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玩惧（18）
天快要亮了，秦应接受完问询后，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黎宝那边一直没有结束。走廊上刑警们匆匆来去，成志已经被送往医院。
秦应来到一楼大厅，朝阳即将升起。他站在门口，沐浴在金光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就看见黎宝。
黎宝没想到秦应在这儿，中途曲值跟他说，已经安排秦应去休息了。
“早上好。”秦应说。
“早上……”黎宝问：“你在等我？”
秦应说：“看不看日出？今天应该是个不错的天气。”
“一楼看什么日出。”黎宝话是这么说，可通宵之后，一出来就看到金光扑面，心情到底松快不少。
“日出得在楼上看。”黎宝问：“上不上去？”
这会儿是日出的末尾，再上楼的话已经赶不上了。秦应说：“一起去吃饭吗？”
黎宝本就是出来吃点东西，点头。
食堂还在做准备，两人来对市局对面，各个早点铺还没什么人，黎宝来到一家面摊，回头看秦应，秦应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黎宝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秦应又到隔壁买了一笼咸蛋黄烧麦过来，黎宝喜欢吃这个。
“成志情况稳定，他姐陪着他，不用担心。”秦应说。
黎宝夹起一筷子面，“你只有这个跟我说？”
秦应注视黎宝，黎宝正在呼啦呼吃着面。过了会儿，秦应说：“我知道你在生气。”
黎宝说：“我现在很平静。”
秦应说：“宝宝，对不起。”
黎宝丢下吃到一半的面，又开始吃烧麦，“发现成志，你第一时间打给其他男人，没有打给我。上次也是，有话不直接问我，去问其他男人。”
秦应问：“张贸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黎宝说：“熬了一夜，李队让他先去睡个觉。”
秦应说：“那张贸肯定做噩梦了。”
黎宝一听，终于笑起来。
秦应又说：“宝宝，对不起。”
黎宝摇头，“我没有跟你要道歉，我说了，现在我很平静，我不觉得我在生气。”
“我当时下意识就打给张贸了，我甚至盼望他不会通知你，这样你就不会遇险。”秦应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我跟你表达过很多次，从你第一次跟我提邹宴时，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黎宝沉默地看着秦应，的确，秦应对邹宴有很深的抵触情绪，只是一开始他先入为主认为邹宴喜欢秦应，秦应形容邹宴的一些话，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邹宴在他们之间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他潜意识里避免提到邹宴，秦应对邹宴的敌意有时被他曲解，邹宴是他们关系里的一个疮疤。
“我知道你不想提他，当年他的确帮过你，只是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帮助都很诡异，不是正常的同学相处，你的成长环境又很特殊，你意识不到。”
秦应在休息室待那么久，终于决定今天把话说透，这段时间感到迷茫难受的不止黎宝，他也一样，如今邹宴落网，他心里一块巨石落地，也该面对和黎宝这段关系中的难题了。
黎宝垂眼，小声说：“我意识到了。”
“我一直都觉得他要害你。”秦应接着说：“他那样的人，害人也不会用常规手段。前阵子他失踪了，我更担心。昨天发现成志，我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联系你，但是理智慢了一步，当我挂掉电话，才想到，我没有打给你，打给了张贸。但是我一点都不庆幸，因为我知道张贸肯定会告诉你，可能他还会想，我怎么不直接跟你说。”
秦应停下来，和黎宝对视，“我想的是，你已经处在非常危险的环境里了，邹宴在给你挖陷阱，他不会针对其他警察，他只会针对你。”
早餐摊上客人多了起来，周围闹哄哄的。
黎宝说：“你是对的。”
秦应没料到他这么说，不由得挑起眉梢。
“你是对的。”黎宝又说了一遍，“从一开始，你对邹宴的判断就没错，是我当局者迷。邹宴的目标是我，他想将我变成过去的样子，成为他的玩具。当年他没能彻底控制我，这么多年来，他居然一直耿耿于怀。”
听黎宝说抓捕时的惊心动魄和后来邹宴讲述的那些罪恶，秦应脸色越来越沉。
“好在人已经控制住了，他今后翻不了天，剩下的就是查清楚他害了多少人。”黎宝深吸气，扯出一个笑容，“今天的咸蛋黄烧麦很好吃。”
秦应握住黎宝的手背，“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黎宝很不愿意被抓手背似的，翻过来将秦应的手背压住，“我们没有不好过。”
秦应看着他，不说话。
“至少我没有和你不好过，我这个人很专一，认定了谁是男朋友，就会和他好。”黎宝说：“是你单方面和我闹别扭。遇到重要的事情，你找张贸，都不肯找我。”
秦应笑道：“放过张贸，再说下去张贸真的要做噩梦了。”
黎宝哼了声，“那你承不承认，是你单方面和我闹别扭？”
秦应点头，“承认。不过我也有话要说。”
黎宝说：“准了。”
秦应说：“作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你要有所准备——你的男朋友会不安，会因为你吃醋。”
黎宝眨眨眼，理解之后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在秦应手背上狠狠一拍，“你好肉麻啊！”
秦应笑道：“那你想否认那一句呢？你不优秀吗？你的男朋友不是我吗？”
客人更多了，黎宝拉起秦应就走，“吃完了就不要占座了，走了走了！”
重案队轮流工作，黎宝回家睡了一觉，醒来时没看见秦应，打电话一问，秦应说正在见家长。
黎宝顿时清醒了。怎么又见家长了？
邹宴这起案子因为牵连到多名受害人，以及跨国身份造假，在警界颇受关注，他利用心理学、信息差来影响、控制弱势者、困难者，是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蒋铭因此赶来洛城，还没直接和邹宴接触，先和秦应见了个面。
秦应和黎宝在一起这件事，蒋铭已经从黎危那儿知道了。黎危不知道原厦的存在，但蒋铭知道黎宝心里有个藏了十一年的人。她格外好奇是谁在现实里走进了黎宝的心，于是和秦应多聊了几句。这时候黎宝匆匆赶来，脖子上一条金色的链子晃来晃去。
蒋铭看见了，是一条没见过的项链，不再是上次黎宝戴来见她的星芒项链。她看看秦应，猜到这条项链是秦应送的。
小情侣的事，蒋铭不多问，她这趟来洛城，研究邹宴是个比较长期的计划，更紧急的工作是对成志进行疏导干预。
成志正在接受住院治疗，他身体没有问题，邹宴要靠他杀死秦应，在营养这方面没有亏待过他。
麻烦出在心理上，邹宴从小事入手，一步步引导他贬低自我，认为自己是个毫无用处，什么都做不好的人，让他憎恶亲人，憎恶朋友。这几个月，邹宴否定了他过去的人生，想要重新站起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成葵和妈妈、妹妹都来看望成志，他没有拒绝她们的靠近，但关系不像过去那样亲近了。
蒋铭单独给她们做心理工作，然后又去面对成志。成志的情况在她看来十分糟糕，处在崩溃的边缘，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将人拉回来的。
但当问到那个夜晚的选择，蒋铭在成志闪烁的泪光和颤抖的言语里看到了希望。而成志说的话，也由蒋铭，完整地传达给了黎宝——
“蒋医生，我很痛苦，我非常痛苦，我是个废物，只有听邹宴的话，按照他说的去做，我好像才有活着的意义。他告诉我，我应该恨秦应，如果不是秦应，我就不会被袁滨那种人盯上，我会好好过着我的日子。
“他说，我必须去杀死秦应，这样做才对得起我自己。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恨秦应。秦哥是个很好的人，还有黎顾问也是。黎顾问救了我，不然我早就死了，秦哥也救了我，他们明明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应该去杀秦哥啊！
“可是我的脑子，它，它太笨了，我真的想不明白。邹宴给了我指令，要我相信他，要我听他的。可是后来我忽然想起，在邹宴之前，还有一个人对我说，‘相信我’。是黎顾问。
“我很笨，我看到袁滨时，以为跟着他走，按他说的做，就能够救下钟典，但是我错了，我谁也没救到，还把自己搭进去，给警察添了很大的麻烦。我以为黎顾问会说我，但是黎顾问说，下次我还是可以选择勇敢，他会做我的靠山！
“我已经拿着刀去找秦哥了，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看着他追上来，我脑子里只剩下邹宴的指令，还有，还有黎顾问的那句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勇敢了，可是我不想杀了秦哥，比起杀死他，自杀好像，好像都能接受。所以我把刀转向自己，这是我仅剩下的勇敢了。
“黎顾问，秦哥，对不起。”
黎宝沉默了很久，回忆起对成志说这番话的情形。
成志的热心肠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他站在成志的病床边时，是想说教成志的，然而成志是个单纯善良的人，理性的劝诫说不出口了，换成那句“你下次还可以选择勇敢”。
峰回路转的，竟然是这样一颗无心埋下的种子。
“种子只是种子。”黎宝说。
“嗯？”蒋铭笑着问：“又有什么感悟？”
黎宝说：“再好的种子，如果没有善良来浇灌，它也不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成志是个本性极其善良，看似懦弱却十分坚韧的人，所以邹宴不可能摧毁他，他依旧还是本来的成志。”
“好！”蒋铭说：“我会把你的话带给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到社会，开始新的生活。”
邹宴案的后续调查还在进行，京盛市警方重新启动了京盛大学两起案子的侦查，黎宝却得到一个难得的假期。
因为和邹宴的特殊关系，黎宝不适合亲自参与到调查中来，而是以证人、受害者的身份提供证词。李江洄觉得他调来重案队之后，始终在忙碌，还去秋犁市破了两个案子，也该让他歇歇了，但他拒绝了休假，非要每天来重案队报道。
现在重案队就一个邹宴案，但因为需要多地合作，所以大家还是很忙，只有黎宝成天无所事事，准点上班，准点下班，中途要么去找徐勘聊聊陈争和花崇的八卦，要么去李江洄办公室祸祸茶具。
李江洄看他不顺眼，发配他去洛安分局看看有什么案子能搭把手。
洛城市区五个分局，洛安分局算是精英最多的，破案率很高，一般不太需要市局插手。黎宝觉得李江洄是不是搞错了，可能说的是明洛分局？但李江洄说，就是洛安分局。
那就去吧，黎宝横竖没事，侦查瘾又很大，去分局翻翻陈案什么的也能速速成长。
李江洄说重案队本来的队长花崇明年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刑侦支队也归花崇管，到时候李江洄就要回到原单位了，黎宝有点危机感，他得迅速成长到独当一面的程度，用实力说话，让新领导眼前一亮。
重案队是个好地方，他想一直待下去。
可到了洛安分局，黎宝忽然明白李江洄的意图了。李江洄被他吵烦了，于是让他来洛安分局挨曹瀚的吵。
曹瀚可真是太吵了，大半天“嘛哩哟”听下来，黎宝有点自闭了，下班时间一到，马上收拾东西开跑，曹瀚还在后面追，“黎顾问，明天还来嘛？等你哟！”
黎宝汗都出来了，但明天确实还得来，分局这边有个棘手的案子，重案队如果没有紧急召唤，他打算和分局一起将这个案子破掉。
离开分局，黎宝想着上次来时曹瀚推荐的网红卤鹅，的确很好吃，有阵子没吃过了，买一只回去，今天可以少做个菜。
这阵子因为他太闲，承包了烧菜做饭的活儿。之前秦应给他义务打工，把摄影师和中介的工作都放下了，他又不付秦应工资，秦应明明很有钱，非说没有收入，给他当小白脸。现在秦应又出去工作，卖房拍照两不误，回家就叫唤要吃饭。
黎宝做菜和查案有点相似之处，就是瘾大，但他的天赋主要在查案上，做菜分到的着实不多，他对食物很爱，没有吃不惯的，做成啥都觉得能吃，好吃，秦应不得不和他一起吃其实并没有很好吃的饭菜，实在忍不住了，就亲自做。
黎宝今天将卤鹅摆在正中间，又做了自己喜欢的麻辣鱼，炒了个鸡蛋豆腐干，汤就比较简单了，几颗小白菜丢下去完事。
秦应看见卤鹅，顿觉不妙，果然，黎宝开口就是：“老公，快去洗手哩！”
不要这样喊老公啊！
黎宝看着石化的秦应，走过来戳了戳，“老公哟，你怎么了老公哟！”
秦应本来很喜欢黎宝这么叫他，在某些时候还会故意逼黎宝叫。但今晚，他对老公有点阴影了。
但愿夜里黎宝别这样。
“今天小钟联系我了。”秦应吃着麻辣鱼说：“过两天我得去秋犁市一趟。”
经过秋犁市警方数年的努力，卢常犯下的罪已经基本查清，专案组对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很有信心。这次叫秦应过去，是再补充被害人至亲的证词。
“我陪你一起去。”黎宝立即说。
秦应点点头，笑道：“好。等卢常判了，邹宴这边我想也差不多了。”
邹宴和卢常都是黎宝亲自抓的，他眼里很亮，鼻尖被辣红了，“我要亲自看着他们被判刑。”
吃完饭，秦应在厨房收拾，黎宝提着个袋子要出门。秦应探出半个身子，“喂小宝？”
黎宝偶尔晚上去喂小猫小狗，忙起来时没空，只能在“好猫好狗我们的朋友”群里给钱，现在有时间了，投喂的时候跟猫儿狗儿说话，懒得起名字，统统叫小宝。
“等一下，我也去。”秦应提着要丢的垃圾，和黎宝一起下楼。这个点小区很安静，被照顾得很好的流浪动物正在到处溜达，黎宝先喂了猫咪们，又走得远了些，去喂狗儿。
狗儿一唤就过来，黎宝放下碗，倒水倒粮，有只小狗特别亲他，东西都不吃，光顾着蹭他的手。
“小宝也是这样。”黎宝一边挠小狗，一边跟秦应说：“但它比小宝肥多了。”
秦应笑道：“群里那么多资金，不肥才怪。你看，它都懒得吃了。”
黎宝拍拍小狗的脑袋，“有吃的有喝的，冻不着，自由自在，生病了被抓去看病，多幸福。”
昨天群里的轮值家长还在说，天气要冷了，准备搞一批过冬房子。下个月这些小家伙就要有新窝了。
“这些小宝幸福了，那我的小宝呢？”秦应掰住黎宝的脸颊，让他转向自己。
“我的小宝现在觉得幸福吗？”
黎宝直接在秦应嘴唇上亲了一口，“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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