甲看了看对这番景象毫无所知,一旁还站着几个长老,其中有个脸上有些伤痕中了招,多半是他的杰作。
易夙游黑袍着身遮得严实,乌雀堤特殊,场内大多如此,也没人注意到她,她走的舒坦,跟着姬神迟峪走到了上首一边站定。
姬神迟峪坐下,端庄自持,珠帘碰撞愣是没发出声响。他指尖轻敲一旁,两边的人立刻在他身旁另一边添了一把椅子,易夙游也没客气坐了下去。
姬神无似笑非笑的眼神探过来,刚还觉得无聊乏味的议事,此刻突然也没那么无趣了。
两边的人眼神各异,但终究没问出口。
“说吧。”姬神迟峪声音暗哑,倒多了几份沉稳凝重,打破了安静。
众人屏息凝神,右手边一中年女子身着青色长袍,模样周正,依稀可辨年轻时的风华。
她斟酌了一番,才看着姬神迟峪道:“此番降恶灵,那恶鬼突然出现所为何事?”回想起堂内那番场景,仍是心有余悸。
姬神迟峪还未开口,姬神无已是嗤笑一声道:“恶鬼?不过是区区废人罢了。”他虽然晚一步到,没亲眼所见发生了什么,但是堂内残留的灵式他真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另一边身着浅色麻衣的年轻女子眉间皆是肃穆,衣襟一边是两把交叉的双剑刺绣,银线细密巧夺天工,衣袖间还笼着莹莹光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听到姬神无这话微微蹙眉,虽有不满但是压了下去,她未接姬神无的话茬,看着姬神迟峪道:“迟峪大人可否知晓一二?”
姬神无墨色的唇弯了弯,抬眸冷眼勾着瞧了她一眼,继续玩自己的指甲。年轻女子对他的冷眼视若无睹,却是端视着姬神迟峪。
姬神迟峪单手虚靠在扶手上,那双浅绿色的眸子看向了她,这才启唇回道:“永寂此人,活跃在灰色地带尾羽处,其人行事藐视规则,毫无章法,但与乌雀堤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再则从来都是他制定交易,不缺任何事物。然他终究是人,有欲便有所求,想来是在我乌雀堤有他所求之物。”
年轻女子听完沉吟片刻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拍卖客罢了,让他带走便是。”更何况,在这里谁丢失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姬神无眼皮一掀,扯道:“来者皆是客,没道理来了我的地盘搅了一番还能站着出去的道理。”
麻衣女子被打断,眼中冷光闪过。
倒是中年女子抓住了重点,姬神无这人虽然敌我不分,但是他办事靠谱啊,于是便问道:“姬神无,你说永寂是废人是何故?”想来在力量方面,他是自有一番骄傲,不然断不会做出如此判断。
那日虽然没到现场,但是残留的灵式也是让人胆颤的,那样彻骨的冰冷,让人心有余悸。
姬神无无声笑了下,他妆容浓烈,转眸间是异常妖冶,一手撑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道:“还是林谦大人识相呀。”
姬神迟峪没有打断姬神无的话,中年女子但笑不语。
姬神无也不废话,直切主题道:“看似强大,实则强弩之末,那副躯体处于弱灵之时。”
在场的无一不讶异,就连刚刚还与姬神无针锋相对的麻衣女子也下意识道:“莫不是胡说八道。”
易夙游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气息寡淡,明明是上方位,她却好似被人遗忘。
姬神无冷笑不予理睬,继续道:“好日子过久了,忘记了自己所处位置了?”
麻衣女子睨着他,也讽刺道:“弱灵之时乃是霁雪之地的神罚,你倒是说永寂他来自霁雪,且还是戴罪之身?一派胡言!”
这也不怪她,毕竟自灵分流与建立流派开始,真正能接触到传说神之领域的寥寥无几。也就那古怪的独立极北地域的霁雪才有神子传说,数年了,霁雪一派死寂,除了一个淬雪祭刃偶尔活跃,再无其他水花,传说也就只能沦为传说。
姬神无一挥衣袖,炽热的火花闪过,掀翻了她几上的茶杯道:“你跟我叫唤什么?”
麻衣女子迅速衣袖掩面,手腕翻转,滚烫的茶水被烧化。她衣袖回甩,另一边的茶杯朝姬神无脸上而去。显然,她已经受不了姬神无的这番行事。
“够了。”
茶沫不可避免四处飞溅,姬神迟峪点了点指尖,四周散开。他声音很低,但是带着莫名的威慑力,那样的危险感是潜伏在暗的,让人发冷。
易夙游摘掉臂膀间的茶叶沫,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排除姬神无是故意的。
两人收手,就连姬神无也是扯了扯嘴角,也不再去看让他晦气的人。
林谦将这些尽收眼底,也不妨碍她面不改色继续道:“如此说来,永寂是来自霁雪。那身诡谲多变的灵式,想来应是如此。”
“若他执着于此,必然会再来。是否为强弩之末亦或是弱灵之时,自己去试一试便明白。”姬神迟峪言尽于此,话锋一转进入正题道:“荀由,蛮湖之域近来可有新客?”
被点名的麻衣女子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不再给姬神无一个眼神,回道:“迟屿大人,临近三九试炼,那些个灵者也越发稀贵,是少了些客人。不过,倒是有一个普通女子每月都会来蛮湖,她也不是来做买卖的,只是在镜台看着远处。我观她衣着昂贵,且无灵式反应,便也没搭理。”
姬神迟峪垂眸,纤长的睫毛掩盖了浅绿色的瞳,看不清他表情。却听他毫无波澜说道:“不必理会。”
荀由得令,反正她对普通人也不感兴趣。
姬神无是被制止住了吗?那肯定没有。他无视荀由与姬神迟峪的对话,冷不丁将话题扯了回来道:“何必等会试,现在就试试这俘虏的可塑性不就好吗?”
话音一落,姬神无拾起腰间的弓箭,对着大门拉了满弦。
众人只觉得面上火热,一簇火光抵达门上,发出了铿的声响折转回来,直指易夙游命门。
易夙游的预感是对的,姬神无这样的人,怎么会放过到手且称心如意的猎物呢?
其他众人虽然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最多以为是姬神迟峪带来的贵人,不然怎么会坐在上首位,故姬神迟峪不提及,其他人也就不会提起,她的存在自然就淡化了许多。
然而姬神无这一出,还是将她推到了台面上。
荀由与林谦也自然知晓,易夙游身上无半点灵式波动,这回少不得姬神无这疯子的折磨了。
带火的箭矢还未到命门,易夙游已经起身向后一跃,抽出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
剑无鞘,出剑却见淡淡的金光闪烁,若仔细看,还可见浅浅的文字掠过,金光之间萦绕了很淡的紫色。
易夙游眉目冷冽,她从来都不怀疑姬神无的招招都带杀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姬神无的目的可不是她命,他再次拉了满弦,三箭出,带着滔天的热意展开,融化了她遮盖的普通兜帽。
姬神无三番两次跟她的面具和易容过不去,易夙游干脆撕了缺了口子的面具。
她面无表情抬头,目光锁定了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的姬神无。
“毛病。”
姬神无面有一丝皲裂,就这?
气势凶猛的箭矢化解,跌在地上变成了墨色的灰烬,易夙游剑很快,在地上来回划过便就地一插,穿透了石地板,狂风席卷堂内,灰烬非常有规律地朝姬神无面门飞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还你。”
姬神无惊讶,不过是短短一两天,她已经变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有点礼貌,但不多。
第175章 无情剑意 春折杨柳
若是搁以前易夙游约摸是懒得理会姬神无, 然而今日才归位的记忆让她燥热不已,力量急需找个突破口,这不正好有人送上了门了?
其他几人见姬神迟峪没有反应, 也都按耐住了好奇心。荀由看着易夙游剑下的印文若有所思,再观她的剑术与身法, 诡谲多变,游龙似风, 不由暗暗心惊。不为别的,只为她平平无奇的剑斩断了灵式进攻。
是断,她们都切切实实看到了地上的灰烬。
易夙游剑在地上, 四面的风吹散她的衣袍, 露出她细瘦的腰身, 素衣着身, 身形俊雅。身无一饰物,甚至没有一点灵式波动。
金碧辉煌的大堂内, 她立在那里, 脚下石板碎裂对她没有丝毫影响。面容冷白, 炽热的火光箭矢与她脸颊擦过,热气熏染,她的唇色越发殷红。人如隔了无边无尽的山与海, 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她的气场是温暖不容人拒绝的, 而此刻却又如此缥缈。
身为被迫结灵的人, 那股力量在遇到归位的记忆时, 完全被压制在了一方。
淡定不似凡人,虚无不定,细细去追寻却又无迹可寻。这样的感觉,好像回到了那天的对话, 姬神无是有印象的。
那时,她说了什么?
“长生,可是很无聊的。”
是了,就是那样无所谓的态度。万千灵者追寻的长生之道,她轻描淡写带过。姬神无此刻被她强悍的气场锁定,恍然有些明白了,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无所谓。
那种反骨与怪异,是无畏吗?
不,那是不屑。
“打架走神,那可不妙呀。”易夙游说完这话她身形就瞬间消失在飓风中。
姬神无心道糟糕,被这等人扰乱了思考。
再待他回神双手聚起火焰时,弓被他拉到极致。
来不及了,易夙游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她完全没了气息,反手扣着剑在腰侧,剑刃不深不浅划破了他的腰。
这是一个警告,姬神无察觉到了这股剑意里的冷寂与无情。
剑意,自灵者诞生以来,这是他从不曾想过的。
姬神迟峪浅绿色的眸子深了几分,端详着那拿捏精准的剑伤。
荀由已经起身,眼底满是惊艳。另一边的林谦看到一向狂妄自大的姬神无此刻受了伤,上好的锦衣华服也割破了,深红的血越流越多,目光深邃。
姬神无手腕是火焰,他眼底冉起了战意,满弓拉弦他指尖染血,往虚空顶上一射,带火光的箭矢从高处溅射,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她飘渺不定,那就锁定她,捕捉到了易夙游的气息,他满眼浮笑,爱怜地抚摸着弓箭道:“你很优秀,也很有趣,真是太讨人喜爱了。”
无人回应。
用了锁魂之火,易夙游的气息果然被他锁定了。
她一剑完毕后,也没有往哪跑,竟然回到了原地。
看到她现身,众人又是一惊,又有些惋惜。如此好的身法,哪能是寻常人?可是,与灵者之间终究是隔了遥不可及的壁。依照姬神无这样不依不饶的人物,恐是一个不开心要折在这里。
易夙游执剑站在中央,四方本被她掌控的风势转而被姬神无利用,箭矢朝她而去,势必要将她射个马蜂窝。
哪想,她也只是站在火焰中心面无表情盯着姬神无,半点没有闪避的意思。她竖起剑,双指快速划过,金光粼粼。
众人只瞧见她动了动唇,却无人知晓她说了什么。晦涩的语言,就像她剑身溢出且看不懂的文字。
下一秒,就见箭矢被震开,那强势又霸道的力量愣是把火焰震了粉碎,满天火红化成了墨色的烟灰泯灭。
她执剑动了,在漫天灰色中闪过,融入了黑暗。
以为她是柔和而无害的,但是四周竖起的风墙是冷的。只有冷,没有半点情绪。
姬神无已经感受到了封印的反噬,他心有胆颤,不曾想过,如此凡人,竟是如此冷冽。彻骨的寒意,是骨子里生出来的,远比永寂给他的感觉恐怖太多。
姬神迟峪看着她,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好歹是接触过无数领域的人,他几乎下意识想到了某些古书。那些书布满了灰尘,上面记载了都是一些无人乐意翻阅的东西。有道是:有一种修行者,剥夺了世间诸多情与欲。然人之所以为人,是因有七情六欲。在世者,无外乎都陷于滚滚红尘。执念者被修行而修,无念者寥寥无几。无情亦有情,有情亦无情。前者为参悟大道,立心立身为众生,后者同为悟,却是失了所有欲,为无情之道。后者远比前者难修太多,只因真正的无情是半点沾不得,碰不得,断了所有。
人生在世,“独”一字最难修,熬得住至亲乃至每一个有关系的人的离去,耐得住无尽头的寂寥,耐得住心头的每一丝念想、每一次魔障……
他也曾想过,这也太荒谬了,哪有人能彻底剔除一身尘埃?他不为苍生,更不可能丢弃一些自我意志,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陷入了一个循环,这哪是修行,只是一种折磨吧?
果然,易夙游的下一步验证了他所想。
她以绝对碾压之势破开了灵识的捕捉,姬神无又岂是一般人?他立刻扔了弓箭,往脖领一拉,一条骨质项链被他握在掌心,圈住又被他拉开,汩汩火化成十方火海,向她涌去,把她锁在这里。
这回,在他灵识中,总算跑不掉了吧?
此时此刻一群人却听到了布帛撕裂的声音,通红的火海里,墨紫色光束砍过,众人只看到了快速挥剑的身形,甚至还未喝完一杯茶的时间,凛冽的剑风划开了炽热之海,众人就见这厮竟然是蒙着眼睛,那剑身缠着墨紫色的光芒。
冷,太冷了,彻骨的冷意从剑上传来,准确来说是从她周身传来。
剑意是剑主人意志的传达,她的剑利落干脆都不带一点花架子,每出剑一个动作就砍碎了火焰。
在这奇异鬼魅的火海里,黑色布条蒙着眼,她却弯唇有一笑。
那是开心的笑意吗?当然不是,那是剑在手中感受到了共鸣与归位的悠哉。
她一步又一步,如闲庭漫步,无情的剑撕裂了火海,她虽蒙着眼却精准锁定了姬神无。
姬神无眯眼,这人太恐怖,竟是越战越勇。于是,他再次转动颈链,扔了出去,颈链飞到天空,化成了一个圆,上面的骨质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猛地窜入地下。
整个乌雀堤为之一颤,她的脚下燃烧起火,红色中带着黑色。烧了她的外衣,她仍旧面不改色斩断了衣袍。每走一步,都在宣判对手的结局。
岩浆一般滚烫,周围看戏的众人都调动了灵式护体。反正姬神无打架,他们也从没想过要去干涉。
“谢谢咯。”
她声音清亮,在众人被烤个炙热不耐时无端觉得有些凉意,沁人心脾。
谢谢?
姬神无眼神怪异,却看到她裹挟着他的火焰奔向了他。
速度太快了,姬神无手指一动,熔岩滚动,燃烧在她眼前,她却直接穿过火墙,燃烧了他灵式的剑带着墨紫色的流光穿透了他的腰间。
温暖,甚至有些温柔。但是,眨眼间就知道那是错觉。很果决,很冰冷,径直将他对穿。狠冽的风带着他,呼啸破耳膜,他被她的剑中强力带着一路定在后方墙壁上,乌雀堤又是一摇,有灰色的烟尘落在两人头上。
姬神无心头大骇,一口血喷出,易夙游偏头。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有些虚弱,脸上全是冷汗。撕碎的衣服便见他腰间,虽然布满了血,但是还是能看到上面灰色的印记,纹路染血,他气息不稳。
“感觉。”易夙游拿下遮眼的布条,那双眼毫无赢了以后的喜悦,只有平淡。剑光映入眼,潋滟的光闪烁,她眼眸好似流水,清透干净。
是了,流水无情。
姬神迟峪起身,看着姬神无的腰道:“成王败寇,你退下吧。”
姬神无扯了扯嘴角,抬头勾着眼看向姬神迟峪,半晌回道:“是。”
见证了易夙游的变化,姬神迟峪看在眼底。这也才一个照面的时间,或许是有了什么机缘才有了如此的蜕变。
“夙游姑娘,恭喜你。”姬神迟峪身上不带一点烟尘,踏碎了地上的灰烬,朝她走来。
易夙游毫不留情地收回剑,姬神无又是一口血喷出。
这女人,是真的无情啊。如她的剑意,焚烧了作为人该有的念。
她是个人没错啊,但这样的怪物又怎么是个人?
捕捉灵体、砍灵式、破灵体……
只一瞬,姬神无心思百转千回。他忽又勉强一笑道:“还真是有意思,无情之剑竟然会爱上人。”
他忍着痛,明明是手下败将,脸上扬起了势在必得的笑容道:“易夙游,恐怕你不好受吧,哈哈哈……我姬神无,不虚此行。”他在唇齿间反复碾磨,只消这交锋之间,他已明白了许多。
“你们,是没有结果的。”
这就像是一个诅咒。
易夙游转身,又扔回了剑,剑不偏不倚,贯穿了姬神无的肩膀。金文闪过,姬神无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他擦着血只是笑。
姬神无看到了她的回眸,那眼里有他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寂然又平静,干净又透彻。
忽而,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冰雪消融。
暖风,温柔而又和煦,好似春风折弯杨柳腰,鱼游清池带着满春涟漪,一圈又一圈漾开。
“我乐意。”
众人只觉得那余韵久久不散,而易夙游早已不在堂内。
镜中水,池中月,如此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甜,真甜!
第176章 临之一字 顽古不化
易夙游踏着暗色隐进了乌雀堤, 衣袂摆动间,上面的点滴灰也悄然滑落。
乌雀堤使用了特殊阵法,上下看不见, 行走在同一平行阶层时,虽然黑但是并不妨碍前行, 路过的人还是有所感应的。
易夙游轻抚腰间,眼睑轻阖, 揉了揉眉心。就算没了兜帽,在阵法的黑暗中也没人看得清。
“临。”
姬神无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然而随之而来的疑问却更多了。刻在记忆中太深刻的东西反而没了影, 空白的一页填了三分之二, 如果是力量被她亲手赠予了能理解, 然而最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了, 却是让她眉心跳。
若是以前世修行之道来看,这一串“请君入瓮”的戏码她或许都不会抬眼看。偏生她到来这片大陆时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环, 便是姬神无所谓的无情剑意。
在最后的最后, 易夙游把那份强大的力量给了那只灵性的白猫, 以庇护它后生无忧,没想到固执的小猫最终还给了她。不是消失,只是完完全全被封存在了她最深处。
一半予它, 一半陨落。
易夙游突然想到了秦老提过的, 沧海是无灵式地带, 指不定还把那份冷厉的剑意也加得更牢固了?
想到这里, 易夙游却是无声笑了。
她倒是想会一会,看看是何种力量才能这般压制住她?
当她走出沧海,多种力量碰撞,在那一晚的一瞬达到了临界点, 反而激起了沉睡的心。
有了地利,有了人和,那么占有三分之一的天时呢?还未归位?
易夙游若有所思,手心火热,然面目却冷然如深秋寂月。
君子遇事顺势而为,大道指引她往前,她一贯懒得去往后。纵使那世堪破天意,她也提剑毫无疑地一往无前。
然后?然后她就在那山之巅、海之遥,银剑划开的山涧跃了下去。最终,那撼天动地的动静屏蔽了她所有感知,她坠落在无底的深渊。
她顺着天意而去,那她的剑呢?
那把银剑,她竟然遗忘了最重要的修行之剑。
以她那身旁人不可及的剑意,哪怕她遗忘了,神魂却在那。剑为器,不通情,却通更深层的东西。
尽管随便提把剑她也能运用自如,然而真正能扛得住她所修之道的剑仅仅只有一把。这也难怪,吟龙剑虽好,她却并未有所感,刚刚那边随便搜来的剑也被她弃至在堂内。
现在好了,兵器虽然怎么用都称手,但是能让她发挥出实力的剑却没了影?
易夙游脑子清明,真要寻得她的剑在哪,那可真是得好好问一问秦阿且了。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兜兜转转又是秦阿且。
“临……”手心温度散去,易夙游脑中神经又是抽着疼。
易夙游的剑,毫无疑问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临”之一字,是易夙游赐予的。由易夙游亲手锻造,它降临到了她身边,伴随她无尽岁月,比任何消耗物品还要长。
临者,锻造的每一道印记都是她意志的传达,从降诞之日起,便与她相融。通晓她所修之道,承载她所修之魂,所有的所有,都被临剑化无形为有形。
易夙游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回了醒来的地方,她站定在窗边抬眸看着远处。
灰色地带没有顶,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乌蒙蒙一片,阴湿冷潮。
即便如此,滚烫炙热的暖流在她神游中已经窜至每一寸经络。
剑承她也似她,恍若携带星辰降落,银剑撕开幽蓝深邃的幕布,迸溅光沫,满天光雨,剑身一如十二月寒月,凛凛光泽耀眼不可视。静时柔而无害,动则知晓乾坤。
看着灰暗的天幕,易夙游眼底越发明亮。
忽然,手被冰凉包裹,手的主人也依靠上来,贴在她身侧。
“阿且。”能这么自然而然靠着她的,除了秦阿且还有谁。他的身上带有很隐匿的甜香,好似刚吃完糖人没来得及抹净,若有似无飘至她鼻尖。
“夙游,你在想什么?”秦阿且的声音就在耳畔,很低,绕着她,也很缠人。
易夙游转过身面对着他,外面的光浮浮沉沉透了进来,也让秦阿且看清了她现在的模样。
窗外是深邃不见顶的天,她也一如遥不可及的冷月,放手好像就会丢失。秦阿且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了她的温暖,他才松懈了几分。
“怎么了?”他没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艰难。
易夙游抚上他的长发,柔顺而如绸缎,手感很好。看着他乌黑的瞳,那里藏了许多情绪,都被他压进了唇齿之间。
“阿且,你曾见过一把剑吗?”易夙游语调平淡,如谈家常。
秦阿且看进她的眼底,她坦然甚至没有试探,只是直接询问。捏着她的手腕,秦阿且指尖动了动,易夙游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有些奇怪。
“怎样的剑?”他认真望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易夙游轻阖眼睑,陷入思考的时候不得不去刻意忽视那种撕裂感。轻声道:“剑身三尺,披银芒,剑柄刻有字,剑坠有十道黑穗,每一道上皆有字。”
秦阿且张了张口,眼中蒙蒙笼了一层雾,一会才找到自己声音道:“什么字?”
易夙游睁眼,看向了遥远无际的天,应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那把剑穗,也是别人赠予的。时隔空间与时间,她又再一次想到了其中的快意之风。说着她眼中不自觉带了笑意,纵使被压制许久,她仍然如月似风洒然如初。
秦阿且已经出汗的手放开了她,费了很大劲,他眼底掀起了沉沉的黑,掀翻了袭上来的失落失意感,猛地抱住她埋进她怀中,才没让她看到自己的神情变化。
“你记起来了。”是肯定,不是疑问。
“是啊,阿且。你说,我又是如何忘记老伙伴了,真是罪孽深重。”她状似叹气,实则根本没有丢失宝贵物件担忧的心思。
“我让你忘掉的。”秦阿且闷声回道,也不管她会作何表情。
又补上一句道:“夙游,你想取它吗?”
衣服上有些湿意,易夙游一怔,推开他扶住,微微一笑道:“当然想。”她语调温柔。
秦阿且只觉外面的光有些碍眼,让他无所遁形。也让他看到了易夙游那样的笑容,好像见过的场景,雪消透光,扎眼得很。他的心悬在谷底,满脑子都是想抓住她。
就这样吧,就此揉碎了,永远握在掌心。
他已经摘下了恶之果,为何不可化地囚此间明月?
又在迷蒙中听她继续道:“若是没有武器,我该如何替你斩断那些荆棘呢?”她声音清亮,说完还勾住了秦阿且的发尾低头吻了一下。
秦阿且僵住,不可控地后退一小步。有那么一瞬,他突然就看到无所遁形下的影子,她欺身而上的动作,卡在了很有风度的一个距离,搅碎了他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在这里,她哪里也不会去,她是他的所有,他的一切。
若无她,皆是空。
他再次投入她的怀中,贪婪地嗅着她的味道。
“夙游,你身上好温暖,今天可以一直抱着我吗?”
至于取剑,晚一刻就好。
易夙游摸了摸他的脑袋,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秦阿且这么好说话,是易夙游没想到的,还以为他又要拧巴一阵子,所以再晚一会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也没什么问题。
有了着落,易夙游便继续问道:“阿且,临它在漠图吗?”
原来她的剑名为临,意料之中的浅显易懂。
“在霁雪。”秦阿且缓慢抬头,眨巴眼,黏在她身上都不想动。回答完又把脸贴在她肩上,无神地看着她脖颈。他的易夙游,身上每一处都很暖,熨帖入心底,丝丝入扣。这样的缠绵比糖人还要甜,此刻心奇异地平静。
躁动与燥热都被她无形中化解,阴霾都被散成了灰烬。
易夙游乍一听这个地方,会觉得远。但是以她的猜想来看,秦阿且与此地息息相关,临如果在那,倒也不是不行。
“那便带我去吧。”
她甚至都不带一丝犹豫,秦阿且忽然就起了玩的心思。带着少年独有的语调,他扬声委屈道:“万一我被抓了怎么办?”
“为何?”易夙游不解。
秦阿且一说到这个,突然就犯了恼意,咬了咬牙道:“你的剑可不好驯服呢,我废了好大劲才把它定死在了霁雪神殿。”
“霁雪神殿?”
易夙游也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原来这座传闻中的神殿真的在啊,还封着她的剑。
“是啊,那群老东西太碍事了,你的剑也太碍事了。以暴制暴,简单粗暴。”
这还真是,离谱中带有诡异的合理。
“你握住它了?”易夙游饶有兴致问道。
秦阿且似不想回忆起,不情不愿道:“是啊,为了把它镇在那里,你的剑伤了我不少。”
若说秦阿且以灵凝剑,为他自己而用,易夙游能随意支配能理解,毕竟她厉害。但是让他不理解的是,同样为剑,她的剑就跟她未开的脑子一样,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冷冰冰顽古不化。哪怕是他,驾驭起来也吃力,不管怎么使都是吃力不讨好。
易夙游能想到他的懊恼暴躁的表情了,想笑。
“苦了你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笑我。”秦阿且亮出小虎牙,一口咬她脸上。
好样的,不愧是你秦阿且,现在道理都不讲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做得好。
作者有话说:
做得好,逮住机会就用。
第177章 明月冰雪 此刻消融
乌雀堤内。
“神无大人, 那个俘虏跑了。”
姬神无立马起身,腰间疼痛又迫使他坐了回去。他抚着腰间,很是轻蔑道:“跑了?”
“是。方才殿主寻人, 人已不在这一带了。”
“滚吧。”
姬神无这调性,前来汇报的下人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得令就跑了。
他走到窗边,拾起桌上的颈链就飞了出去。
好戏开场了, 主角怎么可以临阵逃脱?
才踏出乌雀堤,一阵悠扬的声音穿过层层阻碍,就传至他耳畔, 他神魂俱颤, 栽了下去, 砸得结结实实。
箜篌声起, 越来越近,悠扬的曲调变得压迫感十足, 恍若雷霆降压, 刺得他脑子疼。
“还追?”
“姬神迟峪, 我劝你少管我,在外人面前我给你几分薄面,此番倘若再敢拦我, 我便砸了你的姬神殿。”姬神无躺在冷硬的石板上, 眼珠一转, 锁定在了大门前。
门从两边大开, 姬神迟峪款款走出来。他身上珠玉流转,莹莹碎光划破了暗沉,便可见他面无表情接过了巨大的箜篌。指尖翻转,音符化成无数的利刃向地上的姬神无飞去, 形成了天罗地网。
姬神无瞳孔放大,嘴角一撇,垂下的手狠狠砸向地面,颈链碎开,染了他的血就化成了火海。
姬神迟峪平静的表情瓦解,唇角轻撇,瞳色渐深,黑暗涌入其中,灰暗从四方而来。他弹指一响,乌雀堤敞开的大门中好像伸出来无形的手,铃声响,便见一口黑色的棺被抬了出来。
姬神无本来还受着伤,一见这阵仗,恨恨地咬了一口牙。
“我不去了,别关我进去!”血水顺着他牙关流了出来,他闭上眼吼道。
姬神迟峪视线落到他手上,眼底无一丝温度。一抚弦,棺门大开,四周爬出了无数条黑色藤蔓,将他牢牢缠住卷了进去。
“姬神迟峪,你等着……”
棺门一闭,姬神无的声音被吞没。
姬神迟峪按了按轻蹙的眉头,定睛看着远而不见尽头的地带,良久才道:“看来,规则要被重新改写了……”
秦阿且来去神秘,效率也高,没给易夙游消化的机会,就带着她离开了乌雀堤。
出来时,漠图时值正午。
滚烫炙热的光灼烧着大地,一辆低调的马车驶近。秦阿且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易夙游身上,将她推了进去。
易夙游拿他没辙,依着坐了进去。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这里有限制无法使用空间灵式。”秦阿且早就没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寂先生样,没骨头地扒拉着她的膝盖上去,环住她的腰身就窝进了她怀里。
他抱的很紧,易夙游轻抚他的落在臂弯和车马上的长发,漫不经心道:“阿且,你在害怕什么?”
秦阿且愣住,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撑起身子面对她坐下。
看着易夙游一如既然平静的面容,她的面容轮廓深深印入脑海。就听他道:“到了霁雪,夙游不要离我太远。”
他的气息紊乱,易夙游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易夙游指尖暂停,勾住他的一缕发丝道:“阿且,怎么了?”
秦阿且回手一把抓住她的指尖,他本就不是安分之人,在她面前更是卸掉了乱七八糟的伪装。他没骨头地靠在她身前,扬起脸,收敛的呼吸和泛白的容颜间便可捕捉到他的紧张。
他双瞳漆黑,牢牢锁住她的面孔,好似看千万遍都不知足。
他说:“夙游,别离开我。”
马车飞驰,车帘掠起。易夙游眼里带笑,那是秦阿且奢望与贪恋的温暖与柔情。就感受到她温暖的掌心抚上了他的脸颊,她轻声应道:“好。”
秦阿且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不少,便又感觉到他牙尖底下的柔软。
他又不自觉咬了她手指一口,却被她掰开小虎牙。
她的指尖好软,也好温暖。
“夙游,我爱你,很爱……”他的爱不加掩饰,热烈而高昂,挣扎又似囚徒。
他望着她,喃喃情话间,双颊生出绮丽绯色。
易夙游定睛看着他,忽然掌心收紧,捏住他脸颊,他面颊被迫鼓起,像金鱼。易夙游一松手,金鱼就泄了气,没了吹泡泡的气势。
他漆黑的瞳好像有了几分不解,歪了歪头看她表情,嘟囔道:“你怎么……”
怎么回事?
她又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如果不是那微翘的唇,几乎看不出她在一本正经地使坏。
他还没说出口,又被捏住脸。
掌心下的暖意让易夙游愣了一下,面不改色又松开了,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好像还能感受到他收起来的小虎牙。
易夙游太奇怪了,秦阿且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变得有些不正常的快。
知晓她正儿八经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要是吊儿郎当起来也是六亲不认,好像带着一股子邪。平时要是遇到这般模样的她,基本都是懒得敷衍的时刻,然而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在这样旖旎的氛围下,他扒拉在她身上,突然就不敢动了。
“只是取把剑而已,阿且,我不会离开的。”
“?”
秦阿且好像是被灌了满腔的粉色泡泡,然后被她一股脑戳破了。这人,他不该指望什么……
他有些咬牙切齿,拉住她的手腕,倾身而上,将她按到马车后方,用的就是一股蛮劲。
易夙游靠着马车,垂眸看着他。
她本就生的偏柔,冷白的面容沉静如寒潭之月,倒影了雪山的银光。骨子里的气质过于冷冽,觉醒了后更甚。强烈的反差,让秦阿且突生的疯劲突然一泄,心跳压了下来。
他愣愣地望进了她的目光中,沉浸在了冬雪落下的安静之中。她的眸子黑而明亮,黑与白,是极致又美丽的色彩。
“阿且……”
他感受到了十指被扣住,带着不易察觉的强势。他感受到了头顶的阴影,温柔而又冰冷的风钻进了脖颈。
他听到了雪落下的声音,漱漱而下,撩拨心弦,在他心尖开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雪落下来了,落在了他绯红的脸颊上,不留一丝痕迹。又悄然落在了他唇上,他下意识的一舔,反应过来脸又是一红。尝到了冰雪消融的滋味,他寻着那凉而柔的方向追去,好似永不知疲倦。
他的心尖落下了让他胆颤的雪,他尝到了甜头,于是他渴求神明垂怜更多,一点又怎么够?他将私欲、卑劣、贪恋藏在心底,他要在下一次神明降临时将她拉下神坛。
静谧的雪又落在了他脖颈上,他仰头抱住了身前的柔软。
那么遥不可及的月终于被他抱住了,比想象中更温暖。
马车外传来的热气吹散了冷风,他一激灵,脸更红了。
“夙……”
“别吵。”她的声音低。但是,秦阿且不知为何总觉着勾住了他的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全被吞没。
他完全沉迷于其中,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原本是想追着她不依不饶,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她这般模样,是清醒的,又是如此惑人,比醉酒时更让他心颤……
他睁开眼,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于是,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眼,黑而明亮,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秦阿且又不想落下风,他颇有些不甘心咬住了她。
他的小虎牙过于锋利,还带着较劲,血味萦绕在上面,异样的刺激让他更加兴奋。
易夙游轻轻放开他,手搁在膝上,背靠在马车上,姿态放松,饶有兴致观察着秦阿且。
也许是灵式和他长期以来的干扰作用,不知为何,秦阿且总觉得她记起来所修之道后反而在背道而驰路上越走越远了。
他有些窃喜,又有些烦恼太慢了。她这样的木头疙瘩,真的很让人产生挫败感。
好像,无论如何,都是天道不可违。
然而,此刻,他却觉得,他是如此的幸运,所有的都是值得。
“夙游,我等的太久太久了……夙游……”他手不自觉抚摸那冷白的脸颊,易夙游乖顺地贴在上面。抬眸间,眼里都是他。
冰雪与明月都在她眼底落下来,寒潭之上铺满了清凌凌的银光。她是布满了星辰的天幕,牢牢把他困在其间。待到每一刻夜幕降临时,她都会走到他身边,将他拥抱,碾碎了压在他脊椎上的冰锥。
秦阿且只觉得心底全是柔软,只觉与她的每一刻都在想,都在恨今宵明月不是永恒。
他感觉眼眶热热的,又有些迷蒙看不清她的脸。
“怎么哭了?”易夙游疑惑地凑近他,细致地抹掉了泪珠。
秦阿且哽咽,有好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到了她身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又听她轻声一叹,带有温度的吻落在了他眼尾。
秦阿且生理性地脸红起来,抓住她的衣襟喃喃道:“夙游,亲了我,就是我的人了。”
他像个牛皮糖扭进她怀里,环住她又道:“夙游,娶我,我要和你回家。”
易夙游却只是笑道:“回哪个家?”
秦阿且认真思考了一番,又觉得不对劲,他拧了一把她瘦削的腰身道:“转移话题?”
他抓住她的腰带一折一转,收紧道:“你逃不掉的,夙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神之国度 越尔城池
待马车飞驰了有一段时间, 驶出了这块城中心,才渐渐放缓了步伐。
易夙游撩开车帘,便看到外面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黄沙, 秦阿且将两人裹得严实,戴上了面具, 这才慢吞吞地跳下了马车,转头幽幽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怪怪的, 易夙游跟着下了马车。
大白天的,妖风阵阵,黄沙被吹得扬起, 半天不见落下。仔细看不远处还有一棵参天大树, 屹立在黄沙中心甚是震撼。
弃了马车, 秦阿且拉住她的手, 深一步浅一步地朝着大树迈去。
两人另一只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黄沙,然而只是徒劳。看似近实则远, 大概走了一炷香时间才到了大树附近。
这棵树长得过于巨大, 下方还有一片青色, 树木却是枯萎,只有各个枝干朝着天延伸,盘根错节扎根在黄沙地心。
秦阿且又看了她一眼, 放下她的手缓缓走近枯树根部。
易夙游转了一圈, 才发现这棵枯树上面都是斑驳的沙石, 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成了一层保护膜。十几个人合抱在一起估计都有些悬,再说了这根部周围还有延伸出来的枝牢牢扎进了地底,难怪这么结实牢固。
眼看秦阿且一条腿半跪,拔出剑握住剑身, 猩红的血一滴又一滴落在根部。
也不见他吭声,易夙游看着血没入根部不见痕迹,微微蹙眉。
“你的血不要钱吗?”见他放血跟吃饭喝水似的,易夙游问道。
秦阿且眨了眨眼,抬头看他,黑色的瞳在漫天飞扬的沙石里竟有些看不真切。他低头,轻声道:“夙游,疼……”
秦阿且感觉头顶笼罩了阴影,风沙被掩去,易夙游已经将他手执起,仔细抹掉了血渍。秦阿且不由地看着她,却撞进了她的眼底,就听她道:“其实,也并没有如此着急,阿且,时间还长的。”
秦阿且看着她要收回的手,反手拽了回来,越捏越紧回道:“夙游,霁雪那里掌权的神之子已经消失很久了。常年对外封闭,看似无主,实则正合其意,拥有绝对掌控权,且没有神灵的威慑,如今彻彻底底沦为了一些人的私欲之物。”
话还未说完,就见绿色的光在树根底部延展,地面震动,沙石乱飞,黑暗一瞬笼罩了这片区域。
秦阿且拉住她往自己身边带,巨大的旋风呈螺旋状在枯树周围升起,望不到尽头的高度,红色的血线流到了其中一处旋风中。秦阿且带着易夙游二话不说地跳了进去,强烈的撕扯感差点把人撕碎,冰蓝色的剑光环绕着两人缓解了许多。
易夙游只感觉被卷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耳畔嗡鸣声许久,凌乱的风止住时,她才感觉到了一片安详宁静。死寂和刚刚的吵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睁开眼摸了摸身下,好像是树皮,高处是巨大的树干交错,树叶也比寻常的叶子大了十几倍,莹莹绿光缠绕在每根枝干上,好像萤火虫一般发亮。
这里只有枝叶交错,绿意盎然,感受到了磅礴生机,与刚刚死气沉沉的枯树完全不同。透过盘根错节的枝干向下看,是一片冰冷的白色调,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哪里。这些树枝弯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尽头有一个树门。
这让易夙游突然想到了无主岛的那个禁咒,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独立的空间。
“这里是?”易夙游撑起身,正想问秦阿且。看到地上一团衣服,易夙游一愣。她踩着树干走了过去,轻抚过那团衣服。
掀开一看,果然,他身体又缩回了那副还未张开的孩童模样。将他裹好,秦阿且睁开眼,困倦地看着她,双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
易夙游回抱起他,走到那扇门处。他将头搁在她肩上,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焉了吧唧地开口,“夙游,别离开我……”
拍了拍他的背,易夙游跨出了那扇门。
易夙游哪想过一跨出去就踩了空,她刚刚才从下方往上卷,现在是直接往下掉。
……
出入如此不走寻常路,这是什么鬼马空间设计?
抱住了秦阿且,他小脸倒是平静,好像习惯了这种不走寻常路。只是,越往下,他抱得越紧,估计还没抵达目的地,就要被他勒死。
风呼啸割得脸生疼,刚踩空的时候还不适应,随着时间飞逝,越落越久,脸都有些麻木了。易夙游面无表情地裹紧了他的衣服,将他探出的脑袋按回去。
黄沙褪去,冷风吹来。越往下,明显越冷。
隐约有冰雪颗粒卷进,易夙游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连绵起伏的雪山。阳光万倾,却没有一点温度,金色的光辉洒满了连绵的山头,将顶处的白雪覆盖了一层迷蒙绚丽的光。
没有了奇妙的风缠绕,她已经开始了极速的降落,易夙游眼看着山顶越来越远,落入了山的根部往下。
“哗啦”一声,湿冷包裹了全身。饶是易夙游,也有些遭不住这冷不丁的雪水。
湖面凝结的冰碎了,湖水钻进衣服里,脑子立马被冷的清醒了许多。易夙游抱着秦阿且朝岸边游去,一片白雪皑皑,入眼的景象恍若冰雕世界。
错落的雪山,没有温度的日光,望不到尽头的白色。
易夙游将他放置好,这才拉住他的衣服催生力量。不一会,水雾散开,热气冒出,才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展开了许多。
以沧海到缨歌再转漠图的行程,估计一下也不会这么快到霁雪。易夙游不知道其中相隔的距离,但是刚刚走的路程不是一般的路就对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抵达。
更何况,她还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霁雪境内……
秦阿且好转了许多,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小声道:“夙游,跨过措羽湖便入霁雪境内了。”
易夙游顺着冰湖望向远处,还真是,一望没有尽头……
将他背着,易夙游顺着措羽湖一直往前走,冰雪覆盖的世界,日照过来,莹莹光泽闪烁,将冰冷驱走了许多。
雪山林立,她走了有一会也没看到标志性的建筑亦或是具有霁雪特征的标识。左右还是雪山,周围仍然是一片白雪覆盖,哪怕不知道具体路,易夙游还是面不改色继续前进。
秦阿且一直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揉了揉眼看着趴在她肩上道:“快了……过了措羽湖就是烬天门。”
果然,只要她不转弯,没有走不到的目的地。
易夙游偏头看了眼远方的雪山,从日出到日偏斜,这条湖比想象中长多了。
不远处用巨石雕砌的门,被白雪压了一层,冰雪还凝结吊在上方,中间雕红的烬天门三个大字与这白雪地格格不入。
再看向上方,一层层石梯仿佛通往天界。光是这高度就让人望而却步,别说是还有冰雪覆盖,走在上面不注意就会滑落,索性两边还修缮了铁锁当作扶手。
易夙游有些无语地看着这条唯一称之为通往霁雪内部的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神秘而不可及了。两边都是山,连路都不开,走过了措羽湖,还得踏天路,寻常人谁受得了?
这个国度冰雪覆盖,走了这么久,几乎没看到一个活人!
阳光落下,天路就处于背光地,不免显得更压抑了。秦阿且这时候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夙游,我们不拿剑了吧。”
易夙游听完,直接跨过了烬天门。一股冷气穿过她身体,她头也不回地向上走去。
不知道未知的敌人,况且还是个未知的国度。此行秦阿且已经损耗了许多,也就她一人了,易夙游还是保存体力为上。
走这样的石阶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顶多是再费点体力而已。踏上了高处,视野突然开阔,不远处落日西沉,将整个版图尽收眼底。
下方是万丈悬崖,隐约形成了一块天然的冰池。中间是一条冰雕而成的桥,没有融化,牢牢地连接了两边山头。
再往远处看去,天上还有一块巨大的冰石,散发着幽幽光泽。冰雪铸成的建筑屹立在上方。
建筑顶处尖尖的,那是倒悬的冰锥。那样庞大的建筑群矗立在悬冰之上,夕阳渡上了光辉,散发着雪一样的光芒,一眼便觉神迹。
也难怪,这会被称之为超乎寻常的神之国度了。
周围也不乏有小一些悬冰,建筑明显比中央那块小了许多。八方冰雕的阶梯连接了各块悬冰,看上去壮观不已。
走过了眼前的冰桥,跨过冰雕而成的一扇小门,身体突然暖了起来,视野更加开阔了。
一条宽阔的站台,易夙游还是入霁雪来第一次看到了人。
还没踏出脚步,一身白袍的年轻女子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易夙游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小姐你好,请出示通行牌。”她疏离而公式化的语气,好像做了无数次。
秦阿且这时候才有所感,往身上摸了摸,扔出去了一块镶金牌子。
易夙游注意到了年轻女子公式化的脸上发生了变化,她恭敬地将牌子递了回来弯腰道:“尊敬的祭司大人回来了吗?”
秦阿且冷眼呵斥道:“放肆!”
年轻女子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连忙解释道:“抱歉,我只是太激动了。请原谅我的失礼,您这边请。”
意识到一些路人目光聚集了过来,易夙游跟着年轻女子离开了这块站台。
年轻女子好像充满了敬畏,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走到了站台的首位,她才弯腰道:“您这边请。”
易夙游也没说过一句话,就被安排地妥妥帖帖,跨过了她所指的那扇门,冷意再次袭来。
往下是个封闭的空间,圆顶建筑,中间一块圆形踏板,周围一圈镂空,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晶莹剔透的冰石。踩在上面,周围石头光芒乍现,眼前视野一暗,只觉得雪风呼过,景色变化。待视野再次变亮,眼前门开,易夙游才看到了方才在入口处的冰雕阶梯。
“前方便是越尔城,请。”年轻女子说完便退回了那个圆顶传送里,微笑地看着他们。
门掩了,易夙游才若有所思,那女子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秦阿且一直没精打采的,易夙游也很少与他交流打扰他,收起了那些思绪,易夙游向越尔城继续前行。
好像是,一路走来,过于平静了?
走到了越尔城,才知道,霁雪比远远看到的还要大太多。
越尔城应该也只是主城脚下城镇,高低错落的白色红色屋顶,这里明显热闹了很多,城中央还有巨大的冰雕神像,不少人在附近沐浴着阳光与神像的恩泽,一派生机。
这么一个封闭式的国度,竟然是这般桃源之景。
神像后方是越尔城的主殿,与周围低矮的房屋不同,那是厚厚的冰雕成,此般阳光洒下,竟未融化。
穿过宽敞的街道,还有雪雕成的的花朵装饰两边,易夙游第一次刷新了对这个大陆的认知。
好像,与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神殿剑鸣 本该如此
越尔城主殿前, 聚集了一些身着灰色衣袍的女子,她们虔诚地跪在那里,围绕着中间一身白袍的中年女子。
寒风凛冽, 雪沫飞舞,她们没一丝冷意。
中年女子一手捧着木质卷轴, 另一手放在胸前,慷慨激昂地念着易夙游听不懂的话。
她们如痴如醉地聆听, 恍若忠诚的信徒。
念完之后,她才收回卷轴,一行人跟着她有序地朝着越尔主殿去。
“真是太羡慕了, 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触碰神灵的机会?”
“你又在做梦了, 怎么敢肖想这种事?你以为你是神灵钦点的传颂者吗?”
“我只是想想嘛……”
“想也是, 有的是乐意奉献的人, 那神子也太不识好歹了……”
听完那些肆无忌惮的交流,原来传闻里的神子之说是真实存在的。
周围人羡慕的目光、感慨的语气, 直到白袍女子彻底进入殿内, 才慢慢消停。
易夙游意识到, 霁雪远比其他国家更崇神。传闻中最接近神的地方,不像漠图那种强权下的神灵崇拜,为了更强的力量, 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仰。
越尔城在主城之下, 看来要通过也是一件难办的事, 更别说抵达更远处的神殿。
易夙游在思索时, 便感觉到秦阿且动了动身子,递给了她那块牌子。上面刻了一个大字,易夙游没看懂,猜测是霁雪专用的文字, 字上方是雕雪花纹样绕着的一轮弯月,价值不菲,很精致。
她甚至都没讲过话,凭借着这块牌子进入了主殿。进入殿内,守在殿内两侧的人自然而然迎上,掩面的各种饰物都被褪去。
室内顶很高,周围所设的窗也很高,中间墙壁上雕刻着各色的花草叶纹,而顶部两轮弯月背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神圣而遥不可及,冰晶在周围凝结弯曲成了无数的枝干,爬满了圆顶,柔和的光笼罩殿内,如同渡上了一层雾,显得格外神秘。
“霁雪可真是好久没有新的来客了……”
还在欣赏这不可思议的建筑时,易夙游就被打断了思绪,是那位手持卷轴的白袍女子。
她说完也不管易夙游有没有理她,径直向两人走来。柔和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她眉眼含笑,看上去十分友好,好像真有点神棍的味。
里面人很少,还有刚刚的一些灰袍人士站在远处交流,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整个殿内的视线聚焦了过来,看着她小声讨论了起来。
易夙游觉得有些奇怪。
“听闻坎耶大祭司的月牌出现,我还以为是祭司回来了呢,没想到是……”她的话还没说来,一把剑就贴着她的脸擦了过去。
“你……”速度太快,待她反应到疼的时候已经捂住脸愤恨地盯着秦阿且。
易夙游没想到他一言不合就出手,还没听到她要讲出什么呢。
大约是看到她受伤,那群灰袍女子全跑上前,有的安慰她,有的愤怒地看着他俩,把两人围在了圈里。要不是白袍女子伸手制止,易夙游猜测她们眼里的怒火能喷出来立刻上手了。
“有你的事?”秦阿且好像变了个人,他言语冷漠,剑回到了他手里然后消失不见。
白袍女子微怔,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换上了那副笑意满面的脸道:“坎耶大祭司一去多少年,如今突然出现在霁雪境内,在下不过是想核实一番,是我唐突了。”
秦阿且只冷笑一声,不再做回答。
意识到在他这里讨不到便宜,随即视线一转微笑看着易夙游道:“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她变脸如变戏法,易夙游也不爱打笑脸人,哪怕对方是装的。
“易夙游。”
“我名烛伊,接下来请容许我为你们带路吧。”
摸不透她们这是干嘛,易夙游点了点头,直接跟了上去。
周围人阴冷仇视的目光不曾消减,看来冒犯到这位烛伊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过她倒是没什么想法,淡定地跟没事人一样无视周围。
有人带路还不好?省的麻烦了。
穿过了主殿另一边大门,风雪吹来,天气忽然变得很恶劣,越往外走,风雪一层又一层吹来,能见度也变得越来越低。
远处高耸入云霄的尖顶建筑屹立在高处,巨大的悬冰冒着寒气,将神殿托在那里,寒冰清凌凌的光在风雪中隐现,下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风雪在中间刮过一轮又一轮,掉下去不知抵达何处。
烛伊带着她出了大门,徒步走向高处。约摸是秦阿且不太好惹,中途她也不再有多余的交流。
这地方的建筑都给人一种错觉,看似很近,实际上非常远。与其说是最接近神的领地,不如说是恶劣至极的极寒天气。一般人恐怕是无法长居于此,想来此番前来应该是有不少收获。
果然,快到的时候,路尽头又出现了一道虚无的门,秦阿且捏了捏她,易夙游跟着迈了进去。
跨过那道门,烛伊脚步加快了,突然停下转身看着她,眼神闪烁。
“小心!”
秦阿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易夙游自然是察觉到了,她抬头也没躲开。
这些路人遮遮掩掩、欲言又止、不怀好意的眼神她都懒得去猜了,倒是要看看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哐啷!”巨大的悬冰坠落,纯冰制造的牢笼将她关在原地。那坚冰不知多久时间了,冷冷的寒气冒出,在里面温度骤然降低。
易夙游只感觉到肩头的手又冷了许多,透过冰牢笼看向了更高处。那顶处银光闪烁,易夙游的手不可控地热了起来。
秦阿且果然没骗她,临被定在了神殿的高处。
“咦,这面孔竟有些熟悉。”
这声音也有些熟悉,易夙游望过去,正是在无主岛交过手的几人。是那位光灵者烛冶,左右还是熟悉的二人组,其中一个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易夙游,满目狰狞,虽有遮面易夙游也对他有印象,当时被重伤的妘炎,没想到还在这里看见这三人。
转念一想,烛伊、烛冶,看来是有些渊源。
易夙游默不作声,望天思考该如何取回剑,看来剑也会“闹脾气”。
烛伊朝烛冶走去道:“阿姐,她身上有坎耶大祭司的月牌。刚入霁雪就让人引了过来,你们认识?”
烛冶走了过来,略过易夙游,抬头示意了一下良穆。
良穆心领神会,雷电出手,蛇形曲线缠绕,将秦阿且遮住脸过长的衣服掀开。
烛冶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又冷不丁笑了起来道:“好,踏破铁鞋无觅处!通知大巫,罪灵自投罗网了!”
秦阿且捏紧了她的衣袖,体温越降越低。姬神无虽然是个神经病,但是在这点判断上确实没错,秦阿且与霁雪神殿确确实实有着极其复杂的渊源。
光是第一条罪恶之子,便是耐人寻味。
“夙游,我不要和你分离。”秦阿且凑在她耳边,小声道。
易夙游安抚性拍了拍他,他身上才温暖了点。
他没忌讳,烛冶目光这才看回易夙游,在她身上打量:“携灵者,毫无灵式波动,徒手断灵,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易夙游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她现在算是携灵者的话,那么她所修的可没受到一点影响。若要论她是个携灵者,那她也从未用过所谓的灵式。
见她如此认真脸思考,烛伊换上那副笑容道:“小姐还不知道吧?罪恶之子在霁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易夙游那副平静的脸真是太过于淡定了,她甚至还如此“天真”地问这种问题。
烛伊嗤嗤一笑,身上传教时那股光芒褪去,指着下方无底深渊道:“意味着他只配待在下面哦。”
远处有脚步声靠近,易夙游猜测是那位大巫要来了,便回她:“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似乎被她这语气惊到了,烛伊僵住笑容道:“什么人?”
“即将拆了这座神殿的人。”
“你……”
话音一落,众人就听到了剑声低吟,风从远方高处吹来,将风雪散尽。众人抬头,便看见神殿顶处银光闪烁,划开了层层雪花。
柔和的风以碾压之势压住漫天飞雪,空气中的威压形成了看不见的墙。
神殿震动,地面也不稳,众人也被牵连,纷纷看向了高处。
“那把剑动了……”
“你做了什么?”烛冶见识过易夙游的怪异,稳住了身形问道。
“没做什么,拆了神殿而已。”易夙游语调轻松,走到了冰牢笼前,一手抚上。
烛冶丝毫不敢怀疑,她来历不明,虽然没见她有什么情绪外露,但是刚刚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怒意。
这人毫无杀意,但是身上的气势邪门得很。
人在面临危险前,直觉也变得更敏锐了些,烛冶脑子里所想的下一秒就被验证。
易夙游握住牢笼,那冰柱在她手中应声而碎。
“抱歉,我急着赶路,借过一下。”
“……”
“抓住罪子,其余的格杀勿论。”
远处威严的声音隔空出来,烛冶从惊讶中回神,双手立马成拳状,周围声音也被隔开,陷入一片黑暗。
易夙游想起来了,烛冶的是光灵,能摸清人的灵体,让人无所遁形,貌似还挺厉害。
然而当烛冶将易夙游圈在范围内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灵式反应!她平静地如一口古井,扔进去石头不见半点涟漪。但是她确实是携灵者,为何半点反应都没有?事出有妖,必有古怪。
烛冶谨慎,一时也没动手,在暗处观察着一动不动的易夙游。目标是击杀,她也就毫无顾忌。
雷电照进,直朝她脸劈过去,几人联合就是下死手,易夙游速度更快。这片黑暗是无法隐匿的,恰好是烛冶的最佳击杀圈。雷电精准从她背后袭来,要将他们分离。
察觉到秦阿且松了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贴回了她脖子上,湿润的空气里,就听到他低声道:“你以为我会牺牲自己放开你吗?不要做梦。”
易夙游笑了笑,没有回他,避开了良穆的雷电轰击。她一手反手扶住他,向后飞去。从怀里掏了掏,看着黑暗的某处道:“最后的礼物,送给你了。”
烛冶没想到她竟毫发无损,还有余力在其中调侃。紧接着她便看到在光灵式的范围内,一道黄光如烟火炸开,紫色的光缠绕在中间。直觉让她收回了灵式,却没想到硬生生被拉扯回去,撕裂的声音响起,黑暗的幕布被她破开,她从中飞了出来。
满天飞舞的火光,照耀了寒冷的极地,湿冷的空气也变得温暖了很多。她飞在半空中,眼微垂看着底下几人,没有喜怒没有表情,高处剑光越发耀眼,一时让人无法直视。
前来的大巫将这番景象收入眼底,眯眼看着高处的人,眼底有着隐晦不明的光。
“临。”
她声音清亮不刺耳,带有穿透的魔力,越过了层层冰雪,剑鸣,神殿颤抖,牵动了整个地面,冰屑落下。
得她号令,那顽固的剑终于松动了许多。眼看她飞向高处,秦阿且抱得更紧。
她的面容比霜雪还冷,眼里的光却又如此让人为之动容。明明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他却移不开眼。
他的夙游,本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杀意无情 拨开迷雾
沉寂了许久的神殿, 被剑鸣声唤醒。
借着神殿之壁,易夙游几下就飞到了顶部。因为颤动,剑上覆盖的雪落下来了许多, 露出它漂亮的剑身。
剑柄之上黑穗摇曳,迎着它的光芒, 易夙游放下了秦阿且,几步跨到了顶部。
眼看她握住剑柄, 飞速拔了出来,顽固不化的剑在她手中也变得安顺起来。
“好久不见。”神殿随着她话音落下,以插剑处为中心, 顶部四周裂了开来。
划过剑身, 剑光透亮照映着她的面庞。她立在神殿顶部, 剑指下方。那双眼里称不上有什么情绪, 只是站在那里,便觉睥睨一切。
“抓住她!”
命令一改, 烛冶几人更不敢懈怠。
易夙游拔出了定在神殿如此久的剑, 那把剑一看不是寻常之剑, 认了主,她的来历更让人好奇。
烛冶从未想过这个罪子还会结交此等邪门的人,上一回不算是正面交锋, 都已经让她涨了教训。这一回摇身一变, 竟成了携灵者。
一个能徒手斩灵的携灵者, 那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不需要她的光灵加持, 便可捏住敌方命脉。
她还有诸多疑问,哪怕此刻在自家的地盘,也没有十分的把握。看到前来的大巫才松了口气。
秦阿且已经悄然地挪到了她身侧,拉了拉她的衣袖。
易夙游低头看向了他, 他裹在过长的外衣里,露出苍白的脸,易夙游半蹲下身,秦阿且磨蹭趴到她背后。
带着秦阿且,易夙游飞了下去,看着进入备战模式的几人道:“行个方便。”
“我杀了你!”一旁的妘炎只觉得她过于目中无人,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又让他回忆起痛苦的事。
如果不是她的推波助澜,他怎么会落到这步?
“妘炎!”
警告的声音在他耳边,他脾气一点就着,再加上易夙游这种态度,可谓是挑衅,他哪里听得进去?
火焰焚烧着周边的雪沫,他提起剑的时候,燃烧了周身,融化了一大半,显然是气上头的心态了,恨不得下一刻就将她挫骨扬灰。
在从他记事起便跟随在大巫身侧办事,处于最接近神的地域,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觉到了权威受到了挑衅,还是他最看不上眼的下等人。不给她教训,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
来不及阻止已经气上头的妘炎,他的灵式飞速覆盖了神殿前的空地。平地生起的火焰之首缠绕在他腰上,形成了一条火炼而成的蛇首,吐着火信子。蛇尾从地卷起,一圈又一圈快速爬向她,恍若一条浴火的真蛇,将猎物包裹再活活绞杀死。
临在她手中颤动,她还未出招,剑气凛然而生,无形之力阻挡了火蛇的绞杀。
如此轻而易举,她甚至没出剑,妘炎有些无法接受。
烛冶见状不对,立马展开了掌心。飞雪的神殿陷入了黑暗,隐约还能听到良穆武器中的雷鸣声。顶上闪过一两道紫光,又很快没入了黑暗。
矫健的身姿一跃而起,易夙游往后飞去,将秦阿且放下。
黑暗里,他踩在雪沫上,还未等他拉住她,便感觉她摸了一把他的头顶便转身离开。
温暖一瞬消失,他没看清她的表情,然而心中紧绷的弦始终无法松开。
烛冶趁着机会,形成默契的几人很快心领神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火蛇,比方才还要迅疾,四面被围得不透风。
易夙游指尖捏碎符纸,足下乘风顺势而上,四面的攻击也跟着裹挟而上,越卷越高,将她牢牢围住。明显跟刚刚的不是一个级别,外加这乌漆嘛黑的天,实在看不清方位。
她的速度很快,外加临周遭无形的剑气将她与火蛇隔了几尺距离,才避免让她受到伤害。易夙游停在神殿顶上,烛冶停止了攻击,不然这神殿今天非得真被毁了。
她停下来,而妘炎却不想错过机会,紧随其后飞了上去。
“拿命来!”
剑指眉心,易夙游挑开,剑势一转,化被动为主动。
热浪滔天,大雪天里如身处火炉。
易夙游已经完全能感受到灵式对身体的影响了,还有对她的改变。
妘炎是借剑来展现他的灵式,而易夙游不同,她本身就是用剑的。
火与剑、还有良穆的雷灵式助攻,他信心倍增。见到易夙游主动飞向他,不由地冷笑。
烛冶只得再次展开灵式助他,毕竟她也想剥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研究一番。
剑术不敌她,妘炎操控着剑攻击她的上半身。炽热难耐,易夙游剑气挡过了三人的连击,避免不了衣服破损了多处,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出招啊!”
妘炎在黑暗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被擦过的灰焰又落下去的身姿,舔了舔嘴唇。
雷电压下,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焦黑。
易夙游抬头,众人只见到一束很亮的翠绿色在她握剑处呈十字交叉闪过。
临嗡嗡颤动,似乎对她的退步而感到不满,已经恨不得脱离她掌心主动杀人了。
易夙游浅笑一声,在寂静的战斗中格外明显。
熟悉她的人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谁会在这种境地笑?
红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隐现,又可见白雪即刻消融,紫电穿梭在天空,层层施压,让她喘不上气。
“临。”
得此令,临剑颤动幅度越发大。易夙游拿在手上,却毫无影响。一手持剑,横过胸前,旋即飞向半空中。
霁雪突然刮起了大风,将雪吹得纷纷往天空回卷。在她身体周围翩翩起舞,送她抵达高处。
众人看着这番奇景,几乎下意识看向了易夙游。
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雷鸣声响,雪落无声,漱漱而下,在她身上、剑上停留。
银剑熠熠生辉,刺破黑暗,如渡上了一层月华,将她也照亮。
剑出,白芒照耀大地。足尖轻点无痕,数道剑芒伴随着她的隐约闪现的身姿,划开了重重灵式。
白光争先涌现进缝隙,雪花从有光的地方吹落。
此刻她快速穿过黑暗,手下不停。当她收手时,烛冶只觉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后退,却感觉胳膊一疼,巨大的力量将她穿透,她没想到易夙游的目标竟然直接是她。
上一刻还在遥遥的神殿之顶,下一刻剑已经在她身上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烛冶不可置信看了眼胳膊,再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你……”话还未说完,她猛地一口血吐出来。她掌心裂开几道口子,血水流出。黑暗的天瞬间崩塌,她来不及顾及胳膊上的疼,按压住掌心,眼前的人却已消失。
白昼再现,众人便见此景。
“阿姐!”烛伊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狠辣。
“烛冶大人!”妘炎真是恨死这个女人了,竟然无视他直接将帮手先擒了。
“你……”他怒目而视,滔天的火焰燃烧在他周围,他直接飞向她。
“别急,下个就是你。”易夙游垂眸,怀中掏出一块布擦拭剑身。那淡定的样子,根本没看他一眼。
一旁的良穆心下一跳,没有了烛冶的光灵,他也不知道易夙游的灵体在哪里扎根。
相比起妘炎,他还是强制自己冷静。
果然,易夙游擦完剑就迎上了他的攻势。
天空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沐浴着雪天的阳光,那一束束光越发显得神圣无比,她不像是来打架杀人的,更像是来参观的。
良穆无法得知她的底细,精准打击她的上盘。此人虽是携灵者,但是半点灵体反应都没有,太诡异了。
剑太快了,灵式雷电裹在她身上,她都感觉不到疼,甚至抓起了其中一道灰色虚影懒散地看着他道:“这就是你的灵体?”
良穆张了张嘴,对方却二话不说捏碎了。
灰烬从她的指缝落下,她明明是看着他的,却好像看穿了他的一切。那样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样可怕的眼神,他也就在神殿禁地见过一次。无悲无喜,无忧无愁,无爱亦无恨,与她对视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时候,大巫就对他们说过,那是“神灵”的注视。在灵的体系里,神灵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的境界,她们精神领域如浩瀚无垠的海,强大而又无欲无求,她们制定了神与人的界限还有规则,赐予人“神”的力量,让这大陆维持着一日又一日的正常运转。
然而,真的有神灵吗?他无法得知。
眼前的人要说样貌像吗?他无法真正看清那些雕像的脸庞,好像隔了茫茫的海。要说像,只能说是那样的气场,给他的恐惧感太强烈了,几乎一模一样。
毫无还手之力,他的灵体被她挑在指尖玩耍。
“你在颤抖。”易夙游几乎是肯定,剑毫不留情地刺穿而过,人的残影已经掠过他了。
她是没什么心情逗留的,毕竟还有其他事要做。
妘炎后悔的心还未形成,易夙游一句废话也没有,再次给他来了个二次坠落。他面上再一次碎裂,如瓷器一般。
“你的无礼很讨厌。”
她剑法变化可太多了,出招又是快准狠,像是个毫无感情的人,那样子可怕多了。
烛伊连滚带爬地凑到大巫身旁,扯着大巫衣袍道:“大巫,求求您了,救救阿姐!”
大巫抚了抚额,冷漠道:“技艺不精,别来我跟前丢人现眼。”
烛伊心如死灰坐地上,她可太懂神殿周围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了,毕竟都是为“神灵”卖命的人,死在这条路上也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是眼前大巫都放弃了。
雪落在剑上,易夙游继续擦拭剑身。
大巫走到她身前看向不远处的秦阿且道:“坎耶大祭司的朋友,你身后这位罪子身体早已强弩之末。若是不封印在我神殿之下,香消玉殒恐也只是时日问题。”
不等易夙游有所反应,她继续说道:“从我神殿逃出去的多了,想必不久前沧海大事你也有所耳闻吧。一位叫封离的国师,还有被冰封的罪人。神罚无处不在,怎么逃都没用的。”
易夙游停下了动作,抬眸看她。
见她杀意停止,大巫便说道:“将他交出来吧……”
冰凉的剑架在她脖子上,那凉丝丝的杀意,她敢肯定,这人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刀抹了她脖子。
她按住剑道:“跟我来吧,让我为你解惑。”
易夙游转身就去抱起秦阿且,地上冰凉,他却躺在那里毫无知觉,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双眼紧闭,易夙游抚摸着他的脸庞,怎么也温暖不了他。
他无意识地缩进她怀里,气息微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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