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阵
“回来了……你回来了……”
苍术望着凤羽怀里的人, 口中絮絮叨叨道：“我等到了……仙君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似乎被这个消息冲昏了神智，状若疯癫地向凤羽他们冲了过去。
还没走到一半，便好像被人凌空踢了一脚, 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地砸进了淤泥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试图再次往那边冲, 脚却像是被那些黏腻的黑色淤泥拖住, 半天也动弹不得。
陆吾冷冷地看着苍术道：“你也配碰他？”
话音未落, 便见苍术猛地一沉, 下半身陷入了黑泥之中，那些脏物缠到了他的腰部，他死命地想要爬出来, 斗篷都被扯掉了, 却依旧没有挣脱分毫。
“仙君！仙君——”苍术疯了一般嚎哭起来，他上半身奋力朝叶玉的方向匍匐，“我是苍术！我一直都在等你！”
叶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靠在凤羽的手臂上跟他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睡得不太安稳, 不知是不是被苍术的叫声惊到，眉头紧皱了起来。
陆吾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苍术的喉咙里便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嘴大张着徒劳地无声嘶吼。
“闭嘴吧你！”承钧进不来, 扒在冰层上骂道, “少自我感动了！”
“或许一开始你的确是存了要等他的心思, 但在你被病痛、饥饿折磨得要死的时候, 想的是什么？只怕是祈祷来个人送你到阵门口, 爬也要爬到神木面前, 把这一身的病气过到他身上吧？”
承钧冷哼一声, 继续骂道，“后来还用我说么？寿华泽他耗费灵神救了的那几百人最后如何？你敢说他们全都寿终正寝？他叫你救人，你却干了多少龌龊事？有什么脸面作出这副痴心等待的样子？”
听见承钧的话，陆吾的脸色更冷了，他眼神扫过苍术耳后墨刺的“罪”字。
那个字因刻在他青白的皮肤上，此时洇出了黑色的墨迹，他的身体好似在过水，泡久了似的皲裂开来。
“千年的时间，你仍是不知悔改，”他凛然道，“如此，该还便还了吧。”
说罢他手掌一摊，便见苍术颈后的那道缠枝纹灵光顺着纹路闪过，然后从纹路上跃起，飞到了陆吾的掌心上方。
随着灵光飞出，缠枝纹也如同被人抹去，半点痕迹都不剩了。
苍术身下的黑色的污秽突然如同活了一般，悉悉索索地顺着他的衣物黏了上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似乎打算将他重重包裹起来，拖入沼泽深处。
苍术却没有挣扎，他不再发出那种无谓的嚎叫，而是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睛失了神地大睁着。
陆吾托着那丝灵光，走到了凤羽面前。
不等再一步动作，他手中的灵光忽地化成一缕袅袅的白色轻烟，从叶玉的眉心中飞入。
叶玉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脸色好像也好了一些。
陆吾小心地从凤羽手中把人接过来抱在怀里，便听凤羽道：“就这么埋了他？啧，这一地的脏东西怎么办？”
陆吾看向他：“你能看见？”
凤羽笑了笑，不答反道：“灵官可以动手杀人么？”
承钧顺嘴反驳：“你见过哪个人能活一千多年？”他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想不出，又道：“他根本就不算人！”
凤羽点点头：“好吧，那既然要他死，不如让我来动手？在我这儿他还有点儿用处。”
用处？苍术还能有什么用处？
承钧忽然想到之前凤羽说过，他来寿华泽是来治病的。现如今知道拜神木其实是玉玉在承担灾厄，陆吾绝不会再让人动那棵神木的。
不过动苍术就无所谓了。
陆吾：“随你。”
“好，”凤羽道，“那你们等我一下。”
他提步走向苍术，一身白衣明净，一丝淤泥都没有沾上。
那些污秽像是知道该冲谁寻仇似的，只往苍术身上爬上去，转眼间已攀爬到了他肩膀下方，再往下全都被黑色淤泥覆盖，好似从沼泽中长出来的一样。
凤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漫不经心道：“大族长，我过来山高水远的，你不能让我白跑吧？”
苍术眼神呆滞，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凤羽道：“不说话？那就当你没有意见咯？”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手掌五指张开，悬在苍术的头顶。
阵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突然起了风。风很小，起初只轻轻拂动了凤羽的袖口，慢慢地疾风乍起，以他为风眼盘旋而上，搅得平静的沼泽面上都起了一道道环状的波纹。
接着，原本丢了魂似的苍术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若不是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污秽牢牢锁住，他此时恐怕已经开始在泥沼中打起滚来。
他像是在承受什么极大的痛苦，被封住声音的咽喉发出“嗬嗬”地干吼。
连神木都似有所感，树冠上的灵气乍亮了几瞬。但又因最后一道缠枝纹的散去，没有再发出那种银丝。
凤羽背对众人岿然不动，银色的大氅随着骤起的风展开，衣边翻滚，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看见他笑着转身之后，身后的苍术终于被拉入了黑沼。
然后沼泽底下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里面丢了一包威力不大不小的火药，在里面炸开却被厚厚的淤泥掩埋，连响声都听得不太清晰。
“好了，”凤羽不疾不徐地走回来，“出去吧。”
他那张脸上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好像丢掉了什么压着他许久的东西。
与之前一对比，初见时倒真有点儿病态在身上了。
承钧和孟阳默默对视，不约而同地望向凤羽的手。只不过他的大氅将他的身体围了起来，二人什么都没有看到。
陆吾完全没有想问问他的意思，抱着叶玉向冰层外走。
三人走到冰层前，冰层便慢慢向四周化出一个洞口。
出阵之时，叶玉忽然微微仰起了脖子，他迷茫着脸色，偏头从陆吾的手臂上方往那株神木看去。
他看起来不太清醒，眼睛微微眯着，又被长睫遮去大半，瞧不清眼神，好像只是下意识看向那边。
“怎么了？”陆吾轻声道，“想过去看看？”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感觉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叶玉吃力地抬起小臂，手指因失力柔弱无骨，摇摇晃晃地从陆吾的肩膀上越了过去。
“轰——”
沉闷的声响从脚下传来。
随后整片土地——连带着冰层外都开始震颤，沼泽中的淤泥也翻滚起来，似是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崩裂之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便见震动的中心，那棵神木仿佛受到了召唤，条条手腕粗细的树根从地底抽了出来，翻搅出其下的泥土。
神木缓缓地升上半空。
那些脏物随着神木的上升不断从它身上滑落，露出整株神木原有的模样。
一道强大的灵光乍现，众人被那道灵光晃得睁不开眼，纷纷抬手遮挡，饶是陆吾，也不由得将眼睛闭了闭，侧过头去。
那道几乎覆盖了阵法上空的灵光从神木中爆发，法阵之中的景物都像被镀了一层银。灵光向四周发散又骤然回收！
光芒散去，只见空中漂浮着一根手掌长短的木枝，那木枝通身光滑，仿佛被人摩挲盘弄过无数遍，它一头凸起一个小结，另一头则如流水般收成尖。
像是——一个木簪。
叶玉腕子微曲，无意识地朝那木簪勾了下手指。
木簪倏地不见，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叶玉的手中。
他嘴唇小幅动了动，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靠着陆吾胸膛蹭了蹭。
众人呆呆地看着叶玉攥着那根木簪，又窝在陆吾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四卷 凤凰羽
第72章 玉佩
叶玉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寿华泽了。他抬起上半身，透过正对面敞开的窗子，看见了外边花圃里光秃秃的绿杆杆。
叶玉：……唔, 回来了。
除了陆吾的就花阴，怕是很难见到如此奇特的景象。
叶玉偏头看了看，房间内空无一人, 只有自己躺在床上。
嘶, 他记得上一刻他们还跟抓了凤羽的苍术对峙来着, 后面发生了什么？怎么没印象了？
他平躺着抬手挠挠下巴, 被手里的东西戳到了嘴。
拿远一看，自己手里握着一只造型简单的木簪，跟外边花圃里的杆子秃得异曲同工。
这又是什么？
叶玉看了一会儿无果, 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他在神京惯常穿的那套云袍的里衣, 雪白的靴子也整齐地放在床边。
叶玉穿好靴子，又走去屏风前扯下搭在上面的外袍，只听得“丁零当啷”几声响，从袍子里掉下来几样东西。
他抱着衣服蹲下一看, 地上散着东西里有许久未见的玉蛋，还有一颗紫色晶石, 就是孟阳给他的那颗谈谈石。
嗯？
他勾起一根陌生的掺了金线的穗子, 穗子的尾部系了一只碧绿的缡纹玉佩。
“……羽？”
叶玉把那玉佩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确定这是凤羽在地载寿华佩戴的那只。
怎么在他这里？
叶玉一头雾水, 他瞥见地上的玉蛋, 提起来弹了弹：“在不在？”
玉蛋被他弹得前后左右乱晃, 却始终安安静静的, 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 可不管他如何折腾, 玉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奇怪……”
叶玉嘟囔了一句，起身穿好了衣服，又将那几件东西挂在腰带上，然后出了房门。
他一路向府外走，还特意去陆吾居住的那片晃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叶玉蹲在府邸门口思考了半天，决定先去找孟阳。
其他人行踪不定，但孟阳这个时间一定在灵官渡。
说走就走，他把那根木簪往腰带后一别，就往灵官渡去了。
灵官渡在神京的最西边，十分好找，只要一直往西走到头便能到。
只是从陆吾的住处去灵官渡得走神京中线，一路上难免要遇见不少灵官。
往常遇见便遇见了，反正以玉玉仙君在神京的一贯口碑，只要他不上去招惹，别的灵官对他都是避之不及。
可是今日却有点奇怪。
在叶玉拜别第十四个上前主动与他打招呼的同僚之后，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要不是这些人只是跟他寒暄几句有的没的，他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刚被帝乙赐婚的那天，也是接二连三的人突然窜出来同他说恭喜。
只不过当时那些人嘴里多少有些阴阳怪气，颇有看好戏的意思，今天一个个地倒是客气了不少。
这又是怎么回事？
叶玉顶着满头问号加快了脚步。
他刚踏上灵官渡那片草地，正赶上江夷的竹筏慢悠悠地靠了岸。
江夷把竹竿插进江边的软泥里固定，看着孟阳从筏子上抱下一只小竹筐，吭哧吭哧地搬上了渡口。
叶玉难得见到江夷神君是醒着的状态，正想要怎么搭话，便见他抬眼朝自己看了过来。
“玉玉？”孟阳一转身，先开了口，“你怎么来啦？身体好点没有？”
叶玉估摸着孟阳是问他在寿华泽突然晕过去的事，他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
这当时正在节骨眼上呢，都要打起来了，他给莫名其妙地晕了，说起来实在是不太有脸。他都能想象到陆吾是怎么一边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一边收拾苍术。
“怎么，”孟阳抱着筐子关切道，“嗓子不舒服？”
叶玉：“……”孟阳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叶玉懒得理他，转而朝江夷欠身拜了一拜，礼貌道：“江夷神君。”
江夷眉眼修长，神色淡淡，背上背着一只竹制的青色斗笠，有几分不可向迩的隐士味道。他只是对叶玉点了点头，看着他眼神下移。
叶玉也低下头，看他的目光似乎是落在自己腰间那堆东西上。
叶玉：？
他腰上这堆东西有何可看的？
江夷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然后抽出竹竿往岸上一杵，几杆之后竹筏渐渐远去，又飘回了江心。
见此，叶玉小声问孟阳道：“江夷神君不爱说话？”
“看心情吧，”那筐供奉看着有些沉，孟阳把它挪到一边，干脆停下来歇口气，“想说便说。”
叶玉：“喔……”
孟阳：“你来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叶玉蹲下来看那一筐子供奉，他记着孟阳说过不能乱碰这些东西，不然会产生因果，“我睡醒就来找你了。”
“喔~”孟阳在竹筐的另一边也蹲下来，“我得回来做事嘛，承钧仙君也回他府里铸剑去了。”
叶玉想起承钧去寿华泽的目的，问道：“他不是想掰一支神木枝条做剑鞘的么，得手了没？”
孟阳“嘿”了一声：“哪儿敢呐！”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叶玉一眼，瞧见他腰里别着的木簪啧道：“他要敢掰神木，陆吾真君就敢掰了他的胳膊。”
关陆吾什么事？
叶玉只疑惑了一瞬，听见这个名字开口却道：“大人呢？我醒了也没见到他，他不在府里。”
“去极渊了吧，”孟阳道，“听说是扶光仙君差人来请的，你还记得女鬼罗素素么？”
叶玉点头：“记得。”
孟阳道：“好像扶光审出了什么，叫陆吾真君去旁听了。”
“啊，”叶玉猛地站起来，“那我也去看看。”他本来是想问问孟阳在寿华泽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即转身要走。
“哎哎哎！”孟阳连忙叫住他，“别去了，你这会儿去也来不及了，再说，你知道极渊在哪儿吗？”
说的也是，但他又不是没长嘴，边走边问不就得了，况且他还有地图呢。
想到这，叶玉又返身蹲了下来：“对了孟孟，有一件怪事。”
孟阳：“什么怪事？”
叶玉想了想道：“我过来的路上，好多灵官都来打招呼……你不是说我人缘不好么？”
不好到死了都只有孟阳一个人来看他，怎地一个个的转变得如此之快，那和善的态度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闻言孟阳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都多亏了我。”说着他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递了过来。
叶玉认得，这是那本《仙京轶事》，神京人手一本，包括帝乙。
这家伙又写了什么他和陆吾的桃色小凰文？
叶玉狐疑地接过一看，没想到却不是绯红色的桃花面部分。
《仙京轶事》的第一块是神京地图，孟阳给他翻开的是第二块，写的是众位灵官做供奉的经验，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在上面分享出来。
而孟阳给他看的，正是这一回他们去寿华泽的经过。
前边略过不说，叶玉直接翻到了后边，他晕过去之后的内容。
看了没几行，叶玉的脸色一下精彩纷呈起来，脖颈略微有些僵硬地弯了一下，瞟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木簪。
什么玩意儿？神木还真是他的、不，是玉玉的？
虽说他当时借着脑中的画面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时就有这个猜想，但此时一印证，叶玉还是有点恍惚。
“还是我有眼光，”孟阳得意道，“你看之前，就我同你交好，这回没人再说你是小纨绔了吧？”
叶玉不信：“没人怀疑？”
“有哇，”孟阳道，“不过在天君夸赞了你之后就没有了。”
哦，忘了，他有一个爱他的天君爸爸。
他接着往下看。
上面写着他们出来便通知了神京上的灵官去处理那一法阵的污秽，那几个阵门也被封了起来。
至于寿华泽里还活着的人都被凤羽带走了，他承诺会把那些人安置好。
看到这，叶玉把腰间的玉佩取下来问孟阳道：“这个怎么在我这儿？”
“喔，凤羽说送你了，你当时不晕着呢吗，他直接给揣你怀里了。”
叶玉摆弄着那块玉佩：“给我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陆吾真君没阻止，应当没什么问题。”孟阳顿了顿，“啧，我总感觉他看出点儿什么来了。”
“谁？凤羽？”叶玉不解，“看出什么？”
“我也说不清……对了，”孟阳把凤羽背着他们对苍术不知做了什么那一段给他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铁定有问题。”
“别多想，有问题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叶玉把玉佩挂回去，指了指面前这筐供奉，“难不成他能烧一张供奉上来，正好被江夷神君捞到了？”
孟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叶玉伸出来的指头一眼：“这可不兴说。”
叶玉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可是……咱们是奔着漆吴山那把剑去的，最后剑还是没找着。”
叶玉忍不住眼神又飞到了手里的小册子上。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他很快便会找到那把剑的。
“别说这了，”孟阳拍了拍他，“我今日过来路过你的宅子，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叶玉精神为之一振，“也就是说，我马上就要有自己的仙府了？”
还是带超大花园，小桥流水的那种！
“对，”孟阳拿过他手里的册子，脸上也很兴奋，“这回我帮你一宣扬，到时肯定有很多灵官去贺你的乔迁之喜！你多摆几桌！”
孟阳兴冲冲道：“神京都多少年没新人飞升了，这回可得借此热闹一下！”
叶玉：“……”
“怎么了？”孟阳见他面色不对，“你不想重塑你在同僚心中的印象么？这可是个好机会！”
不，他不想。
“孟孟，”叶玉诚恳道，“我还欠你一千二百五十八功德。”
孟阳兴奋的笑容一凝。
“我的功德簿上还有八百八十八。”
孟阳的笑容收了回去。
“你借我功德？”
孟阳笑不出来了。
半晌，他不死心道：“这回的浊奉咱们不是完成了么，肃清寿华泽可是大事，得值不少功德吧？你把功德簿拿出来看看。”
叶玉道：“又不是我肃清的，要算也是算在大人身上吧……”
“你先看看，说不定呢。”
叶玉在孟阳的催促下，只好取出了自己的功德簿，一边朝着孟阳展开一边道：“你看吧。”
然后他看见孟阳的眼睛逐渐睁大，上下嘴皮也开始颤抖。？？
叶玉将功德簿翻转过来，被上面一长串的金漆小字闪瞎了狗眼。
“夺、夺夺少？”
【作者有话要说】
叮——功德簿到账，请注意查收
陆吾：转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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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习惯
两人面对面观赏了一会儿对方的后槽牙。
叶玉反复看了几次：“怎么会有这么多？”
寿华泽的事情解决了能有这么大的功德？
孟阳挪过去蹲在叶玉身边,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那串巨长的小字。
他也十分不解道：“虽说拔除了害人一千多年的毒瘤，确实算很大的功德了，但这个数……”
会不会太多了？
像他这样的文官, 恐怕再攒个两三千年都不会有这个数。
“不管了，”孟阳道，“天道总不会算错的, 给你你就收着吧。”
叶玉没答话。
孟阳以为叶玉因为这笔天降之财而忐忑, 刚想安慰, 便见他大手一挥, 展开的功德簿上最后几个小字跳了一下。
“一千二百五十八，还你啦！”叶玉满意地收好功德簿放回眉心。
无债一身轻。
啊！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吗？叶玉喜滋滋地想。
孟阳：……是我多虑了。
二人重新将乔迁请吃饭的事讨论了一番，最终决定财不外露, 收敛一点, 只叫几个有点交情的来热闹一下。
商讨完之后，孟阳便要开始今日的辛勤劳作，叶玉左右无处可去，就同他一起坐在丹木下, 看他把那些供奉分门别类，再一一挂上树去。
等孟阳忙完, 叶玉又兴致勃勃地扯着他一起去看了自己的新宅子。
宅子确实已经修好了, 工匠也撤走了, 不仅如此, 连桌椅板凳, 床铺被褥那些都准备得齐齐整整。
只要叶玉进去就能住。
孟阳还神神叨叨地给他选了个良辰吉日。二人慢悠悠地在新宅子里逛了一圈, 叶玉才回了就花阴。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 他照样又朝陆吾居住的那一块晃了过去, 不过依旧没见着人。
陆吾有一个开着窗子的习惯, 若是他在，不论是书房还是卧室，总是爱把窗子打开，就连叶玉住的地方，每回房间的窗户也是大敞四开的。
所以只要瞄一眼，就知道陆吾在不在。
叶玉远远地扫了一圈各个房间，门窗紧闭，陆吾应当是不在。
嘶，也不知道那罗素素到底交代了什么，要审问这么久，他都陪孟阳挂了一天的供奉了，陆吾竟然还没回来。
陆吾刚回府，就见一个穿着云袍的白色身影站在他书房前的院子左看右看，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转过身，然后被他吓了一大跳。
再然后带着点雀跃朝他小跑了过来。
“大人！”
不得不说叶玉转身那一瞬间真有被吓到，有一种偷窥被抓现行的心虚，不过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神色自如地跑了过去。
“怎么才回来啊？”
陆吾看着叶玉。
他从来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洒扫童子都没有，帝乙给他划的府邸很大，只有他一个人住就有些空荡，一千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除了过分地安静了一些，也没有别的问题。
就算帝乙强行令他暂时收留玉玉，这种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他给玉玉划分了区域，还约法三章了时辰避开了碰面的可能，但自从漆吴山回来之后，这种状态就有些打破了。
似乎是发现他并不会真的在违背约法三章之后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行为，这个人就越来越胆子大，每日像寻宝似的逛一个新鲜区域，去寿华泽之前，这人已经把就花阴探了个遍。
有时候还会在他在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走来走去。
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觉得碍眼，不过月余，好像便推翻了他千年来养成的习惯。
即便如此，他之前也没有觉得多了一个人生活有什么变化，直到现在——
面前的少年认真地仰着头，殷切地问道：“扶光仙君那里的事很麻烦么？”
貌似有点不一样了。陆吾微微垂眸看过去。就好像有人等着他回家一样。
叶玉问完便是稍微有一些长的沉默。？？
怎么不说话？难道罗素素交代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能对外讲？？一个圈了一群奇奇怪怪的精怪的阵主，能有什么骇人的隐秘？
叶玉兀自琢磨了一会儿，陆吾才开了口：“不麻烦。”
叶玉：“喔。”
他小心道：“能问吗？”
陆吾看他：“你想问什么？”
“啊，就是，”叶玉想了想，“那个剑……”他对那把突然消失的剑还是有些好奇的。
“她也不知道，”陆吾道，“她在入阵之前，那把剑就在那里了。”
什么意思？罗素素不是第一个入阵的？
“她入阵之前，那个阵便已经存在了很久了，”陆吾似是知道叶玉的疑问，道，“那个阵不是特地来关她的，不过……”他顿了顿，“她倒是主动进去的。”
“啊？”
陆吾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看了孟阳在《仙京轶事》上写的东西么？”
陆吾突然这么问，叶玉第一反应是：完了，连陆吾都看了孟孟编排他二人的小凰文！
他不会挨揍吧？
应当不会，又不是他写的，要揍也是揍孟阳。
陆吾见他脸色奇奇怪怪，不知道在想什么，便道：“没看？”
说着便见陆吾往袖中探去，看架势是要拿出那本册子亲自翻给他看。
——看！这里写我们手拉手，腻腻歪歪。看！这里写我们抱在一起黏黏乎乎。看！这里写我们忘情深吻，难舍难分……
叶玉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些设想，猛地心头一跳，一把按住陆吾的手：“看了看了看了……”
陆吾愣了一下，看了眼死死拽住自己小臂的手，又看了看面前人微微泛红的脸，略微疑惑道：“哦，那便不用再看了。”
“既然看了，你也知道苍术死前曾经交代过，他复刻出的缠枝纹是一个神秘人物教他的，并不是他自己钻研所得。”
这有什么值得脸红的吗？陆吾想。大概是觉得自己晕过去有些丢人吧。
叶玉表情一滞：“原来大人是说这……不，我知道，当然知道了！”他干笑道：“我看得很认真的!”
“嗯，”陆吾道，“罗素素说，她也遇到了这个人，他不仅让罗素素进那个阵，还给她输入了一些法力和修为，教她如何控制这个阵，只不过没有告诉她如何出来。”
叶玉恍然。
怪不得罗素素一个普通凡人死后变成的女鬼，竟然比那些阵里的妖精鬼怪还要厉害，那些个无头鬼长舌鬼鸡精狗精之类的，涉及到与她相关的事情会那么害怕甚至失控。
叶玉问道：“那她有说这个神秘人物是谁么？”
“她也不知道，”陆吾摇了摇头，“不过……她说那个人有几分像庙里的那座神像。”
“谁？！”
叶玉懵了。
折丹？孟阳不是说寿华泽跟折丹庙匾上的字，字迹很像，如同一个人写的么？
他还以为折丹也跟玉玉有点什么呢，怎么转头跟那个神秘的坏家伙扯上关系了？
“不过，”陆吾又道，“她对那人的描述跟苍术说的差不太多，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说是相似，也只是指身高身形之类。”
叶玉：“喔……”
那这话差别就有些大了。孟阳和承钧就差不多高，他们其中一人变作另一人的模样，不熟悉的人一眼根本分辨不出差别。
再说一千多年了，鬼这种东西除了自己死前执念和遗愿，是会断断续续忘记很多事情的，更何况这只是罗素素不甚确定的猜测。
总之，这一番审问下来，能肯定的就是这两件事情都与那个神秘人物有关。
至于这个神秘人物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便不得而知了，再审下去也是徒劳。
叶玉想了想，问道：“那罗素素会被丢到极渊里面去么？”
“会，”陆吾道，“她因想要破掉那个阵杀了不少人，自然要领罪责。”
叶玉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好像漏了点什么。
他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把她丢进去呢？”
“悉数认罪之后，”陆吾道，“怎么？”
“能不能……迟一点儿？”叶玉知道因为自己的一点儿直觉这样说十分不妥，他还是试探地道，“我总觉得她没有说实话。”
“为什么？”
叶玉老实道：“不知道。”
“好。”
叶玉没想到陆吾竟然那么轻易地答应了他，惊讶地看了过去。
陆吾回看他：“明日我同扶光说一声。”
叶玉很高兴：“谢谢大人！”
陆吾见到叶玉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眉眼弯弯的模样，不自觉心里也软了下去：“走吧，去书房。”
说着提步便走。
叶玉一边跟上去一边问道：“去干什么？”
“回来碰见了蓐收仙君，”陆吾走在前面，平静道：“听说今年的粮收成不错，他给了我一盒信徒上供的米糕，我不爱吃，你想不想……”
叶玉刚昏了一遭，肚子空了一天，正饿着呢，一听这话赶紧道：“想！”
“嗯。”陆吾微微勾了勾唇角，似随口问道，“今日去哪儿玩儿了？”
一日不见人影，玉玉与其他灵官有交情的也不多，就那几个，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儿。
陆吾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
果然，他听身后人道：“我去找孟孟啦！”
“哦。”
又听他喜气洋洋道：“大人，今天我发现我的功德簿上好多功德，我把欠孟孟的都还了！”
叶玉不可思议道：“一个寿华泽，竟然能赚那么多功德！”
陆吾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叶玉道：“玉玉。”
叶玉也跟着停下来：“昂？”
半晌，陆吾神情复杂地道：“我记得之前告诉过你，你和我的……”
他看着眼里透着清澈愚蠢的少年：“算了，没什么。”
叶玉：？
陆吾转身继续朝不远处的书房走，状似无意道：“你有了那么多功德，想要怎么用？”
叶玉以为陆吾是故意试探他，便义正辞严地道：“大人放心，虽然我现在有这么多功德，但我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乱花，我一定会勤俭持家，浪子回头，重新做人！”
陆吾：“……好。”
“不过确实最近有要花功德的地方，”叶玉继续道，“我的宅子修好啦，乔迁的时候准备请几位同僚吃个饭。”
陆吾的手搭在书房门上，停了下来。
“乔迁？”
“对啊，新宅子修得可好看了！”叶玉高兴道，“到时候大人也去热闹一下……”
“什么时候？”
叶玉道：“孟孟给我算了，三天后是良辰吉日。”
“宜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问，刚上交了工资卡，男朋友就要分居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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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乔迁
叶玉觉得陆吾这几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大概是从他把糕点一口气全吃了的那天开始的。他在那儿吃着, 陆吾就那样抱着臂坐在圈椅上看着他，眼睛里头冷冷的，让他一瞬间有种以前的陆吾又回来了的感觉。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给他留一块？可陆吾自己说他不爱吃啊，用得着三天都冷着个脸？说话也爱答不理的。
叶玉想不通，干脆放在一边, 每天都攒动着孟阳去看他的院子, 然后拟定给哪些灵官发请帖。
他的府邸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旁边便是一个青石板铺的院子。
乔迁这天, 这个院子上就摆上了两桌，请的是相熟的那几位，还有孟阳点的一些让他要结识的灵官。
亏了孟阳在《仙京轶事》上给叶玉一通吆喝, 发出去的请帖都被接收了, 这两桌也坐了个满。
来的大多叶玉不认识，不过他领这些人进门时，能明显地看到他们眼里的好奇。
多半是想来看看当初的神京第一废物怎么同那书册上光辉伟正的仙君扯在一起去了。
就连平时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的勉檀星君也来了。
请勉檀星君这事儿，叶玉是有些小心思的。上回被人从文渊阁里赶了出去, 别说查卷宗，门皮儿都没够着。
像勉檀这样的老古板, 要是看不上谁, 可不是说点好话拍点马屁能解决的。
这回因为那棵神木, 稍稍扭转了他在勉檀星君心中的印象, 他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求得一个入阁许可。
为了这, 叶玉有意坐在了勉檀旁边, 规规矩矩地吃菜。
待渐入气氛, 他便从桌子底下拿出孟阳给他备的酒, 殷勤地给勉檀倒了一杯。
勉檀斜睨了递上来的酒杯一眼，纡尊降贵似的接过小饮了一口，才仰着鼻孔道：“稀奇，玉玉仙君竟还是个会做好事的。”
这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不过这小老头是个什么脾气叶玉早就见识过，也见怪不怪，举着酒杯乐呵呵地敬了一下。
“那当然！”孟阳坐在叶玉的另一侧，不服气地替他接话道，“我们玉玉深藏不露，向来只做好事不留名，功德翻倍！”
“呿，”勉檀嗤笑一声，“好事是这么个做法？我可听说留了株神木反而被个凡人利用了，造了不少孽呐。”
道煌坐在几人正对面，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他和玉玉可是有交情的，看不惯这老东西欺负人，便道：“人有好便有坏，要按你这么说，因有坏的人便不授福泽，那凡间还去得？”
“你！”
勉檀被噎了一口，当即就要站起来争论。
叶玉连忙把人按下去，打着圆场道：“确实是考虑不周，信错了人，但那都是我飞升之前的事情啦，我不是……死过一回了么，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他顺势道，“听说您的文渊阁有每位灵官的卷宗，赶明儿您让我进去瞧瞧？我好回忆回忆。”
勉檀心知这便是叶玉的目的，不过他既来了人家的筵席，这种小要求不答应倒显得自己小气。
“你去查便是。”他冷哼道，“别到处留这种臭篓子，可不是回回你都能自己收拾的。”
叶玉目的达成，连忙道：“说的是啊，得查得查。”
承钧坐在侧面，本不想搭理他们的谈话，闻言问道：“诶玉玉，陆吾怎么没来？”
谁不知道玉玉是因何死而复生？提这茬理所当然便会想到另一位，想当初天君给他二人强行赐婚可是当着所有灵官的面，闹得前因后果人尽皆知。
本来大家伙心照不宣，今日玉玉乔迁新府邸，不打算提这事儿来着，但主人家自己提了，那他们再不提可就有点儿刻意了。
承钧话音刚落，隔壁桌有人也道：“就是，陆吾真君怎么不来？”
“我听说两位的仙侣契还没解呢吧？这是不解了的意思？”
“那哪儿能不解，玉玉倒想是不解，你也得陆吾真君答应啊哈哈哈哈……”
“也是，这仙侣契本来就来得不正，以陆吾那脾气哪能忍得下这口气？”
叶玉早就听孟阳说过，来的这些人里可不全是什么和谐友善的，比如后面那俩，一听就是想听一波大戏。
“我说元碧，解不解是他俩的事，你凑什么热闹？”承钧一看自己的话挑起事儿来了，急忙叫道，“三百功德一瓶的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三百功德一瓶？！
叶玉手里看了看不足半尺的白瓷细颈瓶有点肉疼。
这一口下去得有几十功德吧？
“孟孟，”他矮下头，小声问孟阳道，“什么酒这么贵？”
孟阳也学着他低声道：“仙庭玉液酒！”
嘶，听着耳熟。
叶玉刚想再问，就听见孟阳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就是你那回想霸王硬上弓，给陆吾真君喝的那种！”
孟阳这嗓门儿，在灵官耳朵里压了也白压，一旁的勉檀星君再次听见这件不堪入耳的事，当即白眼一翻，提着椅子向另一边挪了一截位置。
叶玉：“……我先干为敬。”
说罢把杯子里原本装模作样倒的酒一饮而尽，酒常有的辛辣之感没有到来，反而有一股清冽的甜味流过喉咙，有点儿像果酒。
“问问怎么啦？”被承钧点名的元碧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回承钧道，“人玉玉都没生气，你急什么？对不对玉玉？”
“对！”
叶玉的府里还没有安排灵侍，进出如无人之境，陆吾一到院门后，就听见叶玉铿锵有力地说了声“对”。
他刚准备走进去，又听见叶玉接道：“想问什么随便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场的人安静了一瞬，连筷子的声音都断了。
谁也没想到叶玉会这么说，这样一来，元碧倒像是被架起来了，不问点什么显得他露怯。
再说了，陆吾真君不是不在么，有什么可怕的？
“那我可问了，”元碧喝了口酒，壮着胆子道，“今天陆吾真君为什么没来？”
“他不高兴来。”
元碧：“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把他的糕全吃了！”
众人：“……”
陆吾：“……”
叶玉看见众人无言的表情，哈哈笑了一阵，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捏住杯沿，“嗖”地一下又是一个干干净净。
元碧哽道：“可不兴瞎说啊……”
陆吾真君会跟玉玉抢吃的，说什么屁话！就是不想回答，所以胡言乱语罢了。
他愈发觉得这二人肯定是又出事了，不然陆吾怎么会都不出现呢？
元碧眼睛一转又道：“如今你也有宅子了，还回陆吾真君的就花阴住么？”
陆吾的脚步再次一顿，他也想听叶玉怎么回答。
“当然不回了！”叶玉道，“我有房子了干嘛还去、嗝……”
陆吾站在门外眼色一沉，没有听见那个轻轻的“嗝”。
里头的人倒是听见了，不少人都朝叶玉看了过去。
果不其然，这个人白皙的脸上已经渐渐粉了起来。
元碧一看就知道他是醉了，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不去了啊，那你一个人能睡得着么？”
调侃声四起：“就是啊，哈哈哈！”
孟阳一听就不高兴了，站起来冲另一桌道：“你们几个问的什么？”他一个老好人头一回跟人嚷起来，涨红了脸道：“这该你们问么？”
叶玉拉了他一把，慢吞吞地挪了个方向，侧身对那边道：“有什么睡不着，我本来就、就是一个人睡……”
该说不说，这个仙庭玉液酒挺够劲儿。
叶玉的酒量其实还可以，喝醉倒不至于，头确实有点昏昏沉沉，不过更多的是想装醉，懒得回答这些人的问题。
方才答应他们随便问，只是第一口酒下去有些上头，说完就反应过来给自己惹了麻烦。
这些人都问到他和陆吾睡不睡了，再问下去，恐怕姿势都要打探一下。
“哦？那你这是还没追到人？”
“你这不废话，有那样追人的么？死缠烂打还下药……是我都要给吓死了！”
道煌听了站起来也要骂，只见叶玉把手里的白瓷瓶往桌上一磕，吐字清晰道：
“呸！”
他嘟囔着，抄起瓶子就喝：“谁要追你？你又不好看。”
不知谁没绷住，笑了一声。
“你就因为陆吾真君好看才对他穷追不舍？”被说不好看的那位自觉被下了面子，羞恼道，“想当初玉玉你可是送这又送那，最后把自己也给送了……人家还不要你。”
孟阳叉腰指着那人道：“你给我——”
“不然呢，”叶玉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酒，眼神迷蒙道，“就是因为那张脸好看……”
“以前——嗝，”他一口酒下去，这两个字被酒压得模糊不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对我不好，脾气又差，动不动就叫我滚蛋，嗝，要、要不是那张脸……”
叶玉一挥袖，把手里另一只空瓶子扔了出去，大声道：“我才不追他呢！”
预想中清脆的碎裂声没有到来，两桌人忽然噤若寒蝉。
“嘶，我瓶呢？”
叶玉站起来，盯着地面转了个圈。
然后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金丝暗纹的黑靴。
他视线往上。
陆吾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他刚刚扔出去的瓶子，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你再说一遍？
叶玉：哦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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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醉酒
幻觉。一定是幻觉。
明明这几天连话都没同他说上一句, 甚至都没正眼瞧过他一次。
昨天他专程去书房送请帖时，陆吾正在案桌上写字，叶玉把那张红红的帖子放在他手边等了半晌, 愣是不偏头看上一眼。
怎么会突然过来了呢？
一定是幻觉。
叶玉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都很久没见到陆吾这种脸色了, 嘶,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哦, 是了。
陆吾对他不好, 脾气又差，要不是那张脸长得好看，他才不追呢。
好好好,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现行原来是这个感觉。
叶玉背上的冷汗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草！快来个人说话啊！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叶玉心内咆哮。但两桌人好像被人统一施了禁言术, 连个张嘴的都没有。
叶玉：……
他索性两眼一闭，估摸了一下孟阳的位置，直直地往那个方向倒去。
他的身体刚向下偏了一小段距离，腰里忽然被人一揽, 整个人反而向反方向一扑，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叶玉侧脸贴着陆吾的胸口, 听见胸腔震动发声：“诸位吃好了么？”
话音一落, 在场静了一息。
元碧首先反应过来, 起身拱手道：“吃好了吃好了, 多谢玉玉仙君款待, 今日就先到这里, 在下告辞、告辞！”
“对对对！”接着又有人道, “我也想起府里还有事情要办, 先走一步！”
“我也是！”
“告辞告辞！”
叶玉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 然后是一连串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悄悄在陆吾怀里睁开眼睛，正好与经过的孟阳对视。
叶玉拼命冲他使眼色：孟孟！别走！救救！
孟阳冲他“嘿”了一声，沉痛地回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左手道煌，右手承钧，三人一起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消片刻，脚步声便远去了，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陆吾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叶玉欲哭无泪。
“喝醉了？”
胸腔的震动和自上而下的低沉嗓音同时响起，叶玉赶紧闭上眼装醉。
对对对，醉了，陆吾大人肚里能撑船，千万不要同一个醉鬼计较。
“呵。”
不知是嘲讽还是讥笑，嗯反正差不多。
叶玉正想着，突然感觉面前人动了一下，陆吾微微弯腰，一手向上搂住他的肩，一手从他膝弯一抄。
叶玉只觉忽然间天旋地转，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陆吾垂眸看向怀里眼睛死死紧闭的人，沉声道：“走哪边？”
叶玉不敢答话，脑袋还往陆吾的胸口处埋进去了一点。
“别装了，”陆吾面无表情道，“你的手还在发抖。”
叶玉：“……”
他伸出抖成癫痫的手指了一个方向。
陆吾看了一下，抱着叶玉便上了连廊，朝他指的地方走了过去。
叶玉小心地睁开一丝眼缝，先是看见了陆吾的侧脸和凌厉的下颌，再是廊柱和廊顶上绑的大红绸带和绸花。
孟阳说是红色喜庆，非要在叶玉的新宅子里挂了一堆这玩意儿，等他挂完，一眼看过去跟要办喜事一样。
那他现在被陆吾这样抱着往卧房去，岂不是……入洞房？
呸！想什么呢？叶玉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子。
方才那一段话陆吾可是只听了多没有少，不把他扒皮抽筋就罢了，还能有这好事。
……等等，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是好事？
草！他果然是喝多了！
陆吾打开叶玉的卧房门，一见到屋内的情景便愣了一下。
红绸红帐红被褥。
再来一对大红烛，他俩当场就能喝一杯合卺酒。
陆吾：……
他走进去，顺带脚关上了门。
门“砰！”地一响，怀里的人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陆吾把人往床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在叶玉床前坐好，一言不发地看着。
叶玉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陆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干巴巴地笑道：“多、多谢大人送我回来。”
“嗯，”陆吾不冷不热道，“还有呢？”
叶玉心头一跳，立马爬起来面朝陆吾跪在床上：“对、对不住……”
陆吾吃软不吃硬，只要诚恳道歉，一定会原谅他的……起码不会动手揍他。
“我我我不该说大人的坏话，”叶玉诚恳道，“但、但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些灵官咄咄逼人，他们就希望咱俩不好，想看我的笑话，我喝多了，才口不择言的……”
叶玉这话说得九真一假，那一点点的心虚让他说话时也只敢低着头看床沿边，不敢正视陆吾的眼睛。
沉默一阵，陆吾突然道：“我对你不好？”
果然！他果然全听见了！
叶玉恨不得穿回去捂死自己这张嘴。
“好的！大人对我很好的！”
“我脾气很差？”
“不差！大人的脾气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我的这张脸很好看？”
叶玉：“……”他有点吃不准这句话该怎么回答，说不好看……那肯定是找死。
叶玉坐直了上半身，表情严肃而庄重：“很好看！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句话他说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任何一次说得比这次更加振聋发聩。
“哦？”陆吾幽幽地道，“如果不是这张好看的脸，你才不会追我？”
叶玉：……草！忘了还有这死出！
他顶着一团浆糊似的头绞尽脑花，然后义正辞严道：“不！大人的美貌只是大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大人英明神武风姿卓绝，修为深厚灵力高强，斩妖除魔无人可挡！”
“呵。”
陆吾放下手臂，手肘支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移朝叶玉倾身过去，似笑非笑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陆吾忽然靠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不足一掌，他的气息也感官清晰地打在叶玉的脸上。
鼻息交缠之间，叶玉昏沉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么亲昵的姿势，只要任何一人再往前一点，他们就可以亲吻。
他的眼神落在陆吾挺直鼻梁下的嘴唇上。看着软软的，一定很好亲。
酒劲仿佛越发上头，烧得他脸上有些发疼。
叶玉眨了眨眼睛，用他为数不多的自制力，奋力将眼神从陆吾那双微淡的薄唇上收回来，此地无银地下移，盯上了那颗突起的喉结。
性感得让人想一口咬上去。
……草，好像更糟糕了。
他自暴自弃地又闭上了眼睛：“真的，真真的，天君冠冕上的珍珠都没有我这样真。”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笑。
“那你为什么又闭眼？”他听见陆吾道，“只有撒谎的人说话才会闭眼。”
叶玉：“……我头晕，我想睡觉。”
“哦，睡吧。”
那你倒是走哇！谁被这么盯着能睡着？
叶玉梗着不动。
“怎么？”陆吾语气淡淡，“醉了提不动手？”
“需要我帮你脱么？”！！
救命，不要用那张冰山脸一本正经说要帮他脱衣服这种话好不好！
“不不不！”叶玉吓得猛地一睁眼，面前就是陆吾那张死命踩他审美点的脸。
他被踩得有点晕。
“我自己来自己来！”
说着叶玉跪坐在床上，胡乱地解自己的衣袍，约莫是喝多了脑子不好使，手也不听使唤，外袍还没完全脱掉，半挂在两只手肘处，又开始去脱中衣，衣服打起了结，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把自己反绑住了。
陆吾眉心抽了抽，想去帮他解困，手刚伸过去，叶玉就好像是被吓到了，身体往后一缩。
一大堆东西“丁零当啷”掉了一床。
什么天材地宝，金银玉石，灵器法物，应有尽有。
陆吾：“……这些是什么？”
叶玉低头扫了一眼：“喔，他们送的乔迁贺礼。”他“嘿嘿”笑着，把那些东西又搂进怀里，财迷似的一一数了起来：“这个是孟孟送的，这个是道煌送的……”
陆吾看着他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是不是也要给你送个礼？”
叶玉听了立即双眼发亮，嘴里假客气道：“不用不用，哪敢让大人破费哇……”
“不破费，”陆吾看着他道，“我送你个别的。”
“什么？”叶玉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是不愿意解除仙侣契么？”陆吾提了提嘴角，“那就不解了。”
“这个礼物好不好？”
叶玉的脑子迟钝地卡了一下，他看看怀里的财宝，又看看陆吾的脸。
他还是比较想要俗一点的礼物。
不过陆吾答应不解了也好。叶玉用他那酒泡了的脑子想，看元碧他们还怎么嘲笑他，这可是陆吾自己说不跟他解契了。
这样一来，他的小命也保住了，嘿嘿。
陆吾看着叶玉傻笑，从身上拿出了一只小储物袋，把他怀里的东西一个个地放了进去。
他做这些时，叶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
陆吾有一丝无奈道：“盯这么紧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偷偷昧你几个不成？”
他收拾好，把储物袋系紧，然后微微起身弯腰，放在了叶玉的床头边。
做完了这些，他直起身来，想要去解开绑住叶玉手肘的衣服，却发现叶玉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陆吾摸摸叶玉的发顶：“没在我这里了，”他指了指储物袋的方向，“给你放枕头边了。”
叶玉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丝毫没有给那堆宝物分去半点眼神。
陆吾疑惑地往左边走了一步，叶玉就看向左边，他往右边走了一步，叶玉就跟着看向右边。
陆吾怔了怔，弯腰跟跪坐在床上的叶玉平视：“你在看什么？”
叶玉脑子还是迷糊的，但答得无比迅速：“看大人。”
“看我做什么？”
“好看，”面前人无比乖巧地认真道，“喜欢大人。”
陆吾的眼神软了下来，嘴角弯了弯道：“喜欢我？”
叶玉点头：“嗯！”
陆吾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问道：“我们……不解仙侣契了对不对？”
闻言叶玉猛点头，潜意识知道这东西可不能解。
“有一点我确实做得不好。”
片刻，陆吾嗓音低哑道：“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睡觉。”
叶玉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陆吾看着他，眼神晦暗：“仙侣，应该一起睡觉的。”
叶玉认真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冲陆吾张开了双手：“那一起睡。”
陆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伸手扣住了叶玉的后颈往前一带，俯身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没错，我上了全垒。
第76章 浪击轻舟
那点酒对叶玉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劲儿一过他便已醒了大半，此时他的脑子无比清晰，只是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有点恍惚。
陆吾……在吻他。
这个认知让叶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在寿华泽沾上黑雾时也亲吻过，那时陆吾像一头失了控的野兽, 只顾抱着他乱啃一气, 今日这个吻却绵长而克制, 明明小心地照顾着他的感受, 却好像要把他的气息全部掠夺一般，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心却狂跳不止, 连推拒的反应都做不出。
也可能……他并不想拒绝？
思索间唇上的动作一停, 叶玉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叶玉的眼睫轻颤了两下，迷蒙着半睁开眼，脸上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因羞燥而涨得通红，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上方的人, 小声道：“笑什么……”
陆吾没有回答，反而是更轻柔地再度吻了下来。
这个轻柔的吻弄得叶玉血液沸腾, 浑身燥热, 蒸腾的热气让他有些头昏脑胀。
陆吾稍稍分开一点, 细细地碾磨着他的唇瓣, 又轻啄了两下, 温柔而又郑重地问道：“……可以吗？”
可以吗？什么可以吗？
酒气上涌中, 叶玉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 霎时间脸烧得更厉害了。
没等他开口, 一只手便握住了他的肩膀, 把他轻轻地向后推倒，脖颈上的那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缓缓地将他的头搁在松软的枕头上。
陆吾双手撑在他脑袋的两侧，覆在他身体上方，哑着嗓子又问道：“我……可以吗？”
叶玉张口想答，忽地感觉到下方有一处坚硬的触感。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还能说不可以吗？
叶玉羞恼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温柔的亲吻又落了下来。
对方细细密密地吻上了他的额头，再到鼻梁和脸颊，最后带着难以忽略的爱意印上了他的唇。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渊那些供奉都化作了一江春水，他身处一叶扁舟之上，天空黑云密布，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起初那水流轻缓，载着他循序向前，渐渐地便湍急了起来，不知何时开始，江中波浪骤起，浪涛打得小舟几乎快要倾倒，他被那柄粗硬的竹桨引领，在激流中浮浮沉沉。
江水一遍遍地冲刷着江岸，他听着那水声，脑中一片混沌。
他迫切地想要靠岸，却被那巨浪冲撞着反复拖回江心，江水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衫和身体，甚至眼睫都被打得湿透，迷迷糊糊快要看不清那片黑云……
终于，最后一个大浪袭来，抵着他的小舟到达了江岸。
乌云散开，射出一束天光，他只觉眼前白光一现，意识逐渐消散，什么也看不见了。
……
睡过去之前，他因为这个恼人又激烈的梦境弄得大汗淋漓，朦胧间好像有人吻了吻他的眼睛，把他抱了起来，放进了一片温热之中。
他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声的喟叹，沉沉地睡了过去。
——
叶玉是在疼痛中醒过来的，借着酒劲儿忽略的痛感现在翻了番地返还给了他，浑身的骨头像被打碎重组，尤其是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酸胀和肿痛。
……草！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他破罐破摔地仰躺着，眼睛无神地盯着头顶上火红色的帐幔。
怎么就这样了？怎么就睡了？都怪陆吾那该死的美色！
叶玉无声地在心里骂骂咧咧，腰里忽然被一股力道收紧，整个人便紧贴了过去——事实上他一直都被抱着，这一下更窝进了某人怀中。
叶玉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陆吾，默默地翻了个身背对他。
谁知身后那人直接拥了上来，温暖的胸膛紧挨着他的脊背。
陆吾把下巴搁在叶玉的颈窝里，声线慵懒而餍足：“醒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叶玉：“不睡——”
话没说完，他突然双手捂住了自己嘴。
这是哪里来的破锣嗓子？他干净清澈的少年音呢？！
陆吾的声音在耳边道：“昨晚你叫得太……”
叶玉顾不得身上散了架似的疼痛，快速拧过上半身，分出一只手捂住了陆吾的嘴，凶巴巴道：“不许说！”
陆吾被他修长如玉的手捂得只剩一双黑亮的眼睛，他眼尾弯了弯，点了点头。
叶玉这才收回了手，一脸郁郁地缩回了被子里，把自己裹了起来。
陆吾看了眼身旁的蚕蛹，翻身下了床。
叶玉觉察到动静，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陆吾走到屏风后，半透的屏风上映出他的身影，他提起桌上的瓷壶倒了一杯茶，又端着杯子走了进来。
他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拉下来一截，让叶玉露出脸：“喝点水。”
叶玉本想跟着被子往下缩，见到陆吾手里那杯水，喉咙的哑意似乎更明显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出来，抬起上身伸手要接，陆吾却自然地越过他的手，把杯子递到了他唇边。
叶玉一愣，受宠若惊地看了陆吾一眼，试探地把脑袋凑过去。
杯沿轻轻印上了他的唇，略微倾斜，微温的水便流进了他的口腔，再润过他干涩的喉咙，平淡的温水似乎也变得清甜起来。
陆吾温声道：“还要不要？”
叶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地小脸一红，含糊道：“不要了不要了。”
“嗯。”陆吾收回手，没走开，捏着杯子坐在床边不言语了，小小的杯子在他指间转来转去。
早已躺回去的叶玉半晌没听见身后出声，便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陆吾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此时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靠坐在床头垂眼玩着手里的杯子，莫名显出一丝委屈来。
叶玉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怎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迟疑地开口：“大人，还……还睡么？”说着他往里头挪了挪，掀开了被角。
陆吾眼神微微一动，杯子在手中捏紧。他笑了笑：“你多休息会儿。”他稍稍起身，袖口却被人拉住了。
叶玉小声问：“大人要去哪儿？”他本就对陆吾有些依赖，现在他的身体状态又很虚弱，那种依赖感愈发加深了。
“不去哪，”陆吾给他看手里的杯子，柔声道，“把它放回去。”
“哦。”叶玉松开手，眼睛还是没有闭起来，放空似的盯着陆吾手里的小杯子。
陆吾看着他柔软的发顶，伸手过去揉了揉，另一只手将茶杯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道：“不去了，我看你睡。”
叶玉得了陆吾这句话便安了心，只是在他的目光下睡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人都不说话。
长久的沉默中，竟然生出一种新婚燕尔的微妙来。
他跟陆吾，昨晚真的……
叶玉不敢再往下想，昨晚的画面光是偶尔在他脑中如波光一般迅速闪过，都让他脸上发热。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道煌的声音。
“玉玉！你在不在啊？”
“玉玉！”
两人对视了一眼，叶玉张嘴想回话，喉咙里干瘪的气音打碎了他的念头。
叶玉：……
陆吾站起身，取下屏风上的黑色外袍搭在身上，走到外间开了门。
道煌站在廊外的院子里，看见自己喊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陆吾，顿时目瞪狗呆，哆嗦着道：“真、真君你你你……把玉玉怎怎……”
陆吾表情冷肃，全然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我——”
一个“我”字刚出口，叶玉就衣着整齐地从陆吾旁边钻了出来：“你怎么来啦？”
他背过手给了陆吾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朝道煌走了过去。
只是跨过门槛的时候腿扯了一下，手本能地就想去捂屁股。
叶玉迎着道煌审视的目光，故作镇定地停止了动作，半道把手强行收了回来。
他没看到身后的陆吾唇线抿紧，两端微微上翘。
“昨天那个情况，孟阳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诶你这嗓子？”道煌低声道，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叶玉，“……啧，你脖子上这又是？”
“脖子？”叶玉被这么一说是觉得脖子上有点痒，他挠了挠脖颈，把衣襟时不时下压。
道煌盯着那白瓷般皮肤上的块块红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也忘了放低：“你！你和陆吾真君！你们！你们昨天！唔！唔唔？！”
叶玉一掌把道煌到嘴边的话给拍了回去，一边紧张兮兮地转头。
门口没人，陆吾听了他的话，早就回房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煌要是当着陆吾的面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他这脸也不用要了。
他回过头来口型警告道煌：“别多嘴！”
道煌自己捂着嘴狂点头。
哟哟，孟阳可得气死啦，这种场面竟然没看到！道煌心里啧啧。
要是别人可能还看不懂玉玉脖子上的那是什么，但他是谁？他是掌管天下姻缘的喜神！
他就这么扫一眼就知道昨晚有多激烈！
啧啧啧，玉玉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只是这体格还得多练练，不然也不知受不受得住第一武神的挞伐。
叶玉看着道煌的眼神就额角一跳，心知这家伙心里铁定没想什么好事，干咳一声道：“就这？没别的了？”
“没有，”道煌想了想，“不过来的时候遇见了勉檀，他让我转告你要去文渊阁赶紧去，哪天他改了主意就不让你去了。”
叶玉：“……行。”
两人合计了一下，说走就走。走之前叶玉返回去，扒着门想跟陆吾说一声，正好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从里间走了过来。
“去文渊阁？”
叶玉：“你听见啦。”
“嗯。”
陆吾抬手，把手里的东西插.入了叶玉的发冠：“去吧。”
叶玉摸了摸，发现是他别在腰带里的木簪，约莫是昨天掉了。
陆吾给他簪得很好。
叶玉冲他挥手：“走啦。”
陆吾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又回到了里间，想把那杂乱的床褥收一收。
被褥摊开，再叠好。空出来的地方躺了一块碧绿的螭纹玉佩，在红色的床单上尤其扎眼。
他认识这个东西。从寿华泽回来时，那个凤羽送给玉玉的。
陆吾没有多想，打算把它一并收在那个储物袋里，便将玉佩拾了起来。
他的手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玉佩上突然冒出一缕浑浊的雾气，将整个玉佩笼罩了起来，接着玉佩便发出了几下轻微的碎裂声。
那个“羽”字上方原本有一块留白，此时细碎的玉屑掉落，露出下面雕刻的字样来。
“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冒头：宝贝们，请容我吆喝一声，下一本想写预收栏里那本《每天我都在替老公捂马甲》，不出意外应该是开它了，宝子们移驾去看看觉得咋样？如果还ok的话求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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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卷宗
叶玉想查玉玉的卷宗也是承钧在寿华泽一时多嘴的提醒。
那株神木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物件, 那些阵法也得靠高深强悍的灵力才能维持，而玉玉仙君在神京风评极差，据传也不是个有本事的, 否则不会连个一官半职都混不上，被当做纨绔好几百年。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问题。
再者如勉檀昨日所说，万一他飞升之前在凡间不止留了一个“寿华泽”, 倘若也被如苍术那般居心不良之人利用, 也是留有隐患。
虽不是他所为, 不过如今也算是他的责任了。
这些明显帝乙都知情, 可按上回帝乙的态度，似乎是不太愿意他知道这些事情，凭帝乙对玉玉的偏爱, 一遍问不出, 多问几遍肯定能磨得过，只是他这不是个西贝货嘛，万一给帝乙看出他的里子，别说灵官当不下去, 魂飞魄散也是有可能的。
听孟孟说，天谴可疼了。
叶玉想到这本能地抖了抖, 回过神来, 便见道煌正提着那颗谈谈石, 跟还在兢兢业业挂供奉的孟阳叙述了他早晨的发现。
孟阳捶足顿胸, 对没能看到现场懊悔不已, 连做事都没了劲儿。
道煌煞有介事道：“我给你说, 他俩绝对……懂吧？”
叶玉：“……”
然后他便听着道煌在孟阳的苦苦哀求之下, 添油加醋地把他脖子上的吻痕, 沙哑的嗓音, 不太稳当的走姿通通说了个遍。
道煌大声道：“还有玉玉红肿的——”
叶玉：？！！！
“眼睛！”道煌大喘了一口气，笃定地说道，“他哭了！他肯定哭了！没有一整晚也有半宿！”
孟阳兴奋的声音传来：“照陆吾真君的体力，我赌绝对是一晚上！”
叶玉：“……”他很想说，也不光是体力好的原因。
但这话他必然不会说出口来自己坑自己的。
“还有呢还有呢？”
谈谈石里“欻欻”作响，叶玉都能想象得到孟阳现在正捧着他的小本本奋笔疾书的画面。
很好，看来桃花面最凰暴的一章即将问世。
期间承钧也抽空搭了几句，连连直夸叶玉厉害，这么快就把陆吾那棵老铁树给浇开花了。
叶玉仗着陆吾不在，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颇为镇定地不时谦虚几句。
到最后这三人兴致大起，叽叽喳喳讨论了一路，主角反倒被晾在一边，连句嘴都没插上，一直到文渊阁外才消停了下来。
文渊阁是一座古朴的三重檐建筑，修得恢宏壮丽。门口处守着两名小童，一见叶玉和道煌便过来行礼，然后领着二人进了阁，从木梯上到二楼。
进了阁内，叶玉才发现这里头远比外面看着要高，里面即无分隔也无遮挡，一册册书卷井然有序地漂浮在空中，被数道无形的禁制把它们按某种规律分开，那些禁制上不时闪过灵光，将书卷保护起来。
童子带着叶玉和道煌来到一面书册前，不知使用了何种仙术，那书册面前的禁制便隐去不见了。
童子恭敬道：“二位若查阅完毕，自行出阁便是。”顿了顿，那童子又补充道，“若是这一面没有，就往下找。”他随手一挥，整面卷宗又换了新卷。
说完，这两名童子便行礼后退，下楼去了。
叶玉去看这一整面漂浮的卷宗，每个卷宗的书封上都用金色的小字标注了一位灵官的名字，不解道：“他们就这么走了？也不怕我们偷看其他灵官的秘密？”
“嘿，门儿都没有，”道煌道，“你试试随便看一个？”？
叶玉扫了一眼面前的几册，指着其中一个道：“就他吧。”
“青衿？”道煌凑过来，“我没记错的话，他刚飞升不久吧？怎么，对他好奇？”
好奇什么？不过是这个名字眼熟罢了。之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孟阳给他听谈谈石时就是这个人在发问。
这人刚飞升不懂规矩，在谈谈石里没有掩藏自己的声音，一下被孟阳听了出来。
那副耿直的样子，应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辛，再说他也不会真去看里边的内容，道煌那个样子，更像是让他验证他方才提出的问题。
叶玉打定主意，伸手就去取青衿的卷宗，哪知手刚到它一寸远处便被一道强劲的灵光拦住，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卷宗了。
他再试了一次未果，便也明白了过来。
“懂了吧？”道煌见此道，“并不是他们放心咱们，在这里你只能查阅自己的卷宗，至于别人的卷宗，除非你有神谕，否则就连勉檀也不能打开。”
叶玉想想也是，不然谁偷溜进来，把其他灵官的卷宗偷阅了个遍，再给传扬出去，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道煌道：“安心找你自己的罢。”
“行，”叶玉点点头，他抬眼望向密密麻麻的书卷，光是神京的灵官就有上千，还不论那些职位低下的仙童仙使，“你也帮我找找。”
说干就干，二人便埋头在那面浩如烟海的书册中找了起来。
可一连找了快一个时辰，二人也没翻到玉玉仙君的卷宗。
道煌捂着眼睛哀嚎：“我解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线眼睛都没这么痛过，怎么会没有呢？”
叶玉也托着脖子靠在一根大立柱上歇气，他的飞行控制得不好，所以从最底下那层到他仰头能看到最远的书册归他负责。他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有看见玉玉的名字。
叶玉问：“会不会我的卷宗不在这里？”
“怎么会？”道煌道，“我方才找的时候留意了，只要是还在的灵官都在这里。”
还在，也就是目前还活着的。
灵官也有寿数，这他早就知道了，灵官的寿命每日都得消耗功德，若是功德清零，十日之内便会身陨，所以那些好不容易飞升的小灵官没有足够的信徒上供香火，只能靠做供奉赚取功德。
可玉玉不仅没有信徒和庙宇，连灵官渡都没有去过。虽说帝乙偏爱他，但总不能瞒着天道给他悄悄续功德吧？
这先例一开，天上凡间不得乱了套了。
叶玉揉着脖子道：“会不会把我给漏了啊？”
“怎么可能！”道煌否定道，“有飞升潜质的凡人都是有神格的，自拥有神格，天道便会将你记载这卷宗之上，绝不可能遗漏。”
闻言叶玉脑中灵光一现：“道啊，我突然想到，我不是死过一次了么？那次之后，我的神格……就出了点问题。”
他没把自己神格被打散的事情告诉道煌：“你说我会不会在已经陨落的灵官卷宗里边？”
“啧，还真说不定。”道煌想了想，也觉得有这种可能，“那去瞧瞧。”
二人便来到这道悬浮的书册背面。
背面的卷宗全是灰色的，表明这些卷宗的主人都已经身陨。
道煌照样飞到书墙上边，由叶玉下边寻找。
叶玉找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仰头一看，道煌都快找到顶了，看样子也暂时是一无所获。
他收回眼神，甩了甩酸痛的腕子一挥，手边的卷宗又换了新。
叶玉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一个个陌生的小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吾”。
陆吾？！
叶玉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度看过去。
没错，就是陆吾的名字。
灰色的卷宗毫无生机，如同一座纸做的碑文。
怎么会这样？陆吾的卷宗怎么会在已经身陨的灵官卷宗之中？
他从道煌方才的话中也心知这是天道所做的记载，不可能有遗漏或者谬误，可陆吾是天界第一武神，众灵官包括帝乙都能作证，他明明活得好好的。
叶玉心中大骇，震惊得无以复加，随之而来的便是心脏莫名隐隐抽痛。
难道说……这是将陨之兆？
叶玉不敢再想下去，又抬头看了眼道煌，见他没有注意到这里，便不动声色地试着将手伸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灵光阻挡，叶玉拿着那本卷宗，悄悄走回了另一面，背对着道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道煌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诶，玉玉，你怎么又去那边了？”
叶玉转过头冲他笑笑：“下边找过了，也没有，我想再检查一下这边。”
“哦，”道煌没有怀疑，不过他眼尖地看见叶玉的袖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大大咧咧道，“你拿的什么？找到了？”
叶玉：“我……”
“哦~”道煌脸上写着“我懂我懂”，坏笑道，“陆吾真君的对不对？也是，你俩可是有仙侣契的，能拿他的也正常，怎么？想偷偷查查陆吾真君飞升前有没有娶妻？嗨，你还费那劲儿，我去给你查查红线啊，这世间哪对情人的红线不是我绑的？”
他又道：“不过一千多年了，旧线团比较难找……”
道煌嘴巴喋喋不休，但手上也没停，一边说一边移开了视线，继续去找卷宗去了。
叶玉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
灰色的卷宗在他手中展开，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
黑色的小字铺满了单薄的纸张，最前面寥寥几段，记录了陆吾飞升之前短暂的二十余载，与承钧说的大差不差，凮国将军，骁勇善战云云。
放在平时，叶玉必定会好好地仔细看看陆吾的生平，而现在他只想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结局。
他飞快地扫过，眼神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兵败国破，遂自戕于城墙之上。
叶玉的心脏仿佛被人握住狠狠一揪，骤然一痛间他忽地听见上方道煌处传来了孟阳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意外：“陆吾真君，你怎么来了？”
第78章 戾奉
孟阳捧着他的小本本, 正坐在丹木下咬着笔杆子深思，脚边的竹筐内还有小半筐供奉，自道煌给他说了今早的发现, 他活儿就干不下去了，只感觉脑内文思泉涌！
还没等他写几个字，余光中便瞥见有人朝他走了过来。
孟阳抬头一看, 竟然是方才话题中的另一主角陆吾。
陆吾过来, 总不会是给他补充润色细节, 可他平时也不接供奉, 来灵官渡做什么？
孟阳疑惑地打了声招呼：“陆吾真君？你怎么来了？”
陆吾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把手中的东西展示给孟阳看。
他手中是一块碧绿色的玉佩。
孟阳扫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玉玉刚拿着这东西问过他。
这不是那个凤羽送给玉玉的么？怎么在陆吾真君这里？
这个问题只是一冒, 孟阳立马就脑补出了答案。
莫不是二人昨晚翻云覆雨间, 玉玉不小心掉了，然后被陆吾真君捡到了？还是玉玉事后把这当礼物送给陆吾真君了？
虽说拿别人送他的东西再送人显得不怎么诚心，但玉玉现在手头上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儿。
孟阳眼睛一亮：嘿，还真是给他补充细节来的！
他刚想开口, 眼神一晃，却看见那块玉佩上环绕着一缕一缕灰白色的浑浊之气, 交缠间竟还擦磨出点点暗红色的火星。
孟阳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看看玉佩又看看脚边那小半筐供奉, 突然明白了陆吾来灵官渡的原因。
陆吾接着他的话道：“戾气。”
说着他把玉佩翻了过来。
不用看孟阳也知道, 另一面刻着一个“羽”字。
孟阳：“这——是一张供奉。”
他这句话是笃定的语气。
凡人分三六九等, 普通人有求于天, 便用黄纸写下祈愿, 署以姓名焚与所求的灵官, 而那些个王公贵族, 达官显贵为表虔诚, 更显得与平民不同，有时也会使用其他物件，比如金银之类，玉片也是其中一种。
以玉片为笏，写上所求之事，再刻上自己的姓名，便是一张供奉了。
这种供奉无法焚烧，常供于灵官庙堂之中，也有随身携带温养，以求联通上天。
凤羽的这个玉佩便是后者。
不过他这供奉之上未写所求，恐怕得找到人当面问清楚。
孟阳拍掌道：“我就说这个凤羽有问题，他果然是看出来我们不是凡人，才非要把这张玉奉塞给玉玉的！”
“凤羽？”陆吾在第一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孟阳听陆吾突然来了句反问，不解道：“不、不是么？”
陆吾示意他看玉奉的牌面。
孟阳又看过去。
细看之下才发现，玉牌正中心的“羽”字上方，原本是空处的地方，如今竟然多了一个字。
“陆……羽……”
孟阳大惊：“陆羽？他姓陆？”
怪不得他看出他们的身份后，执意要将这块玉佩送给玉玉，玉玉在介绍自己时，说自己叫“陆六六”。
虽说陆吾真君也自称陆五，二人对外称是亲兄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陆吾真君那个生人勿近的气场，绝对不会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赠与。
而玉玉当时又晕着无法推拒，凤羽要送给玉玉，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擅自替他拒绝，那这块玉奉就一定会跟着玉玉回来。
只是凤羽没想到的是，真正姓陆的不是玉玉，而是陆吾真君。
凤羽果然心机深沉，这一番算计下来，还是让他达偿所愿。
孟阳一瞬间便想通了这许多，他道：“这玉奉本就是奔着真君你去的，现如今还是回到了你手里，真君既然已经触到了因果，这张玉奉恐怕还得由你亲自去解了。”
陆吾眼色微沉，没有说话。
倒是孟阳腰间的谈谈石里传来了叶玉的声音：“解什么？凤羽想让大人做什么？”
话音未落，孟阳便看见叶玉和道煌火急火燎地从远处飞来。
他一落地便直奔着丹木而去，一路小跑到陆吾面前，先是看了看陆吾，见他没有反常，才又去看他手里的玉佩。
叶玉惊讶道：“这上面是戾气？那它是……”
“戾奉。”孟阳道，“凤羽还真是个聪明的，直接把戾奉递到灵官手里来了。不过这也是因果，冥冥之中注定要陆吾大人去了结，不然也不会让凤羽遇到我们了。”
“姓陆？”道煌插嘴道，“不会跟陆吾大人有什么关系吧？”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且看这玉奉上的戾气，绝对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事情。
总之是非下凡间一趟不可了。
叶玉摸了摸袖子里他悄悄偷出来的卷宗，举手道：“我要去。”
方才在文渊阁听见了孟阳说话，他便招呼道煌离开，临走咬了咬牙，把陆吾的卷宗偷偷带了出来，既然这张戾奉需要陆吾去做，那他必然是要跟着的，他隐隐觉得凤羽所求之事，说不定跟陆吾的卷宗被划入已经身陨的灵官之中有关。
只是下次去还完这卷宗，勉檀星君怕是再也不会让他踏入文渊阁一步了。
道煌想了想：“我也去。”
孟阳看了看脚边的小竹筐，有些为难道：“这回我可能去不了了。”
他腰间忽然传来承钧的声音：“你不去我去。”
叶玉：“承钧仙君？你去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去了？”承钧理直气壮道，“上回你们去找的那把剑还没找到呢，万一呢，我不管，我要跟着去。”
道煌不同意，一把拖住孟阳：“不行，你得去。”
孟阳：“可是……”
“啧，你傻呀！”
道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孟阳的眼神在陆吾和叶玉脸上转了一轮，表情立即变得无比坚定：“我去！”
叶玉：“……”
——
那次在地载寿华外分别时，来接凤羽的排场可不是一般大富大贵的人家摆得出来的，依孟阳的推测，他们要去找凤羽，估计得去如今的皇城。
五人便照他的意思，落到了现今缡国的皇城中。
缡国，便是一千多年前打败凮国建立的新朝。
一千多年过去，这个国家治理得似乎不错，几人正处在一条十分宽敞繁华的大道之上，再往前一段便开始有皇家护卫一道道把守，普通百姓无法靠近，深处自然就是皇宫了。
凤羽的气场和架势，的确很像皇族养出来的贵公子，可若他姓陆，如今缡国的皇帝又怎么会让他呆在自己身侧？
五人站在街角一处无人之地围成一圈商议，虽又换上了平平无奇的长相，但他们个个身材修长，气度非凡，着实很难不引起注意。
时不时有人经过，便有眼神望向他们几个，只是看到他们的脸，又没了兴趣，继续往别处去了。
叶玉道：“咱们也别干站着了，要不使个隐身术，飞进皇宫里面找找看。”且不说这皇宫不知道多少道宫门出口，就算凤羽真在里头，若要是他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难道他们还要在这儿蹲守那么久？
“嘿，那可不成。”孟阳忙道，“咱们可不能仗着有法术就在人间随意进出。你忘啦，不管是余府还是寿华泽，我们可都是正大光明进的，更何况凡间的皇宫。”
皇族都是有累世功德之人，特别是掌管万民的皇帝，身上是有龙气的，便是相当于神京里的天君，身份尊贵。
“灵官并不凌驾于凡人之上，天道于灵官便是约束，”孟阳解释道，“人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只不过是提醒那些凡人要心存敬畏，不要做违背道德和良心的事情，你一个灵官要真没事儿在人头顶三尺处蹦跶，天道可是会扣功德的！”
叶玉：“……那怎么办？”
普通平民想见皇宫里的人可比登天还难。孟阳闭嘴了。
叶玉：“……”
他瞟了眼陆吾手里的玉佩。这玉佩既是与陆吾有因果，他们也不便触碰，便一直由陆吾拿着。
“要不拿这个玉佩去同那守卫讲，让他们通报一下？”
道煌道：“哪有那么简单，若谁都随便拿个东西让他们去通报，那些守卫估计整天就光在宫道上跑了，你过去说这话，十成十要被轰走。”
再者，这玉佩指不定中途就被扣下了，能顺利送到凤羽手中的几率也十分渺茫。
便见陆吾忽然抬起手，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从玉佩上捻下一缕戾气来。
不知施了一个什么术，那缕戾气在他指间闪了一下，然后被一道灵光包裹着，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飘了过去。
只见它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穿过层层守卫的关卡，钻进了那张紧闭的宫门。
所有人视若无睹，似乎根本看不见那缕戾气。
“大人，”那缕戾气消失在视野中，叶玉才收回眼神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寻踪术，”陆吾没说话，承钧替他开了口，“这东西既然是凤羽身上的，若他在皇宫内必有所感，届时便不是我们寻他，而是他出宫来寻我们了。”
“喔~”叶玉恍然，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去？”
“我们当然是吃吃喝喝，”承钧兴奋地一挥袖，指向城中心那座最高的酒楼道，“然后找一家最大最好的住处，好好睡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文渊阁黑名单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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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冒头：奋斗今日二章中，想借孟孟文思泉涌的脑子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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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住宿
几人落地之时便有些晚了, 再一耽搁，天光就黯淡了下来。
天色稍黑一些，城里各处居然逐渐比白天还要热闹。两旁从街道再到高楼上都挂满了漂亮的花灯, 每隔一段还能看见各式表演，好不喜庆。
几人走走停停，看过了瘾才进了承钧指的那座酒楼。坐下之后便有店小二上来招呼, 噼里啪啦报了一大串招牌菜, 那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
叶玉一个都没记住, 就听那小二终于念完了, 殷勤地问道：“诸位想吃点什么？”
掏钱的惯例是陆吾，其他人作为蹭饭的，都等着他发话。
陆吾转头看向叶玉, 问他道：“你想吃什么？”
剩下三人也朝他看过来。
叶玉：“……就前面十个吧。”
小二立即眉开眼笑, 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等到上菜之时，叶玉才明白小二为何笑成那样——上的全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大菜，连鸭头都恨不得给雕个花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
小二把大菜都放在前边报, 寻常人也就挑着点三四个，哪像这位, 开口就是十个。
量大价贵, 可不高兴咋的。
众人：“……”
叶玉默默地喝了口茶, 假装此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陆吾颇为无言地扫了一眼桌面, 又加了三个清淡的小菜, 以免这一桌子灵官被纯荤菜给腻死。
量大归量大, 开吃起来, 除了陆吾没一个含糊的。
本来叶玉坐在陆吾身边, 刚开始还故作矜持地拿筷子一点点撕肉, 矜持了没一会儿，就发现对面那三个实在太凶残了，干脆也不装了，袖子一撸便扯了个鸡腿送到嘴里。
不消片刻，他跟陆吾之间的桌子上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累起了一座骨头塔。
灵官并不是一定要进食，只是神京上的东西哪样不要花功德买，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还不用自己掏钱，哪里还有不吃的道理。
他们坐得临窗，外边正好有几个凡人在表演，叫好声连连。
陆吾不时给叶玉的茶杯里添水，叶玉吃得嘴唇上油光一片，眼睛盯着窗外，一到表演高潮部分也跟着拍手。
“皇城真热闹啊，”叶玉端起水来一饮而尽，感叹道，“之前去的地方哪里有这么多好看的。”
“那也不是天天如此的，”小二上来换茶壶，闻言笑道，“几位不是皇城、不是缡国人？”
“这你都看出来了？”叶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手背随意地抹过嘴唇，一条油渍就上了脸。
“那当然看得出来。”小二立即很有眼色地递了一条干净的热巾，还没到这位小公子跟前，便被旁边的男人截了过去。
他看着男人拉了一下小公子的胳膊，让人转向自己，然后十分自然地用热巾帮那小公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脸，又将热巾折了一道，把人手背上的油渍也给擦了。
小公子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也没有阻止，任由男人摆弄，一边继续吃一边道：“为什么？”
小二这才回过神，笑嘻嘻道：“若是我缡国人，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另外三人看陆吾照顾叶玉擦嘴又擦手，整个眼观鼻鼻观心，只顾干饭，一听小二这话，承钧才问道：“什么日子？”
小二骄傲地同他们介绍：“今天啊，是千年之前我们缡国大败凮国，攻破他们皇城的日子！”
四人手里的动作齐齐停住，连咀嚼都放慢了。孟阳一块鸡肉刚入口，闻言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叶玉的爪子还在陆吾手里，他悄悄地朝陆吾看去，却见陆吾听了这话面色未见变化，依旧仔细把他的手擦干净，好像小二说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
按说成了灵官，凡间此后如何与他再不相干，旧国旧人旧情都要随之而去，都过去了一千多年，旧事重提也没有意义，何况灵官本就不允许插手凡人的气运和命数，更不用说国运了。
对面那三个只是出于对陆吾这座大冰山的本能反应，而叶玉么……
他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袖子，里面放着的是陆吾那本灰色的卷宗。
自飞升起，陆吾成为第一武神以来神京众灵官对他的作为都有目共睹，能把他划为已身陨，要么是天道误判，要么就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飞升之前。
叶玉脑中又闪过那句“自戕而亡”，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他突然站起身来俯在满桌菜上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鲜美的红烧肉夹到陆吾碗里，冲陆吾狗腿地道：“这个好吃。”
陆吾“嗯”了一声，真拿起了那双一直没动的筷子，把叶玉夹给他的那块肉给吃了下去。
小二看着这两人一个给一个擦嘴擦手，一个给另一个夹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细想，笑道：“那诸位先吃着，晚点主街上还有灯火表演，可以去凑凑热闹。”
众人心里嘀咕：可算了吧，谁敢凑这个热闹。
这一来都没了再继续吃下去的意思，好在也吃得差不多了，等陆吾慢条斯理地把那块肉吃完，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决定在这儿住下。
这间酒楼的一二楼是吃饭的地方，往上就是住宿。他们要了四间上房，除了叶玉跟陆吾一间，其他人都各住各的。
叶玉对这个安排本想有异议，但陆吾付完账径直牵起了他的手，跟在小二后边上了楼，连个说话的空隙都没给他留。
小二先进去给他们点燃了灯烛，然后道若是有需要，可去大堂柜台找他，说罢便退了出去。
陆吾坐在外间的雕花方桌旁，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叶玉轻声道：“不进来？”
在门外磨蹭半天的叶玉愣愣道：“啊？进、进啊……”
他心里此刻怵得慌。
特别是昨晚之后，孟阳他们在倒还好，他单独跟陆吾呆在一起总有些不大自在。
进去跟陆吾对坐，然后你看我我看你。那个画面光想想都诡异得脚趾抽筋。
不然直接上床睡觉？被子一盖，什么都不管。
可外面还能清晰地听见街上的喧闹声，要入睡其实有点儿早，他若是这个时候上床，怎么看都有点儿像……邀请。
叶玉被这两个字吓抖了一下。
他嘴里答应着，一条腿慢吞吞地迈过了门槛。那一脚都没踩实，他忽然顿了顿，一拍门框道：“我突然想起来找孟孟有点事，”他收回腿，“我先过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陆吾回复转身就走，顺便还帮他拉上了门。
——
这座酒楼的确是皇城最大的，来来往往的客也多，他们的四个房间并没有连着号，孟阳这间离其他人最远，楼层也低，开窗就是大街，道煌和承钧都嫌吵，倒是孟阳想看热闹，就住了这间。
叶玉敲门的时候，孟阳正趴在窗台上看大街上的表演，一开门看见是他惊讶道：“玉玉？你不跟陆吾真君在一起，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叶玉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进了房间，坐在桌旁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怎么了这是？”孟阳关上门，“跟逃难似的。”
可不是逃难。叶玉心道。他又倒了杯水，打算在孟阳这里呆到入夜再回去。
“什么逃难，”叶玉否认，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道，“我就是看你这里比较热闹。”
“你也想看外头的表演？早说啊，”孟阳善解人意道，“我同你和陆吾真君换！”
叶玉：“……你还是坐下吧孟孟。”
“哦。”孟阳坐了下来，看他又开始喝第三杯水，叶玉放下杯子的时候，孟阳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玉玉，”孟阳敏锐地推断道，“你不会……是害怕吧？”
“……”
单独跟陆吾真君呆在房里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孟阳不解道，“难道他还会吃了你？再说，你们都……对吧。”
“那不一样！”叶玉反驳道，“我那是喝醉了才……”
孟阳不信：“真醉了？那你的意思是真君他强迫的你？”
风水轮流转啊，这两位一人来一回，谁也不吃亏。
叶玉吸了一口气：“那、倒也不是……”
那天他确实喝多了点，但脑子后来还是清醒的，再说要不是他自己同意，以陆吾的秉性决计不会对他做什么。
要怪只能怪美色误人！
“这不就得了，恭喜你啦玉玉，”孟阳感叹道，“终于追到了人，还是两情相悦，哎我的桃花面也有一个好结局了。”
“什么两情相悦……”叶玉撇嘴，“……大人又没说他喜欢我。”
“啊？”孟阳有点懵。
哪里不喜欢？这要是不喜欢，顶多把他丢床上就走了吧？被子都不带给人盖的那种！
孟阳想了想又道：“那、反正你喜欢陆吾真君就行！”
玉玉追人这一路来有多痴心多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肯定高兴坏了。
叶玉轻微地“嘶”了一声。
玉玉喜欢陆吾这是肯定的，可是他又不是玉玉，一开始是因为想要活下去，修复那个不完美的仙侣契，他才继续当一个忠实的钦慕者。
那现在……他自己，喜欢陆吾么？
他有些不能确定。
孟阳见他皱眉深思，自我怀疑的样子大惊失色：“玉玉！你可别吓我！你你你……不会睡到了人就不爱了吧？”
叶玉：“……”他看了孟阳半晌，决定跟他坦白，问一问孟阳的看法，毕竟孟孟是他在神京的第一个狐朋狗友。
他沉吟片刻，问道：“孟孟，你还记得我的功德清零的事么？”
“记得啊，”孟阳疑惑道，“这跟你和陆吾真君睡了有什么关系？”
“功德清零，”叶玉道，“那是因为复活后我的神格……出了点问题。”
“本来可以蹭陆吾大人的神格，可我强行给大人下的仙侣契其实是个不完整的契约，有人告诉我，只要有了仙侣之实就能修复，不然我可能会死……”
听完孟阳震惊得无以复加：“所以你为了这，才……”
叶玉点头，他刚想接着说“也不全是”，便被孟阳打断了：“这么说你的小命保住啦？”
“这倒是，”说到这个叶玉又叹了口气，“应该是保住了。”
孟阳道：“你神格这事儿陆吾真君还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叶玉连忙压低声音道，“他要是知道我是因为想用仙侣契共用他的神格才离不开他，估计会立即解了仙侣契让我去死！”
“死”字音犹在，房门突然被人“砰”地一把推开，狠狠地砸在两侧的墙上。
叶玉和孟阳猛地向门口望去。
陆吾站在门外，眼睛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里面满是冰冷彻骨的寒意，眼神像是把叶玉的血液都冻住了，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
孟阳：我磕的cp有渣男啊！
陆吾：一回生二回熟，人生总是起起落落。
叶玉：……请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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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冒头：为了做到双更，我先发为敬，有点点点匆忙，稍后再看着修改一下。
第80章 难眠
陆吾离开了, 一个字都没说，仅仅是拿那种眼神看了他一眼。
以前陆吾看他的眼神也冷，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冷, 会让人寒毛竖立，最多起点儿鸡皮疙瘩，而如今这种冰冷的眼神, 却是由内到外的寒意, 血液里像结了冰晶, 流到哪里哪里就扎得慌, 最后集中在心脏，密密匝匝地，叫人难受。
那一瞬间, 叶玉的心都停跳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害怕, 反倒像是身处无处落脚的虚空。
“好冷。”叶玉低声嘀咕了一句。
孟阳目送陆吾离开，没听清叶玉说的话：“什么？”
“哦，”叶玉道，“我是说, 今天晚上你可能得收留我了。”
孟阳连忙拒绝：“那可不行，我不敢！”
叶玉幽幽道：“孟孟, 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我死？”
孟阳：“……要不, 你去解释一下？”
叶玉看傻子一样反问道：“解释什么？”
孟阳被他问住了, 方才那些话可是玉玉自己亲口说的, 赖都没得赖。再看陆吾那模样, 说不定一时冲动真跟玉玉解了契, 那玉玉这条刚捞回来的小命就又没了。
孟阳想了想, 劝道：“不然你先去道个歉, 再表明心意？”
道歉好道啊, 前提是陆吾让他进门，以刚才陆吾转身离开的架势，恐怕不太可能。
就算他隔着门给人道了歉，陆吾也不见得会接受，在人心里，他现在估计是一个骗身的大渣男。
渣男表白能信么？当陆吾一千多年白活了？这时候他去表白，论谁都只会认为他是想要保住仙侣契活下去而扯的谎。
叶玉不赞同道：“不好吧……再说，哪能随随便便就跟人表白的。”
孟阳瘫着张脸：“……你以前就是随随便便给陆吾真君表白，情真意切，张口就来。”
叶玉：……无法反驳。
他回想起自己那些舔狗之言，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表白么！
更何况陆吾言出必真的性子，听见自己那些衷心的“告白”，只怕是全都当了真。
他每一次表露自己的真心，都是在一遍遍地加深陆吾对他的信任。
叶玉突然想到在寿华泽时，承钧再三的告诫——“千万不能背叛他，欺骗他。”
……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个大错。
叶玉看似镇定自若地倒了今夜的第四杯水，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孟阳叹气道：“那行，你要待就待着吧，外间还有一小短榻。”
“孟孟，”叶玉回过神不敢置信道，“你忍心吗？让弟弟搁那上边儿躺着，你睡床？”
“不忍心，但是，”孟阳道，“你今晚一定不能睡舒服了。”
“为什么？”
孟阳：“就这情况，你还能睡着？”
他看了眼满脸写着“怎么睡不着”的叶玉，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没心还是没肺。
“你现在惹陆吾真君生气了，”孟阳给他分析，“要是明天早上陆吾真君见你红光满面，肯定认为你没有悔改之心，到时候可真哄不好了。”
哦。叶玉明白了，孟阳这是教他卖惨呢。
叶玉怀疑道：“这能有用吗？”
这都是话本子上看的，有没有用孟阳也不太确定：“有吧……”他一顿，“这是重点吗？”
叶玉：？
“这顶多让真君揍你的时候不把你打死，”孟阳拍了一下叶玉的额头，“你晚上就好好在榻上缩着，想明白你的问题。”
叶玉：“什么问题？”
“想清楚，”孟阳已经起身准备往里间走了，闻言转了回来，叉着腰没好气道，“你，到底现在喜不喜欢陆吾真君。”
说罢他摇摇头，转进里间，“噗”地倒在了床上。
叶玉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又跑去孟阳一开始趴着的地方看大街上的热闹。
一直到快要入夜，街上人群散去，只有寥寥几盏花灯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实在没什么可看，叶玉才直起身来，把窗户关上了。
他在外间转了转，听见孟阳发出睡熟的呼吸声，然后来到给他安排的那张短榻前。
那张榻坐着嫌宽，躺着嫌短，还真不是个舒服的地儿，他盘腿坐上短榻，想着孟阳让他思考的问题，忽然感到心情有些奇怪。
他……喜不喜欢陆吾？
他已经习惯于呆在陆吾身边，时不时表达爱慕，扮演一个忠实的追求者、钦慕者，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演，还是……
后半句到底还是没从他心底冒出来。
他不敢确定，便干脆向后一躺，不去想了。
也许是四周再也没有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躺了一会儿，叶玉不由得又想到了陆吾转身离开时候脸上的表情。
陆吾肯定很生气。
气他利用了他，还把人骗上床毁了他的清白！
嘶——不对啊。
他什么时候骗人上床了，明明是陆吾主动的，他顶多算顺水推舟！
对！也不全是他的错！叶玉想。可是……陆吾怎么会突然……
他再往前想就觉得自己脑仁疼，前面发生了什么断片儿似的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行不能想了，脑花稀碎。
但他隐隐觉得前面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叶玉捂着脑袋在越想越想不起，越想不起越想的状态下来回拉扯，终于如孟阳所说，不舒服了一晚上。
第二天孟阳起床时，就看见叶玉顶着俩乌青的眼圈，有气无力地瘫在短榻上，像是被吸了精.气的书生。
孟阳：“……你这是？”
叶玉惨淡一笑：“托你的祝福，一夜没睡着。”
孟阳：“……那你想明白没有？”
叶玉这倒是很诚实：“没有。”
孟阳：“……”
得。白瞎一夜没睡。
就在这时，二人腰间的谈谈石突然闪了起来，里面传来了道煌的声音：“快！快出来看！”
道煌语气焦急，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二人对视一眼，打开了房门。
外边一片寂静，此时分明是晨间，酒楼里却不闻人声，不仅如此，窗外的街道上连小贩的吆喝声都没有。
叶玉撑着走廊上的围栏向下望，看见大堂里围了一圈身着铠甲的士兵，大门口向外也被士兵看守着。大堂正中心坐了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男人的发冠顶。
不过叶玉还是马上将他认了出来，因为男人身后站的侍卫稍稍露出了小部分脸，是牧川。
店里的小二换了个人，此时正小心谨慎地给凤羽换茶。
道煌和承钧也在走廊上，他们看见叶玉和孟阳一起走出来，脸上立即出现了疑惑的表情，然后同时仰头看向另一边。
陆吾的房间楼层最高，他淡淡地向下扫了一眼，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五人以陆吾打头，来到了大堂中。
只是平日都爱黏着陆吾真君的玉玉眼底泛青，缩在孟阳身侧拿他挡住半边脸，眼巴巴地望着陆吾真君的侧脸，但却不再上前了。
道煌和承钧二人更疑惑了，用眼神向孟阳询问。
孟阳无声地叹了口气，口型道：“一言难尽。”
道煌：“……”
承钧：“……”
凤羽在他们下最后一层楼梯时便站了起来，礼数周到地冲他们行了个拜礼，然后跟叶玉打了声招呼：“玉玉，又见面了。”
叶玉回了他一个毫无灵魂的笑，无精打采地扯了扯嘴角。
凤羽：“……你这是？”
叶玉含混道：“就……没睡好。”说着他极快地瞟了眼陆吾，陆吾目不斜视，半分眼神也没给他。
叶玉垂下眼皮，吸了吸鼻子。
凤羽扫了二人一眼，意识到这两人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此时凤羽顾不上这些，他手一扬道：“诸位请坐。”
陆吾没应，从身上拿出那枚玉佩扔给凤羽，开门见山道：“求什么？”
凤羽没有料到他如此直接，一时失笑。
他知道这块玉佩既然在陆吾手里，那么他应当拜求的灵官便是这位，他也不再客套，正色道：“解脱。”
几人面面相觑。
“之前我便同诸位说过，去寿华泽是为了治病，”凤羽道，“这话可不假。”
陆吾皱眉：“灵官不管治病。”
的确。灵官不能改变凡人的气运和命数，自然也不能插手凡人的生老病死，他们从灵官渡上取得的供奉，大多都是处理妖精鬼怪造成的灾难，像折丹那样对凡人的疾病祸患有求必应的，实属灵官中的异类，也迟早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其实也不算病，”凤羽笑了笑，“诸位可以当做是……一种诅咒。”
此言一出，去过寿华泽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寿华泽的沼泽里凤羽对苍术做的事。
道煌：“诅咒？”
“对，”凤羽道，“幸好你们来得快，不然可要在这皇城中扑个空了。”
叶玉好奇道：“你要去哪儿吗？”
凤羽：“嗯。”他一扫周围的士兵：“既是诅咒，当然要祭祀了，再晚一点，诸位便只能去祭祀之地寻我了。”
陆吾面无表情道：“祭祀什么？”
凤羽抚摸着玉佩的边缘，拇指指腹最后停在那个“陆”字上，不答反问：“诸位可知……昨日是什么日子？”
几人的脸色变了变。
昨天是什么日子，店里的小二恰巧给他们说过。
凤羽一见他们的反应，心知他们是知道了，便不再多说，道：“那，麻烦诸位随我走一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提问，不哄人还夜不归宿，怎么处理？
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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