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陪伴 海心的世界
蓝海时间。
原来这就是地球, 将近二百年前的地球。
视线所及之处，一座人类城市的全部光景尽收眼底。
这和季风在全息影像里看过的有所差异。影像记载的城市是个落后衰败的人类聚集地，高密度, 高压迫感，低宜居度。但当季风真正立足于这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道, 看着车水马龙、老人孩童携手穿街而过、人人脸上洋溢的笑意时, 他恍惚了。
这里明明更像是一座伊甸园。
而她呢？
熙攘人群之中, 季风一眼就锁定了她。
只因为她太惹人注目了，在人群中一出现，季风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紧随而去。
美丽的蓝色，温柔的汪洋, 女孩沉静、柔和的面庞，卷曲的黑色长发倾泻垂下，在风中自如曳动。
——原来, 这里就是海。
按照自然人的发育周期, 她看上去应该有二十岁左右, 神色匆匆, 在拥挤的长街上行走，避开那些冲她迎面而来的人潮。
小心翼翼, 似乎是担心碰皱她的衣服，那是一件洁白崭新的衬衫。
季风也学着她的样子抬起手躲避近在咫尺的行人, 却发现行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实体。
季风轻轻地抿了抿唇，试着移动身体。
成功了, 他可以凭借这种状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移动，于是他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追随着那个女孩走去。
他们进入了地下, 光线骤然变暗，从自然暖光转换为人造的冷光。
季风知道这是旧地球时代人类社会的一项通行工具：地铁。
拥挤，堵塞，水泄不通，每个被困在其间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和厌烦，尖锐的噪音时不时传来。
季风无法感知到这种挤压的窒息感，但他注意到女孩尽力维持平整的白衬衣，最终还是在拥挤中褶皱了。她也疲惫地闭上眼，精致的眉头紧拧着。
“你还好吗？”季风开口。
但他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紧跟在她身边，任由那些陌生的、来自无数人的身躯穿过他虚拟的胸膛。
出站，季风跟着女孩来到了一栋建筑楼的一层，见她熟练地刷卡乘上电梯，走进一间办公室，和里面早已等待的几人交流着。
交流先是和缓，陡然激烈，最后又归于平和。
临走前，她在一份合同制式的文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海心”。
原来她叫海心。
季风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未干的墨迹上。
在这个世界里，海心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方才似乎在和她的编辑讨论续约的事情，因为版权的问题发生了些不愉快。
回去的路上，海心仍是拧着眉心，神情郁郁。
季风一直陪着她回到家中。
冷清的单人公寓，孤寂的夜晚。海心是独居。
23:50，滴答，滴答。
夜色最浓稠的时候，墙上的时钟也显示将近走到零点。海心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食物，季风对人类的食物略有了解，细细长长，浸在汤汁中，这是一碗面。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动筷前，海心这样对自己说。
白天的所有疲惫和不耐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云烟，她虔诚地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
旧地球时代的人类喜欢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但海心的生日流程好像比那些文献里描述的要简陋得多。
这碗简单的面条，海心吃得很慢。
季风看着她认真吃饭的样子有些入神，眼里泛起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的光。
他虚虚地坐在海心的桌对面，看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她喝干净。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你看起来过得不太好，但是……也不错。
季风知道他的开口会是徒劳，在跟随海心的路上，他尝试过许多次，都无法让自己的声音发出，被海心听到。
但这句话脱口时，季风却意外地发现，桌对面的海心惊诧地抬起头。
蓝色的海洋涨潮了，她眼角有泪，目光直直地迎上季风的，这个一整日都被倦色缠绕的女孩，第一次从状似平静的面容底下浮现出鲜艳的情绪色泽来。
他……实体化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向他开放时居然如此悄无声息，让人猝不及防。
季风突然惊觉，他刚才脱出口的那句话，是有声音的。
“你来了。”海心的声音轻轻的，季风不知她为何会这么说，就像二人已见过无数次，如此熟稔，如此眷恋。
就仿佛，她等他已许久。
“海心。”季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23:58，滴答，滴答。
她仓促地笑了一下，却不再开口，像是惧怕打扰一个美梦。
季风有好多想问她的话。
手机的来源，她的故事，那些依恋，那些倾诉。
还有……故事里的他自己。
所有的话语和情绪堆积在当下，季风只能问出他最关注的那个问题：
“你过得还好吗？”
海心的眼里含着泪光，那滴泪迟迟未曾落下，就像季风亲手种下的那颗酸涩的、低垂的果，只是整日垂在他的桌前。
但她点了点头。
“你喜欢现在的世界吗？或许……。”或许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季风的声音愈发地轻，他们之间的对话没头没尾，但海心却听得很认真，温柔的蓝海里盛满他的倒影。
23:59，滴答，滴答。
“我不喜欢我现在的生活，但是……”
海心突然陷入了沉默，留下未尽的话音。她低垂眼眸，像在回避，但又像是在自省。
“你想离开吗？”
[你想醒来吗？]
“不。”
这一次，海心的回答是坚定的。
她抬起眼来看着季风，就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季风几乎以为她看到了接入蓝海时，那个令人战栗的深邃黑洞。
00:00，滴答，滴答。
时钟走到了零点。所有未说完的话，再无机会。
——季风回到了蓝海之中。光影极绚地在他眼前流转，收束了一日之内所有人景与物景，繁复的画面记忆被压缩成为一个漆黑的原点，最终展现出蓝海的黝黑深洞。寂寥的，安静的，只有季风一人立于此地。
他回到了原点。
难道这就结束了吗？
太快，太短暂，望着这片没有边际的深沉蓝海，雾气缠绕着季风的身躯，他还处在一种脱离方才真实世界后的茫然。
海心那个仓促的笑似乎还在眼前，季风把手掌收拢在自己的心口，他明知道自己现在正是精神体的形态，本不会感知到心脏跳动带来的不适，但他却难以自抑地开始后悔。
静默地走完这漫长的一天，他们仅仅只能相见短短的十分钟。
“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蓝海无言，只是再一次为他展现了另一个新的图景。
场景再度转移，光影交错，周遭环境变换时，季风有些恍惚。
依旧是城市街景，只不过看起来要比上一次见到的陈旧、落后一些，街上的人流车辆也更稀少，更多的是整齐排列的行道木。整个小城里呈现出一种闲适慵懒的慢节奏步调，这里的人穿着随意，交谈散漫，时而在街边路牙子上坐下谈天，或者在塑料伞篷下喝茶解暑。
而海心就从长街尽头走来，像这幅旧图景中最鲜活的一笔。
依旧是湿润温柔的海蓝色眼睛，但出现在一个样貌稚嫩、个头尚矮的小女孩脸上。
季风微微发怔。
这个世界的海心，看上去都不到十岁。这样推算的话，现在的海心还远远不到那个用手机和季风开始第一句对话的年纪。
还只是个小女孩呢。
小海心走近时，季风才发现她满脸的怨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蓝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忿，看上去受了些委屈。
跟在小海心身后的是个和她看上去一般大的小男孩，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一刻也不停地絮絮叨叨的，听上去像是在胡搅蛮缠。他们时不时嚷嚷着零花钱的分配不公平，抚养他们的长辈是如何偏心。
从他们的对话中，季风听出来，这个小男孩就是海心常提到的那个表哥，陈厉。
只不过……季风的视线停留在陈厉正活蹦乱跳的双腿上。
不知为何，这个世界的陈厉，并没有像海心在手机里讲述的那样，早早就出了车祸，撞瘸了一条腿。
季风跟上他们的脚步。
时间的流速一会儿加快，一会儿又如拉长片似的放慢。季风始终驱动着他的身体，用非实体的状态追随着小海心，伴随着她成长成人。
季风逐渐认识到，他正所处的这个世界，与他最初在手机里通过“海海”的描述而补全的那个世界大致相像，但又有些出入。
这个世界的海心是个运气有些差的女孩，她的成长中总是充斥着许多的“差一些”。
差一些就能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差一些就能升入理想的学校，差一些就拿到心仪的offer……
但也有一些，让季风庆幸的“差一些”。
一个小女孩，生长在这个危机暗流涌动的世界，总是时时刻刻地面临各类层出不穷的威胁。成长的道路上，尽是一步踏错，就易使人坠入深渊的陷阱。
好在她总是差一些。
学校后街的暗巷中，女孩哭红了眼，她把那些恶意拼凑的照片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眼前男孩的身上。尖锐的质问，难以抑制的颤抖，对方轻慢肆意的态度，满地照片碎屑里藏着她那张懵懂的脸，破碎的海蓝色眸子碎裂开，被污水浸湿，变得混浊不堪。
警车呼啸而去，带走那几张令她夜夜噩梦的脸，却带不走流言蜚语的侵扰。每个夜晚，她都把头埋进旧枕头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令她仓皇难以回避的事，就像是小兽在舔舐自己的疮口。
不要去想了，海心。
季风跪坐在她的床前，想要伸手，去抬起她的脸颊。她在当夜的大哭一场后逐渐变成夜夜的小声啜泣，露出的耳根和脖颈都涨得通红，湿淋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把自己埋得那么死，要怎么呼吸？
不要再去想他们了，海心。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季风把自己的手悬在海心的发顶。这是一份微薄的安抚，虚浮的慰藉，无用的疼惜。
海心在水镜大学就读期间找到一份实习，她学法，实习单位是律所，虽然辛苦，但是收获颇丰，也让她产生了继续在这个行业扎根的念头。
她想考研，姨妈却不赞成。
“我供你读到大学，你都要对我感恩戴德了，还读研？工作后你得把欠我的账先算清！”
陈厉带了女朋友回家，四个人的家庭聚餐，饭桌上，姨妈毫不顾忌有客在场，用冷硬硬的语气强势地为海心下了判决。
海心知道姨妈准备为陈厉在花月市买婚房。他谈了一个花月市本地的姑娘，家境不错，唯一的要求就是男方要在本地有房。水镜市的房价比花月市差了一大截，姨妈和陈厉都不愿意放弃这个做金龟婿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要砸锅卖铁，置换老房产，急着在这两年凑齐新房子的首付。
那顿饭吃得如同嚼蜡，海心把眼泪悄悄埋进米饭里，吞下去。
其实今天明明是她二十二岁的生日。
小房间里被堆满了杂物，很快这里也要被出清，挂到房产中心卖掉，变作陈厉人生启动的重要资产。
海心蜷在自己的小床边，为自己点亮了一根生日蜡烛。
“生日快乐。”她很快地吹灭了蜡烛，但刚刚吹灭，就露出懊恼的神色。
“……怎么忘了许愿就吹了，咦？”
海心的视线从熄灭的蜡烛上移开，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季风。
“海心”“你来了”他们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海心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甜甜的，尽管现在蜷缩在床边的姿势有些滑稽，但不妨碍她对着季风露出真心的微笑。
“我带你走吧。”季风几乎是脱口而出。
海心眨了眨眼：“去哪儿？”
“去真实的世界。”季风呼吸有些急促，他极力克制了，但看向海心的目光里仍然有浓浓的心疼。
海心微微蹙起眉头，她像是被季风眼中的情绪烫到，似有不解，像是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情绪又大惊小怪。
“我现在就在真实的世界。”她说。
季风启唇，却不知如何唤醒眼前的海心。
方才那一瞬的冲动突然静默下来，季风压低声音，放柔了语气：“但你……过得并不开心不是么。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海心的笑意加深了，她主动牵起了季风的手，把滚烫的指节塞进他颤抖的掌心。
“谢谢你的鼓励。”她捏了捏季风的手掌，像是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笑意温柔而坚定，像是岩壁里开出的一朵高傲的花，“我当然会离开这里，我会自己工作，攒学费，然后考研。五年后的生日你再来，到时候我就是律师了哦。”
00:00，蓝海涨潮，吞噬了一切。
陪伴海心走完这漫长的十余年，最后的最后，他们仍然仅仅只能在这狭窄的小房间里仓促地对话寥寥几句。
站在空旷的蓝海中央，季风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蓝海上空那个深邃的黑洞。
“这是个循环。”他说。
蝴蝶轻轻振动翅膀，脆弱的世界在顷刻间风云变幻。
任何细小的选择，都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存于“介质”里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一段记忆，而是一个真正的、会自己变化发生的、全然的世界。
海心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季风：迅速skip完所有if线，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第72章 双生 “我需要你
蓝海时间。
循环。
无数个世界里, 起点或许不同，终点往往是海心二十二岁生日那一天。
零点到达，故事也走到结尾。
海心过得不算好, 她往往只是勉力支持着自己的生活，但她始终独立, 永远忠于自己。
她在经营属于她的世界。
季风做出过无数次的尝试。他想要触碰她, 想要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想要危机的关头使她避退于险境之外，但他永远只能在离开每个世界的最后一刻才能够实体化。
他似乎只能在海心二十二岁的生日当天，短暂地出现。
而海心总是那样期待着他的出现，欣喜杂糅着平静，就像早早地知道他该来, 但仍然为他的出现而欢欣不已。
“你来了。”
难计其数的场景里，不同的海心，长发的、短发的, 舒适惬意的、疲倦困乏的, 手头宽裕的、困顿潦倒的, 在外奔波的、守候家中的……但总是单独一个人的, 他的海心。
她总是这样笑盈盈地对他说。
就像是陪伴她走过一整个世界之后的，温存的奖励。
更多的时候, 季风只能看着他伸出的手一次次地穿过她的身体，他只能抓住虚空。
时间漫长到让季风自己也模糊了“时间”这个概念, 他感觉自己灵魂的每一个边角都在这个漫长的旅程中被打磨得圆润光滑。
但他没有放弃过尝试突破这个世界对他的限制，来接触海心。
季风尝试过借用他人的身体。
聂博士向他零星讲述过一些不算成功的案例经验, 接入蓝海的实验体中，一部分精神体力量超群的样本可以用附着的方式，短暂地接管精神空间里部分角色的身体。
但他从来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
海心的世界很温柔, 宽恕地允许他伴随着在她的身侧，亲眼目睹她在不同的选择分支里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高昂或低落的，偶得快意而长久失意的，普通人的生活。
但海心的世界也实在残酷。季风什么也做不了。
他找到了这种熟悉无力感，隔岸观火，心焦而茫然。
唯独能做的，就是祈祷。季风从来不信奉什么，但除了祈祷那些危险的事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他别无他法。
别去。别看。别信。
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经验和判断。
转机发生在大概第四十次循环中——这个世界的小海心，偶然间爱上了读书。
准确地来说，是爱上了看一些轻松浪漫的言情小说。
在每个世界里，海心都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季风的记忆力很不错，如果让他来统计，这四十多次循环里，海心有二十九次都选择了和文字相关的工作或者职业方向。
但她总是紧绷地在生活。
唯独这一次，季风看到了眼前十六岁的女孩，半夜起来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书。
“噗嗤。”读到趣处，她用被子捂着嘴偷偷地笑，一颤一颤的。
季风凑近了去看，唔……霸道总裁爱上……
还未等他看清，海心翻了个身，粉色的睡衣下摆卷上去，雪白的皮肤大片地露出来。
被火舌子燎了一下，季风迅速地避开了视线。
他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间思绪万千。无数想法同时滚动起来，怪异的书名，她难抑的笑，轻松的神情，女孩白皙的腰……
季风刻意回避了其他的杂念，最后只存留下一个有些古怪的埋怨：她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上学要迟到了。
这个世界的海心仍然寄住在姨妈家中，但世界线有所变动，姨妈和一位姓许的工友一起投资，赚了一笔小钱，也给家里买了宽敞的四居室。海心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这个世界的陈厉依旧身体健全、依旧那么讨人嫌，海心看言情小说的第二天，就被他检举到姨妈面前。
书被没收了，海心就去学校里借同桌女生的看。
“你说真有这么坏的人吗……”“感觉不会吧，我看我遇到的人都挺正常的啊？”女孩们头挤着头，窃窃私语着。
季风瞥见那书上写的内容，这次是一本探案主题的言情小说，书上正讲述到女主角侦破了一起针对中学女生的夜袭案件，剧情惊悚，笔触惊人。
两个小女孩看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每一个情节都深深刻入脑海。
这本书读完后的某一天晚自习下课，海心背着书包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姨妈给陈厉买了电动车，让他接海心放学一起回去，但陈厉总是要留着后座带同班的女生，海心不便打扰，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家。
走到一个偏僻的巷口附近，海心停住了脚步。她听到了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呼救声。
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在季风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血色从海心的脸上“唰”一下地褪去，她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滑下。
“听错了吗……”海心喃喃自语，但季风听得出她紧张得快哭了。
汗湿的手紧紧地扯着裤管，海心的眉头拧得好紧。她当下做出了好大的心理挣扎，但最后还是克服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打开手机电筒，她迎着那个女孩微弱的呼救声照去，电筒刺眼的光晃过那两个男人丑陋的脸，但把女孩惊慌的泪水隐没在暗处。
“我已经报警了！”海心的声音比季风想象得要坚定，她手机页面赫然停在拨通电话的界面。
好危险。
季风这样想。
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缠绕在海心周身的那些，危险的线。
如果必须有人犯险，季风唯独不希望是她。
季风想，他或许已经成了个有些卑劣的人。不知定制他的那个从未露面的“主人”是否希望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保持绝对的理性，但季风知道，他的性格和底色或许已经早已超脱预先的设定。他的灵魂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里，毅然决然地要紧密围绕着海心生长，他因她而能够直面自己的冲动和卑劣。
海心从书中认识到了这个世界中潜藏的危险，这很好。
她勇敢地站出来帮助了和书中同样受困的女孩，这很好。
但她把自己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哪怕只是放任自己曝露于危险面前一分一秒，对于海心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这种担忧让季风陷入一种莫大的、非理性的惶恐。
不要这样。
“海心。”他张口，呼唤却无声，拼尽全力也无法让那个女孩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向着晦暗的深巷，日复一日地去。
时间之页飞速翻动，这个世界里二十二岁的海心，显得对周遭的一切人和事都格外淡漠。比起她为身边的人付出的那些，她收获到的，实在太少了。
当年海心救过的那个女孩陷入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中，她的父母对海心不依不饶，紧追猛打许多年。
生日夜，海心给自己买了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在江边坐下，伸出手来挡着风，给自己点亮了蜡烛。
远处的世纪钟闪烁着霓虹，时钟即将走到零点。
季风在她身边坐下，江水在夜风吹拂下徐徐流淌，泛起波纹。
“你来了。”海心冲他笑了笑。
季风也有一瞬，感受到了江面上吹来的风。“冷不冷？”他问。
海心摇了摇头：“不冷。这里可真没意思，我想去看看海。”
数十次循环后，季风变得平静，他不再急于去迫切地追问海心是否要离开的回答。
他不再急切地想[唤醒]她。
季风知道，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海心，无论她独自走到了何种境地，无论她对当下的生活仍然充满掌控还是失望无比，她都不会放弃。
而他如今，只想在每一个世界的尽头，和她好好谈天，好好相处。
“你的眼睛就是海洋的颜色。”季风轻声说着。
海心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呢喃道：“我们都是。”
江风把他们的相对的视线都吹得湿润，泛起皱。
海心轻触季风的眼角，她温声诉说着：“我从小就期盼着，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拥有着一样的蓝色眼睛。”
他们多么相似。海一样蔚蓝的双眼，漆黑的发丝卷曲柔顺，白皙的皮肤，同一个世界上怎会出现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宛如双生，又像是拆下她的脊骨来塑造成的镜中之人。
季风也无奈地笑了：“从小吗？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我出现呢，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海心温凉的掌心贴在季风的脸颊上。
她抿了抿唇，眸光里闪动着细碎的光，长睫投落下温柔的阴影。
“可能因为……我总觉得，只有‘我’完整了，才能去找寻另一个我。”海心用指尖摸索过季风的皮肤，她在感受着身前的人，感受他所有的战栗和动容，“但是你看，你来了，但我还没处理好这一切……这乱糟糟的生活。”
季风托起海心的手腕，他把她拉近了些，温柔克制的力度，只为让自己的脸更贴近她的掌心，让她全然地把他掌握在手中。
他说：“在过去的很多个瞬间，海心，你有没有想过，需要我？”
可以不用准备好，可以不用处理好，可以把问题和麻烦都剖解给他看。
海心嗫嚅着唇瓣。
零点的钟声将近，她恍惚着，似乎要落下一滴泪来，但很快就被江风带走。这讨厌的风，还吹熄了她的生日蜡烛。
“生日快乐。”
这一次，是季风亲口说出的。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海心。
蓝海的吞噬就如先前无数次那样兜头而来，季风未曾听到那句飘散在江风里的，海心的回应。
“我需要你。”
在过去的很多个瞬间。
也不仅仅是在那些瞬间。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 的海心过的也是二十二岁生日哦
第73章 创造 第四十八次
蓝海时间。
第四十八次循环。
海心的世界, 终于向季风敞开了规则。
夏日的午后，静谧的图书馆三楼，阳光柔和不刺眼, 细微的尘埃浮动着，小心地环绕着小女孩恬静的睡颜。
她那样瘦, 那样小, 蜷缩在宽大的橙红色大沙发上, 沉沉睡去了。就像被一片宽厚的枫叶托举着的，轻盈的小蝴蝶，翅羽上那抹蓝也被遮蔽着，隐藏在灰扑扑的外表之下。
十二岁的海心，2008年的夏天。
沉睡时, 怀里紧紧搂着还未看完的书，青春洋溢的封皮，缱绻温柔的文字。
风把她未读完的章节翻给季风看, 给他看那书页上描写的, 穿着白衬衫、个子高高、眉眼俊秀、笑意温柔的男孩, 向季风全然展露着一个青葱少女的梦。
季风进入到这个世界时,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四十八次的循环，四十八个轮回, 季风也以为自己会麻木。
麻木是比痛苦更可怖的东西。在他进入蓝海之前，聂博士如是说过。
但季风仍然为眼前的画面触动。
无论多少次, 只要看到海心，就像找到了世界的支点。他的心依旧为这个女孩漫长的成长经历中所有的面貌而柔软塌陷, 这颗人造的仿生心脏，如果一定有一个制作者，那或许正是由眼前的女孩亲手塑造。
而她如今, 正睡得香甜呢。
季风驻足，静静看着海心的睡颜，任由窗外的光景变换，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也暗淡下来。
16:30，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半个小时。
睡梦中的海心翻了个身，嘴里还在轻声呓语着糊涂的梦话，突然就绵软软地蹭着沙发边缘，即将跌落下来——
季风下意识地探出了手。
沙发前边有个矮几，若是滚落下来，可能会磕到头。
他的心高高悬起。
不要——
蓦地，这颗心沉沉坠下。季风感知到了手上的触感。
他触到了海心。小女孩依然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还砸巴着嘴。
季风触电一般收回了手，看着那颗睡得蓬乱的脑袋软软地滑落到一边，枕着沙发座椅边缘。
……他真的碰到了。
单膝跪在小海心身前，季风仿佛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蓝海苏醒了。眼睫轻颤，小海心睁开惺忪的眼，海面泛起温柔的蓝色波浪，看向他时，神情从恍惚，到疑惑，再到难以抑制的欣喜。
半梦半醒间，小海心摸了摸冰凉的地面，又摸了摸身后的沙发，季风这才反应过来，她还直愣愣地坐在地上。
他把睡懵了的小海心从地上捞起来，再一次让她落入自己的臂弯。好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小孩。
轻柔地，把她放在柔软的大沙发上，把蝴蝶归还给枫叶。
“为什么……碰我。”小海心张口结舌的样子，活泼又灵动。
这是在同他说话的，真实的海心。
“你睡着睡着，滚到地上了。”
脸红得那样快，露出小女孩惯有的，羞涩的表情。
四十八次循环，季风觉得好似那个将千钧重的石块推上山头的人，他在无数个阴暗面里见到了海心沉默而苍白的脸，见过她无声而坚忍的青春，这些都重重地压在他的头顶，滚雪球一样，堆积成石块上难以承受的重量。
但他从未想过启动“窗口”，他要把石头推上山顶。
如今立在山头，如释重负，仿佛看到硕大的石头轰轰烈烈地滚落下山，露出前头的光朗风景。
真好。
终于亲眼看到海心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情，这一切来得这样不容易。
就做一个普通、轻松、平凡的小女孩，健康快乐地去成长-
实体化的局限性显而易见。
季风知道自己暂时无法离开这一片区域。
他尝试移动，脚底生根了一般，每走一步都承担着巨大的重力。
进入蓝海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屏蔽了所有痛感，毕竟他早已习惯了浸泡液侵蚀身体的那种灭顶之痛，剥离开来精神体后，那种痛感的记忆也随着无数次循环逐渐淡去。
直到实体化的那一刹那，季风才终于回忆起精神体深处的疼痛。
……还挺痛的。
季风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有明显的灼烧感。
他目送小海心离去。小女孩走的时候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图书馆玻璃门外早已有了个等待她的人，拄着拐站立着，脸色阴郁，是陈厉。
季风收拢了他的掌心，面色平静如水，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猜想，或许这一次循环，将他带到了那个“正确”的世界。
聂博士的警告犹在耳边，不要接触，不要留痕，不要融合。
但季风仍然选择了尝试。
就像在模拟仓里参与蓝海实验训练时那样，他分化出自己的精神体力量，凭空捏造出一张卡片。
写着“水镜市图书馆”的卡片从无到有，凭空出现在季风指间。他把硬质的卡片翻动过来，却发现“编号”的那一栏模糊不清，就像是一副没完成的涂鸦。
居然这一次失败了吗？
不过也对，方才他已经生成了一张“合规”的图书卡，送给了小海心。按照图书馆的规则，同一个人不能办理两张图书卡。
他可以创造，但不能违反这个世界的规则，小海心的世界里维持着孩童那样紧密又细致的秩序感。
季风覆掌，那张只生成了一半的卡片就消散在空气里。
他感觉到了一丝虚弱。
接入蓝海之后，季风的精神体力量一直在消耗，但在先前的四十七次循环中，这些消耗都如指间流沙，细碎到不可察。
但这一次，季风能明显感觉到精神体力量的流逝。
季风对他的精神体状态很敏感，哪怕只是发生在方才短短的几个瞬间，他就能明确地察觉到，实体化需要他承担巨大的精神体消耗。
同时，在他人的精神空间里捏造物象，哪怕是如图书卡这样再不值一提的小物件，所要消耗的能量也会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这就像是这个世界对他发出的，温和的警告。
确认海心已经离开了这篇范围后，季风迅速地解除了实体化。
深夜的图书馆漆黑冷清，他“坐”在了小海心坐过的那张橙红色沙发上，阖上了眼睛。
精神体不需要睡眠。
但季风需要渡过这漫长的日夜。
他先前从未觉得这样的等待难熬，接入蓝海，静默陪伴无数个世界里的海心成长，他早已习惯了等待。
但……如今似乎有些东西，发生了转变。
饥饿久了的人，一旦饱尝过一次施舍，就再也忍受不了饥痛了-
小海心对季风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依赖。她积攒了那样多的委屈，那样浓稠的少女心事，恨不得把每一份心底的酸涩都搜刮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呈给他。
她每每来到图书馆，都是带着满肚子的期待。
[她想见到我。]
这个念头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放进了季风的脑海里。
正是有了小海心的愿望，季风每一次的实体化都格外顺利。
不过实体化的样态又有些细微的差异，主要是在穿着打扮上。有一次，小海心难得地穿了一件草绿色的上衣，翠嫩的颜色，她看上去喜欢的不得了，走上台阶的时候都拉扯着自己平整的衣襟。正是那次，季风的实体也穿上了一件同色系的外衣。
季风从镜中窥到自己，轻晒了一下。他低头抚摸着那如同柔嫩新芽一般色泽的衣料，思索着。
他的实体似乎是因小海心潜意识的想法来变动的，也就是说，他的实体伴随着她的幻想而生。
但……他的容貌并没有改变。
季风隐约地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小海心把他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精神寄托，自己承载着她的期许而出现。因而，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显化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就如小海心最喜欢的那本言情小说封面上插画封面男主角那样。
然而季风仍然能在镜中看到自己。他的面貌特征依旧，除了瞳色之外，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变动。
看来……他的模样本身就很受小海心的喜欢。又或者说，他现在的模样正是小海心幻想中，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小海心说过她很不喜欢她自己的蓝眼睛，这双与常人迥异的眼睛让她接收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季风夸赞她的眼睛漂亮，却听她小声喃喃着：“可是，我更喜欢像哥哥你这样的眼睛……黑色的。”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个世界的季风是以黑眼睛的面貌出现的。
季风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会长大，会把自己的自信层层垒高，会发现自己的美丽和闪光。
他还想告诉她，他已经在无数个错乱的时空里见过无数个海心，她们都是这样茁壮而自如地成长起来了。
他还想告诉她……他叫季风，来自两百年后的未来，但我们的相识，却比现在这个当下还要早。
规则“封”住了他的口。
熟悉的隔阂感，同他尚未实体化时那种无法出声的感觉如出一辙。徒劳地张开口，尝试发出声音，却只能收获到一片静寂。
可是海心依旧“认出”了他。
“小季哥哥！”她笑得好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子不留神坠入了大海。
她把季风真正地写进了这个世界里，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一个世界之外的游魂，开始在这片异乡成功栖息。
没有人能够心安理得地品尝这份真诚而丝毫不动容。
尽管已经陪伴她走过了无数次循环，但季风还是会被她的眼泪灼伤。被错怪时的委屈，丢东西时的失措，初潮的窘迫……
季风不吝于消耗他微薄的精神体力量去帮助眼前的小女孩。
虽然这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痛楚中浸泡着，但他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因为这让他不麻木。不再是隔着一层冰冷的手机屏幕，不再是跨越二百年的光景，不再是无法触及的陌生时空。季风知道，他终于能够立于海心身边，把那些曾经被她含着泪水、在被窝里偷偷键入手机内的烦恼困苦都一一化解。
他乐于成为海心的支持者，而海心的依赖也在滋养着他。重力的压制仿佛在减轻，季风相信他很快能找到适应这个世界的方式，就像逐步卸去绑缚在身上的沉重枷锁。
海心更爱笑了，萦绕在这个小女孩周遭的阴云也被驱散。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她不再需要哭丧着脸，整日整日地和季风倾吐着她的满腹委屈。
甚至，她还将自己受“欺负”时果断“反击”的事例兴奋地讲给季风听。
拔节成长，如此迅速。
分离的那天，来得也是如此迅速。
她其实……早就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海心！”
季风的呼唤被空气隔绝。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的挺拔少女站在图书馆的洗手间门外，一脸迷茫。她还未意识到她等待的那个人已经离去，裙上干涸的深红血迹昭示着她的成长成熟。
就像是褪去一层早已薄弱的壳，换上新的厚甲，成长总是要丢弃些无用的东西的。
虽非她本意，但她已然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季风归还。规则之下，难能幸免，剥离是一种最温和的清除。
真正残忍的是记忆的消散。
这个世界的规则静静运作发力，洗去了几乎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在他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头脑里。
在这个荒诞的进程里，海心是最慢的一个。她像是被丢在了那个十二岁的夏天，总是一个人在老地方空等许久，久到她自己也忘记自己在等待什么。季风就盘旋在此地，给予她无数个漫长无声的陪伴。
“快回家吧。”
但那个执拗的小女孩听不见他的叹息。
直到……连海心也忘记了他。
不再能实体化后，季风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魂。他回到了先前四十七次循环中最习惯于的那样，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追随着海心的人生。
这个夏天短暂的相遇就像是一场幻梦，骤然梦醒，又陷入让人酸楚的无奈循环。
但这一次，季风在海心的手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G”。
终于出现了。
像柄锥子一下子凿到底，打破层层遮掩，漏出底部的图景。季风一下子就明白了手机屏幕后的故事。他终于亲眼得见，既得见她暗夜中的那些脆弱，也得见她一日日愈发沉郁下来的脸。
这是他精心呵护看着长成的一朵花，却被浑浊的风雨吹打，逐渐蔫蔫地失去生气。
“你可以将这些处理好，别怕。”就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季风虚虚地“坐在”海心的床头，掌心落在她的发顶，无声地诉说着，尽管这样的话他说了太多遍，但每一次都是包含真诚的。
唯独这一次，这份真诚里掺杂了些不纯粹的私心。
他想被她需要。
只有被她需要，他才得以在她的世界中有出现的可能性。
“好想让你多依赖我一些……”无法发出声音，季风反而能无所顾忌地剖白自己。女孩安稳地睡在拥挤的小床上，黑发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他用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尽管他无法触碰，但依旧满目眷恋，于缄默中吐露心迹，“可是，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季风开始憎恶“G”的存在。
“G”的存在似乎象征着一切有关于他和海心之间的记忆和情感都被转移，转移到了一个冰冷的、从来不能回应的账号上。一次次的切换、自编自演，仿佛都在告诉着季风，这个世界的海心已经把他“切片”留存了。
季风的使命似乎就到这里为止。
他能提供的帮助本就绵薄，连最后一份情感的寄托都交由一个并不存在的“G”来完成。那他呢？
浸泡在蓝海里太久，季风甚至都差点忘记，二百年后在屏幕前扮演“G”的那个人正是自己……是他选择做出那些温柔的回应。
仿生人的精密的大脑不可能会出问题，但正在这里的，只是季风的灵魂而已。
人造的灵魂也是灵魂，也会在无止尽的无力旁观中千疮百孔，失落陨灭。
“——那应该是我才对。”
夜晚亲密的陪伴，她专注的眸光投落在蓝盈盈的屏幕上，把心事都说给“G”听。
季风用手掌遮去那片屏幕，光线穿透他的掌心，遮挡毫无意义。
那应该是他才对。
“你创造了我，却把所有的故事……都写给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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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私心 他是个卑劣
蓝海时间。
第二次实体化, 他救下了她。
女孩惊慌无措的眸子只在他面前闪过一瞬，随后眸光熠熠，仿佛能点亮这个黯淡的夜晚。
“季风。”
即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海心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
这是她赋予他的名字。
季风已经等了太久了。期待堆积得过多，已经叠成他心里遮天蔽日的高山, 根深蒂固, 难以轻移。
暑热难耐的夏夜, 便利店里的空调偷着懒，送着有一阵没一阵的凉风。海心的脑袋就枕在季风肩上，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和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只有她睡着了，季风才敢这样定定地看着她。与过去无数个相隔守望的无声夜晚相比, 这得幸能守候在她身侧的一夜实在太过短暂，所有无处消化的复杂心绪都在这几个简单的亲近里得以挣扎显露。
她长高了，皮肤也变得白皙, 眼含笑意看人的时候, 只消一眼, 就叫人陷落进她眼中的蓝色汪洋中去, 丝丝荦荦，海上的雾气绊住他, 缚住他。
季风不明白他此刻剧烈涌动的情愫由来于何，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膛里钻动, 撑得他太过饱胀，时刻都临近破胸而出, 让他陷入失去理智的狼狈。
他俯下身。
鼻尖和唇瓣无限接近她的发顶，但终究是留下了一线距离。
便利店的长桌上还摆着他们未吃完的残羹冷炙，季风尝不出那些食物任何一丝的味道, 他就像是半具身体勉强嵌入这个世界，所有的感知都是残缺的。苍白的、来自异世界的精神体，无法想象出他没有经历和感受过的任何。
他也闻不到海心身上的气味。
但她是那样温热，那样真实可触，用一种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亲密贴近他，传递给他这个世界的温度。
季风闭上眼。他落下虚虚的一吻，任她有些蓬乱的发丝调皮地挠动他的面庞。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二百年后的季风不明白，那个熟悉的“风痕”为何会出现在这部奇怪的手机之中。
但2013年的季风知道，他必须让它出现。
他自己才正是排除万难，迫切地想要让“季风”出现在海心世界里的那个人。蝴蝶轻轻振动翅膀，掀起海面上的风暴。
于是，饱尝跨越无数时空的酸楚思念后，季风决定自己亲手种下这个焊点，这是他的锚，是他的痕。
在那个温馨的宿舍小屋，暖橘色的灯光下，海心认真地解着手里的数学题。她几乎要把细细的眉拧成一团扭曲的线，愁苦得很，但倔强的劲始终在，驱动着她非得把眼前的难题攻克下来才行。
季风的唇角轻轻勾起。他把这幅画面记在心里，留作日后千万次的品味琢磨。
低下头，季风在小小的金属元件上刻下那个标记，把它藏进机身，盖上背板，拧得严丝合缝。他主动请缨为海心修好了这部手机。
“咔。”合上时，就像是某种契约的达成，命运也甘愿地衔起自己的尾。
高大的枫树下，他日复一日地等候着她。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的介入，他不再吝啬自己的精神体力量，仍由自己陷落进这个虚拟的世界里。留下他的烙印，尽管滚烫灼痛，但他依旧陪伴她。
吞下的食物无味却让他感到虚弱；光是跟上她的步伐就几乎耗尽他的全部力气；和陈厉对峙时，那人沸腾的怒火仿佛也顺着攀扯住季风的手一路烧过来，连接之处痛楚切肤难忍，但季风也不曾动摇分毫，他想为她遮蔽这些。
但那时海心却挡在季风身前，她也在全然地保护着他。让他如何不触动。
从前的自己真可笑。季风这样想。他总以为自己尚且丰沛，只要精打细算地盘剥自己，就能细水长流地亲身陪伴小海心逐渐长大，永远做她身边可靠的那个人。但海心十二岁的那个夏天，瞬间的失散如一碰冷水兜头淋下，告诉季风，他说了不算。
这是海心的世界，他说了不算。
他不要再细水长流。能见到、触到海心的每一天，他宁愿要燃烧自己，哪怕是残存余烬，也可以慰藉她。
这个世界的海心也如他所愿地顽强生长起来。她很聪明，也很坚强，他们写下了许多次的“第一次”。海心第一次取得班级第一的好成绩，盯着成绩条上那个陌生的“1”兴奋了一个晚上，在床上不住地打滚；海心第一次在成年前就攒下了属于自己的小金库，她数钱时是背着季风的，但她脸上窃喜的小情绪都被季风看得真切；海心第一次在她的姨妈面前卸去了强硬，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尽管那次病房里的对谈算不上是一次谅解，但当海心诉说到姨妈那张病态疲惫的脸时，季风看到了海心复杂神情里透漏出的几分柔软和释然；海心第一次从那些幽深的泥淖中走出来，破除了缠绕在过去四十七次循环中郁结在她整个青春期里的阴云，他就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脊背挺直，神情坚定。
[你终于做到了。]
或许是因为他，或许也和他无关。但他很幸运能参与其中。
直到——
季风突然尝到了一丝属于蓝海浸泡液的酸苦气息。
水液攀附着他的躯体，毫不留情地入侵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次让他毫无准备的剥离，沉沉浮浮不知多久。好在这个世界的光景再次恢复在眼前时，似乎也没有过去太久。
“你刚刚去哪儿了，找你半天！”海心的嗓音里尽是着急。
季风的喘息仍然粗重，被浸泡液掩住口鼻的窒息感还未褪去，蓝海深处缓缓展开的黑洞仿佛仍然注视着他，心有余悸。
在海心的世界里，季风只是短暂地迟到了几分钟。但他知道……他已在蓝海中找寻了许久，是海心的焦急将他拉了回来。
[你不再需要我了吗？海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险些离开她的世界。
但她也那样慌乱，蓝色的眼眸里那闪动着的紧张和脆弱几乎晕眩他。
季风说不出口任何责怪的话。残酷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不是海心。让他违反规则、强硬留下的是他自己的私心，而不是海心真的有多需要他。
他在强硬地介入一个女孩的世界。她不记得他的来历，也不明白他的去向，但她用所有的温柔对待他，这是一份来自上帝的爱。
太过耀眼，季风渴望触碰，却不敢回应。
注视着自己的消逝，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知道它会落下，却不知何时会落下。
第二次感受到剥离时，是在季风透支了自己的精神体力量之后。
说来可笑，他只是想……给海心准备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犹记得在第三十次循环时，那个世界的海心曾在花月市的一家连锁蛋糕店的橱窗外停住了脚步，她被橱窗里那个精致的双层蛋糕深深吸引。那天是她的二十二岁生日，但这款蛋糕需要提前三天预定，而且标价五百元。
季风凭借自己的记忆，为这个世界的海心捏出了这个蛋糕，还把蛋糕上的翻糖小熊换成了戴着生日帽的小海心。
他只是想为她做一件这样小的事而已。
从蓝海中挣扎的无数个瞬间，季风的眼前仿佛闪过了海心失望的脸。她会因为他的不辞而别生气吗？会担心他，还是讨厌他……
但那个湿润的吻解答了一切。
没有章法的吻，互换呼吸时，季风清楚地感知自己在黑夜中的心跳如擂。咚咚，咚咚。他确信，他找到了他诞生的意义，那个在二百年后的星环纪元无迹可寻的虚缈存在，原来就在此间，一直等候着他。
她说他的愿望是他。
“我就要你。”
海心亲手放出了季风心里的怪物。
如若没有那个吻，那个看似克制却冲动非常的表白，那个混乱却铭心的生日夜，季风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自持地走完这一段旅程。
唤醒，或者不唤醒。他可以在感到“倦怠”的那一刻，随时启动“窗口”退出，抽身而去。
站在一个高位者的角度，他完全可以提取“介质”里的这个小小的种子，把她种在星环纪元的贫瘠土地，让她从一段残存的精神体重新被培育成一个完整的“人造灵魂”，静候她开出一朵或许有所差异的花，再和她重新开始一段属于他们的故事。
但季风再也做不到了。
如同海心需要他，他也真正意义上地需要眼前的海心，属于这个世界的海心，无数次循环也不曾动摇和改变的海心，这是唯独在这方土壤里才能生长出来的花。聂博士没说错，他拒绝不了。
鼓动着他，引诱着他。
季风不想要再一次地从零开始了。
他把“窗口”赠给了海心。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现在的生活……”
[你不会的。]
“永远不要选择伤害自己的方式。”
[你不会的。]
“那时候，我希望你能记得它。”
[希望你能记得我，但是……你不会的。]
“它能带你离开这一切，完全地离开。海心，你明白‘完全离开’的意思，就是什么也不留下。”
[然后顺应我的私心，来到我的世界。]
他是个卑劣的人。
收到礼物的海心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还沉浸在对未来图景的规划和畅享里，已然把季风放进了自己的未来。她说了那样多温存的话，她说他们会一起去花月市，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互相支持，互相抚育……末了，她还抬起头来对季风羞涩地笑：“我可能太理想主义了。”
季风知道，真正陷入理想主义狂热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跳脱出这道道规则，放弃“窗口”的保护，把唯一的退出通道赠给海心，然后期待她的降临——这是赌博。
世界的规则让他三缄其口，无法真实地诉说他的动机。但季风仍然这样孤注一掷。
二百年后依然在手机里存留的那道“风痕”昭示了，这个世界也并非能够清洗掉他所有的印记。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但他还是赌输了，或者说，他没能等待赌局胜负揭晓的那一刻，就不得不先下牌桌。
剥离。隔绝。孤立无援。
那个女孩也在找寻他。
季风想要震破那面透明的墙。他就像是溺水的人，大部分时候在海底濒死挣扎，只得一个浮出水面喘息的时间，窥见一眼海心苍白的脸。
她在找寻他，但他无能为力。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把自己烧成余烬，拼凑起自己残缺的精神体，见她最后一面。
“你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海心的平静是一种远超蓝海的磅礴力量，几乎将他碾碎。
她说：“季风，这不公平。”
对啊，海心，这不公平。
创造他的时候，到底是想要他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旁观者，或是拯救者。他永远在二者间摇摆，但他不想再扮演下去了。
“海心，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话到最后，季风竟听出了自己话里的怨恨。但他知道他不该如此。
[我想让你认识我。]
[真正认识我。]
[乃至于创造我。]
万千言语，泯灭于深沉蓝海。
……
读取还在进行，后面的回忆飞速翻篇，就像走马灯。季风看到自己在蓝海里逆波而行，他始终不愿意离开，哪怕失去“窗口”的保护，蓝海的激浪让他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但他早已把有关疼痛的记忆都屏退，定格的画面往往都只是海心明朗的笑靥，或沉静的睡颜。
那些美如幻梦的日子，镜花水月。
读取结束，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颅腔下方的髓质生物锁传来阵阵刺痛，尖刺贯穿的感受把季风拉回了现实。
他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蓝海时间~读取完成。
第75章 上帝 我想见你。
2213年, 环境季相：夏/锁定。
读取结束了。
聂博士面色沉郁。
一切读取流程都没有异常，操作也符合规范，在蓝海中“浸泡”的记忆已在季风脑内走完, 但聂博士却仿佛被隔绝在外，接收不到分毫。
季风背靠着冰棺, 他半跪坐着, 这样的姿势不足以支撑起他的躯体, 真正让他现下还能稳住身形的，是他身后那处连接他与冰棺内沉睡女人的管制通道。
聂海心的手腕上缠绕着读取用的器具，长长的引接管，尽头的尖刺仍然没在季风的后颈，连接着他的颅腔。侵入式的连接牢不可破, 他的仿生骨骼已经和尖刺的外壳相融，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季风几乎是被钉穿在此处。
他低垂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像一幅静止的画。全身的肌肉线条崩得极其紧, 连喘息都艰难。
聂博士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并身坐在实验室冰凉的地面上, 好一阵都无话。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季风。”聂博士颓然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之前，你为什么说创造你的人不是聂海心。”
季风没有回应他, 但是眼睫微颤，示意他并非毫无所动。
聂博士毫不在意季风的冷淡, 自问自答着：“不是她才好，不是她才对……否则，你凭什么呢。”
凭什么同她有那样深刻的连接, 融不进第二个人。
“明明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那个人，应当是我。”聂博士那只未经改造的眼充血通红，另一侧的义眼却熄灭了红光，像一个骇人的、黝黑的深洞。
冰棺里的女人神情沉静，眼角的细纹也没有掩盖她的摄人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风霜留下的独特魅力。她唇角抿成一条柔和的线，微微上扬，就像是展露着一个讥讽的笑，冷淡地回应着聂博士的自言自语。
季风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要消化的东西太多，头脑的信息过载，颅腔内的刺痛感也难忍。
“您何必这么执着。”季风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聂博士轻笑了声：“……那你呢？你何必这么执着。”
球形巡检机器人滚动过来，识趣地没有发出任何噪音，就像是能读懂这里的气氛一样。
“咔嚓”，球形的身躯打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储物的空间。
一台手机。
巡检机器人停在季风面前，示意他取走里边的东西。
季风侧目，看向聂博士。
“拿走吧，除了你，没人能启动它。”聂博士的声音里尽是疲惫。
黑色的手机在明亮的储物仓里，也泛着一圈冷光。季风伸手将它接过，攥在手里。
确实是他捡到的那部没错。
季风扯动了下嘴角：“就这么给我了。博士，不追究‘窗口’的下落了？”
“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聂博士突然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扶着冰棺，看向棺中的人，吐出的每个字都仿佛淬着寒冰的冷意，嘲弄万分，“本来就没打算给我的东西，本来就和我无关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放在我面前，让我知道这一切？让我这样无能为力，痛苦不堪地活一辈子？”
球形巡检机器人闭合了储物仓门，嗡鸣着滑行而去。走到聂博士的身边，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脚踹开，无辜地承担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人的怒火。
临走前，聂博士死死地攥住冰棺的一侧边缘，目眦欲裂，声音颤抖。他先前一直不敢看聂海心的那张脸，现下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她那张含着轻松笑意的脸刻入心底，留下最后一句：
“你可真狠心。”-
一段漫长的封闭。等待尖刺彻底融化的时间里，季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冰棺边上。
手机被攥在掌心太久，发力的手掌都感到麻木，季风却始终没有摁亮屏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到底是害怕屏幕那头的消息是他不愿看到的，还是害怕屏幕那头……再也没有发来过消息。
掌心滚烫，身后却冰凉。
“聂博士。”季风轻唤。
他唤的当然不是聂铮，而是躺在棺内的聂海心。
聂铮已经离开了好几十个系统时了，这段时间，季风偶尔会和聂海心说话。
他说话时，从来都是背对着沉睡的女人。尽管知道聂海心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海心，但季风仍然不敢去看那极为相似的容貌。
这个时代，又有谁记得聂海心的容貌呢。她尚且“活”着的时候，人人都对她身上的科研价值追捧到了顶点，当这个价值还未被完全兑现的时候，她的这副躯体必然不缺少旁人的悉心照料和极致关心。但如今这座冰棺甚至已经落灰了，无人看守，也无人过问。
季风用手把棺上的浮尘都擦净。
“聂博士，谢谢您。”
聂海心给了季风一具躯体。
聂海心留下的“介质”，给了季风一个契机，去塑造他完整的灵魂。
这部身为“介质”的手机，它的诞生也是偶然。从聂铮的只言片语里，季风猜想，这部手机是聂海心当年做仿生人人造灵魂培育工程时候的试验品。“介质”里的精神记忆，或许是聂海心提取了某一段旧地球时代的记忆编写而成的。
当时的“介质”输入都需要以本人的记忆为素材，因而聂铮才会误以为那里面会是聂海心的记忆，聂海心的灵魂。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寄居于这个“介质”内的，是一个全新的灵魂，一个完整的、属于他人的故事。
“谢谢您，让我认识了她。”季风喟叹着，话出口的那一刻，身后冰凉的棺体似乎也渗透出一丝温暖来，像是聂海心在回应他。
但季风也并不觉得，是聂海心创造了海心。
海心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她不是任何人的仿刻，也不是虚拟的数据。
“我读过您的自传，只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您的真名。”
退行者组织的创始者，一个在正式记载里早已离世的匿名者，她的代号只有简单的一个单字，“海”。留下的那本薄薄的自传，语焉不详，比起事迹的记录，更像是情感的娓娓道来，是一段告别地球的绝唱。
“您说过，我们的文明或许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但我们都无能为力。”
傲慢是这个时代的慢性病，回过神来时，季风发觉自己也深陷其中。从捡到这部手机的第一刻起，他就下意识地把自己摆在了那个全知全能的高位，以为自己能窥视或者干预一个小女孩的世界。
但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左右海心的决定。
“我想您其实是不愿意醒来的。”
聂海心早就对这个星环纪元失望了。留下的“介质”，看似是唤醒她的钥匙，但似乎只是聂海心遗留下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物而已。她创造了季风，给予他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却又像是早早预知到他的迷惘一样，为他准备好了那枚打开他自己的钥匙。
“但如果您能看到这一切……您会觉得我做错了吗？”
季风轻轻摩挲着手机的侧键，感受着凹凸不平的触感，一遍遍地感受着颅腔内传来的刺痛。这样的痛让他每时每刻都能保持高度的清醒，审视着曾经的自己。
他或许辜负了聂海心的好意。
“我所拥有的，同她相比，其实太过贫瘠。”
星环纪元的时态症候群让季风潜意识里错误地以为他可以凭借一个不平等的姿态亲历这一切。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是不平等的，只不过扮演上帝的那个人，应当是海心才对。
她为季风创立了那个丰满的世界。
因为海心，季风才知道他的灵魂所从何来，要去向何地。他都知晓了，出发点和目的地都是她。
不在某个遥远的未来，而在过去。
颤抖的手指，终于按下手机侧面那处凸出的键钮。屏幕一闪，熟悉的聊天框浮现，雪花一样的信息翻动流淌着。
季风几乎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卡滞在胸口，但在看到那些消息的内容时，反而如释重负一般，轻松地缓缓搁下。
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轻笑一声，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表情，顺着消息目录滑下去。
海海：[链接：大学生就业意向调查问卷]
海海：ddl（4.21）课程论文占平时分40%
海海：星海花园17栋301日结160元/2小时（女孩很乖但是爱哭家长不好说话）
海海：[文档：六月排班表（终版）]
海海：避雷二食堂红烧茄子！！！避雷！！怎么又忘记了好难吃啊又不小心点到了还我糖醋荷包蛋
季风笑起来的时候身体震动，带动着没入腔体的尖刺不断移位，一阵一阵的痛，但他毫不在意。
“就这么难吃吗……”季风小声说着。他很想尝一尝。
只要是她的世界，无论是晴明爽朗还是阴云风暴，季风都甘之如饴。
[我会像人类义无反顾地步入星海那样，毫不后悔地浸入蓝海。]
聂海心在自传里这样写过，她不会后悔的。
季风想，他也不会。
麻木的指尖缓缓移动，点触了那个曾经一度灰白静止的回复框。
光标亮了。
幽暗的室内就像燃起一盏明灯。
季风的眸光也被照耀得熠熠，蓝色的海洋在他的眼眸中终于生机满载地流淌了起来。
没有选项。他就一个一个字地自己键入。
G：我想见你。
点击发送，发送成功。
就像是又一次推着巨石上山，这一次，季风明确自己真正地走到了山顶。
他摊开先前一直紧握的另一只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支透明试管。
试管里流淌着海一样蔚蓝的半透明溶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有些黏稠。
倘若此时身旁有人，定会被季风接下来的举措吓得魂不附体。但好在，在场的只有沉睡的聂海心，她睡得那样平静安稳，仿佛早已预料并宽容地准许了一切的发生。
——季风打开瓶盖，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重逢 一个太过急
2017年, 夏。
海心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那样一个梦里醒来，她把故事的扉页和尾页连接起来，在翻阅中尝到了泪水的咸腥。
她拥紧了身前的男人。双臂将他锁紧自己的身体里, 把滚热的额头贴近他的颈侧，泪水不住地滴落让那处相触的肌肤黏腻湿滑。
“为什么那样丢下我了。”
好委屈。
哪怕是已经听季风说完了他所经历的、全部的故事, 哪怕是在梦中回忆起了她自己经历却又遗忘掉的所有, 海心依然执拗地问着这句。她其实也并不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 她明白自己这是在发泄，环抱时死死勒住季风的背，留下清晰的指痕。
“对不起。”
与海心的粗暴相比，季风的拥抱的动作显得更加温柔小心。他的手掌包裹承托着海心的后颈，拇指轻轻抚过她颈后凸出的那块骨头, 动作轻缓，像是安抚。
他在海心耳侧温声缓言，还带着些鼓励的意味：“但是没有丢下你, 是你把我赶走了……别哭, 我不是原路找回来了吗, 你看, 这个世界的海心，也把自己养得很好。”
这是季风第一次看到二十二岁生日过后的海心, 历经那么多个世界的循环，故事似乎终于愿意落下一个恒久的荧幕, 用以守候完满的结局。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过得特别差，都怪你。”海心的呜咽着，她想压抑下自己的脆弱, 故意装作愤怒的样子，否定季风的话。但喉间翻滚上来的哭腔让她显得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在讨要安慰的小孩，不住地控诉着，“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都怪你，谁说我不需要你了？这个狗屁规则是谁定的？如果是我的世界，那应该是我来定规则才对！”
话到最后，她口不择言起来，也愤愤然地捶打了几下怀里的季风，拳头扎扎实实地落在他的背上，给这个本就不算温柔浪漫的怀抱又添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滋味。
季风被她捶打得晃了一下身形，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撤开了一些怀抱的力度，让她捶得更顺手。
他拭去了海心眼角的泪花，眼底的情绪转过万千种，明灭不定，眼眶泛红得更加醒目。
“可以喊一声我的名字吗，海心。”
“……季风。”她捶打的手顿住了，垂落下来，停留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衣料，感受着他温热的、蓬勃的心跳。
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幻想。
是她跨越了两百年，穿梭无数个世界，也要前来和她相见，她亲手创造的恋人。
海心的季风。
一切的起点究竟是何，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你的世界。”季风托着海心后颈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带动着她也贴近他几分。发丝垂落，季风俯下头，鼻尖埋在海心的发顶，潮热的吐息，落下一个亲昵的吻。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不舍分开，仍由二人的体温越来越接近。
“谢谢你，海心。谢谢你给我取的名字，我真的很幸运……”
遥远的星环纪元没有季风。这场不合时宜的夏季风，终于跨越时空，唤醒沉睡的海。
未等季风的话说完，他那些话语都被海心吞入口中。
一个太过急切的吻，海心覆唇上去的时候，牙齿还不小心磕碰到了季风的唇瓣，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泪水的咸苦，气息复杂，交错难分。
她几乎是在啃咬，像一头陡然激发了兽性的小型动物，凶猛但也没有太过锐利，只是泄愤一样叼着季风的唇，把她那些教人听不清楚的怨怼都埋进这个混乱的亲吻里。
季风在她激烈的吻中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愣怔只维持了片刻，随即很快地回应了海心的吻。他任由那些没有章法的啄吻和啃咬落在自己的唇上、唇侧，也任凭那些不知是谁的泪水混杂在一起。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他深陷被动，但他并不抗拒这种被动，只是一直缓慢地、温柔地引导和回应着，循序渐进，将这个潦草的吻逐渐拉上正轨。蓝色的海也泛起圈圈涟漪，水波荡漾，浅浪拍打，潮水退去后，在岸上留下旖旎的痕迹。
这一吻，让两人都喘息不已，难以自制。
双唇分开时，海心抿去了唇瓣上的潮湿，嗓音低哑：“你怎么敢的。”
季风把她唇上愈发深的玫瑰色揉开。
“你怎么敢把那个浸泡液喝下去的。”海心没有放过他，衔住他的拇指，在指节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不论在谁看来，这都是个有些疯狂的举动。季风讲述的时候，却只是一笔带过，仿佛他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如在准备出发见她的路上，不小心踩着了一块小石子一样。
季风神色一滞，随即很快地柔软下来，直至海心问出这句话，他才明白方才那小小的“惩罚”是因何而起。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指尖，海心却不松口。
“我了解它的成分和作用原理。内服虽然有风险，但效果也好。”
无数次的浸泡实验，季风已有自己的把握。
海心的下颌线悄悄绷紧，双眉不自觉地蹙起，眼睫轻颤：“万一呢？”
万一呢。小概率事件并非不可能发生。
任何小概率的风险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是百分百的概率。
季风安抚她：“不会有万一的，你看，我已经成功了。”
海心不依不饶，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到现在还未平息：“你这人，到底是不是高科技的产物啊，怎么估算风险的时候这么随意，这么冲动。我有理由怀疑你的仿生大脑在做决策的时候出故障了。”
“海心，我很开心。”季风插进来的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只有他自己模糊地知道他的开心来源自哪里。
或许是这个世界的海心对于“风险”建立起了高度的敏感性，她能够保护好自己，懂得不立于危墙之下。
又或许是……她对他的关心太过明显，强势到让他难忍喜悦，就像是已然被牢牢稳稳地抓在她的手里，飘浮的游魂也找到了根系。
“其实，其实你哪里需要那么着急……万一，这个世界的我也变成了那样厉害的科学家，我说不定就能把你安全地弄过来了。大不了你等我，等我到四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你们那个世界的技术到底是哪一年发展起来的？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海心的话说得颠倒断续，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口腔里也是一股酸涩。那都是假话，违心话，她知道自己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等到她七老八十的时候。
那时候还没有想起季风要怎么办？没有掌握那样的技术怎么办？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了怎么办？
还未等季风回应，她就先因为自己的想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季风揉了揉她的后脑，顺应着她的话说：“你也要做仿生人研究？”
海心摇了摇头。
“我偏科那么严重，你教我数学题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吗……”
方才有些沉重的气氛也瞬间消散了，两人相视一笑。似乎终于是感觉到那个激烈亲吻后唇瓣上遗留下来的酥麻和轻微刺痛，海心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羞赧。
但也正是这一刻，海心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她问道：“说起来，我和你讲的那个聂博士，真是完全不像呢。我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同的世界同一个灵魂？又或者是，她当真是聂海心用她自己的样貌捏造出来的一个虚拟的数字生命？
带着些许好奇的意味，海心抬眉看向季风：“所以说，从你的世界来看，你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季风把海心的手握了一握，拇指在她几个指节上依次划过，就像是在具体地感知她的存在。
“你就是海心。”他的眸光如此坚定，从未有过一丝的犹疑。
海心扬起唇角：“那当然。现在，从我的世界来看，我是真的，你也是。”
“嗯。”季风的神色和缓无比，与她坦然地四目相对。
“不会再离开了吧？”
“不会。”
勾指起誓。
他们已并肩立于山顶，看着巨石轰然滚落，压倒那柄悬而不落的利剑，铲平过去的一切阻碍。往后都是风和日丽，晴朗温和。
“但我想，你想知道的那个真相，或许离我们也很近了。只不过……海心，我们要找回一样东西。”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窗口”-
再次踏上水镜市的土地，海心是牵着季风的手的。
两人的蓝色眼睛都太过瞩目，街旁的路人都纷纷看向他们。但那些有些探究好奇的眼神，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双手上时，也化作了柔和的祝福。
时过境迁，如今水镜市的街景有些变样，路边玩耍的孩子也换了一批生面孔。一路上，海心领着季风走过，不知是介绍给季风听，还是盘说给她自己听。
“你看，这是之前我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别担心，不是倒闭了，店主姐姐去新环南路开了家手工甜品店，据说里面的提拉米苏很正宗，很好吃。”
季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词，主动发问：“等结束后，我们可以找时间去一次吗。”
“当然啦，你嘴馋啦？”
“……嗯。”
第一块提拉米苏，是他们一起品尝的。对海心而言，那是在四年之前，对季风而言，已经恍若隔世了。
那时他品味不出任何的味道，是万千遗憾事中的一件。
海心握紧了他的手：“等着吧，要带你去的地方可多了。”
他们二人没有在街上闲逛逗留太久，此行有明确的目的。
老房子的外墙翻新过几次，新漆和旧外立面的融合很是突兀，就像往昔旧事和未来图景的激烈冲突。
锁没有换过，海心用那枚旧钥匙，就轻易地插入了锁眼。
拧动钥匙，旋转两圈，“咔嚓”一声，大门打开。
姨妈留下的这个小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在她过世之后，怕触景生情，连她的遗物都不敢多留。一经处理，家里就显得格外空旷。
暗灰色的旧沙发上塌陷了一个小坑，那里原本应当是坐着人的。
听到门开的声音，陈厉躲了起来。
“是我。”海心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响起，她步入室内，脚步激起地面上细碎的浮尘。
季风没有进去，他半倚在门框边，有分寸感地略过屋内的些许布景，就移开了视线。
“吱呀——”
是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声音的居然是海心和陈厉从小睡到大的那间小房间。
姨妈去世这么多年了，陈厉一个人住着，主卧仍然是空着的。他依旧住在曾经的那个小房间里，从没关紧的房门缝隙里，海心能看见里面的布局还很熟悉，似乎完全没有变动过。
陈厉的神情是恍惚的，他没有料想到海心的出现。
其实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海心换了手机号，也搬离了学校，陈厉找不到她，海心也从不回这个家。
如今见到陈厉的模样，才惊觉他当真是形销骨立，看不出往日的清隽模样，下巴上还泛起青色的胡茬，皮肤白得吓人，眼下乌青，像是许久未曾出门，也不打理自己。
昔日穿得大小正好的居家T恤，现在也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子骨上，领口松垮，垂下一片来。
海心很轻易地就从那露出的领口里，窥见了那个熟悉的吊坠。
像是接触到了海心的视线，原本灰扑扑的金属方块，骤然现出几缕淡蓝色的荧光，就像道道丝线，萦绕其间。
“我来向你取一样东西。”海心开门见山。
但陈厉的视线却偏移了。
他越过海心，直直地看向海心身后的、正靠在门边的季风。
海心从陈厉的目光里，几乎读出了一种惊悚。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第77章 衔尾 《聂博士的
2017年, 夏。
“你怎么会……怎么会又出现了……”
陈厉看到季风时的震惊，要远远超过看见海心时的。
那真是一种活见鬼的表情。
“不要去尝试催动不属于你的力量。”季风的声音突然在海心身后响起，带着冷意, 是个凌冽的警告，直直戳向陈厉。
陈厉的神色明显慌乱了, 下意识地, 他握住了脖颈间垂挂着的那枚吊坠。
在他的手掌掩映下, 吊坠的光芒似乎被骤然掐灭了，回归黯淡。
陈厉的声音里有一种古怪的紧张感，颗粒质的音色，完全不像他先前的声音：“我要怎么去那个世界？”
海心怔住了。
她迅速回过头去，去寻找季风的脸。季风也像是有所感应似的, 回应了她的急切，用平静的眼神作为安抚。
“你启动不了它。”重新看向陈厉的时候，季风话里的冷漠加深了, “这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陈厉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就在他跌坐在地的瞬间, 似是一种巧合, 脖间挂着的挂绳断裂, 方形的金属吊坠滚落在地。
海心上前一步捡起了它。躺在她的掌心中，金属挂件重新散发起幽蓝的色泽, 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他……”海心还有些犹疑，陈厉方才的话让她有些混乱, 她又看向季风的方向，神情有些不安。
季风摇摇头, 他按在海心的肩上，俯下身在她耳侧轻言：“他可能通过‘窗口’偶然知道了一些事，不过没关系, 你可以让他忘记。”
“我要怎么……”海心眨眨眼，不经意地瞥过还跌坐在地的陈厉。
陈厉就像是被人折断了脖子一样，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垂落着，脸上带着病态的呆滞。
“试着启动‘窗口’。”季风引导着海心。
海心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忙摇了摇头。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季风：“你要把谁送走？你走？还是让我走？我才不要去那个地方。”
季风一晒，他忙解释道：“不会的。你是它的主人，所有去留，都由你的心意决定。难道你要赶走我？”
海心这才放心了些许，她试探地问着：“所以，这个东西可以改变他的记忆？”
季风点点头。
“去除不相干人的记忆，也是‘窗口’保护介入者安全退出的一个重要环节。但‘窗口’是一次性的。”
海心默了一瞬，她的指尖在那触感冰凉的小方块上摩挲着，若有所思。
季风替她理顺了耳边的碎发：“我们要找的真相，应该也在它里面。海心，试试。”
她握着方块的手用了了些，发力时，手指颤抖。
正在她犹豫的那个瞬间，瘫坐在地的陈厉突然动作了。
陈厉猛地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痕，直挺挺地盯着海心，嘴唇翕动着。
“你可真狠心。”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从齿缝里生生地挤出这句话的。
陈厉这句满是怨毒的话语来得突然，引得一旁的季风也侧目。
海心面色平静，问陈厉：“有关季风的记忆，你一直存留着，对吧？我找寻记忆的那几年，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崩溃。”
虽是疑问，但他们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陈厉并不回应，只是执拗地攫取着海心的视线，步步紧逼：“你要为了他，放弃我？凭什么，海心，明明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明明没有人能和你建立更深的连接才对！”
“谁也没有放弃你。”海心，“你太执着于这一切了。你把自己过成这样，她在天上看着……难道不会难过么。”
姨妈的遗像早就被陈厉收了起来，牌位也反扣，只余下海心当年掏出积蓄买的那个骨灰盒，如今上面也落了灰。
听到海心提起姨妈，陈厉居然毫无反应，像一个情感麻木的机器。
“他被‘窗口’里的信息影响了，现在不能把他看做理智的个体。”季风的提醒也像是一种劝告，他像是看到了海心的动容。
“你想要我怎么做。”海心的这句话，是对着陈厉说出的。
这一次见面，海心隐约地感觉到陈厉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同以前大不相同了。哪怕是刚才当着海心的面，陈厉又重复地说出了那些每每让她听到就倍感无力的胡话，但海心还是能感知到他周遭的磁场发生了偏移。
直觉让她觉得，陈厉接下来说的话会出乎她的意料。
“让我走。”陈厉的目光炯炯如炬，里面折射出超乎海心想象的、灼热的欲望。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伏在地面，想要靠近海心似的，但眼神却是紧紧锁定在海心手上的“窗口”，声音像片粗粝的砂纸，“你可以用它，对吗？哈哈……你们都不愿意走，那送我走吧，让我去那个世界。”
季风伸出手，挡在了海心身前，他身形高，在陈厉面前投落下大片阴影。
“那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而且在找到合适的躯体前，你会有泯灭的危险。”季风的陈述冷静非常。
陈厉却对危险二字恍若未闻，只听见了前半句。他的目光一下子亮了，欣喜非常：“你说了，合适的躯体对吧？健康的身体，完美的四肢，我能找到的，你们只管让我去……”
就在陈厉即将靠近时，海心擦亮了手中的金属块。
无人教她使用方法，只是直觉性地，海心感知到了“窗口”在当下一刻对她的召唤般，下意识地用手指擦动它的表面。指缘堪堪擦过那冰凉的轮廓时，原本幽幽的淡蓝色光线骤然明亮，充盈了整个空间。
——一切都静止了。
就仿佛是这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除了海心之外，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陈厉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他那张写满欲求的恳切脸庞在静止时显得狰狞。
季风也没有动，他依旧挡在海心身前，巍然如一座山。
“季风，季风？”海心拍了拍季风的脊背，但他没有丝毫动静。
一瞬间，慌张涌上了海心的心头。难道用错了？难道“窗口”会带来危险……
“海心。”
虚空中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
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徐徐传递而来的，又仿似就在耳边。
海心觑起眼睛，只见手中的“窗口”好像从方块的正中间裂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口子，真的就如打开了一扇窗似的，其间泄出一道蓝色的光，直直射向前方。
像是引导。
海心顺着那束光往前看去，光的尽头逐渐扩散，展开一道虚拟的全息荧屏，屏幕中间迅速闪动着纷杂的数据。
最终，汇聚成一个女人的身影。
“海心，你好呀。”是这个声音，她再一次向海心打了招呼。
看清眼前女人样貌的那一刻，海心的瞳孔倏地紧缩。
聂海心。
她在心里唤出了这个名字。
眼前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貌，神情温柔，笑容浅淡，眼角细细的皱纹没有让她显得老态，反而别有成熟知性的韵味。
俨然就像二十年后，海心会长成的样子。
然而女人方才知性温柔的模样瞬间瓦解，聂海心突然完全笑开了，两弯海蓝的眼眸变作了新月弯钩。
“吓到你了吧，海心。”聂海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俏皮，少女活力原来从未从她身上消散。
海心也弯了唇角。
“没想到可以亲眼见到您，聂博士。”海心向全息荧幕伸出了手，一刻的震惊后她也重新噙起了自然的笑。
聂海心的手同她的在虚空中“交叠”了，这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会晤。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海心。”聂海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见面也很是满意，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见面了，这也意味着，再也不用见到聂铮那个家伙了，哈哈。”
聂海心松快的神情很具有感染力，海心的心情也随着她一起轻松起来。
就像是和刚熟悉起来的朋友寒暄那样，两个人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聊起天来。
海心问：“为什么说，不会再见到那位了？”她没有见过那位叫聂铮的学者，尽管他算是季风的半个老师，也是聂海心的亲哥哥，但海心也不太习惯直呼陌生人的名字，况且还是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人。
聂海心却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因为他太贪心了，其实我早也猜到了他会这样做。”
聂海心的叙述很简单，她面对海心是那样地直言不讳，很轻易地就说明了当年有关于“唤醒”的一则真相。
“您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数据库？”
“唔，就有点像你们那时候流行的一种说法，‘蒸馏’？哦不对不对，你现在的这个时间好像还没产生这种类似的技术，唉，上了年纪脑子就是不好使。”
聂海心从未打算真正醒来。
沉睡自己之前，聂海心曾经这样说：“如果地球科技到了无法推进的那一步，如果人类的存亡面临的重大危机，到那时，我同意你们采用各种方式唤醒我。”
这段话没有分毫偏差，除了最后一句的“任何方式”。
聂海心只给出了聂铮一种方式，就是“上传”。
准确来说，聂海心的原话是，“我同意你们采用各种方式上传我”。
她同整个人类的科技狂热伴行了多年，所作出的一切贡献都在填补人类文明无休止进取和开拓的欲望，但她始终在清醒的时间里恪守自己的底线。从未参与基因改造，从未进行智械化搭载，也从未自行接入任何仿生技术。聂海心是以自然人的面貌睡去的。
但为了毫无牵挂地睡去，她也尽了自己最后一份责任，就是把自己的部分意识转化为数据，记录在芯片里，托付给了聂铮。
必要时，可以把她上传，无论是以智械载体的形式，还是以人造生命的形式，都无所谓，她愿意以各种形式继续服务整个人类群体。
这是个无私的举动，然而聂铮是个自私的人。
他不关心人类，他从始至终都是在搜寻聂海心存留在星环纪元的所有精神体残余，妄图重新培育起一个完整的聂海心，让她以自己的肉身“醒来”，继续陪伴他，满足他的私欲。
“所以，这个‘窗口’就是……”海心的眸光微动，听到这里时，她也难免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这块金属方块有些烫手。
看似成熟的聂海心此刻也童趣地做了个鬼脸，假装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可什么都没看呀，你和季风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可不知道。”
聂海心可以猜到聂铮的用意。
聂铮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季风成功地去“唤醒”什么。
他给季风的这个“窗口”确实有保障安全退出蓝海的功能，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窗口”里最特殊的，是聂海心留下的数据芯片。所谓“窗口”的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保护季风，而是摧毁“介质”里搭载的世界。
“精神空间是靠主人的意志来维系的，因此才有自己的规则。而一个空间，只能有一个主人。我猜，聂铮是想让季风在这个世界里启动‘窗口’，把现在我这个精神体投射进去，导致世界规则的崩溃吧。这样就可以让精神体脱离介质，进入他的培养皿。”
他从未告诉过季风这一切，因为聂铮知道，他无法在这一点上取得季风的支持。
他们二人几乎就是背道而驰的，聂铮想要摧毁的，恰好就是季风最渴望保留的。
但聂铮唯独没有想象到的是，季风把“窗口”留给了这个世界的海心。他宁愿自己的精神体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蓝海的无情鞭笞中，遍体鳞伤。
因而，聂铮才会在得知“窗口”失落的时候那样暴怒。
他的贪欲，让他连聂海心留下的最后一段数据也消散在错乱的时空里，无从保留。
“那是个完全不懂什么是‘爱’的家伙，他能理解到的爱，无非就是控制和占有。”聂海心的语气轻飘飘的，说话间，还扫了一眼地面上跪坐着的陈厉，嘴角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海心却还沉浸在方才聂海心讲述的真相里，有些出神，表情怔忪，轻声问道：“一个空间只能有一个主人，那为什么……现在您出现了，我的世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我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聂海心的目光温柔了下来。
“因为，这是你的世界呀。海心，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聂海心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专注，话语坚定，不似作伪。
海心轻呵出一口气，她像是认可似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你们把我弄得有些糊涂了。”海心笑着。
聂海心也学着海心的样子，浅浅笑着。
她们二人连笑起来的模样，都相似得要命。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两种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但仿佛灵魂的内核，却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聂海心抬起手，她手指尖指向的方向正是海心曾经度过了一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那间小小的房间。她对海心温声道：“海心，去看看书柜第二层第三格的抽屉。”
步入那个阔别已久的小房间，陈旧的记忆随着浮尘一起涌到海心的视线里。
一层、二层，一格、二格、三格，找到了。
拉开抽屉，一本陈旧的杂志躺在正中间。
触摸上那略有褶皱的封皮，海心注意到了杂志上的版号，这正是四年前的一本短篇小说杂志。
海心记得它。
不需要任何提示，她翻开这本杂志，随着目标越来越近，她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似乎也在助她，杂志翻到了第六十二页，露出那篇短篇小说的标题。
《聂博士的退行计划》
作者/海
命运最爱的扮相，一条衔尾的蛇。
海心猛然回过头，聂海心还站在远处，海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海浪。
没有回答，但似乎也回答了一切。
“再见，海心。”聂海心的声音消散了。
海心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身体里蒸腾，她知道，那是一种空前的镇静。
预料一切的发生，准许一切的发生，宽容一切的发生。
静止的时间重新恢复了运转。
季风的神色在几个瞬息间变换，但在看到海心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他脸上的担忧也洗去了，只留下那抹最令海心动容的温柔。
那窗外泄进的风，也带起他的发丝，模糊他的眉眼，亲吻他面颊上每一寸的肌肤，最终落回海心的身侧。
这个热烈的夏天，如此绚目，又如此真实。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到海心的世界~
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宝宝们，后面还有甜甜~
第78章 缱绻 “谁家醋坛
2017年, 夏。
“海心，等会儿去哪里，要不要一起？”
正走向校门的时候, 陆缘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海心回过身。
只见陆缘小跑两步，迅速跟上了她, 喘息不匀, 却露出个爽朗的笑来。
“……你走得可真快。”陆缘小声感叹。
他们刚刚在备赛间讨论完项目答辩和后续路演的事宜, 讨论结束，海心就迅速离开了。
过去她从未走得这样急过，陆缘也不免好奇。
他跟上海心的脚步后，侧头看了看她因走得快而泛起一层薄汗的脸。不知为何，陆缘总觉得海心近来的气色好了很多, 脸色也比先前红润，笼罩在她眉间的深灰阴云，如今也被尽数驱散。
明朗极了。
被陆缘唤住, 海心也放缓了步子,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今天有人接我。”
国赛在即, 海心参与的这个项目从校赛孕育至今, 已经跨越了两年多的光景。期间经历了多次推翻重建，每个项目成员都像是脱了一层皮, 终于还是亲眼见证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成果即将被妥帖摘下。
高压触底，如今大家的心情反倒都轻松了起来。
就在海心和陆缘谈话的期间, 身侧零零散散又出现了几个陆续跟上的项目组成员。
勾肩搭背着，他们嘻嘻哈哈地打趣陆缘：“海心一走, 哥你就窜出去了，我们在后面好一顿喊你呐。”
陆缘却仿若未闻，他挑起眉头来, 仍是看着海心，眼里含着兴味：“接你？谁来接你？”
眼尖的成员却已经看到了校门口等候的人。
“喂，海心，那是你哥哥吗——？”
海心闻声转过头去。
花月大学的石砌大门外，赫然站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风转云移，细碎的午后阳光洒落下来，蜜糖一样倾倒在他柔顺微卷的黑发上，顺着发丝流淌下来，衬得他那张白瓷一样澈净的面庞更加柔和动人。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同海心如出一辙的，澄澈的海蓝色眼眸。
“肯定是你哥吧，帅得都不像真人了……不过你们长得好像啊，而且都是蓝眼睛。”身边人暗戳戳地捅咕海心，嘀嘀咕咕地。
陆缘的视线里，他清晰地看见海心的脸上逐渐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
“那是我……男朋友。”
周遭静默了一瞬。
随即，大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开，讨论声将海心包围淹没，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怎么一点风声都没给我们听到？”
“不会吧海心，你每天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分裂成五个，又是刷绩点又是打工又是备赛，居然还有精力谈恋爱……”
“你男朋友好帅啊，他也是学生吗？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
和陆缘走得最接近的那几个，此刻却沉默不语，纷纷将视线一致地投向一侧静立的陆缘，欲言又止。
陆缘有些呆怔，他像是还在消化海心方才的话。他先前的笑意还定格了一半在脸上，但很快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像是倏然感应到什么似的，陆缘突然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黑发蓝眼的男人。
海量的信息，支离的记忆，紊乱的数据尖峰，海心无数个疲惫无力的笑。
最后的最后，都停留在海心刚才的那张明媚的笑靥。
“是他吗？”陆缘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他的视线与海心对上。
三个短促的字眼，但他们彼此都知道彼此的意思，心照不宣，早有默契。
这些年来，虽不曾更进一步，但二人至少已谈得上是关系亲近的朋友。
海心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常年盘踞着不属于花月市的、缠绵氤氲的潮湿水汽。但就在这一刻，也像被清凉的风吹散，只显现出平静开阔的沉静蓝海。
她点了点头。
陆缘的眼神也在她的肯定中晃动了。
他恍然，原来她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岸。
那些没有说出的话，那些未敢伸出的手，那些未能将心事坦荡曝于日光之下的遗憾，往后都要重埋进土里，向内生长-
季风迎接海心时，仍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就站在海心一眼可以看见的地方。
见海心走近，他伸出手来。
海心环顾自己的周身，茫然道：“我没带包呀。”
她只道季风是给她背书包，也背出了习惯。
但季风的手依然伸着。见海心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甚至抬了抬腕子，把两只手臂更为打开了些，向她敞开自己的怀抱。
“抱抱。”季风用他那张不笑时就容易显得冷峻疏离的精致面庞，配合上他这带些撒娇意味的话语，颇有些反差的趣味。
海心脸蓦地一热。
季风正在敞开他自己，等待她的怀抱。
一步上去，海心把自己撞进季风的怀里，就像只海豚快活地自海平面上跃起，又自如地扎进自己的蓝海里。
她搂住了季风的脖颈，悄悄吸了一口。
好闻的气息充盈肺腑，这是一个温暖持久的缠绵拥抱，季风的手掌就紧紧贴合着她的背脊，热烈的温度稳定地支持着她的身体。
“你居然会说抱抱这样的话。”鼻尖埋在他颈侧，海心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季风却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我看了你昨天分享给我的那个帖子。”
海心这才想起，昨天她睡前刷到了一个知名情侣博主列出的恋爱每日打卡list，她顺手就把帖子转给了季风。
“这是上面的第五条，每天要主动索取一个抱抱。”季风的嗓音沙哑沉稳，在海心耳畔响起，列出具体条目时，就像是在汇报一样工作一样严谨。
但他那沙沙的、有些下沉的尾音，又像是一柄温柔的钩子，把海心藏在心底的那些绮思逐渐勾了出来。
那张list上面到底还写了什么，海心记得……
这一刻，她感觉耳根都在发热了。
“难道你要一项项地严格执行下去吗？你这个……小外星人。”她刚想咬一口季风的下颌泄愤，就想到这还是在外面，悻悻地缩回。
但海心想要撒开双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季风环住她的双臂，也是那样得紧，难以动摇分毫。
耳根通红的那个，才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呢。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双手紧握，从未放开过。
日头偏移，黄昏将近，隐约间能瞥见夏夜的降临预兆。走过熟悉的街口，海心恍惚间，仿佛回忆起了四年前，她与季风还在水镜市的时候，每每下了晚自习，他都如期接她回家的日子。
“其实现在你不用来接我的，又不是高中那个时候了。”
晃着季风的手，海心忽然蹦出来这一句。
她这从小遗留下来的小毛病还是没有变，总是下意识地想在接收到善意的时候觉得愧对，似乎是比起这份关心本身，得到一个“好孩子”“懂事”的赞誉更为重要。
这是一种成人之后还未来得及洗脱的颜色，是生长遗留下来的、不可避免的阵痛。
季风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这份拒绝。
揉捏着海心的手掌心，就像是拉家常一样，他接话道：“我想接。”
“但这又不是以前读中学，有固定的下课时间。你看我们备赛的时间也不稳定，说不定要让你等久了。”
“我还怕等么？”季风的笑意浅淡。
他从未和海心形容过蓝海里沉浮的那无数个日夜光景，他是如何一个人捱过的。
总是轻描淡写，总是一笔带过，仿佛等待海心的世界接纳他的过程，只是一次惬意的阖眼小憩罢了。
但每每想到季风是独自经历了这些才终于抵达此间，海心总觉得心里隐隐生出苦涩的痛楚来。
她声音低了，连带着原先高涨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你还有什么怕的，你什么都不怕。”
最了不起的事也被他做了，义无反顾地，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季风这个疯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有啊。”季风的回应却像一声轻巧的叹息，散在风里。
一个推着学步车的孩子从他们面前摇摇摆摆地走去，他身后跟着两个忧心忡忡的家长。
海心和季风就这样在路口停住了脚步，静静等待眼前的一家人通过。
“我怕你不喜欢我了。”与海心紧握的那只手稍稍用了几分力，将她的手更带向他那一侧，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季风分明是笑着的，说出的话却带些酸涩的意味，像是把憋在胸口好一阵子的郁闷悄然泄露出来些许，淡淡的疑问里带着试探的意味，“刚才在校门口，你们聊了好久，都说了些什么？”
那一家人走远了，路口空旷了起来。
海心却并未急着通过。她就这这个与季风紧紧牵着手的亲昵姿势，转了半个圈，转到他身前，眼神含笑，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模样。
“好酸啊。”
“嗯？”
“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季风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就像两只羽扇，也在她的心尖搔动着，让她心口痒痒的。
“他也喜欢你。”季风的话里不带半分含糊掩饰，直直地点破了陆缘的心思。
“也？还有谁喜欢我呢。”海心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季风此刻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看惯了他或是冷静自持，或是温柔亲和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犹疑脆弱的姿态。那双素来全然映照着她一个人的沉静眼眸，在她模棱两可的答案里也逐渐暗淡，任由眼睫微垂下来，遮蔽微微泛红的眼睑，水波凝皱，惹人心疼。
海心的明知故问让他的话音里也带了一丝轻微的怨气。
“……当然是我。”
“谁？”
路口的人流都散尽了，头顶的云朵漂移，把最后一点日头也遮挡。风声拂动，吹动着路口一侧小摊贩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塑料遮雨棚哗啦作响，鼓动起来，遮住二人紧紧相依的身影。
清甜的气息近了。季风俯下身，落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吻。
他微凉的唇瓣裹挟着海心的，耐心地研磨那处柔软，时而轻轻抿一下。
海心竟不知道他的吻技是在何时精进的，炙热的气息在二人口鼻之间流转，海心想退，却感觉自己被对方箍得很紧，退无可退。
这个小外星人，脾气还挺大的。
“……你明明知道是谁，还要逗我。”一吻毕，风雨骤歇，两人的喘息均是不稳。季风的话音里都沾染上了令人悸动的潮湿，他贴近海心耳侧，轻声地剖白着自己，“海心，或许会有很多人向往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那个比他们都早，比他们都……恋慕你的。”
别看他们，好吗？
太过分的话，他没有让它脱口。
但海心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是略带期盼地望着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是一副没有听够的样子。
“你在‘最喜欢海心排行榜’上，永远都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海心用额头轻轻地撞了一下季风的下巴。
他未曾料想到这个动作，没有避开。
海心用额头顺势蹭了蹭他的下巴，笑着接道：“我在‘最喜欢季风排行榜’上，也永远是断层第一。”
季风怔了片刻，呼吸也短促一滞。
他滚热的掌心托住海心的侧脸，喑哑着嗓音：“……哪会有其他人。”
“咪——”
一阵甜得发腻的猫咪叫声突然插入二人的对话间，搅乱了方才还有几分旖旎的气氛。
低头望去，是那只熟悉的橘白猫咪，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海心的裤脚。
一见到这明显肥硕了些的橘白小猫，海心直接撒开了季风，欣喜地蹲下，把小猫抱了起来。
“小橙子，好久没见啦~”
叫小橙子的橘白小猫也嗲声嗲气地回应着。
“咪呜~咪……咪嗷！！！”
然而这乖巧的叫唤声，却在看到季风的那一刹那陡然变调，小橙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又是你！！可恶的人，又想来占据咪的身体！这次可不会让你得手了！
举着小猫的爪子，海心茫然地看向季风：“小橙子特别乖的，怎么对你这么凶？”
季风的眼神也软了下来，看向小橙子毛茸茸的小脸，也带上了一丝歉意。
“可能是我之前得罪过它吧，抢了它的……一个东西。”
“哎呀，猫的东西你也抢？季风，我真是今天才发现，你原来还是个爱吃醋的小气鬼！来~小橙子，我们握爪言和~”
“……它好像不太愿意。”
“咪呜咪呜！老吴老吴！嗷——！”
“诶话说，你这个小外星人会不会猫语？它刚刚是不是骂你啦？”
“星环纪元没有猫。”
……
带着花树馨香的傍晚夏风吹动二人的衣摆，也吹皱了小橙子精心打理的毛发。恬静温和的日子，被这阵风所携的缱绻小意拉得无限长。
作者有话说：
xql和小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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