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少年游（四）
玉门关的军士都在说, 玉门关来了个煞神。
才十六岁，顶着张稚气的脸，出手却狠辣。听说是新帝的胞弟，自请来玉门关督战的, 小兵们对此无甚概念, 将军们则统一默认他不过是来玩玩, 皇帝同意他来历练，也不过是日后回到长安夺权时少被人诟病。
但谁都不曾想到，李观途这一待就是五年，期间谁撵他回长安, 他都不回去。
不仅如此, 大大小小的军士都曾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开始谁都忍不了他这个臭脾气, 见到他就想和他打架。到了后来, 大家麻木了，对他说的话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再到后来, 没有人不钦佩他, 没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小屁孩对待, 大家开始觉得，他是真心留在玉门关的。
就凭他一股莫名的血性，比谁都仇视桑其的决心。
最开始的李观途不了解玉门关，他随着陆辟疆的军队与桑其交战, 由于冲锋冲得太狠, 每次都能落了满身伤痕。陆辟疆说他是不要命的打法，李观途无所谓道：“有本事他们就杀了我。”后来渐渐熟悉了玉门关，熟悉了整个西境防线, 李元业将他正式任命为都督，他便鲜少亲自冲锋了，更多时候是在指挥作战，制定战略。
桑其怎么都没有想到，玉门关不知何时起来了个煞神，甚至学着他们杀戮成性的法子对付他们。比如说，先前的桑其三太子在作战中不幸被俘，这煞神二话不说，直接将他们的三太子烹杀，最后连骨头都被煮烂了。再比如说，一次战败后，煞神砍下了他们首领几个兄弟的脑袋，串成一串悬置城门，首领后来看见，当时就吐血三丈，刀都没拿稳。此外，什么剥皮抽筋做人皮灯笼啊，挖心掏肺用大锅沸煮啊，屡见不鲜，层出不穷，一向以凶残出名的桑其人见如此以暴制暴的人，逐渐也开始变得没招数了。
刚开始的时候，桑其还会嚷嚷着要为他们的同胞复仇，但是后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打得他们已经差不多开始怀疑人生了。更可笑的是，他们依旧没见过那名煞神的脸。
据大首领描述，煞神是个年纪不大的毛头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很好欺负，往城头上一站，格外醒目。后来不知怎得，煞神习惯戴个银面獠牙的面具，大军只要见到那个戴面具的人，就开始两股战战。
李观途逐渐成为了玉门关百姓口中的守护神，他掌握着最高的指挥权与任命权，养成了暴躁专断的性格，倘若谁惹恼了他，无论官阶，收拾铺盖能滚多远滚多远。五年间他执行着近乎严苛的军队法纪，扫清了几乎所有混日子的军痞无赖，慢慢地将玉门军训练成为大雍最精锐的军队。
但他仍觉得不够，不将桑其驱逐出草原，他咽不下这口气。可时间已经经不起等待了，因为从第三年开始，长安那边时不时有骑兵送来圣旨，明里暗里劝他回长安授封亲王爵位。
李观途知道，李元业不想他继续待在玉门关了，他这是在逼他回去，但他不明白李元业是出于什么考虑与衡量。前来玉门关的骑兵支支吾吾地说，是因为陛下的儿子们都尚且年幼，陛下需要得力的助手。而李观途在玉门关出色优秀的表现，让陛下感到颇为满意，陛下希望他回去一起治理长安。
那段日子，李观途第一次感到犹豫。出于兄弟情谊，出于君臣礼节，他都应该回去，可他就是放心不下玉门关，他已经习惯了这里，他怎舍得割舍这里？
直到某日，残酷壮烈的战争结束。李观途照例巡视军队伤亡情况，一名年过古稀的老兵受了重伤，无力回天，咽气之前，他执着地瞪大眼睛，将怀里染血的长枪塞到李观途的手里，只见他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说道：“谢、谢你保护玉门关，我死以后，请将这杆枪交予我的孙儿，让他继续为玉门关，为家乡抛洒热血……”
李观途怔怔地握着手里血液粘稠的长枪，他看着老人断了最后一口气，染血的甲胄压得他的身体格外瘦削脆弱。李观途咬了咬牙，一滴泪珠在眼眶里盘桓许久，最后还是堪堪落下，顺着下巴，滴到握着长枪的手，与干涸的血液重新交融。
这一刻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忤逆了兄长的旨意，他执意留在玉门关。
不灭番狗，誓不回长安。
李观途用不反对不赞同不回复不拒绝的态度，默默忽略了李元业不断送来的诏书，继续留在这片黄沙与天空并行的战场。
这五年，他渐渐成长，心性从一个决意为父报仇的少年，变成一名为国为民的刚毅铁血的军人。在玉门关，他不是大侠，不是皇帝的兄弟，而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将苌弘碧血融进骨子里，与百姓共进退的意志如钢铁般的军人。
当他捞一把黄沙，金黄的沙子如流水在指缝溜走，单薄飒爽的黑衣伫立在这座古老陈旧的城墙前，他似乎听见这片广袤沉睡的大地深处传来隐隐的跳动，他想，这是玉门关的心脏，他与玉门关的心脏是共通的，并蒂的，一颗死了，另一颗便面临枯萎。
而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总会习惯性地去一个地方。
沙丘上，有个女孩一如既往地等待着他。当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会兴奋地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映着星光与月色，璀璨生辉。
李观途记不清他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答应教她兵法。有无数次，他其实是想中断这种师生联系的。但后来，他转念一想，他站在玉门关的高处，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指示，他沉默寡言，鲜少有可以谈天说地的对象，这难免会感到些许孤单。
这个女孩却不一样，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他可以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所见所闻都尽数教给她，反正她乐意听，他也挺乐意讲。
虽然她真的很笨，有的东西竟然还要他反反复复讲。
不过他挺高兴的，还有人愿意学兵法，还有人愿意学他的兵法，这在常年征战的玉门关，何尝不是一种继承呢？若有一天他死了，他其实是希望有人能够传承他的兵法继续活下去的，学了他的兵法，那就是学了他的理想，誓死守卫玉门关的理想。
于是，白天他做都督，夜晚他做师父。
有些时候，玉门关的夜晚会燃起盛大的篝火，军民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朴素却快乐。据玉门关的百姓说，这是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传统，百年前，有一位秦王收复故土，谱奏了一曲破阵乐，自此激励着无数边疆战士保家卫国，抛洒热血。李观途是个在音律方面颇有天赋的人，他跟着玉门关百姓学了一段时间的琵琶，便已经弹得有模有样，精湛顺手了。
他拨弄着有些发旧的琵琶弦，坐在人群里，为篝火旁载歌载舞的男男女女奏乐。此刻的他收敛了满身杀气，眉眼安谧，终于恢复了一点和他年龄相衬的稚气与朝气。
乐声是澎湃热烈的，歌声是浑厚激昂的，宛如黄河水倾倒在钜野。
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
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
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
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1]！
裨将拿着碗酒，大马金刀往他身边一坐，朗笑道：“都督，看不出来你这双手不仅能握刀杀敌，还能拨弦奏乐呢！”
李观途没理睬他。
裨将又说：“都督，你何时回长安？”
李观途淡淡道：“不回。”
“可长安送来了诏书，我们都觉得你会回去的。”
长风吹拂过李观途的脸颊，他的黑影落在地面，被篝火热烈地吞噬着。火焰燃烧着，照耀着他平静又略显烦躁的侧脸，他闭了闭眼，专心致志地抚着他的琵琶，欲言又止：“若终有一天我要离开玉门关，亦非我愿。”
“我知道嘛。”裨将咕咚咕咚干完了碗里的酒，“琵琶乐，还是玉门关的好听！哈哈……”
可惜现实是残酷冷血的，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里，他总共收到了十二封诏书，言辞一次比一次严肃，终于在第十二封诏书上，李元业非常果断地表示：若你现在还不肯回长安，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李观途明白，他必须要回去了。
他匆匆地和属下交代好玉门关的一切事务，一人一马，以最快的速度往长安奔去。
尽管他舍不得，尽管他仍有恨。
他想，如果能把玉门关的阳光收集起来就好了，带回长安，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时不时取出一点，告诉他自己，在西境，还有这么一块地方占据着他的心神，镌刻着他的骨髓。
他伸手拂过玉门关的秋风，像是牵住无数慷慨赴死的英雄的手。
他心怀希望地想，他到底会回来的。
因为李观途不仅是个大侠，更是一只盘旋在玉门关天空的苍鹰。
作者有话说：
【1】：《长歌行》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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