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安息,我下个月再来看你们。”应拭雪上了香,把坟包周围的杂草拔干净了才走。
当初初入凡间,第一眼见到的老奶奶与老爷爷已于三年前安然离世,应拭雪为他们办了后事,合葬在山腰上。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上次和黑袍人交手,她若不是被陌生的灵力相助,恐怕早就死个干净。
应拭雪抱着惊蛰剑,晒着暖融融的太阳,一步三跳往山下走去。
修养了月余,她已经将新得来的灵力吸收干净。
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了十里地,她到家了。
小屋修葺一新,从前得过她照应的村民们你一砖我一瓦,重新给她归置出个家。
谁说因果碰不得?
若是她不种下与人为善的因,又何来众人相助的果?
“这世上因果说不尽,且随心去做吧!”应拭雪抱着陶土罐子对着里面的馋馋说话。
没人应她,她也不觉无趣,自己哼着小曲,拿着鸡毛掸子把门口的大石头扫了扫灰尘,然后躺了上去。
阳光正好,微风阵阵送来花香,今天是她给自己放假的最后一天,须得好好享受。
是的,她给自己放了假,把浑身筋骨收拾齐整,又买了几身干净衣裳,剩下的时间除了晒太阳便是晒太阳。
那一战死里逃生,太累。
回想这十年,她似乎没给过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
正好趁着修缮小屋的机会,她停了营生一个月,好好享受了一番悠闲时光。
但她总是闲不住。
“馋馋,活人的钱不好挣啊,这招牌打了几日,就只有一个人来找我托梦,还是拾掇拾掇继续赚死人的钱吧。”
馋馋跳了两下表示认同。
应拭雪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困倦,干脆随手扯了个话本子盖在脸上。
“人间岁月长修炼,游戏通关苦无边......任你风花雪月,我只......”声音越来越小,“我只睡大觉。”
然而,不等匀了呼吸,忽听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应拭雪半睡不醒,仍盖着话本子懒洋洋道:“托梦啊......大梦一百小梦三十,喏,自己选。”
她手臂绵软一指身后,随即放下继续酝酿睡意。
哪来什么生意,这些天来凑热闹的村民倒是不少,但是问了价格后一一表示还是写信罢了。
莫拂衣循着子蛊的气息奔来此地,一路上仓皇凌乱,顾不上想许多,满脑子都是妻子恬静的笑靥。
阿雪?
眼前女子一身朴素干净的白袍,翘着二郎腿躺在石头上,脸上盖着话本子,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之气。
和过往百年亭亭玉立,温婉可亲的妻子大相径庭。
可虽未看到脸,莫拂衣却能确认,眼前这位就是他上天入地寻了十年的亡妻。
神识化出的实体虚化了他原本的容貌,只有三分像他原本模样。
离开躯壳,纵使他灵力再强大,神识也难以支撑他长久的如同寻常人一般活动,须得常常休息。
他今日调用灵力封存邪气,又将寝居牢牢锁住,又奔波千里寻至此处,实在已经力不从心。
还未等莫拂衣多加思索,就已经头晕目眩站不稳了,不出三息,他便没了意识。
应拭雪久久没听见人说话,即将再度睡去,谁知只听扑通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脚边。
脾气这么爆?价位不合适可以谈啊,何必乒乒乓乓如炮响似的吓唬人呢?!
她一跃而起,又僵在原地。
这是谁啊?怎么倒在她脚下了?
应拭雪睡意全无,扔了话本子绕着地上的人走了一圈。
是个高大的男人,看侧脸只觉端正清秀,白皙干净,隐约有熟悉之感,但是又抓不住何处熟悉。
应拭雪回想许久,实在想不出,又掐指算了算。
奇了,竟然算不出这人的命数。
就这样反反复复打量许久,应拭雪抱着馋馋的陶土罐子转身进了屋。
空留那人晕死在地上。
不是她心狠手辣见死不救,而是那人道行只会比她高,不会比她浅,不然怎会算不出因果命数?
如今凡间修炼者能飞升的越来越少了。
皆因凡间灵力枯竭,散修暂且不提,就连宗门之间都不服往日和乐之态,彼此勾心斗角争夺资源,斗得头破血流。
门外那个,多半是宗门争斗的苦果,她若是贸然相救,今后难免被扯入乱战之中。
她不过是个散修,勤勤恳恳,一切以修炼为先,并不想掺和这些烂事。
她一边想一边躺到摇椅里晃来晃去,思忖着门外的人伤势不重,只是力竭而晕,想必一会醒来就离开了。
晃晃悠悠,她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面尽是在悬月原的前尘往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些梦了。
原本十年前,她负气跳崖而去,心中愤愤不平。
可如今她行走人间,托梦无数,看遍世间悲欢离合,一颗心愈发冷静,再回头细查那段感情,又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他们本就不合适,她贸然叨扰为利而往,而他为避因果退避三舍,最终不欢而散也是情理之中。
时间长了便坦然,她或许在那孤独又漫长的百年中,对夫妻之情向往过。
可那究竟是敬仰还是爱慕,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所以,自从知道自己还处于有莫拂衣的世界后,她没打听过,也没寻觅过。
他们现在可真就是云泥之别,若是今后飞升,兴许还能有个打照面的机会。
可她想和他打照面吗?
应拭雪从梦中醒过来,呆愣愣躺着,听屋檐下的滴雨声。
刚好把思绪扯到屋外那人身上。
坏了!落雨了!不知那人走了没。
应拭雪起身往外走,还未碰到门栓,就听见两声敲门音。
她轻启门缝一瞧,门外人面无血色,遮住了一大片光亮,像是一棵高壮的树长在了门口。
“啊,你,你醒了。”应拭雪心虚道,“你既然醒了,早些离开吧,天快黑了。”
那人不动。
应拭雪无端紧张,那人的目光像是凿在了她脸上,窄窄的门缝此时显得不堪一击。
“你......”应拭雪与他对视,却越发觉得眼熟。
“你不认识我?”他开口了。
一听见声音,应拭雪陈旧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哎!你是,你是......”
“我记得你,十年前你来我门前找过人,兄台也是修士吧,咱们那时候是在鬼市打的照面。”
门外沉默许久,终于有声音传来:“是。”
“时候不早了,兄台自便?”她问。
“不。”门外道。
“我与你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呢,只是个本分的散修,不愿掺和你们宗门之间的事,还望你速速离去,莫要伤了咱们的和气。”应拭雪道。
莫拂衣透过门缝将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他的妻子此刻令他觉得陌生。
但又隐约觉得,他的妻本就该是这样的。
他自嘲一笑,离恨邪鬼说的没错,他的胆子很小。
譬如此刻,他哽在喉咙里的那句“阿雪,是我。”压根不敢说出来。
他们不欢而散,若是相认,该会怎样?
不如此刻这般,至少能隔着门说几句话。
“我不是宗门弟子。”他道。
应拭雪半信半疑,“你灵力似乎很强大,如今散修如你这般的,寥寥无几。”
“我灵力散乱,神识破碎,非长久之象。”他道。
这倒不假,应拭雪点了点头,“所以......你什么意思。”
“我无家可归。”他道。
应拭雪道:“嗯,所以......”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从前阿雪纠缠他的话语,试图从中现学现用,可到了嘴边,就只有硬邦邦一句话。
“可否收留我几日。”莫拂衣道。
应拭雪笑着摇头,袖子下用手指点了一丝灵力试探他的,道:“我这小屋逼仄......”
还没说完,她止住了话头,怔愣在原地。
难怪她觉得此人灵力熟悉。
原来,月前被黑袍人追杀时,救她于危难的一道灵力就来源于眼前这个男人。
莫非他也是被黑袍人追杀,才至于如此地步?
若论起来,眼前这人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他们二人也算得上天涯沦落人。
只是......怎就会这么巧。
应拭雪仍有些犹疑,“你的伤是何人所为?”
莫拂衣方才自然察觉到应拭雪的灵力探来。
只是没料到,他们灵力一接触,熟悉之感油然而生,这......原来,阿雪便是月奴口中念叨的仙姑。
风沙客栈中残留的微弱濒死的气息属于她。
想通缘由的一瞬间,莫拂衣呼吸一滞,若他没有对月奴生出怜悯之心,若他没有......那么此刻,他看到的只会是阿雪的尸骨。
一种酸楚又豁然,兴奋又悲怆的感觉将他淹没。
这或许就是旁人常说的,劫后余生。
在这之前,他从未体会过。
被他盯久了的女子歪歪头,伸出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嗯?”
分明是亲近了百年的人,可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逾矩半分,莫拂衣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一黑袍之人,其身邪气缠绕,极其阴毒。”他斟酌着说了谎。
她一拍大腿,“果然是你,我还需谢你渡我灵力,助我渡过难关。”
“原来风沙客栈里那道气息是你。”莫拂衣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知你伤情如何?”
应拭雪摆手,“区区小伤。”她接着道,“我这小屋逼仄,恐怕......”
莫拂衣道:“你已在金丹后期,随时都可能步入元婴,若想顺利结婴,需要的不止是灵力,还有安全的环境,我能帮你护法。”
“小屋逼仄!”应拭雪转了音,“正需要个敞亮的人来,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结丹时,她痛不欲生,灵力逆行数日才慢慢压制下来,每个阶段的突破都是一场豪赌。
留下此人养伤,以备今后之需,就当是偿还他出手相助之恩了。
至于其他的顾虑......先相处几日观察罢!
莫拂衣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又细细密密的看着她,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她的气息,不过一步之遥,却像是隔着天堑一般难捱。
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莫名涌动的心潮,莫拂衣答道:“无名无姓。”
“嚯,又是个无名无姓。”应拭雪道。
“又是?”莫拂衣问。
应拭雪摆手,“无妨,你不愿透露姓名,那我平时该如何唤你?”
“都好。”他道。
应拭雪笑说:“总不能叫你都好吧,我瞧你灵力澄净,叫你灵奴如何?”
她不会取名字,不过前一阵刚见过月奴,想来民间都是这样取名字,便随着奴字取了灵奴二字。
莫拂衣闻言蹙眉,灵奴,如此亲昵的名字,她就这样随便给了个初识之人。
“若是不喜,那就换一个。”应拭雪道。
莫拂衣摇头,想到这个‘初识之人’是自己,又释怀了。
然而,又想到他们从前在上界,都不曾有如此亲昵的称呼,凭何这幅假皮囊能有?
他道:“我姓周。”
横竖萍水相逢,应拭雪不计较他叫什么,“周公子。”
“我呢是个干杂活谋生计的散修,行踪不定,你可以留在小屋里休养,但只有一张小床的地方,不要嫌弃。待我突破元婴,你也休整好了,咱们就一拍两散,各不叨扰。”她道。
见门外人点头答应,这才打开门。
外头天渐黑,黛蓝色的夜幕中好似撒着银针,淅淅沥沥脆生生的,一阵风灌进屋里,卷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肩上落着雨,袍角滴着水,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
他的脸清秀但是算不上俊美,瞧上两眼竟觉得像莫拂衣那张脸抹去些俊美与棱角后剩下的边角料拼凑而成的。
应拭雪正待叫他进屋来,忽闻身后一声轻笑。
徐悔道飘飘然从她身后走来,一双艳丽的眼睛透过面具死死盯着门外的人。
“瞧着眼生。”他看向应拭雪,“你的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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