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捉奸在床 “大不了我
有沈惟贺在床边打地铺, 许奕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失眠一整晚，但很意外，她不但没失眠, 反而破天荒地睡了个整觉，甚至没有做任何梦。
大概是因为想见的人就在身边, 所以不需要再做梦。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 许奕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沈惟贺那双清亮的黑眸时, 她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忍住了下意识的尖叫，心脏却轰隆隆地躁动起来。
“醒了？”沈惟贺是侧向床的那边躺着的，他似乎已经醒来许久, 没有刚睡醒的那种懵懂感, 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 他便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粉色的脸颊。
他另一只胳膊就枕在脑袋下面，上半身微微撑起来一点, 就这么侧着身子盯着她看，表情极其自然。
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这样的场景两人已经习以为常。
明明……是第一次。
“唔……”许奕的眼神是刚睡醒时微微涣散的感觉, 看到沈惟贺的第一反应是在做梦, 像醉酒断片一般, 全然忘记了昨晚这人敲门进来的那段记忆。
直到沈惟贺粗粝的指腹贴上她微微发热的脸颊, 然后……被他触碰过的那寸肌肤温度更高了。
昨晚的记忆也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来。
许奕记得睡前她想问沈惟贺什么来着, 问题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她的手突然被温暖的掌心包裹住，然后听到他在耳边说“晚安”。
这种不真实的晕眩感从入睡一直持续到醒来。
此刻, 许奕在沈惟贺幽深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才仿佛触电般，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不是梦。
“你……还不打算起床吗？”许奕原本想先起床，不给沈惟贺留下一个赖床的坏印象，但她刚做了个起床的预备动作，就想起自己现在是真空状态，又红着脸躺好，还紧了紧被子。
现在她已经不光是脸颊微微发烫，而是整个人像被放在油锅上煎了。
“好好的假期，那么劳模做什么？你别跟我说打算起床刷题。”沈惟贺像是察觉到了许奕的不自在，不再朝她的方向侧躺，而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许奕感受到他目光的撤离，稍稍松了一口气，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即便盖着厚厚的棉被，也会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总要起床吃早餐吧……”许奕弱弱地回答道。
“也对。”他嘴上答应，却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许奕的余光紧紧跟随沈惟贺的一举一动，她要等他先起床出去才敢起床穿衣服。
男女有别，他就算是亲哥也要避嫌啊！
“要不，你回你自己房间睡？”许奕忍不住开口建议。
“你是在赶我走吗？”沈惟贺的语气竟能听出一丝委屈，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作势要起床，眼神里流出露哀怨。
“不是的！”许奕赶忙解释，“我只是……”
“那我就再躺会儿吧，先点个外卖，等外卖到了再起床。”沈惟贺说着，打开了手机里的橙色软件，“想吃什么？”
“……”许奕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套路了，还隐约闻到了一丝茶味，这是能说的吗？
“你随便点吧，我不饿。”许奕转过身背对沈惟贺，把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
她声音闷闷的，一不小心说出了大实话，完全忘了刚刚是谁第一个说要起床吃早餐的。
“那我就点这家……”
两人一番拉扯，完全没有留意楼下传来的开门声。
许奕躺着躺着，甚至眼皮又沉了些，紧绷的高三生活被突如其来的假期松绑，睡回笼觉什么的，真的极为奢侈。
直到脚步声往卧室这边近了，许奕才在迷糊间思索，是不是孟姨来了。
沈惟贺却敏锐地竖起了耳朵，听出了楼下的说话声远不止一个人。
等许奕反应过来时，看到沈惟贺已经抱起了地上的被子，正在往她衣柜里塞。
“你……”她瞥见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四字成语。
捉奸在床。
敲门声接踵而至，打了两人一个措不及防。
“小奕，”确实是孟姨的声音，但她却透露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先生太太他们回家了，我在准备午饭，你想吃什么？”
先生太太？！
许奕一下就睡意全无了。
沈叔叔和薛阿姨不是带着沈慕枫出国旅游了吗？这会飞机应该都才落地吧，怎么会突然折返……
重点是，沈惟贺昨晚睡在她房间里的事情，可千万不能暴露！
许奕心跳如雷，惊恐地转头看向沈惟贺，疯狂朝他眨眼，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她现在到底该继续装睡还是回答孟姨好支开她，给沈惟贺争取时间离开？
沈惟贺不慌不慌地藏起了被子，踱到许奕跟前，把手机递到她眼前，让她看沈慕枫的社交账号。
上面是沈慕枫在奢侈品店血拼的照片。
结合文案，许奕才知道，原来沈叔叔他们的航班临时取消了，就干脆改目的地去了港城购物，看样子是满载而归。
许奕欲哭无泪，她根本不关心这一家三口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回家的，她只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而这个麻烦，就是她面前的沈惟贺。
“小奕？我进来了。”许奕久久没出声，孟姨又试探性地喊了她的名字。
门锁轻轻转动。
许奕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赶忙回答道：“孟姨！我刚睡醒还没起床！”
“哦，你在家啊。”孟姨开门的动作停下，继续站在门口传话，声音里有笑意，“先生给你从港城带了礼物，让你到客厅去。”
成功阻止了孟姨，许奕松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替我谢谢沈叔叔，我马上换衣服下来。”
“对了，我在门口看到了小少爷的鞋子，他昨晚也回家了吗？”孟姨似乎是顺口一提。
许奕脱口而出：“他……”
嘴唇被温热的掌心覆盖，许奕又惊又怕地抬头，看到沈惟贺空出的那只手比了个“嘘”字在唇边。
她后背一凉，刚刚她差点就要说出“他不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万一孟姨又去敲沈惟贺的房门，发现他不在，她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他回来了吗？我昨晚睡得早，没听见动静。”许奕在沈惟贺的眼神授意下撒了慌，心脏怦怦乱跳。
因为撒谎，更因为他的手掌刚刚就覆盖在她的唇畔，而且他是单膝跪在她床边做的这个动作，身子前倾，几乎要把她整个笼罩住。
现在，掌心移开了，他人却还在她床上。
许奕的视线稍稍上移，就能看到沈惟贺锋利的喉结，像在一刀刀切割她的神经。他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棱角分明的锁骨一览无余，顺着肌肉线条往下看，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他结实的胸肌。
她不敢再往下看，偏过头，只觉得口干舌燥。
“那我去敲敲他的门看看，你起床了就下楼吧。”孟姨总算停止了盘问，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没一会儿，就听见隔壁房门传来同样的敲门声，以及孟姨的自言自语：“小少爷还在睡吗？”
沈惟贺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许奕，脸红扑扑的，像是被家长逮到偷吃糖果的小孩。
“没事了。”沈惟贺微微挑眉，用唇语安抚许奕。
许奕依旧没有安全感，她总觉得沈惟贺只要还待在这个房间，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万一孟姨刚刚推门而入……
沈惟贺揉了揉许奕的脑袋，又指了指房间的窗户，双手一摊：“大不了我跳下去。”
这……
许奕无奈。
要是被监控拍到，就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孟姨下楼的脚步声渐弱，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松了一口气。
“你回房间吧，我先下楼拖延时间。”许奕做了决定。
就在他们以为平安度过时，沈惟贺的手机突然响铃大作。
同时，楼下的门铃声也随之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沈慕枫略显夸张的语气：“两人份的外卖？收货人……是沈惟贺，爸，我弟在家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想赶在情人节更新的，晚了一丢丢。祝大家新年快乐！过年期间我要努力完结！
第62章 恶意 打狗还看主
“喜欢吗？小奕, 这是你薛阿姨亲自给你挑选的包，上学也可以背。”沈叔叔从橙色手提袋里拿出一个LV托特包，笑呵呵地递给许奕。
许奕看着眼前老花纹样的托特包, 没有伸手去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上面的吊牌价格, 五位数的价格让她深吸一口气。
而沈叔叔却从容得像只是送她一个9.9包邮的帆布包。
太贵了, 买这个包的钱已经够她一整年的生活费了！在她眼里, 也只不过是一个花色稍显老气、容量正好能放下所有课本的一个包包，仅此而已。
“不喜欢？”沈叔叔见许奕久久没动静, 把包包摆在一边, “那下次再去港城，你不许一个人待在家里，跟我们一起去, 你亲自选个中意的。”
沈叔叔眼神慈爱, 俨然一副大家长说一不二的态度, 这让许奕更羞愧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不是不喜欢, 而是觉得礼物太贵重不敢收，却被薛阿姨阴阳怪气地打断了。
薛阿姨原本正爱不释手地翻看她的战利品——限量版的爱马仕包, 听了丈夫的话, 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皮笑肉不笑道：“她还是个高三学生, 哪里懂得欣赏包包哦？”
许奕苦笑, 哪里是因为她是高中生的缘故？
江城一中的富家子弟、千金小姐多如牛毛, 背奢侈品包包的不计其数，只是她的家庭条件不配罢了。
薛阿姨难道不懂这一点吗？她就是太懂了，故意揭自己伤疤罢了。
沈慕枫听到他妈开腔, 也似笑非笑地跟着刺道：“许奕妹妹哪里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弟不是在家陪她吗？”
这个“陪”字，他咬字时故意重了些，还暧昧地瞟了一眼楼上。
还真是……母唱子随啊。
“孟姐不是说你弟房间没人吗？当着你爸的面，别胡说八道。”薛阿姨嗔了自家儿子一眼。
她看似在替许奕解围，实际上却是在挖一个更深的坑。
沈慕枫会意，稳稳接住母亲丢来的铲子继续加深这个坑：“楼上又不止一个房间、一张床，谁知道我的好弟弟会不会心血来潮，睡在别人房间？”
他意味不明的视线最终落在许奕身上，像一把滚烫的烙铁，让人不寒而栗。
许奕本就如坐针毡，被这对母子一唱一和的，怼得无言以对，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怕越解释，只会越抹越黑。
沈叔叔的脸色阴沉。
如果说许奕是因为做贼心虚而秒懂了这对母子的阴阳，那全然不知情的沈聿就是凭着朝夕相处的了解，读懂了他们传递出来的微妙恶意。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沈惟贺打着哈欠走下楼，声音欠欠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母子这么关心我，这还是我家吗？连我回自己家睡觉都要向你们汇报？”
“家人关心你还有错了？”沈聿沉声道。
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即便人家诋毁的是他的亲儿子，他到底还是更偏袒妻子一些。
谁让他不止一个亲儿子呢？
“这样的关心，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沈惟贺冷冷勾唇。
“你！”沈聿额角的青筋暴起。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面条出锅了，二少爷也起床了，正正好。”孟姨笑盈盈地端上一锅蟹黄面，假装没有听到客厅的动静，恰如其分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孟姨，我来帮你。”许奕赶忙起身，借着帮孟姨缓解气氛。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忙活……”
眼看气氛稍稍缓和，某人却还不肯善罢甘休。
“没胃口。”沈惟贺没好气道，转身又要上楼，他的手指刚碰到楼梯的红木扶手，就被人突然从身后叫住。
“你的外卖，”沈慕枫拎起那袋双人份的外卖，似笑非笑地走向楼梯口，望着沈惟贺，“别浪费了，叫上许奕妹妹一块上楼吃啊。”
被指名道姓的许奕再次如芒刺背。
“好啊……”沈惟贺站在楼梯的第三阶，他原本身高就压沈慕枫一头，此刻站得高一些，又面沉如水，更加显得居高临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外卖的袋子，漫不经心地扯开外卖袋子，揭开饭盒。
那是一份海鲜砂锅粥，还冒着热气。
沈惟贺轻轻嗅了一口，眼神里有惋惜。
沈慕枫还想说什么酸话激沈惟贺，突然面色一变，有粘稠的颗粒自他头顶湿湿嗒嗒地往下淌——沈惟贺将那碗砂锅粥连碗带粥一起扣在了他在港岛新做的头发上！
许奕亦是惊得站了起来，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蟹黄面。
“你疯了！”沈慕枫气急败坏地去抓头上的粘稠物，甚至还有一个空了的蟹壳挂在他的锡纸烫上！
“可惜了。”沈惟贺看着滚落在地上的一次性粥碗，眼神轻蔑，“这么鲜的砂锅粥，一口都没吃上。”
“孟姐，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慕枫拿毛巾啊。”薛阿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尖着嗓子冲到自己儿子面前，母鸡一般展开双臂挡在鸡崽子跟前，怒视沈惟贺。
“沈惟贺，你竟敢欺负我儿子！我看你是不把我这个继母放在眼里！”打狗还看主人呢！
薛阿姨骂了几句，又转身亲自上手，心疼地给亲儿子清理头发，只是她在港岛港做的美甲过分长了，又尖又锋利，她一上手，着急忙慌的，弄巧反拙，将沈慕枫头皮戳得嗷嗷叫。
孟姨端着脸盆，拿着毛巾过来，也只能站在母子二人身侧，无从下手。
见此情形，许奕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憋着都快憋出内伤了。她重新坐回餐桌边，低头假装在吃蟹黄面，只是微微耸动的双肩出卖了她。
幸好沈家现在乱成一锅粥，无人在意。
除了沈惟贺。
他瞥见许奕努力往下压的嘴角，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沈惟贺！”沈慕枫勉强清理完自己头上的杂物，抬头见沈惟贺在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在笑话谁，他愤恨地指着沈惟贺，又转头去指许奕，“你敢说你昨晚跟许奕没有发生点什么？你明明都搬走了，要不是因为她，你会稀罕回来住？别以为我不知道……”
许奕的心怦怦跳，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餐桌上。
沈慕枫疯了，他这是要明着撕破脸！
“一碗粥还堵不住你的嘴呢？”沈惟贺抢过薛阿姨手里已经成为抹布的毛巾，毫不客气地塞进沈慕枫嘴里，看着他被堵得发不出声音，又轻轻扇了扇他鼓胀的腮帮子，贴在他耳畔，勾唇低声道，“我又不是她亲哥，你情我愿的事情，就算发生了，你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一边看春晚一边码完了今日份更新，这章会掉落新年红包哟。
第63章 工具人 “你是不是
沈惟贺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不但沈慕枫本人只有眼睁睁被欺负的份，就连薛阿姨这个亲妈都看得瞠目结舌。
她刚从厨房里拿了干净的帕子出来就目睹这一幕，微张着嘴, 像被人突然毒哑了嗓子，甚至忘了要扑过去保护自己的宝贝儿子。
沈叔叔受的刺激更大, 见状气急攻心, 捂着胸口当场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等许奕这个当事人回过神来时，孟姨已经叫来了救护车把沈叔叔给送去抢救了, 薛阿姨和沈慕枫自然跟着一道去了医院。
这才过去小半天, 偌大的沈家别墅短暂地乱成了一锅粥后，又回到了只有沈惟贺和许奕两人时空荡荡的样子，却再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平静。
许奕杵在原地, 紧紧咬着下嘴唇, 用力到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她竟然在发抖。
刚刚的场景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让许奕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到沈家来时，沈惟贺也是这样, 通过一些过激的言行刺激沈叔叔，只不过当时被当成工具人的是她, 这次换成了沈慕枫。
不同的是, 上一次沈惟贺扬长而去, 而这次沈叔叔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明明屋里暖气充足, 许奕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敢去看沈惟贺，但想也知道，如今那双眼睛里大概只剩下报复后快感。
“怎么了……”沈惟贺大概觉得许奕一直站在原地, 脸色也苍白得有点不对劲，走过来拉她。
可他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她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几乎惊惧的眼神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惟贺眼神一暗，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空气里的氧气像被人抽干了，让人无法呼吸。
对上沈惟贺目光的瞬间，许奕突然想起了许多细枝末节。
比如甘雨说过沈惟贺跟她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目的是刺激沈叔叔；
比如沈慕枫说过沈惟贺很是记仇，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沈家的每一个人。
沈惟贺从来没有变过，他从头到尾都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只是许奕后知后觉。
所以……会不会沈惟贺对她其实也是一样？
从一开始觉得她碍眼，跟她针锋相对，到现在对她格外亲近，其实都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在用实际行动报复沈家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沈叔叔，或许……还有跟沈叔叔曾经有过一段情的，她已经去世的母亲。
“沈惟贺，”许奕的胸口突然很堵，她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哽咽道，“沈叔叔都这样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沈叔叔猝然坠地的样子很是吓人，孟姨熟练地从医药箱里拿了速效救心丸给他灌下去，又在拨打了急救电话后对他做了急救措施。
看到赶来的医护人员给沈叔叔用力按压心肺时，许奕的心脏都骤停了几秒，薛阿姨就更不用说，几乎哭得当场就要晕厥过去。
沈慕枫虽然没有她母亲激动，却也是红着眼，能看得出来是在担心的。
可沈惟贺这个亲儿子、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却自始自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安和担心，相反，他从头到尾都站在楼梯上，冷漠地俯视这一地鸡毛，仿佛沈叔叔的生死与他无关。
或者更残忍地说，沈惟贺似乎有些疯狂地期待着死神的降临。
许奕对这样冷漠的沈惟贺感到陌生和惧怕。
“担心？”沈惟贺听到这话，似乎被气笑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我为什么要担心他？犯贱吗？”
他不耐烦地摸出一根烟，却只是咬在嘴里，没点燃，眼里写满了烦躁。
许奕读懂了他的态度，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我明白了。”
说着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去楼上拿行李。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还有脸待在沈家吗？
“许奕，你发什么神经？”沈惟贺震惊又莫名，他快步追上去，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许奕已经一只脚出大门，此刻天上下起了雪粒子，屋里暖气足，里外温差将近有二十度，她甚至忘记披上外套再出门，冷得直哆嗦，却只是红着眼一言不发地想要挣脱沈惟贺，两人拉扯间，将她手腕箍出了一道道粉色的指痕。
“你要去哪里？”沈惟贺将许奕紧紧箍在怀里，“哪里都不准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妈是沈叔叔的初恋？”许奕的声音比这窸窸窣窣的雪粒子更冷。
问完，许奕明显感觉到沈惟贺的身体有些僵。
他没有说话，可身体语言已经给了她答案。
果然啊。
在分装蟹黄面时，许奕悄悄问孟姨，怎么她回老家还能这么快赶回来，后者的回答是，她没回老家，是沈惟贺临时通知她这个假期没人在家，让她休假。
所以，沈惟贺是算准了她一个人会怕黑，才故意支开孟姨跟她独处，目的就是让沈叔叔他们误会……
报复，是沈惟贺唯一的目的，而她只是工具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狂撒狗血的一章……晚安。
第64章 遗嘱 “存心想气
“那又如何？”沈惟贺沉默片刻, 才艰涩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将许奕搂得更紧，好像他只要稍微一松手, 她就会像窗外的雪粒子一样，被风一扬, 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许奕用力推开沈惟贺, 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他：“你既然早就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反而伪装出一副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
是, 沈惟贺的母亲是自杀, 如果许奕的脸皮再厚一点，她完全可以昧着良心认同这件事情和她母亲毫无关系，但她做不到。
许奕的母亲不光是沈叔叔的初恋, 更是后者得不到所以永远在骚动的白月光, 也是沈惟贺童年不幸的开端。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还会住进这个家来吗？”沈惟贺声音平静，眼神也古井无波。
却一语中的。
许奕喉咙发涩。
是啊, 如果沈叔叔一开始就挑明这层关系，许奕肯定宁可住校或者跟着生父转学去别的城市, 也不会留下来。
他们都选择了欺骗她。
许奕无地自容, 她只想逃走。
可就在这个时候, 孟姨打来了求助电话。
“小奕, 医生给先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们出门时太仓促, 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现在送些换洗衣服过来吗？”电话那头背景声很杂乱，夹杂着哭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许奕听到“病危通知书”几个字脑袋就蒙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不方便。”沈惟贺抢过她的手机，毫不留情地替她回应并挂断了电话。
许奕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惟贺：“难道你不想去看看沈叔叔吗？”
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他不配。”沈惟贺冷冷道。
许奕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可以不去，我必须要去。”
她说着便转身上楼要去收拾东西，因为过分紧张，走楼梯时差点踩空摔倒，只好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短短的几十级台阶，竟然走出了无比漫长的错觉。
等许奕匆忙收拾好沈叔叔的换洗衣服，拖着行李箱下楼时，一楼客厅里已经没有了沈惟贺的身影。
她心一沉，决定自己打车去医院，却没想到，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了一辆停在门口的库里南，坐在车子驾驶位的人是沈惟贺。
他正抽着烟，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出情绪，他听见许奕出门的动静，便把烟掐了，打开了车门，依旧是冷冷的语气：“上车，我送你去。”
许奕愣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相顾无言，许奕没有问沈惟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沈惟贺也没有问许奕送了衣服后她会不会继续留在那里。
雪粒子下得更密了，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江城被裹上了纯洁的雪色，像一尘不染的童话世界。
库里南停在离医院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时，沈惟贺打破了沉默：“待会我在医院的停车场等你。”
许奕低着头，声音微弱却很坚定：“不用，住院需要人守着，我今晚可能就不走了。”
她经历过母亲车祸住院，知道只有一个人陪护会多么兵荒马乱，尽管沈家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人守夜，但沈叔叔对她有恩，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留下来搭把手。
“那我呢？”沈惟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赌气，他在质问许奕如此关心沈聿，又把他排在第几？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留下来。”许奕假装听不懂沈惟贺的暗示，故意往他不爱听的方向接话。
沈惟贺果然不吭声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让许奕猝不及防地一个前倾，紧紧抓住了安全带。
到了医院停车场，许奕抓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住院部的方向赶，沈惟贺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雪色中。
这里毕竟是医院，即便住院部离停车场足够远，沈惟贺似乎还是能听见遥远的病房里传来医护人员抢救时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他莫名烦躁，想点根烟，却发现打火机没有带出门。
他没有马上离开，反而闭上了眼睛，若有似无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种种，一幕幕的回忆让他刚刚被许奕软化的心肠重新变硬，他狠狠咬了一口没点燃的香烟，驱车离开。
等许奕赶到病房时，看到是病床上被各种仪器连接着的沈叔叔，还有一脸愁容的薛阿姨，沈慕枫表情也很颓然，孟姨不在病房里，大概是去办理各种手续。
许奕默默地放下行李，拉过一张塑料凳坐在病房的角落。
监测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助眠的白噪音，让她内心暂时平静了下来。
“小奕你来了，”孟姨拿着一叠缴费单子走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发呆的许奕，她接过行李箱查看着有没有遗漏的物品，一边感激道，“多亏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可要手忙脚乱。”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太太是不可能亲自去处理这些琐碎的小事，哪怕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的丈夫。
可即便如此，薛凌风对许奕的到来依旧没有好脸色，她冷哼道：“狗拿耗子假慈悲，谁知道她是不是跟沈惟贺那个狗崽子联合起来，存心想气死我男人继承家产。”
许奕喉咙一紧：薛阿姨怎么会这样想她？
但是事情毕竟是因她而起，她百口莫辩，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沈叔叔能早日度过难关。
当着女主人的面，孟姨不能出声安慰许奕，只是默默地拍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又忙着去整理衣服了。
因为薛阿姨的针对，这间宽敞明亮的病房突然变得逼着狭窄，让许奕有些透不过气，她想去走廊缓缓，但刚去推门，又被薛阿姨叫住。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做表面功夫，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会演戏，难怪能哄得我家男人给你分遗产。”薛阿姨的语气是难以掩盖的尖酸刻薄。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许奕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薛阿姨起冲突，但后者竟然骂到了她去世的母亲头上，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回怼。
“怎么，我还说错了？要不是你妈临死前暗示你其实是沈家的种，你以为你这个非亲非故的野丫头能出现在我男人的遗嘱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拜年结束了，我的假期也结束了……哭泣。
第65章 亲子鉴定（修） “还真是有
“既然是你男人的遗嘱, 你就应该去问躺在病床上的人啊，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就在许奕气得哑口无言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一把拽到了身后。
那人力道太大, 她踉跄两下,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眼前是一件熟悉的单宁外套。
沈惟贺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将孤立无援的她拽到身后护着, 然后指着病床上的沈叔叔, 毫不客气地跟薛阿姨叫板。
许奕有些错愕地抬头，只看到沈惟贺锋利的眉眼，正露出罕见的咄咄逼人的凶光。
他声音明明懒散, 却莫名有一股威慑力, 让被针对的人不寒而栗, 同时又让被护犊子的人安心。
是在保护她啊。
沈惟贺不是走了吗？怎么会突然折返？沈叔叔万一这时候醒过来会不会责骂他不尊重长辈……
许奕脑海里同时冒出一百个问题。
但答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上一秒她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负隅顽抗，倔强隐忍, 只能尽量缩着脑袋回避冲突, 咬紧牙关不肯露怯。
现在身前多了一个沈惟贺, 就像无端多了一堵铜墙铁壁, 她立马有了底气和主心骨, 眉间的褶皱都舒展了。
她飞快理清思路, 冷静地回应薛阿姨刚刚的刁难：“薛阿姨，我没记错的话，我妈住院的时候您还不知情吧, 又怎么会知道她临死前跟沈叔叔究竟说了什么？如果这一切只是您的臆想……死者为大，请你停止诽谤我的母亲！”
许奕的声音夹着哭腔，还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薛阿姨短暂地愣了一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看来的确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女孩居然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面。
但那一丝丝的惊讶很快又变成了轻蔑，因为她知道，许奕突然冒出来的底气来自哪里，还不是像她一样靠男人？
还是靠一个既没有血缘关系，又不能给自己名分的男人。
沈惟贺则偏头看了许奕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沈惟贺，爸还躺在病床上呢，你就敢这么跟我妈说话？！”沈慕枫蹭地一下站起来，也挡在薛阿姨面前，怒目而视。
他虽然是虚长这个弟弟一岁，身高却矮了后者几公分，只好挺着胸脯硬撑着跟对方较劲。
“我还是了解这老头的，虽然他风流成性，却最护犊子，如果他不是躺在病床上，听到你和你妈这么欺负许奕，得亲自削你们。”沈惟贺微微挑眉，目光落在病床上隆起人形的被子上，补充道，“另外，我友情提醒一下，他现在只是昏迷，不是死了，我们在这说了什么，他都能听见——要是他大难不死，绝对会秋后算账。”
说这话时，他目光轻轻扫过眼前这对母子，唇角轻蔑地微勾。
沈慕枫和薛阿姨闻言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却也怕沈惟贺一语成谶，只好心有不甘地闭上嘴。
许奕见状不禁偷偷在心里给沈惟贺点赞，是啊，沈叔叔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也没有进重症病房，说明问题不大，偏偏薛阿姨母子要借题发挥为难她，却没想过这会寒了沈叔叔的心。
“还有，那份所谓的遗嘱我看了，分给许奕的不过是一套小公寓和一点点现金，占比可怜兮兮，勉强就是一个干女儿的待遇——你们母子是不是恨不得把沈家的一只蚊子都瓜分了？”沈惟贺眼尾一凛。
“她如果真的是什么私生女，少说也要分走四分之一的财产吧？”
许奕脸颊一热，她虽然不知道那套所谓的小公寓市值多少，但想必沈家名下的房产也没有特别廉价的，如果说这些加起来占比都微不足道，四分之一该是多大的数额，她不敢想。
沈惟贺说完就要拉着许奕离开。
看到两人十指紧扣的样子，沈慕枫忍不住呛了最后一句：“还真是有情人终成兄妹啊。”
许奕听了后背一凉，不由得止住了脚步，眼神落在沈惟贺紧紧攥着的手上，她本能地想挣脱，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被人冷嘲热讽。
可当沈惟贺真的如她所愿松开手时，许奕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沈惟贺回头是想解释，却不想，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纸，狠狠甩在沈慕枫那张正看戏的脸上。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沈慕枫愣了一下，正要骂人，却看那张纸悠悠落下，赫然是一份亲子鉴定书，最后一句结论令人咋舌。
——依据 DNA 分析结果，支持许少荣为许奕的生物学父亲。
许奕自然也看到了这行字，她喉咙发紧，视线像被灼烧一般急忙移开，没等沈惟贺和沈慕枫继续互掐，她忍着眼泪夺门而出。
雪还在下，雪粒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
许奕没伞，踉踉跄跄地在雪地里跑着，心却比脚步更乱，这种时候，就算有伞也顾不上撑。
沈惟贺为什么会有她和父亲的亲子鉴定书？他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气一气薛阿姨吗？
对许奕来说，那份亲子鉴定除了提醒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沈叔叔的施舍，她归根到底还是姓许不姓沈，更是一种羞辱，是对她死去母亲人品的不信任……
原来沈惟贺并不是来保护她的，而是借刀杀人，刀是她，杀的是薛阿姨母子，不，或许还包括了病床上的沈叔叔。
一石三鸟。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但许奕大概是被冻得麻木，竟然除了冷感觉不到任何。
她的心也一样，被伤害到了一定程度，甚至感觉不到痛了。
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许奕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里，幸好雪下得足够大，厚厚的一层雪十分松软，又冷得没了知觉，感觉不到痛。
她没有挣扎，呆呆地跪坐在雪地里，任凭雪粒子慢慢将她覆盖上薄薄的一层银装。
“许奕。”
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许奕没有回头，以为是幻听，又好像是已经判断出是谁在喊她，逃避似的假装没有听见。
事实上，就算她想逃避也没办法，积雪已经没过了她跪坐在地上的小腿，肌肤冻得通红，没了知觉，想站起来都困难。
“你是不是傻？”
根本不需要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沈惟贺。
他在骂她傻吗？
可不是傻吗？
明知道这场暗恋不可能有结果，明知道她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哥哥，明知道父母辈错综复杂的关系会给这一厢情愿的单恋雪上加霜……
但她还是无法自拔地陷入了沈惟贺的温柔陷阱里。
许奕不想回头，是不敢。
她咬着下嘴唇，怕回头看到沈惟贺会不争气地流眼泪。
如果说看到亲子鉴定的瞬间她是反应迟钝没哭出来，在雪地里摔倒时是强忍着眼泪没落下来，那么现在，她像是灌满了眼泪的人形气球，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针眼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许奕屏住呼吸，一颗心像被揉皱的纸团。
而沈惟贺的下一句话，像精准扎入她死穴的一根针：“对不起。那份亲子鉴定，是我自作主张。”
一方阴影落在许奕头上，是沈惟贺在她身后停下了脚步，刚刚还纷纷扬扬的雪花也停止了舞蹈，不是雪停了，而是有人在她头顶上撑起了伞。
猎猎寒风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
她听见独属于他的干净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但我想，喜欢一个人之前，总要先弄清楚……这人我究竟能不能喜欢吧？”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前段时间感冒了，状态很差QAQ
第66章 同频共振 “放学等我
后来每每回想起沈惟贺这句话, 许奕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在他道歉以前，她以为在沈家人眼里她都是差不多的工具人。
在沈叔叔眼里，她是他初恋情人的遗孤；在薛阿姨眼里, 她疑似她丈夫和初恋情人的私生女；在沈慕枫眼里，她是跟他同父异母的继妹……
唯独不是许奕本身, 她可以是赵奕、钱奕、孙奕、李奕……反正最后都会被他们视为“沈奕”。
许奕差一点就以为, 在沈惟贺眼里, 她大概也是没名字、只有莫名其妙关系的人。
但沈惟贺告诉她不是的，她是直接与他有关联的, 有名有姓的人。
沈叔叔的遗嘱最终没有生效, 突发心梗得到及时抢救，住院治疗一周后就痊愈出院了。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许奕每天放学都会过来看望, 尽管大部分时间沈叔叔都因为药物的原因在昏睡, 薛阿姨和沈慕枫也对她横眉竖眼, 但她就像赎罪一般，坐在病床前静静地陪着, 守着头顶不断流逝的输液瓶。
如果不是她和沈惟贺的事情，沈叔叔大概也不会被气进医院。
而沈惟贺, 除了那一次替许奕出头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踏进过病房大门。
但他却默契地每天放学就在校门口等她, 沉默地送她来医院, 再送她回沈家, 甚至都没问过一句关于沈叔叔的情况。
许奕没问过沈惟贺, 在她探病期间他有没有离开过医院，但每次等她返程上车时，都会看到车载垃圾桶里多了十几根燃尽的烟头。
临近沈叔叔出院的日期, 许奕最后实在憋不住，主动提及：“明天沈叔叔就出院了，你真的不见见他吗？”
毕竟他都隔空陪伴了那么久。
她语气很轻，目光也小心翼翼，生怕触碰他的逆鳞。
“他又没死，有什么好见的。”沈惟贺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他们谈论的病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只有许奕知道，他内心是在意的，否则也不会每天陪她苦等。
但许奕知道沈惟贺要面子，不能直接戳穿，于是转移了话题：“那……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沈叔叔说要给我办个生日会，你会参加吗？”
是她的十八岁生日，沈叔叔似乎认为成人礼很重要，一开始说要去本市的五星级酒店大办一场，邀请她班上所有的同学参加，被许奕再三拒绝才作罢。
最后方案改为在沈家别墅办，请米其林餐厅的厨师亲自上门做菜。
“不会。”沈惟贺的回答斩钉截铁。
许奕垂下鸦羽般的睫毛，努力掩饰失落：“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回家才……”
“但我会给你送生日祝福，”沈惟贺瞥了她一眼，“零点之前，当面。”
当面两个字让许奕眼睛一亮，她起初还以为，沈惟贺说的生日祝福是发短信之类的，没想到比她预计的还要惊喜。
其实沈叔叔一开始说要替她张罗生日会，说没有惊喜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惶恐，在那张亲子鉴定证明出来后，她以为沈叔叔会因此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比如不会刻意给她过生日——毕竟认干女儿什么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完全可以不作数。
许奕对在沈家过生日并没有什么期待，甚至害怕会节外生枝，比如惹薛阿姨不开心，或者让沈慕枫产生危机感之类的。
但沈惟贺不同，他虽然姓沈，却几乎已经脱离沈家，他是她在意的人，所以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生日祝福，已经令她雀跃。
许奕就在这样甜蜜的期待中迎来了生日当天。
“奕宝，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记得回家再拆哦！”钱悦不愧是许奕处了多年的闺蜜，几乎每年的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都是来自她的。
“谢谢你，悦悦。”许奕捧着系着粉色蕾丝的礼盒，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感动，同时也难免伤感。
这个日子也与母亲密切相关，往年第一个对她说生日快乐的人都是妈妈……而今年她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妈妈却已经先走一步了。
许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惟贺给他的母亲祭扫时的样子，虽然她只是看过别人偷拍他的照片，但随着后来的了解，她知道每年他母亲的忌日和他自己的生日，他都会去上坟。
或许是受沈惟贺的影响，她今天也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学着他的样子，买一束花，去墓园看一看。
“今晚要来我家吗？我让我妈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菜你点！”钱悦看出许奕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以为是没人给她庆生，急忙问到。
“不用了悦悦，沈叔叔说要在家给我过生日，你要来吗？”许奕原本没打算请任何人，毕竟她是寄人篱下，还让外人去叨扰多不好，她本来计划明天再单独请钱悦吃一顿算是补过，没想到钱悦先提出来了，她也不好瞒着今天有安排的事。
“那沈惟贺也会陪你过生日咯？”钱悦抓住了重点，笑眯眯的，丝毫不怀疑许奕邀请自己的诚意。
“他……”许奕欲言又止，沈惟贺说了不会参加沈叔叔办的生日会，却又承诺会在今天之内当面送她祝福，她也没问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
“那我可不当电灯泡，改天你单独请我，我！要！吃！火！锅！”
和钱悦拉钩约定好，许奕坚定了要一个人去扫墓的想法，她先在外卖软件上定了一束康乃馨，地址填的是学校，然后准备放学先去一趟墓园，再回沈家，只要不堵车都能赶上事先说好的饭点。
可许奕没想到，比外卖小哥先到的，是沈惟贺。
“你预约了去公墓的顺风车？”沈惟贺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散漫，仿佛他们在谈论的不是即将要去扫墓，而只是要吃一顿麻辣烫。
“你怎么知道？”许奕的惊讶脱口而出，但很快她又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老脸一红。
沈惟贺在电话那头忍不住轻笑出声：“说，还有哪些软件的紧急联系人填了我的号码？”
许奕被捉了现行，支支吾吾的就是不出声。
她平时很少打车，出行基本靠走路和公交，所以压根忘了这件事，实际上，在她和沈惟贺关系缓和没多久，她就把许多软件上需要填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改成了沈惟贺。
原本那个位置是妈妈的。
远在隔壁市的许少荣自然不适合充当这个角色，钱悦也不行，她们只是闺蜜不是亲人，而沈惟贺当时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最为合适。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然是在今天。
“对不起啊，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许奕半天才憋出一句道歉。
电话那头却沉默半晌。
直到许奕后背发凉，以为他是生气了才不说话，酝酿着如何哄哄他时，他才开口：“我以为你是在暗示让我陪你一起去。”
语气甚至听着有点儿委屈。
诶？还有这种理解方式？
许奕有些局促：“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不想强人所难，去祭拜她的母亲是她自己的事情，沈惟贺跟她非亲非故……
“我有点失望，这种事情居然还要我求着你带上我。”沈惟贺的声音有些严肃，甚至有些责怪。
“啊？”这下轮到许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放学等我，把网约车订单取消。”
没等许奕回过神来，沈惟贺撂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机械的嘟嘟声让许奕陷入短暂的迷茫，但很快又演变成了鼓胀的酸涩与满足。沈惟贺是个别扭的人，想陪她去给母亲上坟也披上了一层强人所难的外壳。
许奕不知道沈惟贺是不是真心想陪自己去，还是只是顺水推舟，即便如此，她就已经眼睛发酸想要落泪。
在这个世界上，确认她跟沈惟贺是同频共振的两个人，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俺错了）
第67章 “生日快乐。” “拿刀砍我
许奕低头抱着花束, 却不是在嗅那芬芳，而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 这是母亲走后她第一次到公墓来，越是靠近, 心脏就像被泡进盆里的海绵, 肿胀到仿佛千斤重。
没看到实体的墓碑, 沉浸在紧张的高三复习氛围里，她偶尔还能在做梦时哄骗自己, 妈妈从没离开过, 但来到这个让人刺痛的地方，就是彻底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直面现实。
她快成年了, 即将成为一个大人, 代价是失去母亲。
一旁的沈惟贺也难得沉默, 连打方向盘的动作都格外轻，像是生怕打扰她的游神。
车子缓缓刹停, 到了。
许奕反复默念待会要跟母亲说的话，比如自己最近在沈家过得不错, 学习成绩也有了进步之类的, 也做好了在坟前伤心落泪的准备, 却猝不及防地在墓碑前看到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的身影。
许少荣, 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此刻正跪在墓前, 佝偻着腰，仿佛在忏悔，又好像是在缅怀……
还能缅怀什么呢？
总不能是在缅怀他们一家三口最初的时候, 毕竟，是他亲手撕碎了这个家。
刚刚在车上酝酿出的悲伤顿时荡然无存，转而被愤怒给取代。
许奕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收了回去，扭头就要走，身后却传来了男人自以为深情的声音：“老婆，你不要我了，女儿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要怎么活啊？”
这令人作呕的声音仿佛化作了黏腻的实体，缠住了许奕刚刚踏出的脚步。
她不得不回头，深吸一口，在男人忽然亮起来的眼神里，疾步走近，然后将手中娇艳欲滴的花束狠狠朝他头顶砸了过去，边砸边骂。
“你叫谁老婆呢？！你们早就离婚了好吗！你是失忆了吗？”
许奕细胳膊细腿的，力气本来不大，但许少荣为了演戏一开始就跪着，腿麻了愣是站不起来，也碍于她身后大步赶来的沈惟贺不敢还手，只能“哎哟哎哟”地喊着许奕的小名求饶：“小奕，爸爸知道错了，爸爸是真心来你妈坟前悔过的！我跟你阿姨离婚了，你舍得不理爸爸，让爸爸孤独终老吗？”
“是你跟人家离婚了，还是你破产所以人家把你给甩了？从你跟妈妈离婚那天起，你就再也不是我爸了！”许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直到把每一片花瓣都打落，她眼里噙着的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声音却明显染上了颤抖的哭腔。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许少荣为什么来，也听说了他因为破产妻离子散的事情，大概率是落魄了又想起亲生女儿的好了。
但更可怕的假设，是他认为她这个女儿现在还有唯一一点利用价值——所寄住的沈家，多稀缺的人脉啊，能让他东山再起那种。
许奕在这短短几个月尝尽人间冷暖，几乎一夜长大，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度踹自己的亲生父亲。
许少荣看出女儿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想趁机抱住她唤醒父女情，可谁知他刚一伸手就扑了个空。
许奕已经哭得泪眼模糊，根本没防备父亲的花招，却不曾想腕骨被人紧紧攥住，然后一拉跌进那人怀里。
是熟悉的薄荷味的怀抱，还有强而有力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头顶还有那人因为一路小跑而加重的喘息声。
“许奕！”沈惟贺刚刚先让许奕下车，自己去找停车位，赶过来时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冷眉竖眼，像防贼一样盯着许少荣。
“你、你们……”许少荣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个亲生的老父亲被排除在外，眼前这对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却像真正的兄妹一样紧紧地团抱在一起。
的确，眼前的情景没有半分暧昧，只有一致对外的团结。
到底是年轻啊。
许少荣有些急切地抹了抹头发上的雪粒子，融化的雪水让他本就堪忧的发量更加雪上加霜，显得更加苍老憔悴：“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了解她，知道她会来这里看她妈，所以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我是她亲爹，就算我跟她妈当初离婚的时候抚养权不在我这，可她妈妈去世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监护人！就凭这个，我就不能单独跟她说几句话吗？”
“不能。”没等许奕回答，沈惟贺已经代表她发出了拒绝，干脆利落，像是怕她会心软。
“你、你这小子……”许少荣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想过会被女儿拒绝，但到底血浓于水，女人也大多心软，他哭一哭她们也就妥协了，可现在许奕身边站着一个清醒还正得发邪的男人，他好像没招了。
“你知道我今天生日，那你知道我几岁了吗？”许奕原本缩在沈惟贺怀里，此刻却突然开腔。
“当然！爸爸怎么会忘记呢？你今天十八岁了！恭喜你，小奕，你成年了！”许少荣听到女儿主动跟自己说话，以为冰雪消融，谁知道许奕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断了父女重修旧好的念头。
“是的，我十八岁成年了，”许奕抬起眼，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我有民事行为能力，不需要什么监护人了。”.
跟许少荣对峙实在太消耗精力，回去的路上，许奕累得缩在副驾驶位的真皮座椅里，刚想眯一会儿，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脸不由得一红：“你开车啊，看我干嘛？”
沈惟贺眉毛一挑，只见正前方赫然亮起的是红灯，他笑，像在回味刚刚的情形：“我只是有点惊讶，乖乖女还有牙尖嘴利的一面。”
许奕的脸更红了，她刚刚只顾着怼许少荣，哪里还顾得上在沈惟贺面前维持小白兔的形象？
“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是人，是有血有肉，有爱恨情仇的活生生的人。
沈惟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那你以后可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许奕一时语塞。
她长这么大的确是头一回这么刚，那也是因为许少荣做了许多混账事，不光是对她，还有对她母亲，出轨、背叛、抛妻弃子……桩桩件件都值得千刀万剐，更何况她只是嘴上骂骂。
“除非，你也对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她气鼓鼓的，好像沈惟贺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哦的确有，他把她写的情书公之于众算一件，但还不至于不可饶恕……
“许奕，”沈惟贺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正经得让人不习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对我更无情一些，拿刀砍我都行。”
“？”许奕有些想笑，她本想催促沈惟贺开快一点，本来就跟许少荣纠缠了一会儿，沈叔叔已经打来了好几个电话，虽然不是很期待跟沈家人过这个生日，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的，她总得准时出现在饭桌上吧？
而沈惟贺这一路却似乎故意开得很慢，跟他平时开车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在存心拖延时间。
“希望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包括我，而我永远都不会做任何一件伤害你的事情。”沈惟贺的眼神里写满了认真。
许奕眼眶一热，动了动嘴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突然听到“啾”的一声，一道亮光在眼前炸响，紧接着是绚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
天将将按下蓝调时刻的按钮，而他们刚刚驶离位于郊区的公墓不久，尚未进入城区。
江城的元旦节向来允许燃放烟火，一切就像电影情节一样恰到好处。
“生日快乐。”
这句生日快乐淹没在烟火燃放的声响里。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她和他坐在车里，欣赏着漫天烟花为她庆生的一刻。
作者有话说：
祝我们小奕生日快乐！四月会勤奋完结的！信我！
第68章 窗台吻 ——希望她
“哟, 这寿星的架子摆得可真够足的！”
许奕自觉心虚，连推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但还是没能躲过刚一进门的冷嘲热讽。
是坐在沙发上的薛阿姨。
她身边挨着的沈慕枫正在激情打手游, 倒不像是挨饿等人的样子。
“对、对不起。”泪失禁的感觉又来了，许奕的杏眼湿润, 却紧紧抿着唇忍住。
她迟到了沈叔叔为她精心安排的生日宴,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都是她的错——反倒是这时候无论是解释还是哭，都显得矫情。
“没事, 这不正是饭点吗？”沈叔叔放下手里的财经杂志, 眼尾不满地扫了一下薛阿姨，再换上慈爱的眼神看向许奕，完全无视墙上接近八点的时钟, 十分护犊子地发言。
“哎, 我胃疼, 看来今天是没口福了。”薛阿姨一手捂着额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要上楼。
沈慕枫则是母唱子随, 也快速收起了手机，伸着懒腰站起来：“打游戏都打困了, 饿过了, 不吃了睡觉去。”
许奕闻言, 正在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头埋得更低了, 像鸵鸟。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 都上了楼，气氛顿时冷清下来。
沈叔叔则从鼻子出气道：“那我就跟小奕两个人吃，孟姐, 可以上菜了。”
“哎，先上一碗长寿面垫一垫，别的菜我让大厨现炒。”
许奕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上，像小学生一样把双手都放在桌面上，实木的餐桌被精心保养得油光发亮，恍若一面镜子，甚至能倒映出她此刻不安的眼神。
“生日快乐，小奕。”沈叔叔把那份热腾腾的长寿面再往许奕跟前再推了推，他大病初愈，瘦削了不少，笑容却依旧如初见时那般儒雅。
但只有许奕知道，自从那份亲子鉴定书曝光后，一切都变味了。
“谢谢沈叔叔。”但她还是维持着乖乖女的形象，低头认真开始吃面。
“想要什么礼物？”沈叔叔推了推眼镜，“上次你薛阿姨给你选的包包不是你喜欢的款式，现在有没有其他想要的礼物，抽空拟一份清单给孟姐。”
“您能想到为我庆生，我已经很知足了，”许奕咽下一根完整的面条，擦了擦嘴，这才抬眼对上沈叔叔的笑脸，“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也是，还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学业为重，等你毕业了，再慢慢想礼物清单也不迟，我的字典里没有逾期不候这词。”沈叔叔的霸总发言让许奕再次如鲠在喉。
沈叔叔待她那么好，几乎将她视如己出，她却觊觎人家的儿子……这样的想法让她十分羞愧。
“对不起，”尽管对方没有询问也没有责怪，许奕还是决定解释一下，腼腆道，“沈叔叔，我今天放学后去看了一下我妈，今天跨年，路上很堵，所以才回家晚了，不是故意让你们等的。”
“下次再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说一声，也是对长辈的尊重。”沈叔叔喝了一口汤，缓缓道。
“好。”许奕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其实她不是没想到这个，只是放学后意外遇到了沈惟贺，心绪一波动就给忘了，直到在回来的路上又冒出这个念头，也安慰自己马上就到了何必多此一举……
总之是她的不对。
“那份亲子鉴定书没别的意思，”或许是感受到气氛的缓和，又或许是因为许奕的主动坦白，沈叔叔也突然开启了别的话题，“我和你母亲从前……是有过一段感情，我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只是怕你知道后心里别扭不肯搬来沈家住，第一次见你时，我的确想过你会不会是我跟你母亲的……咳咳，都过去了，虽然你姓许，我却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今天成年了，有些话我也不妨直接一点，如果你一定要做我沈家的儿媳妇，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慕枫，惟贺那孩子，虽然成绩不错，性子却过于浪荡，不是一个好的对象。”
许奕正在夹面条的筷子猝然滑落，一根掉在桌面，另一根掉在地上，裹着汤汤水水，有些狼狈，她反应过来，立马弯腰去捡，并红着脸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沈叔叔你刚刚说的我没听见，求你也别再说了。”
上一辈的恨海情天她无从参与和知晓，也不想去了解其中细节，而她们这一代的情感故事，沈叔叔为什么非要插一脚、乱点鸳鸯谱呢？
许奕欲哭无泪，沈叔叔把她视如己出是好事，可想让她当沈家儿媳妇、甚至指定沈慕枫这个对象，完全没考虑他们两个人的感受啊！
还好薛阿姨和沈慕枫上楼了，否则听到这些言论一定会狠狠冲她翻白眼的吧？
至于沈惟贺……
如果他在场，只怕是要跳起来跟沈叔叔叫板的……吧？
许奕被自己幻想出来的场景给笑到了。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我作为长辈，只是建议。”沈叔叔大概是怕许奕觉得自己人老话多，停止了话题。
说话间，菜陆续上齐了。
许奕暗暗感叹，平时沈家的晚饭就吃得丰盛，而今天明明只有两个人吃饭，却也摆了满满一大桌，摆盘花样频出，就是网络上说那种专门卖给沪爷的菜式，说一句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如果沈惟贺在场就好了。
这是许奕的第一想法，遇到好东西想跟喜欢的人分享，但她很快又想到，沈惟贺从小喊着金汤匙长大，怕是不会稀罕，不像她，没吃过见过，总是这么大惊小怪。
她的眼神暗了暗。
这更显得沈叔叔那条“建议”荒唐，无论是沈慕枫还是沈惟贺，都是富养长大、吃过见过的，应该没有哪一个是会为她这道“清粥小菜”随便动心的。
即便是动了心，也不可能长久，更别说被锦衣玉食的生活堆出来的择偶标准了。
就跟能考清北的学霸突然发疯改志愿要上蓝翔新东方一样离谱。
这一点，从沈惟贺的历任前女友条件就可见一斑，虽然甘雨说过那些都是沈惟贺为了对抗父权扮演的假象，但谁又能担保，他现在给予她的温柔就一定是出自真心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许奕对着一桌满汉全席，却可耻地味同嚼蜡。
就像明明在上期待已久的体育课，却发神经惦记没来罢课的主科老师一样作死。
一顿饭吃得无比漫长，饭后，许奕还短暂期待了一下，沈叔叔会不会还偷偷准备了生日蛋糕给自己，但对方却在聊了几句高考填志愿的话题后表示早些休息，也上了楼。
孟姨也下班了，许奕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上，感觉到了热闹散去后的愈发孤独。
头顶的时钟才刚走到十一的位置。
距离她的生日翻篇，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许奕对着空气眼神失焦，突然失笑。
她还在期待什么？
今天已经很幸福了，有人陪她去给母亲扫墓，还在返程的路上看到了烟花，还有人为她精心准备生日晚餐，许诺了想要什么礼物都可以……只是少了蛋糕而已，她又不姓沈，一个没妈的孩子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是啊，母亲在世的时候，哪怕是刚刚带着她离婚的第一年，租着破破烂烂的单间，也会从牙缝里抠出一点钱来，买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给她，只为了吹蜡烛许愿的仪式感。
许奕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知足一点，然后转身熄灭了客厅的最后一盏灯，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跃入眼帘是暖橘色的烛影，许奕怔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太过执着于吹蜡烛而产生幻觉了。
在她的卧室床头，赫然摆着一个缀着草莓的小蛋糕，比巴掌大一点，精致的奶油裱花让人垂涎欲滴，重点是，蛋糕正中央还插着金色的数字蜡烛，一个是“1”一个是“8”，让人想否认这是给她专门准备的都难。
因为，今天她正好十八岁呀。
跃动的烛火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许奕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又不争气地哭了，只是因为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生日蛋糕而已，真是没出息。
许奕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泪，然后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她在寻找躲起来的人，但一无所获，也可能这是沈叔叔让孟姨在下班前准备的惊喜，但她心脏怦然，隐隐觉得准备它的另有其人。
因为沈惟贺那一句“零点之前”的承诺——又或许是她多想了，他不是已经在看烟花的时候亲口对她说过祝福了吗？
她怎么还如此贪婪，想要更多……
确定了房间没人，许奕平复了心情，走到床边坐下，满心欢喜地双手合十，对着蜡烛闭眼许愿：“我希望……”
“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她刚说到许愿的开场白，一个憋笑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把她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身后的窗帘突然动了动，露出一张正在坏笑的帅脸：“没吓到你吧？”
然后电动窗帘缓缓拉开，露出沈惟贺完整的身形，许奕后退几步，脸色一白——沈惟贺确实不在屋子里，他竟然坐在窗外的树枝上！
难怪她刚刚查看了桌子底和床底都没见人便打消了顾虑，以为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她粗心大意，是这位沈少爷太会玩！
“你、你这样好危险。”许奕唇色发白，她如履薄冰地走近，趴在窗沿往外探，这是二楼，而后院的这棵香樟树生长的年头也足够久，横向的枝干也粗壮得像成年人的大腿，这才能稳稳托住已经成年的他。
也仿佛稳稳地托住了她刚刚急速坠地的心。
因为放了心，更因为惊喜和害羞，许奕的脸色立刻恢复红润：“这个蛋糕，是你……”
沈惟贺微微挑眉，声音竟然带着一股醋意的挑衅：“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孟姨。”许奕老老实实回答。
原来沈惟贺送她回来后立马开车走了，不是因为着急回自己的领地，而是特意去准备生日蛋糕。
还没尝到奶油心里就已经甜丝丝的许奕，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增加了，似乎忘了刚刚是谁在饭桌上对着满汉全席味同嚼蜡，还矫情地把自己比喻成一道无人在意的“清粥小菜”。
沈惟贺的突然出现，比她刚看到草莓蛋糕时还要惊喜，也抹去了她刚刚的愁绪。
“你要不要进来？这样我都不敢大声跟你说话，怕把你给弄掉下去。”许奕的确大气也不敢喘，哪怕知道眼前的这棵老树很靠谱，可毕竟沈惟贺的大长腿就这么悬空摇晃着，让微微恐高的她有些不自觉地眩晕。
于是她对沈惟贺伸出纤长的手臂，企图接住他，将他安全带离——
“嘘。”沈惟贺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如果他要那样做，就不会选择爬树了——沈家每层楼的楼梯间都安装了监控，他可不想被抓到偷溜回来给许奕过生日的痕迹。
“先吹蜡烛，许愿，别说出来。”他的眼神越过许奕的肩膀，落在蛋糕上。
许奕欢快地回答“好”，一转身，眼神却暗了——不知是她刚刚受惊激动时喘气太用力，还是窗帘打开后涌进的风，总之她的生日蜡烛，还没等到许愿就熄灭了。
正如她刚刚被沈惟贺的出现而亮起的漂亮杏眼一样。
一年一度的许愿资格就这么浪费了。
蛋糕上缀着的草莓上凝结了融化后滴下的蜡油，仿佛在代替许奕流泪。
“还没许愿，不算，重新点。”沈惟贺抽烟，随时都能从身上摸出打火机，他扔了一个进来，精致的银色打火机滚落在靠窗的粉色的被单上，像是从他手里掉落的星星被粉色海洋包裹。
“我许愿……”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蜡烛，正如沈惟贺的出现再次点燃了许奕对过生日的期待——她又一次贴近握紧的双手，合上眼虔诚地许下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跳跃的烛火在她眼睛里消失，却同时攀上了她的心头，热烈滚烫。
——希望她喜欢的少年永远活得恣意。
就在她许完愿刚掀起一丝眼皮时，额头猝不及防地落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刚刚她过于专注于许愿，压根没发现熟悉的薄荷气息正在悄悄靠近，月光下，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越过树影朝她倾覆而来。
后知后觉的许奕身体一僵，刚要松开的拳头握得更紧，甚至不敢在此刻睁眼，生怕又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沈惟贺分明还挂在枝头，正如窗外的一轮皎月，怎么会主动奔她而来？
可身体的触觉无比诚实地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就在此刻，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间，隔着一层细碎的刘海，却依旧灼热。
作者有话说：
放假第一天激情开码，有一种迟来的更新比草贱的渣男心态（BUSHI）。好消息是终于二十万字了，坏消息是预计二十万字完结，发现根本完结不了！争取22万完结吧！
第69章 接吻（修） 四舍五入就
“你们接吻了！！！”
许奕赶忙捂住钱悦正在输出高分贝的嘴, 心虚地扫了一圈四周，确定学校天台现在没其他人才放下。
她咬了咬下唇，难为情地低声解释道：“不是接吻, 是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还隔着一层刘海呢！”
说着, 她还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头发自证清白。
隔着头发……算亲吻吗？
许奕想起昨晚, 朦胧的月色, 摇曳的烛火，伸向窗台的枝丫, 还有住进她心里的少年。
“不管, 他亲了你的头发，四舍五入就是你俩亲嘴了，也相当于你俩谈了。”钱悦的姨母笑比她磕明星CP时还要灿烂。
谈了？
谈恋爱？！
开什么玩笑！
“才没有。”许奕别扭地转过头, 脸像是要烧起来。
沈惟贺昨晚只对她说了生日快乐, 其他什么都没说。
或许, 他只是因为气氛太好，一时兴起……总之, 她不想自作多情。
“不过要是沈惟贺为了给你庆生爬树的时候被人偷拍下来发到网上，不知道要让多少女孩子心碎了哈哈, 论坛帖子标题我都想好了——《江城一中混世魔王为讨女孩欢心, 竟然半夜做出这种事情？！》”钱悦被自己爆炸性的想象力笑得花枝乱颤。
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
“噗嗤。”许奕想到那个画面也忍俊不禁, 双肩微颤, 杏眼里都泛着水光, “悦悦你真的是标题党……哦不, 营销天才，建议保送人大新闻系！”
“你还真别说，我最近在研究填志愿的事情, 虽然学校还没想好，但我还真的挺想报考新闻专业的，你呢？奕宝，你想好大学学什么专业，考哪个学校了吗？”钱悦一聊到这个话题就开始两眼发光，好像已经提前拿到了心仪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一样兴奋。
许奕微微蹙眉，诚实摇头：“还没有。”
之前沈惟贺暗示自己要考一个城市的大学，但她一直都没能确认这个暗示，后来也就把这茬给忘了，至于学校和专业……
她想学汉语言，但又纠结要不要选师范院校，毕竟工作后还能拥有寒暑假真的很让人心动——这也是受母亲的影响，她向来很羡慕那些从事教师职业的人。
许奕也不是没有尝试去了解过心仪的专业，但上网查的资料难免会滞后或者失真，网上讨论选专业的内容不是在玩梗就是在吐槽发泄，几乎每个专业都被无差别攻击，没几个正常人好好给学弟学妹正经分析利弊的，还是得找个靠谱的真实在校大学生现身说法才行。
“对哦，奕宝，沈家不是有个现成的大学生可以咨询吗？”钱悦眼睛一亮，拍拍许奕的肩膀。
“你是说……沈慕枫？”许奕反应过来闺蜜指的是谁，又见了鬼似的赶忙摇头。
虽然沈慕枫正好比自己大一届，是在校大学生，但他和薛阿姨对自己那么敌视，恐怕不但不会接受自己的“采访”，还会奚落自己一番。
毕竟当老师只是普通人就业的优选，对沈慕枫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肯定是件苦差事。
“算了吧，他本来就不待见我，而且他也不是学师范的，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许奕苦笑。
“也对哦。没事，我虽然是独生女，但家里堂哥堂姐表哥表姐好几个呢，马上过年了，我拜年的时候也顺带帮你问问！”钱悦挠头，然后又开始嘻嘻哈哈。
许奕愣了一下，是啊，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去年过年虽然也只有她和妈妈一起吃年夜饭，两个人围着一张不到一米的小桌子，算不上热闹但也绝对不冷清，母女两人还难得在家弄了一顿家庭版山城火锅，又点了鸭货外卖当零嘴一起嘻嘻哈哈地看春晚。
开场的第一个小品把正在啃鸭脖的许奕逗得差点呛到，具体的笑点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着急地给她递水，然后笑着责备她吃辣的时候不专心当心呛伤气管……
等许奕回过神来，脸颊已经湿漉漉的，只好蹲下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奕宝别哭啊，要不你今年上我家吃年夜饭？我俩一起看春晚守岁，我爸妈都可喜欢你了，肯定也会给你准备红包的！”钱悦也蹲下来，心疼地抱住缩成一团的许奕。
她的老闺蜜真的太苦了，她怎么能口无遮拦地提什么过年呢！真是该死！
许奕已经做好了在沈家过年的心理建设，好在沈惟贺答应了除夕那天会陪她一起放烟花，让她对这个没有亲人同过的年有了一丝期待，但没想到，就在过年的前两天，许少荣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人来人往的江城一中校门口。
“小奕，爸爸来接你回家过年了。”许少荣比上次在公墓见的时候还要憔悴几分，脸黑了瘦了，全无公司鼎盛时期的老板气场，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和失败，仿佛是一个刚打工返乡的农民工。
还是被工头拖欠几年工资那种。
正是放学时间，人来人往的，许奕不想被别人议论，紧了紧书包带子，想假装不认识许少荣，低头绕路，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手腕，二话不说就要往旁边的停车场拖。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救命啊，有人贩子！”许奕用另一只手猛地捶打许少荣的胳膊和肩膀，企图用大声呼救引起旁人的注意和帮助。
“啪！”一个无情的巴掌就这么响亮地落在许奕的左脸，打得她头晕目眩，要不是许少荣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纤细的腕骨，只怕她下一秒就要跌倒在地上。
一滴眼泪砸在了水泥地上，却不是许奕的。
许少荣盯着许奕脸上露出的骇人指痕，原以为紧接着他会凶相毕露，可谁曾想，他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松开了她，两只手轮流上阵自打嘴巴，还一下比一下用力：“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不好，不争气，公司破产了，老婆孩子也不要我了，你爷爷奶奶更是被我气进了医院，现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小奕啊，爸爸只是想让你回家看看爷爷奶奶，或许这是我们许家吃的最后一次团圆饭了……”
他的烟嗓颤抖着，眼泪也像雨滴一样落在地面，扬起灰尘，砸出斑驳。
周围停驻的同学越来越多，三三俩俩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投向许奕的眼神都带着惊诧和不解。
许奕眼前浮现出年幼时父母尚且恩爱的时候，每到过年，小小的她也曾依偎在爷爷奶奶怀里咿咿呀呀地要过压岁钱，那是童年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稀有，但的确存在过，只是被这些年的苦难蒙了尘。
“你起来吧。”许奕别过眼，可即便不看，也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声音。
许少荣也不顾中年男人的形象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脸扇成猪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就是把自己打死也不一个人回去！”
“这不是高三（二）班的许奕吗？她爸爸不是江城首富吗怎么会是这种人？”
“你不知道吧？江城首富不是她亲爹，顶多是未来公公或者养父……咳咳，人家是混世魔王沈惟贺的爹。”
“我就说呢，这男的看起来好落魄怎么会是首富……啧啧啧，原来是嫌贫爱富，为了钱连亲爹都不认了！”
恶意扑面而来，像潮水一般让人无法呼吸。
造谣的成本实在是太低了，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你别这样了……我、我跟你回去过年还不行吗！”许奕明明已经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男人微微佝偻的侧影，又把车门关上，给司机道了个歉。
她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好女儿，乖女儿，爸爸的车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停车场，我们这就走。”许少荣说着就要帮许奕拿书包，急切的样子像是如获至宝。
许奕皱眉说不用。
“现在？我的行李……”许奕诧异，她以为许少荣至少会让她回去收拾一下行李，还有两天才过年，难道她不需要带上一两套换洗的衣服吗？
“过年了，爸爸给你买新衣服，你什么都不用带，爷爷奶奶可想你了。”许少荣挤出慈爱的笑容，像在努力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许奕觉得可疑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印象中，许少荣可没当过几天好父亲。真的是因为现在妻离子散，所以良心回光返照了吗？
“你能让我先回沈家说一声吗？毕竟我一直寄住在别人家，突然离开，不当面打声招呼显得没礼貌。”许奕转身，跟许少荣谈条件。
这明明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许少荣却面露难色：“打个电话说不行吗？这个时候，咳咳，是个人都在上班吧。”
许奕抿着嘴唇，的确，这个点，沈叔叔应该还在公司，家里只有薛阿姨和沈慕枫的话，好像也没有当面道别的必要。
只是，她要爽约沈惟贺今年的放烟花邀请了，有点遗憾。
但，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机会吧？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70章 相亲 这样俗套的
“小奕, 把手机给爸爸。”许奕刚系上安全带，准备给沈叔叔和沈惟贺发消息，就听到许少荣提出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要求。
“为什么？”她有些疑惑地盯着许少荣的眼睛。
但还不至于到警惕的程度, 毕竟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否则她真的会代入坐黑车被即将被拐卖到深山里的角色。
许少荣却无比自然地将她手里的手机拿走, 然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三个小时的车程, 你最好睡一觉, 平时复习已经用眼过度了，行驶过程中看手机会更加容易近视, 我可不想我的宝贝女儿的漂亮眼睛浪费了。”
“……”虽然这个理由有点扯, 但许奕不得不承认，在头顶传来厚实的掌心带来的温度时，她可耻地感到了亲情。
准确地说, 是父爱。
距离许少荣上一次摸她的头, 过去多久了？
十年, 还是更久……
许奕甚至有些眼眶微红，或许她对父亲的确有误解, 他和母亲离婚的原因尚且不提，一个组建了新家庭的中年男人, 对他当时的现任妻子和小孩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作为前妻的小孩, 不应该对他抱有太大的期待。
就比如现在, 当她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过这个男人后, 放下了期待, 反而觉得他或许能做一个不错的……亲人？
况且他现在已经第二次离婚了, 又恢复了单身，现在，至少此刻, 他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血脉相连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
许奕给匆匆给沈惟贺留了言，然后乖乖把手机交了出去，闭着眼靠在副驾驶包裹感极强的座位里，在摇摇晃晃的路途中很快陷入了睡眠。
梦里，许奕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她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坐在公园摇摇晃晃的旋转木马上，手里比着“耶”，冲着一旁举着相机的母亲露出大大的笑容。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定格了她童年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刻。
而许奕也恰好从梦中醒来，扭头，看到父亲正在用生锈的钥匙开门，老旧的锁眼也发出了类似快门按下时的机械声，却比梦里的声音要刺耳得多。
眼前出现的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有点眼熟，应该是住在县城里的爷爷奶奶的房子，许奕小时候曾短暂地住过这里，而许少荣打开的正是一楼车库的门。
门一开，阴冷潮湿的空气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许奕抱着胳膊用力搓了搓，她悄悄抬眼去看那个没开灯、黑洞洞的车库，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小时候，她曾经因为“不乖”
被爷爷奶奶关进去过大半天。
不乖的原因，是她不肯吃青菜——前提是，那盘青菜里放了她最讨厌的大蒜去炒，尽管小小的她努力跟爷爷奶奶解释，她从记事起吃到大蒜就会喉咙发痒难受，哪怕勉强吞咽下去也会剧烈反胃直到把蒜瓣吐出来，他们依旧给她带上“挑食”的帽子逼迫她吃那道菜。
年仅七岁的许奕含泪夹起了被蒜味腌入味的空心菜，嚼也不敢嚼，就混着米饭把那些菜叶囫囵吞入腹中。
尽管如此，那些恶心的气味还是抚摸着她的味蕾和食道一路向下，到了胃里继续翻江倒海，直到她忍不住将吃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
爷爷奶奶看着冲向厕所狂吐不止的许奕直摇头，然后在她一身冷汗扶墙出来时，第一时间不是给予安慰，而是将瘦小的她像拎鸡崽子一样扔进了一楼的车库里。
说是车库，实际上更像一个仓库，为了不让老鼠蹿到二楼，一楼内部的设计是不能直接通向楼上的，而是要先出一个门，再到外边的楼梯上二楼。
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来说，这哪里是车库，无疑是动画片里关押坏人的地牢。
那是晚饭过后的时间，车库里的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光源，那天是阴天，甚至连月亮都不肯露脸。
许奕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哭着求爷爷奶奶放她出去，但任凭她喊哑了嗓子，回应她的都只有楼上电视开到最大声的新闻联播的声音。
后来母亲得知了此事，连夜将许奕从爷爷奶奶家抢了回去，并且再也没有让她单独在那住过。
尽管后来父亲一再解释老人家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让孙女改掉挑食的坏毛病，但是母亲却从未松过口。
许奕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偏爱，就是来源于母亲。
冰冷且不愉快的回忆让许奕瑟缩了一下脖子，她解开安全带，第一时间想去找自己的手机，却被父亲回头打断。
“小奕？”许少荣像是知道她在找手机，故意拍了拍自己鼓鼓的上衣口袋，“手机爸爸替你收着呢，走，我们先去吃饭。”
不是来看爷爷奶奶的吗？怎么是不上楼吃饭？
许奕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自建房，虽然有点疑惑，但也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因为她也并不想上楼跟所谓的爷爷奶奶共进晚餐。
到了吃饭的地方，许奕也没有看到熟悉的两位老人。
许少荣带她找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包厢坐下，直到跟服务员确认完所有菜品，包厢门再次关上，他才拿着茶杯，斟酌着字眼开腔：“待会爸爸要宴请一个重要的投资方，能帮爸爸东山再起那种，这位崔叔叔也会带他的儿子过来。”
“嗯。”许奕乖巧点头，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大人吃饭的时候谈事情，小孩低头吃菜就行。
在她的世界里，比起跟熟悉的亲戚吃饭，还是跟完全不相干的人吃饭更令人自在。
许奕也端起服务员临走前给倒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崔叔叔的儿子只比你大三岁，人家刚大学毕业就要学着接管公司了，前途无量啊！最重要的是，他看过你的照片，非常满意，你待会儿可要好好表现。”
嗯？
许少荣对这位崔小少爷毫不吝啬赞美的样子，让许奕心里打鼓，虽然她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在钱悦给她分享的许多言情小说里，这样俗套的开头，不就是要介绍两人相亲吗？
相亲？！
这个字眼冒出来，许奕自己都吓了一跳，口中的茶水也喷了出来。
她才刚刚年满十八岁，就要面临这样的人生大事了吗？
“怎么这么不小心？”许少荣皱着眉，果然一副嫌弃的样子，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递给许奕一张餐巾纸，“待会客人来了，你可不许这么冒失。”
“我知道了，”许奕低头擦干下巴的茶水，低声问道，“爸，这顿饭是不是……”
没等她把“相亲”两个字问出口，包厢的门已经被人推开，刚刚那位服务员小姐姐正热情地引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崔总，崔公子。”许少荣立马起身，对进门的两个人堆笑。
许奕准备扔纸团的手僵在半空中，要不是许少荣刚刚介绍了来的是一对父子，现在又如此称呼对面的两人，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喊面前的两人都叫“叔叔”！
她定了定神，仔细分辨了一下，走在前面的那一位脸上的褶子明显更多，而后面那位的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虽然少一些，但依旧是长得着急的那种，说这位崔公子三十岁了应该也没人否认。
凭良心说，这人的五官生得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是长辈眼中端正的那类长相，但由于长得太成熟，跟她完全不是同龄人的感觉，所以她打心底里排斥这样目的性明确的见面。
而对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明显眼睛一亮，然后那眼神便像黏在了她身上，再也没移开过。
两个中年男人见状，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微笑。
许奕后背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她喉咙发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明明包厢只是多了两个人，却好像吸走了全部的氧气。
她今天临时临了被许少荣从校门口接走，来不及换常服，还是穿着江城一中的校服来的，宽松厚实的冬季校服包裹着她的身体，不会被一眼看穿身形曲线，这才让她重新抓住了一丝安全感。
“小奕，还不快点跟人家崔叔叔和小崔哥哥打招呼？”
许奕攥紧了手里的纸团，缓缓落座，表情严肃：“崔叔叔好，小崔哥哥好。”
许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的酒杯，或许是被饭桌上的三个男人轮番敬酒，脸皮薄得下不来台的结果，总之，她晕乎乎地抿了几口据说是酒精含量极低的果酒，后面就感觉自己像是化成了一滩软绵绵的云朵，无力地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不，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四肢绵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却是有意识的，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于是便听到了让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对话。
“儿子，这闺女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了你许叔叔的一片心啊。”
“爸，你胡说八道说什么呢？这不就是姓许的拿女儿给咱家抵账的吗？都不知道被几个债主睡过，你还真以为你儿子我不挑食啊？”
“咳咳。”
许奕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胸腔里似有火在烧，不解、震惊、愤怒……哪怕她此刻只有举起餐具的力气，她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刚刚切牛排的刀叉把这对父子给捅了。
但她做不到。
她像是被困在茧里的蝴蝶，奋力振翅，却怎么也飞不出这自己织就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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