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与白归尘同寝同行，紫霆默然搬出濯月楼，在星澜别院找了处地方静心修行，几乎不再去打扰她们。
白归尘很快发现了弟子的异样，将她叫到身前问过，方才知道这姑娘是在担忧她要离开了。
她看着弟子面上露出的忧色，不由哑然失笑“你已是我上清宗弟子，我若要离开这里回到宗门，定然会带着你一起，我收你为徒，不是教了你道法便撒手不管了。”
既然已经踏入别人的因果，她自然会负责到底。
紫霆闻言，面上不禁露出惊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师父移开，她拱手：“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导，决不违背！”
白归尘笑着轻声安抚“师姐那番话虽说的严厉，却是因你初掌道术，怕你误入歧途，并非是对你不喜。”
紫霆怔了下，师父竟然连这点都看出来了！
她垂首，恭敬道“弟子明白！”
白归尘轻叩纳戒，取出一根通身如玉的白骨，仙光拂过，那根白骨倏然拔节而长，化作一根莹润的骨棍。
上清宗弟子多数习剑，用棍做法器者几乎罕见，这截白骨乃是她自地心炎域中的那副残缺的仙骨上取下的一截，此番倒是能给紫霆暂时作为法器用。
“御器者，岂能没有法器。”她将那根白骨棍递给紫霆，“此物未经炼化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法器，但强在坚韧，你先拿着用罢！”
紫霆双手接过，俯身一拜“多谢师父。”
“去罢。”
白归尘抬了抬手，紫霆起身离开。
少顷，沈听风背负上清剑走上楼顶。
她诧异“师姐要出门？”
沈听风道：“正要与你说，智者之前邀我去通天塔，我去探探他有何深意。”
“我与师姐同去。”
白归尘闻言，秀眉微微蹙起，并不放心放沈听风一人前往。
沈听风略一思忖，答应下来。
二人到通天塔，由圣女引路去往塔顶。
“智者已等候二位多时了。”
圣女道了一声，便悄无声息退去。
白归尘眯起眼眸，看向那一片云雾茫茫的地方。
智者知道她亦会来？
沈听风略一拱手：“沈某赴约而来，不知智者邀约所谓何事？”
“我邀的人，其实是她。”
云雾倏然散去，露出高塔边缘盘坐垂钓的少年背影。
“智者既然邀约的是我，那时候与我直说便可，何必以符纹相缚。”
白归尘上前几步，站在了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语气微冷。
“我下了几千年的棋局，不能由你搅乱。”智者虚虚一拍身畔位置，语气和善“二位小友，坐下罢。”
白归尘迟疑着在他身畔坐下，看着他手中青竹末端垂下的一缕仙力，眼神深邃起来，当日她便是被这缕仙力所困么，他用这缕仙力又在钓什么？
沈听风亦走过来坐下，眼中透出几分谨慎。
“二位来到此界也有些岁月了，可知此界是什么地方？”智者偏过头来，一双通透的眼眸落在白归尘面上白纱上。
白归尘怔了下，“此界是什么地方？”
“此界，便是幽冥！”
白归尘蓦地一惊，下意识看向了沈听风，面上血色逐渐消退，过了许久，骇然问“你是说，此地是幽魂的归处……”
若是如此，她的师姐……难道已经是一缕幽魂……
她心中忽然生出莫大的恐慌。
“正是，此界非魂体不可入，但你却很特殊。”智者转过头去，目光投向了茫茫云海间：“我猜小友曾经失过魂罢，死而复生，方能跳出此界的法则。”
“那你又是何人？”白归尘克制着心中的惊惧，忍不住问道。
智者眼神中带有几分追忆之意，过了许久，悠悠说道“我是一个赎罪之人，万年以前，我离开故乡去了别域，却不小心酿下大错，沦落此界。”
“你难道是一缕幽魂？”白归尘脱口问道：“那我师姐她……她……”她声音忽而抖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智者却似是知晓她要问什么，眼神自沈听风背上一瞥，缓缓摇了摇头“她同你一样，乃是因为此界入口被一样法器打开了，并非是魂体。”
白归尘了然般松了口气，那应当便是林星皓解开了玉璃棋局，打开了地渊的缘故。
智者话落，忽而望向沈听风所持的上清剑，“此剑，倒是有几分熟悉的气息，料想是为了仿制琉霞而铸造的罢！”
沈听风眸光微动，惊诧于智者看出上清剑的由来。
当初老族长亲手铸造此剑，为的便是当做琉霞神剑的替代，因着那时候为了得琉霞认主，族中已经陨落了不少人，后来她师妹取了琉霞剑，这柄未曾铸成的剑胚便搁置了。
遗族覆灭后，剑胚被清风道人取来放置于日照峰铜鼎中继续铸造，当做上清宗神器，除却她与清风道人，无人得知它是遗族之物。
白归尘诧异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琉霞之名？”
“琉霞，乃是我取的剑。”
白归尘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你究竟是何人？”
智者不语，握着青竹的手吐出一股暗劲，眼前茫茫云海乍然向两侧排开，露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的目光顺着那缕仙力探入水中，看清其中的女子后，悚然大惊失色“龙鲤……”
沈听风眯起眼眸，沉默了片刻，冷肃开口：“阁下坐天钓鲲，若沈某推测的不错，便当是那位万年前被仙洲前辈们合力诛杀的仙人罢。”
一语！石破天惊！
“不愧是剑心通明。”智者面上未有半分被猜出身份的惊诧，颇有几分欣赏和惋惜之意“剑心通明则可成仙，你却放弃了。”
沈听风神色平淡，不置可否。
白归尘凝望着水中的龙鲤，少顷，忽然探出手送出仙力，将龙鲤的身体从水中托上来，放置于塔顶。
智者并未阻拦她，顺势松开手中青竹，任由其从高塔坠落，叹息道“她撞翻五岳，致我被仙洲修者全力追杀失去仙身，你若能助我离开此界，她与我的恩怨，我便可既往不咎。”
白归尘看着龙鲤宛如沉睡的模样，漠然冷道“阁下高看我了，我哪有破界之力。”
“你以为我是如何去到仙洲的，琉霞它不仅仅是上域神器，更有破除两界限制的能力，你身负剑骨，既做了琉霞剑主，便也能用出它的能力。”
他望着云海怅然长叹，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与容貌不符的沧桑：“我只是想要回到来处，重塑仙身。”
白归尘面上陡然划过一抹微妙的神情，问道：“你能重塑仙身，那可有办法将我师姐的剑心取回来？”
“这是你的条件么？”智者看着她算计的神情，忽而纵声笑起来“好！一言为定！”
他话音未落，一伸手便将沈听风抓至身前，体内磅礴的仙力汇成一缕，毫无预兆地向她眉心灌入。
白归尘惊诧地站起身：“师姐的剑心通明还于天道，你传她仙力又有何用。”
“丫头，剑心通明乃是天道赐予，同你的剑骨一般，在这天道之下凤毛麟角，岂是说拿走便能拿走的！”智者悠然道：“所谓舍弃，不过是她自封心窍，她若认为自己没有那便是没有，并非被天道取走。”
白归尘眼眸里忽地显出一道明悟之意，“你是说，师姐的剑心仍在？”
“若非她落在此界难以修行，否则用不了多久她自会察觉剑心仍在。”智者偏过头来，眼中竟似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本意是借机算计智者，结果反被算计。
白归尘压下心中的惊喜，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思量片刻，她眸光微转，趁着智者不备，悄然将那团仙髓取出来，借着他磅礴的仙力送入沈听风眉心。
“好个机灵的丫头！”智者朗声大笑，非但不怒，反将一道更精纯的仙力渡过去，“借我仙力炼化仙髓，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白归尘勾起唇角，狡黠一笑“于您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
沈听风周身渐渐显出莹润微光，仙髓在她体内漫开，与智者渡来的仙力相互交融，最终化作丝丝缕缕玄奥至极的微光，没入她骨节之中。
许久，智者收回手，闭目静静调息。
沈听风感受着充盈周天的澎湃仙力，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朝智者躬身，深深一拜“多谢阁下。”
“我近半数仙力都予你了，你如今可比那丫头厉害多了。”智者睁开眼，轻轻一瞥白归尘“既已达成所愿，小友，该践诺了。”
白归尘召出琉霞剑，正要抬起，却忽然问道“我若要带一位此界的人去往仙洲，她会有何影响？”
“没有身躯，幽魂一缕，出去了也不长久。”智者随口答道。
白归尘却是有些不信，“您不也是魂体么，”
智者淡淡道：“所有归入此界的幽魂，皆会失去生前所有记忆与能力，我乃仙人，自有元神存在，当初虽然身死道消，但元神却未被斩灭，故而不受此限制。”
白归尘思及他高深莫测的仙力，忽而有几分疑惑：“灵炎晶在此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灵炎晶乃是修者死后还给天道的仙力，以及在此散去的魂魄凝结而成，其中含有阴煞之力，不是那么好炼化的，凡人触及便如烈火焚身，唯有魂体方才能吸纳。”
智者轻轻一抬眼，望向白归尘白纱覆下的那颗血灵珠，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你这颗血灵珠亦是这样来的，能炼化成这般模样，当是用了不少生魂罢。”
白归尘见他误会自己修行邪法，解释道“此物并非是我炼化出来的，我体内没有玉珠，唯有借助此物方能修行，并未做屠戮生灵的事。”
“你这丫头虽狡猾了些，却也不像会修行邪法的人。”智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你说你没有玉珠无法修行，却同你那师姐一般有些自封心窍了。”
白归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茫道：“您此言难道是说我不借助血灵珠亦能修行？”
“这世间万般道法，岂有天虚之体容纳不下的。”智者幽幽瞥她一眼，轻描淡写道：“你以为玉珠碎了便无法吸纳灵气，实则是小瞧了天虚之体，玉珠于天虚之体来说只是桎梏罢了。”
白归尘被他言语提点，忽地有几分恍然大悟。
因为率先发现天虚之体能炼化天罚之力，她便没有认真的去感受过灵气，此番看来，确实是她自封心窍，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不能再以仙洲惯常的方式修行了。
她俯身一拜，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您一语点醒小辈。”
智者面露微笑，慨然叹道“你这丫头机缘倒是深厚，身负剑骨与天虚之体，未来道途不可估限啊！”
白归尘却并不以为意，神色淡然至极，她心中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想要问，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小辈族中曾在千余年前被天罚所毁，您既然来自仙界，想必知道这天罚之力来源何处。”
天罚之力……
听到这个字眼，智者面上的神情忽而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凡人动动手指，于蝼蚁来说便是灭顶之灾，仙界之于仙洲，便是如此。”
白归尘瞳孔蓦地一缩：“您此言，是说天罚乃仙界所为？”
智者并未直接回答她这问题，只有些讳莫如深道：“仙界，亦全非超然物外之辈，那里解除了天道枷锁，令修行境界不再设有上限，而没有上限，攫取便就成了一种手段，所谓天罚——或许是谋略罢了。”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你那族中有登天之人罢，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白归尘沉下脸，仙界竟如此复杂，老族长难道就是因为看穿了其中的阴霾，所以才断然放弃迈入那道天门么。
她还想要问些什么，智者却不愿意再与她多说仙界之事，转了话锋道：“我已解了你许多困惑，此番可能破开此界了？”
“小辈还有一问。”
智者双眼一睁，却见白归尘恭恭敬敬的俯着身子，无奈道“你还有何问题，快些问，只是莫要再问仙界之事了，天机，我已向你透露了许多。”
白归尘缓和了神色，微微一笑：“无关仙界之事，是小辈方才所问，若我要带一人离开此界，不知该如何保她长久？”
“找一些颇具灵性的东西为她塑一具身体便可。”智者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下一个问题。”
“小辈没有问题了。”白归尘心头疑虑解开，道了一声“您稍等，我传音令她前来。”
“何必如此麻烦。”智者仿若知晓她要传音何人，只随意一抬手，向着星澜别院抓去，瞬间将紫霆抓来塔顶，蔑然一瞥白归尘：“你修为不俗，却有些太拘小节了。”
白归尘看着紫霆一脸错愕的神情，心道：这怕是有些太不拘小节了。
“无事了罢？”智者一双眼盯着她，宛如她再拖延下去便要暴走。
白归尘抿出一抹尴尬的笑意，旋即缓缓抬起琉霞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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