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拭雪总觉得徐悔道对周公子有恶意。
但是据她了解,若是徐悔道厌恶一个人,那定是要用尽手段置之于死地才对,并不会这样频频试探,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思来想去,徐悔道应该是十分警惕周公子,这才频频冒犯。
徐悔道话音刚落,莫拂衣就淡淡道:“我曾是玄冥宗弟子,后来逃下山,再也没回去过,下山后流落天涯,修为方过元婴就被黑袍人重伤至此。徐真人,对于我的身份,你可还有异议?”
徐悔道听完前半段,脸上笑意尽失。
应拭雪觉得气氛不妙,连忙出来打圆场,“同是天涯沦落人!快些赶路,别耽误了林宗主的病情。”
可别耽误她去青巽宗治病选剑啊!
三人陷入沉默。
应拭雪走在他身边,小声道:“周公子,先前怎么没听说你还在玄冥宗待过。”
玄冥宗名声很大,她这十年听的最多的就是玄冥宗。
因为都说玄冥宗几百年前飞升了一位战力强大的仙人,紧接着又飞升了一位,三年连升两位,放眼天底下,没有别的宗派能做得到。
虽然这些年各大宗派落寞了,竟无一人飞升,但大家对祖宗辈的追崇敬仰仍在。
应拭雪没料到,这位周公子竟然是从玄冥宗逃出来的,她得打探清楚才是。
只听他道:“不过在玄冥宗修炼过几年,并无其他。”
她问:“那你是因为什么要逃走?”
恰此时,徐悔道也向这边看来。
莫拂衣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徐悔道,“杀人,杀了很多人。”
应拭雪目瞪口呆,“杀人!你......你!”
她退开两步,“你怎么不早说!”
莫拂衣安抚道:“别慌,没人会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万一有人......”
“不会,想找我麻烦的人都死了。”也不算是谎话,他飞升已有将近两百年,当年亲友师门相识之人,除了温无恣应该都死了。
大多死于徐悔道之手。
应拭雪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如今甩开周公子也不是,继续待在一处也不是。
见她惊慌的模样,实在是灵动可爱,莫拂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咳嗽了两声。
唉......罢了。
应拭雪摇摇头,自己能保住小命,还多亏了眼前这人出手相助,至于杀人,都是他的个人恩怨,不去想了。
后半程出奇的安静,三个人各有所思各有所优,没再开口说话,一路来到青巽宗山脚下。
扫地的青衣小童拦住他们,“来者何人?”
“我们是来给林宗主看病的,劳烦通禀。”应拭雪有礼道。
小童扫了他们几眼,“散修竟然也想进我们青巽宗凑热闹,请回吧,我们这不需要你们。”
应拭雪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确实穿着朴素,不如宗门子弟锦服加身,可也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吧!
徐悔道站在一旁,冲着应拭雪使了个眼色。
应拭雪会意,剑不出鞘,朝小童劈去。
不愧是青巽宗,连扫地的小童都是炼气期,不过还不是应拭雪的对手,几招下,小童落下风,扔了扫把跑上山去了。
徐悔道幽幽道:“和他废话什么,不过是个扫地地小童,恐怕这辈子连什么是修炼都不知道。”
应拭雪摇头,“此言差矣,就算是扫地小童,只有肯刻苦修炼,也是有飞升的根骨的。”
从前在上界,同莫拂衣交好的那位仙人便是宗门奴仆出身。
“飞升了又怎样?还不是......”徐悔道停住,嗤笑,“你倒是好心,可见别人领情了没?”
和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应拭雪瘪瘪嘴,不再和他争论。
不一会,小童飞奔下来,请他们上山去。
应拭雪三人被请到议事堂。
冷板凳又坐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人来来。
应拭雪抬眼一看,竟然是个熟人。
来人看见应拭雪,脸色一青,皱眉不耐烦道:“你怎么来了?”
“显而易见,我来给你们宗主看病。”
诲岑轻蔑一笑,“你个散修,有什么资格来给我们宗主看病。”
“唔,论资格,我确实没有,毕竟我不会像你一样偷偷跑下山,利用道观攒聚邪气,祸害平民百姓,是吧,诲岑。”应拭雪淡淡回嘴。
诲岑大怒,拔剑砍来。
其身后小童子惊道:“师兄,息怒啊!”你可不一定打得过她!
诲岑性子爆烈,哪里听得进去劝,大有就地斩杀应拭雪之势。
莫拂衣扫了一眼诲岑,按捺下要出手的念头,转头又见徐悔道施施然坐在一旁,看起来十分了解应拭雪功力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
终于能松松筋骨了,应拭雪勾唇笑笑,飞身而起,惊蛰出鞘,灵光刺眼。
不出三招,诲岑就被应拭雪架住脖子。
诲岑震惊道:“怎么可能......怎么会......你竟然已是金丹期?”
应拭雪方才与诲岑过招的时候,好好地撒了气,将桌椅茶盏砍了个稀碎,终于出了口恶气。
又是被瞧不起,又是坐冷板凳,等了一个时辰,茶杯里连口热茶都没有,这些年在山下,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
岂有此理。
“怎么不可能?说起来我也很震惊,诲岑,你这样的邪门歪道,竟然也能修到金丹,真是老天无眼。”应拭雪道。
诲岑怒极暴起,又被应拭雪压制回去,重新跪倒在地。
“你休要胡说八道!我看你才是歪门邪道,不然,不然区区一个散修,怎么能修到金丹后期!”
“诲岑,不要对贵客无礼。”
门口缓缓走进一青衣修士,应拭雪抬头看去,正是老熟人——当年在道观,见势不妙,来接诲岑的那个修士。
彼时,应拭雪看不出他的修为,不敢妄动,可如今......
她扫了一眼,依稀可探得此人与她修为相当。
原来,十年前遥不可及的高度,她已经不知不觉中达到了。
青衣修士一扫十年前轻蔑之态,对应拭雪彬彬有礼道:“贵客远道而来,路途辛劳,何苦耗费精力和诲岑过不去呢。”
莫拂衣起身,走到应拭雪身前,“你倒是看了一场好戏,现在不想看了就喊停,哪有那么容易?”
说到她心坎上了,应拭雪剑尖直指诲岑咽喉,“十年前,我们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青衣修士依旧好脾气,“诲岑已在戒律堂领罚三年,应姑娘还有这位公子,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宗主的病情。”
说到正事,应拭雪收剑入鞘。
诲岑狠狠瞪了她一眼,又余光扫到端坐不语的黑衣男子,只见他未着面具的半张脸冷冷的勾着一抹笑,顿觉毛骨悚然,退了出去。
转而又进来一人,身姿颀长,面容温润,看衣着可见地位不低。
青衣修士见此人,行礼道:“大师兄。”
“谭琼,给贵客上茶。”来人声音清朗,迈过一地狼藉,于上首坐下。
原来青衣修士唤作谭琼。
应拭雪换了张椅子坐下,正好挨着周公子,喝下一口热茶,心里的淤堵终于散了些。
上首人道:“在下林蔚,是青巽宗大弟子,方才师弟们失礼了,还望见谅。”
应拭雪闷头喝茶。
徐悔道说:“我们此番前来不是挑事的,而是听闻林宗主梦魇病重,特来医治。”
“家父确实病重。”林蔚扫了他们三个一眼,“只是不知,哪位高人为家父医治?”
他的目光落在莫拂衣身上。
应拭雪笑了一声,“你猜错了,是我给你父亲治病。”
林蔚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向莫拂衣,前者是金丹后期,后者他看不出修为。
“家父修为已近元婴后期,想来高人还是莫要放任徒弟以身犯险了吧。”
莫拂衣道:“我们并非师徒,且,她的修为在我之上,入梦一事,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人擅长。”
林蔚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良好的修养令他只是哦了一声,转而笑着对应拭雪道:“不知高人师从何派。”
这个姓林的十分谨慎,应拭雪道:“家师姓周,乃是女冠。”
不知林蔚信了没,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应姑娘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诊治不迟。”
三人被安排到了客房休息,各自无话。
夜半,应拭雪敲响了他的门。
门只开了个缝,应拭雪挤了进来,“周兄,这林桢的病这么重,林蔚却叫我们先休息一夜再看病,你可知为何?”
一团清新如草木的香气溜进了屋里,莫拂衣还有些怔,看着应拭雪在他房里转了一圈后提着茶壶坐下,他才道:“不知。”
“那是他爹,他自然小心谨慎,在他们宗门眼中,咱们这些散修就是邪门歪道。”
应拭雪喝了一口茶,“今夜他恐怕要好好探探咱们的底细。”
这茶确实不错,天下宗派分为三大类,分别是青龙、玄武、朱雀之象,对应的是木、水、火之气。
青巽宗草木千年葳蕤,聚集的是青龙之木气。若论天下青龙之气,青巽宗为众宗之首。
所以这里的茶入口甘甜回味微苦,恰到好处。
莫拂衣细细看她,灯火下,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眸光流转间透着诱人的光泽,她的脸和十年前并无区别。
但是这两天相处下来,他明白的知道,她和十年前全然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温婉娴静,擅长忍受与等待,就算是琴瑟和鸣那一小段时光,她都总是收敛,如今的她跳脱活泼,是个急了会咬人的模样。
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她?
他心中有答案,但是不愿承认。
难道从前夫妻百年,她都在用一张‘假面’与他相处吗?
为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问道:“你作何打算?”
应拭雪狡黠一笑,“附耳过来。”
莫拂衣喉咙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不再看她,高大的身体俯下,侧着头,慢慢靠近她的脸颊。
应拭雪急性子,捏住了他的耳朵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恰好姓徐的今夜要去内院探探,我呢待会悄悄跟上,若是有险情,就吹哨子叫你过来,届时咱们里应外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她的指尖温热,吐息滚烫,扑在他的侧脸上,依稀闻得到她口中的茶香。
应拭雪继续道:“你若是有险情,也吹哨子叫我,万万别一个人扛,我一听哨声就来救你,咱们依旧是里应外合。”
“悄声些,谁知外头有没有林蔚的眼线呢。”应拭雪说完,要推开他,忽见他白皙的脸颊和脖颈红了一片。
“诶?你羞什么?”应拭雪问道。
莫拂衣深吸一口气,他活了两百多年,行止有分寸,与人疏离甚远,向来不喜这般贴着说话。
就算放到他们做夫妻时,正经场合下也鲜少这般无礼。
他闻言先是窘迫,紧接着一股没由来的气闷涌了上来,他们不过认识两天,她就这般扯着他说话,那她和徐悔道认识了十年......
但他只是淡淡的,直起身,答道:“好。”
应拭雪见他话不多,只当他赶了一天路很累,便不多留,悄声道:“那我回去了,你可别忘了。”
说完,她做了个吹口哨的嘴型。
莫拂衣并不会吹口哨,但还是点了点头。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