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生爱，爱欲生忧。”
“心是诸法的前导，爱是诸苦的根因。”
——泰国南藏佛陀语录——
thailand.
曼谷的夜色从来都是裹着金边的泥潭。
通罗区的暮色私人俱乐部，外墙无半点招牌，内里却是曼谷顶层权贵的销金窟。灯光揉成暧昧的碎光，沉在威士忌的琥珀色酒液里，耳边是低声的谈笑、碰杯，还有藏在奢靡之下、不动声色的权力交锋。在这里，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人心是最廉价的筹码。
秦见霜是被发小林淮瑜喊过来的，她半小时前被一通电话叫走了，说是有要紧事处理。她一个人留到了现在。
秦见霜靠在一层卡座的阴影里，眸光暗淡，指尖转着一只空掉的香槟杯。两年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官二代，泰国国家警察总署长秦学渊唯一的女儿。她生来立于云端，外型冷白高挑，五官明艳，气质清冷。是圈子里人人艳羡的一朵冷玫瑰。
一场权斗游戏，各方势力博弈。国家警察总署长，一夜间沦为阶下囚。秦学渊深耕警界数十年，手握全国警务资源调度大权、警界人事任免权，最终栽在nacc的反腐调查里。证据确凿，权斗落败，被钉在贪腐的罪名上。他没等庭审宣判，在看守所的深夜，用一块磨尖的塑料片，了结了自己。那一天起，曼谷再无高高在上的秦见霜。可她还得活着。
树倒猢狲散。和她父亲结过仇的人蠢蠢欲动，昔日人脉尽数四散，她从云端跌进泥沼，是无父无势的孤女，任人宰割的鱼肉。
是陆霆州伸手接住了她。
陆霆州是枢密院大臣陆成安之子，nacc秘书长——朱拉隆功法学第一的天才，学生时代便借肃贪之名连斩两名部级高官，此后数年连办大案，打破了晋升惯例，三十四岁便坐稳了秘书长的位置。他温润儒雅的皮囊下是极致的利己与阴狠，曼谷政坛无人敢招惹的太子爷，黑白通吃，手握生杀大权。
他替她挡下昔日仇家的清算报复，保了秦学渊遗留的部分灰色产业，让她即便跌落尘埃，依旧能维持千金小姐的体面，出入顶级圈层，不必颠沛流离。
豪宅、名车、挥霍不尽的资本，他给得大方。圈子皆知，陆霆州养了秦见霜。是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却没人敢深聊的秦见霜。
唯独她自己清楚，这场庇护的底色。
陆霆州从不缺女人。财政部长之女诺拉是即将订婚的未婚妻，各色逢迎的名媛如过江之鲫，她不过是他众多消遣里其中一个。陆霆州几乎从不带她应酬交际，但私下陪她的时间算多。
圈子里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陆秘书长身边这些女人们，这秦见霜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不过她向来低调不喜张扬，高傲不自大。是跟在陆霆州身边时间最长的。那些被他常带在身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们，时间倒是稍纵即逝，玩完就撇。
陆霆州喜欢看秦见霜为他吃醋的样子。喜欢她满心满眼的依赖着他，他纵容她的小脾气，也纵容她偶尔的不乖。
他偶尔流露的温情，她越来越贪恋，明知是镜花水月，也死死攥着不肯放手。只有她自己知道，向来高傲且自尊心强的她在这段关系中拼命乖巧懂事、权衡利弊，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卑微。
秦学渊留下的那些灰色产业，经她一手盘活股票操盘、跨境投资、洗白流水，她做得干净利落。这是陆霆州保全她的底气，也是她握在掌心的东西。
最初做他的情妇，迷恋大于保全。
她喜欢他。从情窦初开时的悸动，到落难时被他伸手接住。那份喜欢掺了感恩、依赖，也掺了身为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的偏执。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一只乖巧的笼中雀，永远不可能成为被他摆在台面上的那个人。
可她还是保留期待。
秦见霜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十点一刻。不早了。
她刚站起身，两个男人拦住去路。一个脸上横着旧刀疤，衬衫领口敞着，戴着崇迪佛牌，露出半截刺青；另一个站在半步之后，眼神不像在看她，像是在丈量她。秦见霜认得那种眼神，她父亲还在位的时候，她在审讯室外见过很多次。
“小姐，我们老大想请您喝一杯，您赏个脸？”
秦见霜不说话，余光扫向大门口。门口又多了两个人，倚着门框，视线锁在她身上。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走不掉了。不知道是谁的人，是父亲昔日的仇家，还是陆霆州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的手笔。
刀疤脸笑了一声：“在曼谷，还没有人敢驳我们老大的面子。”
“你们老大叫什么？在哪？”
“二楼。您去了就知道了。”
秦见霜不等他再开口，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故意绕开电梯，踩着楼梯向上狂奔。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闷响。二层、三层、四层——越往上越安静，壁灯从暖黄变成冷白，地毯从印花换成素色。四层的走廊尽头，她随手推开一扇门。
这间包厢静的出奇，空调温度很低，灯光调得近乎全黑。她正要退出去，余光瞥见沙发深处坐着一个人。男人身形挺拔，姿态慵懒。右手握着一只酒杯，昏暗里衬得皮肤冷白。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敞的很低，露着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脸看不太清，但那人踞坐的姿势，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周身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一切的压迫感。
门外响起刀疤男的声音；“一间一间搜，别让她跑了。”
秦见霜咬住下唇。冲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她唯一的路，是赌这间包厢里的人够分量。
她快步走向男人，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先生，请帮帮我。”
不等他回应，她扯掉头上的鲨鱼夹，黑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她甩了两下头发，脱下米白色香奈儿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吊带和包臀裙。胸线圆润，腰肢纤细，大腿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冷白的光。她跨坐到男人修长的双腿上，纤细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胸口。衬衫下透出的体温裹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包厢门被推开，刀疤脸探头进来，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粗声问：“先生，抱着的是你女人？”
男人的手顺着她大腿外侧慢慢滑上来，掌心干燥，指腹微凉，停在腰窝附近。秦见霜浑身一僵，耳根猝不及防地烫起来，她一动不敢动。
“你觉得呢？”男人开口，嗓音慵懒磁性。
这时又进来一个人，像是男人的手下，低声和刀疤脸交涉了几句。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声音带着颤：“对不住，对不住，真不知道是萧爷的人。我们这就走。”几个人迅速退出去，门重新合上。
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男人的手下守在门口。
男人的左手挑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四目相对，昏暗里她看清了他的脸——他刚毅俊美，骨相极锐，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下颌线干净利落。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不急，不惊，像在端详一件突然落进手心的物什。
“名字？”他说。
从进入包厢到现在，他只问了她这两个字，男人的嗓音带着一种蛊惑。
秦见霜的脸从脖颈一路洇红到腮边，连眼眶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热。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下起了反应，像烫着了一样从他腿上弹起来，退开两步，声音发颤：
“秦见霜。”
“今天谢谢你，先生，我先走了。”
比刚才被流氓围堵时还慌张。
她抓起外套快步往外走，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身后的男人没有拦她，右手食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包厢里重新陷入寂静。男人手下推门走来，想了想，平常根本没有女人有机会近大哥身，他低声问：“大哥，这女人的底细要查吗？”
萧青山没答话。他垂眼看着桌上那只米白色的鲨鱼夹，是她落下的。抬手拿起来，塑料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嗤笑一声，勾完就跑，真会玩。
秦见霜一路冲到一楼，拨通司机电话。回别墅的路上她什么也没说，司机是陆霆州的人，她从来不让他知道多余的事。
从通罗到邦卡县华玛区那栋独栋别墅，不过二十分钟。车窗外曼谷的夜景明灭不定，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洗完澡躺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翻腾着那张脸，那个低沉的嗓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刀疤脸叫他萧爷。曼谷的萧爷？她搜刮了一遍记忆，这个名字陌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不想了，睡觉。
可闭上眼睛，男人掌心覆上腰窝的触感又浮上来。她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
她不该想的。她是陆霆州的女人。那张手覆上她腰窝的触感，她洗了两遍澡都没能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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