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衿雪做了一夜的梦,起先梦到自己大逆不道地指责长公主不顾王法杀人成性,后来又梦到自己抱着桌脚哭着喊着回镇国公府。
再后来还梦到长公主变成一只全身长毛的凶兽,追着她咬了一整夜。
梦境光怪陆离,真假难辨。她睡得极不安稳,闭着眼往身边温热的地方贴,手臂也搭上去。
触感似乎不太对。
不是被子?
苏衿雪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吓得差点撞到头。
她竟然搂着兰时,整个人都贴在兰时怀里,手脚都贴得那么近?
兰时合衣躺着,连外衣都未换下,苏衿雪小心翼翼地抬头,目光从兰时的下巴缓缓落至其眉眼,逐渐屏住呼吸。
兰时生得极为极美,眉眼天生向上勾起,不笑时也含有三分春色,鼻梁精致秀挺,只是唇上总是没什么血色,就连晨起也只是淡淡的粉,好似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她轻手轻脚起身,正要掀开厚毯,兰时就睁开了眼,露出浅淡的凤眸。
两两相视,苏衿雪吓得全身都不敢动,脸顿时胀得通红:“我……我不知道怎么会睡在这里……兰,兰……姐姐,我昨夜没给你添麻烦吧?”
添麻烦?
怎么没有?
昨夜刚骂完她凶,倒头就醉得不省人事,怎么也叫不醒,让玄霜强行给人送回去的时候,还扒着桌子哭了起来。
一边哭着喊阿娘,一边又哭着喊阿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府邸闹了鬼。
好不容易以为哭够了,又不知道哪来的劲,她刚拎着人后颈起来,又死死地攥着她的袖角,扯一下就哭一声,怎么也扯不出来。
以至于她在桌边的美人榻上陪了人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彻底安稳。
萧明妤不着急起来,懒懒地撑起身,如瀑般地墨发倾泻而下,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哑:“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苏衿雪听到这话,脸更红了。她梦境里发生了太多事,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抱着毯子在榻上心慌了一会,浮起些许无措。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比如她冒犯长公主的那些话。
“你说……”萧明妤慢悠悠地起了个头,便停住了。
苏衿雪的呼吸也跟着停住。
她慌得要命,心道该不会真的把外人谩骂长公主的话说出来了吧?
“我……我说什么了?”苏衿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的看着人。
她这副样子与昨夜大着胆子控诉长公主‘杀人如麻’时截然不同,好像再逗两句,就能直接哭出来。
萧明妤故意晾了人一会,抬手将散到脸侧的发丝拢了拢,看小孩急得眼尾都发红了,才不疾不徐地勾唇。
“你说了什么?你该说什么吗?昨夜我从殿下那儿回来的时候,你便已经闷头睡了。”
已经睡了?
所以后续她指责长公主的那些言论都是她梦中的假象?
苏衿雪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那我昨夜留宿在此,可有给姐姐添其他麻烦?”
“不曾。”
苏衿雪彻底放下心来,下了美人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昨夜多谢姐姐照顾。”
“不必客气。”
萧明妤抬手按了按眉心,她一夜没怎么合眼,这会儿见人一下接着一下的行礼,行得她头晕。
明明原本都是要跟太子成婚的人了,一觉醒来不在自个屋里,不问别的,只惦记着自己是不是添了麻烦。
倒真是孩子心性。
“待会你还得去大理寺,去洗把脸罢。”
时辰不早,一提起大理寺,苏衿雪顾不上再说什么,匆匆忙忙回自己院子换了套衣裳,赶在卯时前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外都是来来往往身着官袍的人,苏衿雪初来乍到,站在外头局促着不知如何进去,看到陆舒钺下了马,忙迎上去。
“小苏姑娘?”陆舒钺依旧是那身绯红的官袍,将马交给小厮后走过来,“远远看到你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我带你进去。”
苏衿雪跟上去,走了两步,到底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陆大人,昨夜……”
‘昨夜’二字一出,陆舒钺脸上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怎么还敢提昨夜?
昨夜苏衿雪说完‘殿下说话可凶’倒是倒头睡得香了,她坐在萧明妤旁边,脖子凉飕飕了好几个时辰,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陆舒钺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只偏头看她:“怎么,怪我昨夜灌你酒?”
苏衿雪忙道:“不是,我是想问昨夜我喝醉后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兰时性子好,就算她真添了麻烦也不会直说,只能来问陆舒钺。
陆舒钺:“还行。”
反正眼泪没蹭她衣服上。
“都是你兰时姐姐照顾的你。”
苏衿雪耳朵尖尖一红,小声道:“……我确实给兰姐姐添麻烦了。”
陆舒钺干笑两声,带着苏衿雪直接去了大理寺大牢。
崇德帝只给了三日期限,大理寺上下昨夜便将百余位同军饷案相关的官员请来了大理寺。
苏衿雪进大牢时,被守在外边的侍卫拦了一下,陆舒钺拿出通行许可:“这位是长公主殿下派来协同作案的苏兰姑娘,严大人已经批准了。”
严大人,即大理寺卿严修柏。
军饷案是由长公主告发的,长公主派人来协同查案,合情合理。
“苏姑娘请。”
陆舒钺带苏衿雪进入后,嫌犯的惨叫声便从里面传出来,饶是苏衿雪早有准备,依旧被这凄厉的叫喊声和浓重的血腥味吓得满脸苍白。
陆舒钺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也理解她的反应,没有了昨夜玩笑时的作态,提议道:“不如你先去外边查账?我审完再去寻你?”
苏衿雪紧紧的闭了下眼,强行咽下闻到血腥和腐臭味后的呕吐感:“殿下派我来此处不是来享乐的,我没关系,陆大人请带路吧。”
陆舒钺刚进大理寺的时候,适应许久才能自若的走进大牢。这会看苏衿雪一个柔弱姑娘强撑着进来,总归心有不忍:“不要勉强,有什么不习惯的便告诉我,我不会告诉殿下的。”
苏衿雪深吸了口气,攥了攥袖摆,跟着陆舒钺穿过一间间牢房,越往里,那些人身上的官袍等级便越高。
有些官员已经被安然放回府,有些官员却被用了刑。
尽头处走出来一名小吏,见到陆舒钺恭敬的行了个礼:“陆大人,户部侍郎李朝已经招供了信件和伪造印章所在之处,薛大人正带人去李府搜查,命小的将供词交予你。”
陆舒钺接过供词翻了翻,和他们先前想的并无出入:“李朝可有招供出其他人?”
“并未。”小吏道,“薛大人命我们继续审问,他还交代了,若是陆大人上了值,便请你去给户部侍郎善后。”
户部侍郎起先咬死不招供,大理寺掌握确切罪证后,昨夜连夜卸了户部侍郎的膝盖骨,以至于提审格外顺利,只是这种手段并不光彩,需要陆舒钺的妙手回春将其完好的接回去。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陆舒钺将那份供词递给苏衿雪:“看看吧,咱们这位户部侍郎可真是仁义至极,一人扛下了所有呢。”
苏衿雪接过来通读,户部侍郎似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不仅将所有的罪责拦在自个身上,还招供了以往几回抽调军饷之事,最早可追溯自三年前。
二人走入户部侍郎所在的牢狱,此刻户部侍郎已经醒了,正被绑着双手吊在柱子上,下身自膝盖起被鲜血染红。
四名守卫见陆舒钺过来,纷纷行礼。
“诸位忙活了一夜,辛苦诸位了。”
“此乃下官份内之事,陆大人,是否还有需要我们提审之处?”
陆舒钺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亲自来审。”
她能年纪轻轻做到寺丞的位置,下一步便是大理寺少卿,自有过人的刑讯手段,这些人都怕她,不敢再多言,退到了牢房外。
“你觉得这份供词如何?”陆舒钺将人清了出去,见苏衿雪还在读那纸供词,不由好笑。
这小姑娘看那么认真,看得明白吗?
“这份供词交代得极为清楚,从作案动机,到时间,到军饷通过每座城池时使用假印通行的方法,并无疏漏。”
陆舒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走到审讯刑具旁,随手挑了条顺手的鞭子。
“不过——”
苏衿雪盯着手中的供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的脸色还白着,看了陆舒钺一眼才低声道:“这份供词看起来十分完整,可我觉得处处都是漏洞。”
陆舒钺试鞭子的手停了一下,挑眉:“哦?”
“户部侍郎交代他做假印逃过沿路各城池的审查,但为何到了翼州长公主的地界就无法伪造了?”
陆舒钺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苏衿雪缓了口气,继续道:“就算翼州的守卫严谨,回京通报。但翼州路途遥远,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回京也需三日,一来一回也得去掉六日,军饷不可耽误这么多天,定然在消息传回前就得放行。”
说到这里,苏衿雪停顿了片刻,想起曾经见过她阿姊和阿兄截然不同的印刻,才又开口:“再者,就算他真伪造了,各个城池的印章皆不同,他又是如何准确的得知原印的样式?”
“所以我觉得,他肯定不止是伪造印章就能达到私昧粮草的目的。”
陆舒钺看着她,好一会都没说话。
牢房内静了片刻。
远处不知哪间牢房传来一声闷响,新起的惨叫声像是隔了一层又一层。
苏衿雪说完,没等来陆舒钺的反应,心里渐渐没了底,又觉得自己初来乍到或许说错了话,声音低下去:“陆大人,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若有不妥……”
“谁说你是随口一说?”
苏衿雪一怔,抬起头。
她的脸还惨白着,额角挂着冷汗,看起来跟她在长公主府后院第一夜看到的孤女没什么两样。
胆小,脆弱。
可偏偏负责刑讯的大理寺少卿,都没能第一时间看破这份近乎完美的供词,苏衿雪却看出来了。
莫非她们殿下早就发现了苏衿雪的不同?
陆舒钺盯着苏衿雪,忽然笑了一下,这笑跟之前逗人玩时不同,是真觉得很有意思。
“自今日起,凡是由我提审的,你都跟着一块旁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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