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诛人（11）
门打开，秦应穿着浅蓝色的围裙，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两条光着的腿从围裙下方露出来。顶灯的光芒下，肌肉线条紧实，竟有几分神圣的意思。
黎宝盯着秦应的脸，而后缓缓下移，须臾，他踏进来，弯腰，一把掀起秦应的围裙往里瞧。
秦应：“……”
黎宝唇角已经扯出嘲讽的笑容，正要揶揄秦应挂空挡，却看见里面的宽松短裤。
笑容凝固了。
“小宝警官，我可以问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吗？”秦应单手将黎宝拉起来。
黎宝有点尴尬，挠挠后颈，“原来你穿了啊……”
“失望？”秦应点点头，“那下次我试试不穿。”
“别耍流氓！”黎宝往屋里挤，“吃什么？吃……”
看到餐桌上的白斩鸡时，黎宝停下脚步，眼里的期待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
其实秦应准备的不止白斩鸡，还用白果炖了一钵鸡汤，旁边有蟹黄豆腐，一盘凉拌蔬菜。但白斩鸡很大一份，色彩鲜艳，占据着餐桌正中间的位置。
儿时不堪的记忆翻涌，馊掉的鸡骨头上没有多少剩下的肉，但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饥不择食，他抓起它们就往嘴里塞，胃在疯狂地喊叫，他来不及仔细咬碎骨头，就急着吞，破碎的骨头犹如尖刺，犹如玻璃，扎在他的食管里。
呼吸里全是血腥味，吞咽唾沫成了最痛苦的事，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瞪着双眼，等待死亡。
可他没死，倒霉的邻居承担了他的治疗费用。
那之后，他就不敢吃白斩鸡了。第一次到秦应家吃饭时，秦应端出方便面，还有一盘在外面买的白斩鸡，他只是看了看，一筷子都没有夹。
秦应拖开桌椅，舀饭，见黎宝还站着，招呼道：“坐啊，刚才是谁在喊‘老公，我要饿死了’？”
黎宝平静下来，坐下，往碗里舀蟹黄豆腐，迅速刨了几口饭，假装根本没看到白斩鸡，夸张地说：“你自己做的？哇！好好吃！我能干掉一桶饭！”
秦应却夹了一块白斩鸡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
黎宝愣住，两秒后笑道：“我更喜欢蟹黄豆腐，我吃蟹黄豆腐。”
“尝尝吧。”秦应说：“白斩鸡也是我做的，里面没有骨头。”
黎宝眼睛睁大了些。没有，骨头？
白斩鸡都有骨头，不可能没有骨头。
可是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白斩鸡，好像，真的没有骨头。
秦应的眼神带着鼓励，“尝尝？我研究了很久。”
黎宝第一次夹起白斩鸡，咬下去，只有鸡肉的鲜嫩和作料的酸爽，没有伤害过他的，藏在白斩鸡里的骨头。
秦应问：“好吃吗？我以前没有做过。”
白斩鸡是函省这边常见的美食，黎宝却因为童年的遭遇从没有尝试过。他飞快吃完了碗里的一块，目光投向盘子。秦应又给他夹了一块，“都没有骨头，放心吃。”
黎宝将这块也吃完了。
秦应继续夹，他继续吃，作料染红了米饭，被作料浸透的米饭格外美味，没几分钟，黎宝就站起来要去添饭。
盘子里的白斩鸡还剩一半。
黎宝吃得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汗水，他就像个不知道饱足的小孩，要将够得着的统统吃光。
反而是秦应停了下来。
黎宝的碗又空了，他抬起头，眼神有几分急切。
“歇一歇，尝尝汤。”秦应把盛着汤的碗递给黎宝，里面还有一个鸡腿，飘浮着一片白果，“鸡腿我没有去掉骨头，不害怕吧？”
黎宝摇摇头，又点头，以示自己不害怕大骨头。他害怕的是白斩鸡里的小骨头。在特勤，在戒毒所，在洛城市局，食堂每天都有鸡肉供应，鸡丁、烧鸡公这些他都敢吃，唯独白斩鸡不行。
但现在，白斩鸡他也不怕了。
喝掉汤，吃掉鸡腿，黎宝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他看向秦应。
他跟秦应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但没有说过白斩鸡，不是故意不说，是太久了，也太不值一提，他忘记了。
可秦应显然知道。
秦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那次没有动白斩鸡的时候吗？后来秦应去荷边街时打听过？
只可能是这样。
“你……”黎宝喉咙忽然有些堵，他认真地望着秦应，“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秦应回应以同样的认真。
黎宝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了，秦应就像隔着一片雾，看不真切，他赶紧抹掉马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秦应重新变得清晰，不是别人，不是他幻想中的原厦，实实在在的，就是他自己遇到的，抓住的，现实里的男朋友。
秦应站起来，越过餐桌，拇指摩挲着他眼尾的泪痕。“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宝亲亲点头，脸颊在秦应掌心蹭了蹭。
“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过去，原厦太不争气，明明早就遇到你，比我更早遇到你，却没有来到你身边。”秦应说：“我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和未来，我想用现在发生的事，一点点消退过去的影响。”
黎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拼命地忍耐，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流泪的脆弱的人，他比谁都坚强，可是在秦应面前，他的情绪变得不受他的控制，眼泪不听他的使唤。
“白斩鸡没有错，你看，其实你很喜欢白斩鸡的味道，你只是害怕里面的鸡骨头。”秦应说：“所以我把鸡骨头去掉了，你能吃的菜又多了一样。今后慢慢的，你不再害怕，我们再一起试试有鸡骨头的白斩鸡。”
黎宝说：“我不怕。”
秦应为他擦掉眼泪，拍了拍他扎手的头顶，重新坐下。
黎宝鼻尖通红，情绪逐渐平复，给秦应也夹了几筷子白斩鸡。刚才是秦应看着他吃，现在是他看着秦应吃。
秦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害怕白斩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想要消除他这份害怕的人。
连蒋铭、黎危、毛毛姐、李江洄都不知道。
在函省，很多家庭都会做白斩鸡，逢年过节，白斩鸡更是必出现在餐桌上。
十八岁的春节，他的精神还没有调整好，蒋铭和黎危带他去酒店的包厢，精美的菜品摆满了桌子，他看见白斩鸡，悄悄缩了缩脖子，每次白斩鸡转到他面前，他都闭上眼睛，黎危夹给他白斩鸡，他将白斩鸡夹出来放在渣盘里。
黎危问：“不喜欢白斩鸡？”
他点点头，“嗯。”
那之后，蒋铭和黎危知道他不吃白斩鸡，没有强迫他吃过。他们是很好的家人，不会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他身上，人有不同的口味，不爱吃就不吃。
在毛毛姐和李江洄家里也一样，毛毛姐喜欢做菜，他是毛毛姐忠诚的食客。那时他已经走出来了，和熟人在一起很放得开。夏天，毛毛姐做了白斩鸡，酸辣爽口，他却头一次没有动筷子。
毛毛姐笑道：“原来我们宝子也有不爱吃的菜！”
那天他把除了白斩鸡以外的食物都吃完了，没人看出他的反常，毛毛姐记得他不爱吃白斩鸡，后来他去的时候，桌上再也没有这道菜。
他们都是关心他的人，他不吃白斩鸡再正常不过，可是只有秦应会去探究他为什么不喜欢，直到发现他并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
秦应要抹掉这份害怕。
眼泪忽然停不住了，黎宝不断用手腕、手背擦拭眼泪。
秦应连忙走过来，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
有怀抱可以依靠，有人可以接住自己的情绪，黎宝哭得更加肆意，肩膀颤动不止。
秦应始终抱着他，怀里结实的肩背仿佛变得瘦小单薄，那是十七岁的黎宝，那时的黎宝孤苦无依，连眼泪也是悄悄流淌在心里。
黎宝哭够了，扯起秦应的背心擦了擦，一言不发拿起筷子，继续吃白斩鸡，喝鸡汤。
秦应也坐回去，“还吃？”
黎宝这会儿中气十足了，“哭饿了，补充能量，你也吃。”
秦应用蟹黄豆腐拌饭。
黎宝吃了会儿，忽然问：“如果我还是不能吃白斩鸡呢？”
秦应指了指蟹黄豆腐，“这不是还准备了别的菜吗？”
黎宝说：“你不会逼我吃？”
“不会。”秦应说：“这次我没有做好的话，还有下一次，下下次。”
黎宝吸吸鼻子，埋头吃，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他以为秦应没听清，但秦应听清了。
他说的是：“老公你真好。”
秦应弯起唇角。
一顿晚饭吃得支离破碎，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黎宝非要去洗碗，收拾厨房。秦应擦好餐桌，将新买的花摆在餐桌上。
黎宝过去说过，想象中，原厦家里有个陶土花瓶，就摆在客厅的餐桌上。那是黎宝对家这个愿望的投射，和真正的原家并无关系。
可是秦应居然在外婆家中发现了一个陶土花瓶，和黎宝描述的一样，有着蓝色的点缀。想来应该是外婆一时兴起做的，并不精美，但有着质朴的温馨。
黎宝从厨房出来，看到花瓶时愣了下，“你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可能是外婆做的。”秦应问：“像吗？”
黎宝眼里含着欣喜，转来转去看，“像！就是这种花瓶！”
秦应说：“那我们走的时候把它带上。”
黎宝想了想，“不好吧，这是外婆的。”
秦应笑道：“没关系，外婆不介意。”
休息了会儿，黎宝往三楼走去，过了会儿，黎宝又下来了，对秦应还在一楼客厅傻着很不满的样子，招招手。
秦应：“嗯？”
黎宝只得过来拉他，“我要去洗澡了。”
秦应笑了，“所以？”
黎宝想翻白眼，但不好看，忍住了，“所以你也去洗！抓紧时间啊！”
黎宝的人生就是这样，没有松弛过，作为周非时自不用说，成为特勤后，凡事都要计算时间，当上刑警，有案子时更是分秒必争。
就连这种事，也很紧迫。
秦应决定从今天开始磨一磨他，教他悠着来，随心所欲。
所以这一夜变得格外漫长。
上午，黎宝要去支队，苏柔珊母子案，秋犁市和蓝草镇两边都是重点，黎宝要去蓝草镇协助调查，今天去了之后，恐怕不会马上回来。
去支队的路上，秦应开车，黎宝跟他报备行程。说完黎宝倒是觉得没什么，秦应却笑起来。
黎宝莫名其妙，斜了秦应一眼。
这个人，夜里也是这么笑的，之后他就遭殃了。
“你想干嘛？”黎宝凶起来，“我要上班了！”
“知道你要上班。”秦应说：“我就是在想，宝宝警官变了。”
黎宝更凶，“我哪里变了？”
苏柔珊这个案子，涉及到情感主播，这类主播会在直播时和客人连线，分析他们遇到的情感问题，黎宝看过一些，发现提及最多的就是渣男。
渣男动不动就变心，却要恶人先告状，指责别人变心。
这才睡了几次，秦应居然说他变了！
“会主动跟老公报备了。”秦应笑得很得意。
黎宝听见老公，耳根忽然烫起来，昨天他叫老公了，不止在门口搞怪叫老公开门那一次，后来还叫了很多次。秦应好像很爱听。
正在黎宝想岔开话题时，秦应又说：“小宝，问你个问题。”
黎宝凶神恶煞，“问！”
秦应说：“你以前跟男朋友报备过吗？”
黎宝一开始没理解到这个问题，以为秦应这个“男朋友”是自称。他好像确实没有跟秦应报备过，早就习惯了独立生活，只有出大任务时要跟蒋铭、黎危报备，别的哪里用得着报备。
“没有吧？”黎宝说。
秦应又笑了。
黎宝现在听不得他这么笑，“你到底在笑什么？”
“原厦还是输了。”秦应说：“你看，你跟老公报备，男朋友没有这份殊荣。”
黎宝怔了下，想说“我男朋友不是你吗，你得意个屁”，但想了想，跟秦应一起笑起来。
嗯嗯，原厦输了，秦应赢了。
“有件事我考虑了一阵子，觉得也应该跟你报备一下。”秦应语气沉了沉，不再是开玩笑的调子。
黎宝太阳穴跳了下，“什么？”
秦应背着原家的血海深仇，他最担心的就是秦应为了找到真相去冒险。
“我在调查邹宴。”秦应说：“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跟你报备，让你知道。”
黎宝没想到秦应会去查邹宴，邹宴在他这儿一直是个有分量的人物，要说那是刺也并不准确，但邹宴的确就卡在某个位置，让他感到别扭。
尤其是和秦应确定关系之后，邹宴的存在感更强了，他会幻想原厦，是因为邹宴当年一次次的描述，他认定邹宴喜欢原厦，起码原厦对邹宴而言是特别的。
但秦应却说，邹宴对他格外关注，邹宴有意思的是他。
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他粗暴而潦草地阻止秦应继续说下去。之后，他尽可能避免提到邹宴。
现在秦应却说，自己在调查邹宴。
“你……”黎宝有些茫然，“为什么？”
“记忆可能被美化，尤其是当年他是为数不多站在你一边的人，他确实帮助过你，但我也接触过他，直觉告诉我，他没有你记忆中的那么简单。”
秦应皱着眉，“我后来设身处地想过，如果你走向货车时，把你拉回来的是我，当我听完你的倾述，我会很愤怒，可能会去找我爸妈，请求他们收养你，或者去找警察。
“可能我比我想象的更没用，最后只能经常来看你，带你去吃饭。我唯独不可能怂恿你去烧死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小孩。你现在倒回去看，觉得一个小孩唆使另一个小孩杀死父母和弟弟，这正常吗？”
黎宝忽然起了一片冷汗，被邹宴救下的情形他不曾遗忘，这也是他对邹宴始终抱有感激的根源，那个下午美化了后来的邹宴。
邹宴其实是个很自我的人，高中时，邹宴会指使他帮自己做事，那本质上是一种控制。可邹宴是少有的愿意接近他的人，让他和班级、学校产生联系。所以他可以忽略邹宴的骄纵。对他好的人太少太少，即便邹宴给与他的好有杂质，他也不愿意去质疑邹宴。而怂恿他杀死楚群夫妇这件事，他不愿意去多想，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做到。
秦应此时提起，他才意识到，这真的不正常。
“你觉得，邹宴帮助我，包括接近你，还有他给我讲和你相处的事，都别有目的？”黎宝问。
秦应给出了一个冷酷的答案，“是。”
黎宝紧拧着眉，秦应在否定他过去得到的珍贵的照顾，这带来令人不安的烦躁，但冷静想来，这个时机很不错，他已经拥有了毫无保留的爱，过去那些或许掺着杂质的关心，不那么重要了。
黎宝深呼吸一口，“你查到什么了？”
“邹宴是秋犁市当年的理科状元，考上京盛大学，从此和你们班上的同学、老师断了联系。”秦应说起秦度查到的事，当得知邹宴的同学杀死另一个同学后自杀，黎宝直起了腰背。
段进，家境优越的学生，被尤棱峰杀死。
尤棱峰，小镇出身，家庭贫困，自卑，无人搭理，邹宴是唯一和他走得近的人。
黎宝盯着前方的马路，好一会儿没说话。
在特勤时，他见过最丧心病狂的毒.贩，转刑侦后，他高强度地吸纳、接触离奇命案，他的思维已经被锻造成刑警思维。听秦应说完，他第一反应就是，尤棱峰的所作所为和邹宴有关，他可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尤棱峰，在尤棱峰杀死段进后，又利用尤棱峰的信任、依赖，将尤棱峰引向绝路。
带入尤棱峰，黎宝不由得颤抖。
他是更弱的尤棱峰，小时候的他太弱了，差点烧死自己，也没忍心对楚群夫妇下手，高中的他一心高考，且高三发生了毒.贩落网的事，他从此和邹宴分开。
如果一直和邹宴在一起，命运的岔路会蔓延向什么地方？
市局已经到了，秦应停好车，抬手在黎宝眼前晃了晃，黎宝回过神。
秦应在黎宝唇上吻了下。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你跟我报备，我也不想瞒着你。”秦应说：“邹宴的事交给我，我查到什么，会及时告诉你。宝宝——”秦应拍了拍黎宝的脸颊。
黎宝盯着他，“嗯？”
“无论邹宴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他都是过去时了，我们一起往前看。”秦应说：“去吧，好好查你的案子，其他事让老公来操心。”
黎宝默然片刻，忽然扯住秦应的衣领，用力吻上去。接吻这件事他总是学不会温柔，像个贪婪的小兽。
温柔这种事，也让老公来操心好了。
开门下车，黎宝干脆地关上门，今天秋犁市蓝天白云，黎宝奔向工作，很有干劲。
第162章 诛人（12）
蓝草镇的洪水已经退去，人们的生活逐步恢复，但竹席厂愁云惨淡，苏本龙沉浸在女儿和外孙遇害的悲伤里，还要打起精神照顾住院的妻子钟慧，已经顾不上竹席厂。
支队这几日在镇里走访，全镇都知道苏柔珊死了，尸体还恰好在自家厂子外，越来越多的闲话出现，主要围绕她的婚姻。
她结婚那会儿很热闹，钟慧逢人便说女婿是个企业家，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在秋犁市和洛城都开了公司。大家嘴上说着恭喜，你女儿嫁得真好，背地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后来苏柔珊带着儿子回娘家，没了刘尚玟的身影，那时候就有人嘲笑苏柔珊被男的抛弃了。还有在秋犁市打工的年轻人，说亲眼瞧见刘尚玟搂着其他女人。
不过苏柔珊每次回来，倒是不见什么颓势，总是大包小包往家里拿，依旧打扮得精致昂贵，似乎男人出轨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影响。盼着她过不好的人就更不爽了。
苏柔珊这个人，在蓝草镇的评价很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觉得她很优秀，性格活泼，喜欢帮助人。蓝草镇的教育水平在全省来说是很糟糕的，但苏柔珊自己考到了市里去读高中，大学也比较理想。到现在她依旧是蓝草镇高考成绩最好的，镇小学和初中拿她当做榜样。嫁得好，也有她自己优秀的原因，即便不依靠刘尚玟，她也能混出名堂来。
另一部分人对苏柔珊的成绩嗤之以鼻，认为那都是苏本龙夫妇拿钱堆出来的，他们有钱给苏柔珊请家教，让老师给开小灶，傻子都能被喂去市里，苏柔珊有什么好得意的？说到底也不过是资本家的孩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苏柔珊一死，他们觉得都是报应。
这些闲话未能指向一个具有明确作案动机的人，苏柔珊25号告别父母后为什么会去镇中学附近的胡鲁街，也尚未找到答案，但经过搜索，苏柔珊和刘鸥遇害的地方终于找到了。
那是离竹席厂一公里远的山坡。
黎宝和支队队员此时正站在山坡上，经过暴雨和山洪，山坡上未能找到嫌疑人的痕迹，但浸入土壤的大量血迹已经进行过DNA比对，属于苏柔珊和刘鸥。
黎宝从山坡往下看去，蓝草镇的地势较为平坦，山坡虽然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蓝草镇。
竹席厂在蓝草镇的边缘，山坡在直线距离上紧挨着竹席厂，暴雨将丢弃在山坡的尸体冲下去，被竹席厂的围墙所挡住。
再看远一点，镇中学和胡鲁街也看得到。
黎宝蹙眉思索，暴雨来临之前，苏柔珊本要带着刘鸥赶回秋犁市，但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或者在她离开家之前，这件事就发生了，她必须去往镇中学附近解决。但在那里，她不得不下车，带着儿子来到山坡。这个过程她可能是被胁迫的。在山坡上，嫌疑人杀死了她和刘鸥。
这里有个古怪的地方，嫌疑人只是挖了个浅坑，将他们丢进去，所以暴雨才能将他们冲下去。
这样的浅坑别说那么大的暴雨，就算没有暴雨，一旦有人上山，也会发现尸体。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暴雨把尸体冲到竹席厂？
还是说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懒得挖坑，他并不在乎尸体暴露？
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是苏柔珊的熟人，他手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苏柔珊，让苏柔珊按照自己的命令行动，他对蓝草镇很了解，他出现在镇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大概率就是蓝草镇人，他杀死苏柔珊的理由，可能存在于苏柔珊离开蓝草镇之前。
那他的身份是什么？苏柔珊的邻居？同学？老师？还是竹席厂的员工？
苏柔珊来到山坡，很可能是被嫌疑人威胁，这个地方有什么说法吗？只是因为它偏僻，好杀人？还是对苏柔珊，对凶手来说，这里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派出所的民警也参与了搜索，黎宝前阵子就和他们混熟了，这时找一个姓朱的老民警聊了聊。
朱民警抬起手在山坡上一划拉，说这片山现在没什么人来了，以前倒是有很多孩子，一放学就结伴上来疯玩。这山坡别看没多高，但其实还是有危险，有时小孩在里面走丢了，家长找不着人，就来报警，他年轻时摸黑上山找过好几次。
黎宝问：“那现在怎么没孩子上来了？是不是山里发生过什么事？”
“嗐！哪有那么玄乎的！”朱民警忽然拿出手机，“现在不是有这些了吗，还有什么平板、能上网的那种手表，小孩子早不爱在外面疯跑了，全都刷短视频呢。”
黎宝再次看向苏柔珊和刘鸥遇害的地方，现在的小孩不来山坡上玩了，这是苏柔珊十几岁时常来的地方，而山坡下就是她家的厂子。凶手杀死她的时候，她可能还能看到厂里的父亲。
黎宝立即下山，苏柔珊那位老同学阿响正和一些工人在竹席厂聊天。在他们看来，竹席厂可能要关门了，暴雨洪水本就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苏本龙又因为独生女遇害大受打击，这几天厂里一切都是停摆状态，没人干活了，都等着倒闭了抢点东西回去。
黎宝将阿响叫出来，阿响狐疑，“怎么又找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黎宝朝山坡抬了抬下巴，“你去过那上面吗？”
阿响愣了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哟，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们小时候经常上去。”
“你们？”黎宝说：“有苏柔珊吗？”
“怎么没有，就她组织的啊，她最喜欢往那上面跑了，还老说那是她家的后花园。”阿响呵了声，“我们当时还信了，你说扯不扯？”
黎宝问：“她为什么喜欢去上面？你们在山坡上都干些什么？一起去的还有哪些人？”
阿响回忆片刻，想起来一些事情。
一开始，阿响并不知道镇外还有这么一个山坡，和她一样的学生不少，毕竟镇小学和镇中学都不在这一片，他们住的地方也离这边有一定的距离。孩子嘛，都爱在熟悉地方玩。
苏柔珊是个很喜欢组织大家一起玩的人，她说，自家厂子后面有一座山，山里春天开着很多花，秋天有野果子，苏本龙还给她架了个秋千，比学校的后花园好玩多了。
镇中学里面有一片很小的林子，安装了一些供学生玩耍的转椅、云梯，被学生们叫做后花园。苏柔珊说她家的后花园才是真的后花园。
阿响心动了，和同学们一起去山坡上，那里比学校的后花园大多了，苏柔珊没有说错，那儿对小学生来说，简直是个天堂。
但阿响并没有去玩多少次，因为有次她玩到天黑还没回家，父母急得来山里抓人，她被抓回去之后，就被勒令不准到山坡上来。
和她一样的不在少数，尤其有些男生很调皮，走失在山里，惊动了警察。
这一点和朱民警的说法对上了。
阿响说，据她所知，苏柔珊还是经常往山坡上跑，苏本龙和钟慧都很放心，毕竟竹席厂就在下面，谁出事都轮不到苏柔珊出事。
苏柔珊高中到市里读书去了，可暑假每次回来，还是会和关系好的去山坡上。
黎宝越发感到山坡藏着某个秘密，山坡对苏柔珊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凶手可能不是因为这里不容易被发现，才在这里作案。
凶手也许就是当年和苏柔珊一起在山坡上玩耍的人。
黎宝将想法告诉支队，前几天，支队有队员一直在蓝草镇排查苏柔珊的人际关系。黎宝得到一份现成的名单，名单上列的都是苏柔珊学生时代来往比较多的学生，男女都有，阿响也在其中。
黎宝挨个找到名单上的人，他们都在蓝草镇过着普通的生活，提到苏柔珊，他们有的表达羡慕，有的很难掩饰嫉妒和不满，有的对苏柔珊的死幸灾乐祸。
黎宝将山坡作为问询的重点，他们都说去过山坡，苏柔珊从小学就开始邀约人去山坡，那里曾经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但随着出了几次警察搜山的事，再加上苏柔珊到市里读高中，山坡冷清下来，去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我印象中李茜君他们后来还去过好几次，李茜君跟我说过的，苏柔珊一回来就叫他们去来着。”阿能是苏柔珊的同学，和苏柔珊关系不算近，但读书时他喜欢苏柔珊的好姐妹李茜君，总是黏在李茜君身边，所以也从李茜君口中知道苏柔珊的一些事。
比如苏柔珊在高中其实过得不太开心，人外有人，她不再是人群里的中心人物，有很多人比她聪明，比她有钱，她成绩追不上他们，吃穿也比不过他们。她放假回来跟李茜君抱怨，李茜君人好，总是安慰她，还找阿能一起想办法。
阿能那时也不怎么懂事，心急火燎想办法，现在年纪上来了，才明白苏柔珊爱在他们这帮穷同学面前找优越感。
阿能老早对苏柔珊就有点意见了，苏柔珊在市里时，他和李茜君在一起的时间就很多，虽然李茜君从来没有答应过他的追求，但暧昧也很好。苏柔珊一回来，李茜君就和苏柔珊待在一起，逛街啦，去山坡啦，冷落了阿能。
阿能说自己也要去山坡，李茜君不让他跟着，说大家都是女生，自己带个男同学不合适。
阿能眼睛都长李茜君身上了，当即反驳，“柳平途、周驰俊不是男的吗？”
李茜君说：“哎呀，他们和苏柔珊玩得好嘛。”
黎宝听到这些名字，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都在支队的排查名单上，但和苏柔珊的关系还没有阿响近。
可在阿能口中，他们都是苏柔珊去市里读书后，依旧和苏柔珊维持亲近关系的人。
黎宝问：“除了李茜君，柳平途，周驰俊，还有哪些后来和苏柔珊一起去山坡的人？”
阿能说：“季静子，黄小娇，其他还有哪些我也记不得了，反正这俩和李茜君关系好。”
季静子，黄小娇，在支队的名单中，她们只是苏柔珊的普通同学。
黎宝和阿能聊起别的，“你跟李茜君后来没走到一起？”
阿能笑着摸了摸后脑，“小时候的事情哪能当真？她后来出去打工去了，回来就跟老刘结婚了。我也早就结婚生娃了，我老婆挺好的。”
阿能说的这个老刘比他和李茜君大了六岁，也是在镇里读的书，但以前没什么交集，而他的老婆比他小三岁，工作了才走到一起。
阿能搓着脸说，自己和李茜君都放下了，普通人这辈子就是这么将就着过。
接下去，黎宝在其他人口中陆续听到李茜君等人的名字，在苏柔珊高中阶段，他们的确是和苏柔珊来往比较多的人。
当年学生之间流行写信，很多女生放学后就会跑到传达室，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不止一人提到，李茜君、黄小娇她们收到过苏柔珊从市里寄来的信件和卡片。尤其是卡片，市里的卡片比蓝草镇精致很多，李茜君收到后忍不住炫耀，引来周围人的羡慕。
黎宝专门将李茜君等人留在最后，支队有初步排查时的问询记录，他们无一例外表示，和苏柔珊只是非常普通的同学，不熟，苏柔珊离开蓝草镇后，就基本和他们断了联系，不清楚苏柔珊这些年在外面干什么，苏柔珊回来办婚礼，阿响、阿能这些同学都去了，但被阿能提到的这些人里，只有黄小娇一个人去了。
一个猜测逐渐在黎宝脑海里成型，苏柔珊和李茜君等人的友谊至少持续到了高中结束，他们是苏柔珊放假回家会约去山坡玩耍的好友，也许苏柔珊对他们的友情并不单纯，如阿能所说是找优越感，但无论如何，那个时候他们的确是朋友。
而高中毕业，苏柔珊去洛城上大学，李茜君外出打工，其他人也各奔前途，小团体解散，不再有人去山坡。
对成年人来说，友情散场是非常常见的事，可李茜君这些人和苏柔珊的关系一下子变得比其他同学更远，这不正常。
他们之间发生了某件事，导致他们默契地避开对方。
李茜君和老刘开了个快印店，离镇中学不到一公里，黎宝向快印店走去。
秋犁市，针对苏柔珊在市里人际关系的排查依旧在进行。专案组和支队在同一栋楼，秦应一下楼，就看得见被请来支队做问询的人。
刘尚玟始终是支队重点关注的人，他的情妇罗笑不满地从问询室出来，显得非常不耐烦。
警方一开始调查她的时候，她装出脆弱愚钝的样子，害怕得掉了眼泪，而此时，她的生活被全方位地观察，她忍不住了，拍着桌子说苏柔珊的死和自己毫无关系，苏柔珊这种女人死就死了。
秦应听见她的声音，正想避一避，但她的视线已经扫过来，看见秦应时立马冲过来，“你是那个……你装顾客骗我？你是警察？”
秦应说：“我不是警察。”
罗笑怒道：“不是警察你怎么在这里？”
秦应余光瞥见几个主播模样的人，“我也是来被调查，其实我和苏柔珊有点关系。”
罗笑狐疑，打量秦应，“什么关系？”
秦应清了清嗓子，“金钱关系，我们在直播间认识。”
罗笑马上懂了，“她喜欢主播。”
秦应说：“你知道？”
罗笑不屑道：“我老公说过，她花着我老公的钱，在外面养男人，她还以为我老公不知道呢！”
秦应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牵扯到我头上了，要不要出去吃个饭？我请。”
罗笑并不完全信任秦应，但他的打扮、说话方式的确和警察不一样，还是个帅哥，吃顿饭自己又不亏，“好啊。”
秦应找了个环境不错的茶餐厅，罗笑开口就问：“你是苏柔珊养的男模还是假专家？”
秦应说：“假专家？”
罗笑哂笑，“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吃情感咨询这碗饭，学历是假的，证也是假的，只要长得好看，剧本写得夸张，在网上就有人捧场。苏柔珊不就爱找这些假专家聊天吗，还打赏钱，养着他们。你说她咋不打赏女的？其实就是想男人。”
秦应说：“你老公给你说的？”
“那不然？我才懒得去关注她。”罗笑盯着秦应，“你是男模还是假专家？”
秦应尴尬地笑了笑，“假专家。”
罗笑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苏柔珊跟你聊什么？给你打赏了多少钱？”
“真没多少，主要我太假了，聊也聊不出个东西来。”秦应为难地说：“警察找我，我也说不出来什么，他们还缠着我。”
这话得到罗笑共鸣，“他们不也缠着我吗，找我还不如去找我老公，我老公这个人……哎！”
秦应看了罗笑一会儿，“你老公不会还爱着苏柔珊吧？”
罗笑说：“我觉得我老公对她的感情很复杂，但绝对不是爱。”
秦应洗耳恭听，“那是什么？”
罗笑这次想了几分钟，组织语言，“你也是个假专家了，好歹懂点东西吧。我问你，一个男的追求一个女的，会记录她回老家干了什么吗？”
秦应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记录这个？”
“对啊，没有正常人会这么做吧？但我老公有个很旧的本子，上面就写着这些。”罗笑神秘地说，她是去年底打扫卫生时，偶然找到这个本子，起初以为是刘尚玟的日记，但一看，前面几页写的全是苏柔珊回到蓝草镇如何如何，时间正好是在他们结婚之前。
罗笑还没来得及细看，刘尚玟就来了，拿走本子。她以为刘尚玟生气了，连忙解释自己只是不小心看到。刘尚玟却笑了笑，似乎根本不在意。
罗笑越发好奇，但再也没有找到过本子。有次氛围很好的时候，罗笑忍不住问刘尚玟和苏柔珊是怎么认识的。
刘尚玟居然说：“你不是看到了吗？”
罗笑茫然，“我不知道啊。”
刘尚玟提到一件事，他大学时加入了一个都市怪谈社团，经常研究发生在函省的稀奇古怪的事。后来认识苏柔珊，契机也是这个社团。相处下来，就好上了。
罗笑没听明白，“苏柔珊和你在一个社团？”
刘尚玟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罗笑后来意识到，可能是刘尚玟研究的某件事和苏柔珊有关，他们因此认识，刘尚玟还观察了苏柔珊一段时间，这就是那个本子的由来。
罗笑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你说，苏柔珊的死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啊？”
秦应说：“你的意思是，和你老公有关？”
罗笑连忙摆手，“不可能！我老公早就对她没兴趣了！”
“难说。”秦应说：“不然你老公为什么要把本子藏起来？你还能找到本子吗？”
罗笑不语。
秦应语气阴森，“你和这么一个人一起生活，不觉得害怕吗？我要是你，就赶紧把本子找出来，寻求警方帮助了。”
“你，你别吓我！”罗笑站起来。
秦应眼神幽幽的，“我和你没仇没怨，我吓你干什么？”
罗笑被说得越来越害怕，手一抖，打碎了一个餐盘。
“砰”一声响，快印店里，李茜君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黎宝的裤脚被溅了一片水。
第163章 诛人（13）
“我和苏柔珊真的不熟。”李茜君慌忙拿来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
“是现在不熟，还是以前上学时也不熟？”黎宝让到一边，始终注视着李茜君。
李茜君不与他对视，干活的样子看上去很麻利，“你们上次就来问过我了，我和苏柔珊只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认识，但没多少来往的。我们镇子小，年龄差不多的大家都互相知道，她后来到外面读书，在外面生活，我们早就没有往来了！”
黎宝又说：“那黄小娇，季静子呢？你和她们还有往来吗？”
李茜君抬起头，眼里露出恐惧。
“她们虽然也出去打过工，但现在都在蓝草镇生活，和你是学生时代的好友，你们还有往来吗？”黎宝走近两步，“对了，还有周驰俊和柳平途。”
李茜君握紧了扫帚，“我们，我们只是一般的同学，见到了总归要打个招呼。”
“一般的同学？”黎宝说：“那阿能呢？你和阿能是一般同学吗？”
李茜君显得更慌张了，“阿能，阿能，和我们一家关系还行。”
黎宝点点头，“阿能过去追过你，对当时围绕在你身边的同学如数家珍。”
李茜君眼睛睁得很大，冷汗从她额头落下来。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知道你们一群人经常去竹席厂后面的山坡玩。”黎宝又道：“苏柔珊上高中之后，在市里没有交到多少朋友，她还是喜欢和你们这些一起长大的朋友玩，山坡成了你们聚会的地方，直到她去洛城读大学，直到你离开蓝草镇打工，你们都经常去山坡玩。”
李茜君后退，靠在桌子上，呼吸变得急促。
“我很好奇，你们这群好朋友，怎么忽然彼此疏远？”黎宝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李茜君坚决地否认，“我们能发生什么事？黎警官，我看你比我小不少，你可能还不明白，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友情这东西，都是阶段性的，我们读书时玩得好，有共同语言，不代表长大后也是一路人。”
黎宝说：“所以你和苏柔珊，柳平途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李茜君咽着唾沫，“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苏柔珊家里富有，有钱供她读书，读的还是艺术，后来听说她嫁得也很好。我家里很普通，父母都是农民，我出去打工几年，嫁的也是和我条件差不多的男人。长大了，生活环境变了，哪里还聊得到一起去？”
黎宝露出理解的神情，但又说：“可黄小娇，季静子和你们家条件差不多吧，你和她们也不再是朋友了？”
李茜君皱着眉，“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了。”
黎宝显然不会接受这个敷衍的解释，“李女士，我还是觉得你们经常一起去山坡的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毕竟苏柔珊和她儿子是在山坡上被杀死，凶手好像很清楚山坡对她的意义。”
李茜君脸色惨白，不语。
“我并不怀疑你，案发时，你和你的家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我想，你或许知道些什么，能给我们提供重要线索。”黎宝说：“山坡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李茜君畏惧地摇头，推开黎宝，“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季静子在蓝草镇最热闹的地段租了个铺面卖女装，洪水把铺面给淹了，衣服全都被泡废，对个体户来说，这是非常惨重的损失。
现在洪水虽然退去了，但整条街上都愁云惨淡，一年等于白干了。
季静子正在将衣服拖出来，卖给来收二手衣服的贩子，贩子将价格压得很低，但好歹能回点血，有现金流了才能进货，赶紧将损失弥补过来。
看见警察又来了，季静子下意识往店里躲。
黎宝进去一看，店里还有被浸泡的痕迹，衣服一包一包堆在墙边，唯一显得整洁的是墙上的电子佛龛。
很多店铺里都会放着招财猫，或者财神之类的摆设，但这个佛龛与众不同，它似乎不是求财，而是祈福。
黎宝的视线在佛龛上停留，季静子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紧张地开口：“你们怎么又来了？”
黎宝指了指佛龛，“这是个什么佛龛？”
季静子说：“就，就保佑生意好的，没什么奇怪吧。”
“看着不像。”黎宝探寻地看向季静子，“你在为哪位亲戚朋友祈福吗？”
季静子张了张嘴，“啊，是我母亲，她前些年去世了。”
黎宝继续看着佛龛，“没有你母亲的牌位。”
“在家里！”季静子说：“牌位放在店里不好。”
黎宝沉思，牌位放在店里当然不好，但这种非招财性质的佛龛放在店里也不常见。季静子在寻求某种心理安慰，她必须时刻看到佛龛。
佛龛的问题之后再详细探究，黎宝问了和李茜君相似的问题，季静子反应和李茜君很像，一开始不承认学生时代和苏柔珊关系好，后来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经常和苏柔珊一起去山坡。至于现在怎么疏远了，她说自己和苏柔珊不是一路人。
“她过的是好日子，哪像我？”季静子点起一根烟，自嘲道：“我男人早就跟外面的女人跑了，我折腾这个铺子几年，勉强糊口而已，苏柔珊一个包就顶我一年的收入了，我拿什么和她玩到一起。”
“李茜君呢？还有黄小娇，柳平途，周驰俊。”黎宝说：“他们和你关系不错吧？”
季静子摇头，“黄小娇嫁了个小学老师，听说那小学老师人不咋地。柳平途和周驰俊，说实话，我和他们以前就不熟，我不爱和男的玩，他们都是苏柔珊的朋友。”
黎宝说：“所以你还是承认，你们这群人经常去山坡？你们每个人和苏柔珊关系都很好，但抛开苏柔珊，你们关系一般？”
季静子点头，“可以这么说。”
黎宝又问：“苏柔珊遇害，凶手有没可能就在‘山坡上的伙伴’中？”
季静子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不可能是我！我连她回来了都不知道！”
“不是你，出事时你在店里。”黎宝说：“但目前有线索指向你当年的伙伴们。”
季静子惊讶地愣了许久，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
黎宝来到黄小娇家时，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的骂声，门打开，黄小娇的丈夫许老师穿着松垮的白色老头背心和短裤站在门口，脸上怒气未消，发现上门的是警察，连忙摆出笑脸，朝里面喊：“警察来找你，赶紧出来！”
这是小学分配的房子，室内不太整洁，沙发上堆着脏衣服，桌上放着许老师的教案。
黎宝往卧室看了下，发现里面有个和整体装修格格不入的公主风化妆台。这时，黄小娇从卧室出来，脸肿着，看着很没有精神。
黎宝说：“家暴？”
黄小娇还没什么反应，许老师赶紧说：“没有家暴没有家暴！兄弟你可不能乱说！”
黎宝指了指黄小娇的脸，“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都是她气我啊！”许老师唉声叹气，抱怨起黄小娇的种种不是起来。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媒婆说黄小娇老实，虽然没工作，但能照顾好家庭。当时黄小娇年轻漂亮，许老师正需要一位顾家的贤内助，很快和黄小娇结婚。
然而婚后这么多年，黄小娇在许老师眼中越来越可恨，她在家中游手好闲，既不出去工作，也不承担家务，许老师把工资交给她管理，她马上就拿去打牌输光，还到处跟人借钱，日子没法过，许老师只能靠暴力来解决问题。
黎宝说：“那也还是家暴。”
许老师愣住，忽然暴躁起来，“我跟你没法说，家暴家暴，那她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算什么？”
黄小娇忽然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黎宝看了看这夫妻俩，问：“苏柔珊的婚礼，你去参加过，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黄小娇不耐烦，“今年春节她回来时，我们打过照面，她这次回来我没有遇到她。”
黎宝说：“学生时代，她，李茜君，季静子，你，还有两个男生，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黄小娇脸上出现了和李茜君、季静子如出一辙的惶恐。
黎宝说：“什么原因让你们互相疏远？”
“我……”黄小娇仿佛被当头一棒，“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我和他们只是无聊时一起玩玩，我不爱读书，谁找我我就跟谁玩，不找我了就，就算了。”
许老师在一旁冷嘲热讽，“你只晓得打麻将！”
黎宝说：“25号中午和下午，你在干什么？”
黄小娇一时答不上，许老师说：“肯定在打麻将！”
但支队去黄小娇常去的棋牌室核实过，黄小娇那天没有打麻将。
“我忘了，应该，应该在打麻将。”黄小娇说。
黎宝问：“在哪里打麻将？”
“不记得了。”黄小娇抓着衣角。
黎宝审视她片刻，“杀死苏柔珊的人可能和你们一样经常去山坡，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及时联系我。”
黄小娇畏惧地抬起头，黎宝问：“想起来了？”
黄小娇连忙摇头，“我不清楚。”
剩下周驰俊和柳平途，周驰俊是苏柔珊小学同桌，初中同校不同班，柳平途则是她的初中同学，小学不同班。排查中有同龄人提到，周驰俊和柳平途喜欢苏柔珊，但苏柔珊没有和他们谈过恋爱，结婚他们也没有到场。
周驰俊在秋犁市读了大学，现在是蓝草镇一个装修公司的财务，未婚。柳平途继承了父母的肉摊，他老婆也在菜市场做生意。
下午的菜市场没什么生意，空气中弥漫着肉类放久了的臭味，还有鱼腥味。柳平途在摊位上砍骨头，铿铿作响。黎宝看见挂着的砍刀，眉心浅浅一蹙。
苏柔珊和刘鸥都是被捅死，凶手作案手法不说有多专业，起码很果断，也不在意大量流血。柳平途砍了这么多年猪肉，至少在心理上，比普通人更接近凶手。
和黎宝一起来的是之前给柳平途做问询的刑警，柳平途打招呼，“杜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杜警官说：“苏柔珊和你关系不错这件事，你上次没提。”
柳平途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个，我们也没多熟吧，初中同学而已。”
黎宝说：“苏柔珊那么多初中同学，高中还陪她一起去山坡的不多，你算一个。”
柳平途的反应和三个女人略有不同，但也明显惊讶，“你们说那个啊，对，苏柔珊叫我陪她去玩呢，她喜欢去山上。”
黎宝问：“你们都怎么玩？”
“聊天呗，还有野炊。”柳平途有点不自在，一直在清理道具，“主要还是她们几个女生玩，觉得全是女的不安全，才叫上我这个男的，当保镖啊，帮忙搬东西啊，这样。”
“苏柔珊叫你你就去？”
“小时候，对她有点感情嘛，哈哈。”
这时，柳平途的老婆过来了，不满地盯着柳平途。
柳平途索性将她拉到身边，“我老婆不高兴了，哈哈，你们老因为苏柔珊来问我，但我和苏柔珊真的从高中毕业后就没什么往来了，学生时代爱对女同学献殷勤这正常嘛，我早就有自己的家庭了，她后来怎么样，我是真不知道。”
柳平途比李茜君等人坦然许多，但在和苏柔珊疏远这件事上，他的解释没有比她们强多少。
周驰俊在装修公司门口抽烟，他已经有白发了，穿着短袖衬衣和西装裤，干瘦，显得没什么生气。
黎宝叫他的时候，他投过来的眼神阴寒而抵触。
“山坡？”周驰俊陷入长久的思考，而后点点头，“十几岁时去过，那时我在追苏柔珊。”
黎宝说：“她知道你在追他？”
“知道啊，所以才每次回来都叫上我，还有她初中班上那个谁。”
“柳平途？”
“对。”
黎宝说：“你对苏柔珊很不满？”
周驰俊苦笑了声，“算不上，只是后来才懂，她这种女的，享受的就是钓着男的，让男的围着她转，同时还要叫上她所谓的姐妹，给姐妹们炫耀。”
“后来呢？”黎宝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和苏柔珊淡了？”
这次周俊驰沉默了几分钟，“上大学之后吧，我那几年很少回来，而且成年了，很多想法也改变了。”
黎宝说：“你一直没结婚？”
周驰俊不悦，“我不结婚和苏柔珊的死有关？”
黎宝和他对视一会儿，“苏柔珊遇害的地方找到了，你猜一下是在哪里。”
周俊驰看着地面，“不想猜，不关我的事。”
“在你们常去的山坡。”
周俊驰夹着烟的手顿了下，一缕烟灰落下。片刻，他冷笑了声，“这就是你们又来找我的原因？有人在山坡杀死她，当年和她一起去山坡的人都有嫌疑？”
话说到这份上，黎宝索性问：“25号下午你在哪里？”
周俊驰说：“下暴雨了，我到村子里帮忙抢险。”
黎宝凝视他的脸，看出些许熟悉感，26号凌晨，抢险队伍里似乎是有他这号人物，当时大家都浑身湿透，泥浆糊面，看不大清楚。
黎宝摇头，“我是说下暴雨之前，中午到下午4点多这个时间段。”
周俊驰想了想，“我在家休息。”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不是凶手，别给我扣帽子。”
周俊驰所在的装修公司是个只有十几人的小公司，不兴打卡那一套，每个人的时间都很自由，事情做完了，早退是常有的事。
支队核实，25号上午8点，周俊驰来到公司，11点就下班了。装修比较吃天气，老板从天气预报上得知有暴雨，提前几天就叫工人停下来，重要的材料搬到高处保护好。因为没活干，这天和周俊驰一样早退的员工不少，都回去封窗、囤积物资去了。
黎宝回到派出所，梳理李茜君这五名重要人物，他们或多或少对苏柔珊都有怨言，但要说因此杀害苏柔珊和刘鸥，还是太牵强了。五人里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是李茜君、季静子，镇上监控很少，随后的暴雨让整个蓝草镇陷入混乱，要查剩下三个人当天的行踪比较困难。
黎宝转着笔，他们对山坡的反应都不小，且在一开始的排查中隐瞒了和苏柔珊的关系，默契地不提到山坡。
休息片刻，黎宝又出去了，排查工作很磨人，很多信息是一点一点往外面挤，一些人是有心隐瞒，一些人则是单纯想不起来。
苏本龙在医院照顾钟慧，黎宝在水池找到正在洗饭盒的他，他眼睛红得厉害，“是不是查到凶手了？是谁，是谁害死了我们柔珊？”
黎宝说：“凶手还没确定，但有一些线索了。竹席厂后面那个山坡，苏柔珊经常带同学去。”
苏本龙的反应竟也和李茜君等人相似，有着奇怪的讶然，“柔珊她……”
黎宝问：“山坡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本龙转过身，“柔珊是喜欢到上面去，我还给她做了秋千，她喜欢上去采花，摘果子，她很多同学都爱上去的……”
黎宝在苏本龙的话中听出了掩饰，他在用不断说话，遮掩最关键的东西。
“苏柔珊去秋犁市读高中之后，去山坡的学生就少了，只有她和李茜君，柳平途几个人，他们是苏柔珊很好的朋友吧？你知不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断了往来？”
“没有断，柔珊不会和谁断交的，她只是不在镇里住了，过去的同学，交往肯定就变少了。”
黎宝盯着苏本龙，“我是在查你女儿和外孙遇害的案子，山坡是条重要的线索，你如果知道什么，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苏本龙眼里涌出悲伤，他有点站不住，扶着墙壁，久久不语。
黎宝走出医院，打算再找阿能等人，他们或许还能倒出来东西。
但这时，手机响了，黎宝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秦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黎宝笑了，“原厦，你好。”
秦应故意板着脸，“叫谁呢？”
黎宝眼尾弯弯的，“叫老公啊。”
自从故意拍着门喊老公，黎宝越来越放得开了，这大庭广众的，他敢喊，秦应都有点不敢接，万一黎危就在附近，那麻烦就大了。
秦应吓黎宝：“我看到咱哥了。”
黎宝果然被吓到，马上改了称呼，“姓秦的，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秦应说：“小宝警官怎么一工作起来就这么不近人情？”
黎宝发现秦应刚才在骗他，要真看到黎危，秦应肯定不敢说什么小宝警官。
“骗人你还有理了？”黎宝凉飕飕地说：“懒得理你！”
黎宝说话时和手机挨得很近，脸霸占了整个屏幕，秦应忽然很想给他发个小猫微怒的表情包。
见秦应没有被激怒，还一边微笑一边看自己，黎宝将手机拿远，“看够了没？”
“没看够，想你。”秦应直白地说。
黎宝眉尖扬了扬，唇角勉强压住，“忙着呢！”
秦应说：“我打听到一件事，是先给你说，还是先给曾队说？”
黎宝马上认真起来，“你打都打来了，还问！”
秦应笑着说：“那还是先给小宝说。”
罗笑提到刘尚玟记录苏柔珊的本子，秦应建议她把本子找出来，她找是找了，但没有找到。
大概是秦应的语气让她感到和刘尚玟继续待在一起很危险，她又来找秦应，倒出更多她所知道的刘尚玟。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条就是刘尚玟大学期间加入的这个都市怪谈社团。
秦应了解到，这个社团研究的所谓怪谈，是未能侦破的案件，或者已经侦破了，但有很多疑点的案件。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近年的案子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而过去的案子，被一届届成员反复咀嚼的，很多是涉及伦理、人性的。
黎宝听得全神贯注。
刘尚玟在社团期间，有个案子颇受成员们关注，案子的被害人叫章佳琳，二十年前的暑假，她在秋犁市遇害。
秦应说：“这个章佳琳，虽然是在秋犁市遇害，但你猜她是哪里人？”
秦应都这么问了，黎宝脱口而出，“蓝草镇？”
秦应点头，“对，她是蓝草镇人。”
第164章 诛人（14）
秦应之所以能查到章佳琳，得益于6月份重案队侦查洛商隆“天降尸体”时，有个函省经贸大学的大二学生金家豪找他介绍房子。
金家豪正是都市怪谈社团的成员，家里有钱，对学业没多大的追求，一进校就因为兴趣进了都市怪谈社团，花在社团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多得多。开学后金家豪大三了，很多学生只在大一大二混社团，一到大三就退了，金家豪非但没退，还混成了社长，天天和新入社的学弟学弟胡吹海侃。
秦应从罗笑口中听来都市怪谈社团时，就感到有点耳熟，在网上一通查之后终于想起来，上次带金家豪看房时，金家豪说要把“天降尸体”收录到都市怪谈社团的研究课题中。
这金家豪和刘尚玟来自同一个社团。
秦应于是联系金家豪，跟他聊社团的发展历史。一说这个，金家豪马上来劲了，都不需要秦应怎么问，他自己就能开个讲座。
话题推进到刘尚玟在函省经贸大学读书的时代，金家豪一边翻查资料一边说，自己特别羡慕那时候的学生，以前侦查技术落后，很多案子都找不到凶手，还有的虽然找到凶手了，但也疑点重重，这就给了大家研究的机会，不像现在，监控哪哪都有，还有DNA技术、通讯记录，案子越来越没意思了。
金家豪在都市怪谈社团混了两年多，看过的陈年旧案特别多，秦应给他划出时间范围后，他不仅找到十几个在刘尚玟那会儿颇受社团关注的案子，还找到了刘尚玟的研究报告。
这所谓的研究报告并不详实，只记录有成员的名字、选题、报告时间。
刘尚玟做报告的有四个案子，其中章佳琳这起案子和蓝草镇有着强关联。
金家豪很激动，大一时他就查阅过这起案子，滔滔不绝地跟秦应说起来。
章佳琳在蓝草镇出生长大，家里做批发生意，夏天卖冰糕雪糕，冬天卖香肠腊肉，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但章佳琳智商有点问题，不至于痴呆，可比正常人蠢笨，小学都不大跟得上，上了初中更是只能考十几分，就这十几分都是老师开恩给的。
她这样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初一没读完，章佳琳就被接回家，帮着家里干活。
从照片来看，章佳琳五官清秀，鹅蛋脸，黑长直，别说在二十多年前，就是现在，也是个小美人。
出事之前，章家给章佳琳安排的婚姻，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男。
这男的叫邢进辉，蓝草镇邻近村子里的庄稼汉。邢进辉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老婆是怎么死的，村里众说纷纭，总结起来就是邢进辉这人脾气很差，看不起女人，对老婆非打即骂，老婆想不开，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不管怎么说，货车司机确实撞死了人，赔了邢进辉好几万了事。
邢进辉暴躁归暴躁，但干活确实卖力，老婆死了，家里没人顾，他迫切地需要再找一个来给自己当牛做马。
媒婆们热情介绍，在当时的眼光看来，邢进辉条件不错，他的庄稼比别人种得好，房子也盖得最气派，他不乱花钱，也没有偷人的消息传出来，存款肯定很多。看上他的不少，但他也挑起来了，年纪大的不考虑，最后只看上了年轻漂亮的章佳琳。
章佳琳二十岁，镇里这个岁数的姑娘，不少都住进婆家了，但她是个傻的，娶她就等于要养她一辈子，镇里倒是有人打她的主意，但条件都很差，章家不肯。
直到邢进辉出现。
邢进辉年纪大，脾气差，害死了老婆，但有什么关系，邢进辉比镇上那些穷小子穷老子有钱多了。
章家人怀着什么心思卖女儿，社团这边届届都在讨论，金家豪觉得章家老早就嫌章佳琳是个拖累，卖给一个暴力分子，收钱不说，可能过不了几年章佳琳就要被邢进辉折磨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恶，管你是不是亲生骨肉。
章佳琳对这门婚事肯定不满意，证据就是，她跑了。
两家说好是在5月，过门仪式定在10月，中间邢进辉要忙着秋收，章佳琳必须去帮忙。
但7月10号，章家去派出所报警，说章佳琳不见了。
章佳琳从未离开过蓝草镇，一开始不管是章家还是民警，都觉得她肯定还在镇里，最多跑到附近那个村子里去了。
确定要和邢进辉结婚之后，她一直闷闷不乐，也跟家人表达过不想嫁人。但家人哪里由得她拒绝？她倒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每天还是老老实实干活。
她从小就是如此逆来顺受的性子，读书时有人欺负她，她也是忍忍就算了。
所以章家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她居然会逃婚！
报警的事邢进辉并不知情，章家不敢跟他说，后来找了几天，实在是找不到人，邢进辉才被告知。但邢进辉知道了也没用，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蓝草镇，和章家一样想不到章佳琳去了哪里。
就这么找了半个月，一无所获，邢进辉到章家闹了几回，在他看来，章佳琳一个傻子能自己去哪里？一定是章家悔婚，把章佳琳给藏起来了。
两家争执到派出所，而派出所忽然接到消息，市里死了个人，身上有章佳琳的身份证。
章佳琳怎么可能在秋犁市？蓝草镇是离秋犁市最远的乡镇，章家只有章父一个人去过，章佳琳怎么会去？
但事实就是，她去了，并且死在那里。
章佳琳的死，当年的报纸有记录，但都市怪谈社团的成员们四处拼凑来的信息无疑更全面。
7月26号，一位退休工人在秋犁市机械厂的厂办公园里发现一具女尸，女尸在公园深处很少有人会去的林子里，工人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尸体散发出浓重的臭味。
警方赶到后，对尸体进行解剖，并在公园勘查。
尸体严重腐败，死亡时间在7月14号到15号，她脖子上有扼颈造成的勒痕，鼻梁骨折，下颌错位，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而在死亡前，她被多人侵犯。她曾经激烈反抗，身上有多处击打伤、束缚伤，小腿断裂。
警方在林子里找到了她的裤子、鞋子、身份证、背包。
章家人和邢进辉赶到秋犁市，她已经面目全非，但随身物品确认都是她的。
章家人并无多少悲伤，反而是邢进辉情绪激动，指责章家羞辱自己，给自己扣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要求章家赔偿。
两家在分局吵得不可开交，警方调查章佳琳是如何来到秋犁市，章家和邢进辉却都说不出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7月9号一早，就没看到章佳琳，等到次日还是没找着人，于是去派出所报警。
从章佳琳失踪到遇害，她要么和其他人一起，要么自己身上有钱。章佳琳有个存钱罐，里面具体有多少钱，章家人不知道，这个存钱罐在章佳琳失踪的时候就不见了，章佳琳应该是靠着里面的钱来到秋犁市。
警方当时的调查重点，不是章佳琳是怎么来的秋犁市，而是尽快抓到作案者。二十年前，强.暴案高发，警方有一套成熟的侦查路线，经过一周摸排走访，四名作案者找到了，都是机械厂的工人。
四人均认罪，由于情节格外严重，被判死刑。
都市怪谈社团搞到了真假存疑的审讯记录，四名作案者都表示，他们一开始盯上的并不是章佳琳，而是另外两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学生。
机械厂公园是个完全开放的地方，谁都能进去，公园里那片林子比较偏僻，且没什么好逛的，一般不会有人去。
7月15号晚上，四人打了牌，喝了点小酒，溜进公园散步，忽然发现前面有两个女学生，看上去不到二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着粉白的水手服，扎的还是双马尾。
夜色下，四人歹心顿起，一看周围没有人，立即跟了上去。
两个女学生发现被跟踪，赶紧跑起来，但哪里跑得过四个身强力壮的男的？
他们包围了女学生，并将她们逼进林子里，女学生惊慌摔倒，但忽然，有人大喝一声，将书包砸向四人。
“快跑！快跑！”
来的正是章佳琳。
四人被砸懵，女学生趁机逃走，章佳琳一边砸一边逃，但四人反应过来了，一巴掌将她扇倒。
他们还想去追女学生，但女学生已经逃出了林子。
于是，这四头丧心病狂的禽兽将罪恶全都发泄在了章佳琳身上，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掐死了她。
被章佳琳救下的女学生到底是谁，受限于侦查条件，警方并没有找到她们，她们到底是不是学生，也不能确定，四名作案者仅仅是从衣着和年龄判断她们是学生。
作案者被枪毙，章佳琳的遗体被火化带回蓝草镇，这案子就算是了结了。
但都市怪谈社团不少人研究过这个案子，不仅因为章佳琳很惨，也因为案子里有两个值得研究的疑点，一是智力有问题且从未离开过蓝草镇的章佳琳是如何来到秋犁市，她想在秋犁市做什么，二是那两个被她救下的女学生是谁，她们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感谢这位恩人？
金家豪故意问：“秦老板，你有什么想法？”
秦应知道他早就有自己的判断了，反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金家豪等的就是这句，马上说：“章佳琳不愿意嫁给邢进辉，她想逃婚，但她性格懦弱，且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她脑子里可能有‘逃婚’这个概念，但不知道怎么做。这时候，应该有人，不，一定有人为她出谋划策，帮她离开蓝草镇，来到秋犁市！”
“这个人只能是本就生活在蓝草镇的人，和章佳琳很熟，章佳琳信任他，早就跟他吐露过自己不想嫁给邢进辉。”秦应顺着金家豪的思路说：“或者，不止一个人，是几个，一群人。”
“就是这个意思！”金家豪打了个响指，“帮助章佳琳的人，我们姑且说是一群吧，他们给她制定了逃离蓝草镇的计划，应该也给她准备了一笔钱，她那个存钱罐能装多少？肯定不够她后续生活的。他们和章佳琳一起来到秋犁市，真为章佳琳好的话，他们不会马上走，会陪章佳琳安顿下来。”
秦应说：“但出事时，章佳琳只有一个人。且到秋犁市之后，章佳琳也没有任何工作记录。”
以前秋犁市住宿不用严格登记，警方没能查到章佳琳住在哪里。有个很奇怪的地方是，章佳琳肯定有行李，但警方找不到她的行李。
“我们讨论过，她出事之后，那些带她来秋犁市的人害怕了，因为如果没有他们，章佳琳就不会死，他们一旦暴露，章家肯定会找他们麻烦。”金家豪说：“所以他们赶紧收拾走了章佳琳的行李。”
秦应说：“这群人年龄应该不大，冲动帮助章佳琳，最后又不敢承担责任。”
金家豪接连点头，“从这一点出发，第二个疑点就迎刃而解。章佳琳帮助的那两个女学生，其实就是将她带到秋犁市来的人。”
秦应沉默了。
金家豪继续说：“章佳琳是个很软弱的人，如果是两个陌生人，她不一定有勇气冲上来。但如果是熟人，且是帮助自己逃婚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她可能是出自本能地想要救她们。”
这条逻辑已经捋出来了，她们是章佳琳的熟人，也能解释章佳琳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公园。当天，她们本就一起在公园散步，章佳琳因为某个原因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林子里的一幕，于是奋不顾身上前阻止。
再者，章佳琳为那两个女学生献出了生命，章佳琳案当年在秋犁市算是大案，排查进行了很长时间，但这两个女学生只存在于作案者的口中，完全查不到蛛丝马迹。
从感恩的角度来讲，她们应该站出来，如果顾及自己的名声不愿意站出来，那在警方的高强度排查中，恐怕也会被查到。
事实却是没有。
这里就存在一种可能，早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她们就离开了秋犁市，那当然查不到。
她们也必须避免被查到，不然帮助章佳琳去秋犁市的事就要曝光。
金家豪关注的是章佳琳案本身，但秦应的思绪早就落在了刘向玟身上。
刘向玟研究过章佳琳案，刘向玟写了一本关于苏柔珊的观察笔记。
这两个人在刘向玟这儿联系到了一起。
金家豪现在大三，靠整理学长学姐们的研究成果，就能猜到是镇里的学生帮助章佳琳出逃，那时间更接近的刘向玟猜到的必然更多。
他甚至可能判断出，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是苏柔珊。这就是他接近苏柔珊的理由！
黎宝的手机已经发烫，章佳琳的遭遇给他带来一股战栗感，刘尚玟的面目变得更加模糊。
“小宝？”秦应叫了声。
黎宝眼睛睁得圆圆的，回过神。
“这只是函省经贸大学都市怪谈社团的说法，你知道，这种学生组织负责猜，不负责核实。”秦应说：“群众也不负责核实。”
“我们核实。”面对如此重要的一条线索，黎宝下意识想说谢谢，但看着秦应，又说不出来了，“你……”
“打住！”秦应说：“你一酸我就牙痛。”
秦应这不解风情的样子倒是让黎宝放松下来，“我和曾队联系一下，你注意安全。”
秦应笑道：“知道知道。”
通话结束，黎宝冷静下来理了理，打给曾乡，道出苏柔珊-刘向玟-章佳琳可能存在的联系，要求调章佳琳案的侦查记录。曾乡马上应下。
黎宝看了看山坡的方向，警戒带在风中飘扬，黎宝想到了苏本龙刚才的欲言又止，想到了李茜君这帮人在提到山坡、苏柔珊时不正常的反应。
他们曾经是一起在山坡上玩耍的好友，高中毕业的暑假，有件事让他们分道扬镳。
而同一时间，章佳琳在秋犁市遇害。
警方至今为止的走访中，没有一个人提到章佳琳，她似乎早就被遗忘了，死在那个炎热夏天的她不可能和现在遇害的苏柔珊有任何关系。
但联系或许在无人知晓，或是刻意隐瞒的时候早已扣上锁链。
接到秦应视频之前，黎宝正打算再去找阿能，现在这个计划没有改变，但话题已经有了重点。
“章佳琳？”阿能皱着眉想了半天，神情都变了，惊讶道：“我差点忘记这个人了！你是说雪糕店那个傻子？”
黎宝说：“对，是她，你和她接触过吗？”
阿能不理解警察怎么突然问到章佳琳，但还是回忆道：“接触过啊，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倒霉了，哎！”
章家的批发店就在镇小学对面，对小学生来说，那儿可是个天堂。夏天，孩子们围着冰柜买雪糕，章佳琳笑眯眯地给大家拿雪糕。批发店不止卖雪糕，还进了很多零食和贴画，冬天没雪糕了，却有热乎的糖水，家长们来买香肠腊肉，小孩就跟着来买糖水。
可以说，全镇的小孩都喜欢章佳琳，对他们来说，章佳琳就是雪糕和糖水的化身。
章佳琳二十岁时，阿能和同学们十七八岁，早就有欣赏异姓的心思了，阿能和其他男生都觉得章佳琳漂亮，可惜脑子不聪明，当得知章佳琳要嫁给村里的暴躁老头时，大家都很不忿，觉得章家太坏了，为了钱连女儿都卖。但有什么办法呢，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能娶章佳琳。
阿能高中是混过去的，高考都没参加，那个暑假开始打工，听人说了章佳琳不见了的事，打工太累了，他无暇关注别人的事。后来，章佳琳的死讯传来，成了蓝草镇那一年剩下时间的谈资。
章佳琳是怎么死的，人们议论得最多，阿能觉得章佳琳太可怜了，但身边的大人们关注的都是章家和邢进辉扯皮，还有章佳琳被侵犯的细节。那会儿他和李茜君因为什么事情吵了一架，他记不得了，想找李茜君说说章佳琳，却拉不下面子，等到9月份李茜君要离开蓝草镇，他才重新联系李茜君。
他知道不可能追到李茜君了，祝她前途似锦，李茜君叫他好好工作，不要再混日子了。当天气氛挺好的，他提到章佳琳，李茜君反应很怪，马上终止了话题，他也理解，毕竟是关系那么好的人，章佳琳死得那么惨，难受是应该的。
黎宝在听到阿能想找李茜君聊章佳琳时就想打断了，到这儿终于提出来，“李茜君和章佳琳是什么关系？”
阿能说：“朋友啊，小时候就认识。”
黎宝问：“哪种程度的朋友？章佳琳遇害，你第一反应是找李茜君说？”
阿能讶然片刻，“啊，肯定的嘛，我和章佳琳只是认识，但李茜君不一样，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哦，对了，其实章佳琳也爱跟着他们去山坡上，哎，她走了那么久，你今天要不提我都忘记了。”
第165章 诛人（15）
黎宝跟着派出所的朱民警来到章家的批发店，批发店就在镇小学大门的斜对面。
路上，朱民警回忆，章佳琳遇害这件事当时闹得特别大，批发店关门好几个月，章家到处打听是谁把章佳琳弄到秋犁市去的，扬言要让对方付出代价，邢进辉则经常到章家来，扛着个扁担，一坐就是一下午，跟个恶煞似的。
但时间一长，慢慢没人再提章佳琳了。章家还是夏天卖雪糕，冬天卖香肠腊肉，后来的孩子已经不知道章家曾经有个好看的傻子姐姐。
黎宝问：“章家其实知道，章佳琳是和别人一起走的？”
“肯定啊。”朱民警说：“你想，章佳琳就没离开过我们镇，性格又懦弱，章家平时不给她钱，她那点钱都是几块几块攒下来的，能有多少？她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到市里去。她那个脑子，可能根本想不到逃婚。章家觉得，有人，大概率是男的看上章佳琳了，但没钱和邢进辉竞争，就想着先把章佳琳藏在秋犁市，花言巧语一哄，章佳琳不就上套了吗？”
黎宝说：“男的……”
“这是章家的想法，我们倒是觉得谁都有可能。”民警说：“章家后来觉得也可能是女的，那种爱管闲事的婶子。但咱们镇也不大，后来怎么都查不出来，还不是只能就这样了。”
说着，批发店到了。
已经开学，但属于夏天的灼热还未褪去，店里的雪糕生意依旧红火，冰箱里放满了孩子们喜欢的饮料，货架上则是放着各种零食，还有流行的吧唧卡片。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店，她看上去有些疲惫，发现来的是警察时愣了下，“又来查什么？”
朱民警跟黎宝介绍，这位是章家的三女儿，阿柳，章佳琳是她大姐。
听到章佳琳的名字，阿柳疑惑的脸上浮起惊色，“你们啥意思？”
朱民警说：“你姐那个案子，我们要再了解一下，老章呢？”
阿柳很不耐烦，“她都死多少年了，有完没完啊！”
黎宝上前，冷眼看着阿柳，“没完。”
阿柳怔住，黎宝的气场和朱民警完全不同，她忽然不敢乱说话了，“我，我当年都不在镇里，你问我也没用。”
“没事，等会儿我再去见见你父母。”黎宝来到冰箱边，拿了瓶橘子汽水，扫码付钱，喝了两口，“以前店里是章佳琳在帮忙？”
阿柳对这个大姐显然没多少感情，章佳琳都过世这么久了，她还是露出厌烦的神色，“她那不叫帮忙，她就干不了别的事。”
黎宝问：“因为她智力有问题？”
阿柳哼笑，“傻子嘛，这事也就我们家遇上了。”
阿柳用极其不满的口吻讲述自己的大姐。小时候，父母对章佳琳宠爱有加，章家一共四个孩子，三女一男，阿柳是老三，下面还有个弟弟。弟弟受宠自不必说，章佳琳呢，因为长得最好看，又听话，是第二受宠的。
章佳琳是个傻子这件事，直到小学四年级才显露出来，她上课很认真，做作业也积极，可就是只能考倒数一二，老师叹着气说，章佳琳笨，不是学习的料。
这之后，父母对章佳琳就有看法了，她逐渐从全家第二受宠的，成了最被冷落的。年纪越大，章佳琳的愚蠢就越明显，尤其到了初三，她的数理化只能考十几分。
初中毕业后，家里就没让章佳琳再读书了，再读下去也是浪费钱。有人来章家说，可以带章佳琳出去打工，但他们是什么心思，章家看不出来吗？章佳琳当时已经有些姿色了，那些人想把章佳琳骗出去卖掉。
好在章家有个批发店，店里的工作耗不了多少脑子，章佳琳便在店里干活，忙的时候收钱都能收错。
父母对她越发不满，但孩子们很喜欢她，只要她在店里，孩子们就愿意来买东西。
批发店虽然挨着镇小学，镇中学那边也有类似的铺子，但很多中学生宁可绕路也要过来买。女生上了中学后爱美了，喜欢跑来给章佳琳分享自己的头绳、发卡。章佳琳也有不少饰品，和女生们交换着戴。
黎宝打断，“经常来找章佳琳的，有没有苏柔珊？”
阿柳惊讶，“苏柔珊不就是刚死的那个吗？”
黎宝说：“她常来找章佳琳吗？”
阿柳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来过来过，还送过好些东西给章佳琳！”
当年的蓝草镇，章佳琳和苏柔珊都是知名人物，章佳琳是因为蠢，苏柔珊则是因为有钱，成绩好，在市里读重点高中。
苏柔珊每次从市里回来，都会带回市里的玩意儿，发饰手链这些是最多的，阿柳不止一次看到章佳琳哼着歌回到家，头上别着崭新的，镇里没见过的发卡，一问，就是苏柔珊送的。
阿柳很嫉妒，她和苏柔珊差不多大，在镇中学读书，苏柔珊很看不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个傻子这么好。
当然，苏柔珊不止送章佳琳发卡，还会送其他关系好的女同学。
黎宝问：“章佳琳也去竹席厂后面的山坡吗？和苏柔珊他们一起？”
阿柳说：“对对，苏柔珊叫她，她就会去。”
章佳琳和苏柔珊玩这件事，章家父母并没有说什么，大概在他们的认知里，苏家有钱，和苏柔珊结交没坏处。
但苏柔珊上高三后，学业紧张起来，回来的次数少了，章佳琳去山坡的次数也跟着少了。也正是在那个时期，章家开始和邢进辉接触，商量把章佳琳嫁过去。
阿柳在家里，全程目睹了章佳琳的不情愿。
一开始得知要结婚，章佳琳就哭着说不想离开家，想一辈子在批发店工作，章母没说话，章父骂她想得美，“把你养到现在不错了，你还想拖累我们到什么时候？”
章父是个脾气很差的人，家里每个女人都挨过他的揍，他一发怒，就没人敢说话了。
不久，邢进辉被请到家里，得知自己要嫁给这么一个老男人，章佳琳吓得不敢上前，章父抬手就是一巴掌，章佳琳肿着脸去给邢进辉敬茶。
阿柳在一旁看着，既惊心又幸灾乐祸，章佳琳终于要走了，从此她就可以住进章佳琳的房间了。
婚事定下来之后，章佳琳很消沉，店里的工作经常做错，可能觉得她留在店里也是帮倒忙，也许对她心有亏欠，章母不让她在店里待了，给她钱，叫她去买点好看的衣服，逛逛街，打扮自己。
那阵子，章佳琳不在家里也不在店里，白天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但也不担心，她不可能跑不可能丢，这是章家的共识。
暑假，镇里一些孩子走亲戚去了，苏柔珊等家里条件好的，据说去外地旅游了，家里穷的，收拾收拾外出打工。
章佳琳彻夜未归，章家警是报了，但噩耗传来，他们才知道章佳琳去了秋犁市。
黎宝问：“章佳琳不见之前，接触过哪些人？”
“这我咋知道……”阿柳想了想，“还不都是那些学生。”
“你父母没去找这些学生？”
“找了啊，都说不知道，而且章佳琳死了后，他们有的都不在镇里。”
黎宝顺了下时间线，提及另一件事，“章佳琳不是你的亲姐吧？”
阿柳僵住了，“是，是啊！怎么会不是！”
“你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章佳琳拖累你们家，把章佳琳养到现在够意思了。”黎宝说：“还有一点，你二姐只比章佳琳小十个月。”
阿柳的脸白了，“我不知道，这你要去问他们！”
章佳琳遇害时，确定身份并没有利用DNA技术，但镇里有传言，章佳琳并不是章家的亲生孩子，亲闺女就算再傻，也不能嫁给一个暴力老男人。
章家就住在批发店旁边的老楼里，黎宝过去，章家老两口都在，章父非常古板刻薄，一句话不肯说，章母叹着气，在朱民警的劝说下承认，章佳琳的确不是章家的孩子。
当年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工地上认识了一对好心的夫妇，男的叫小贾，女的叫阿琳，夫妇帮了他们不少忙，还让他们住在自己的铁皮屋里，是他们的恩人。两年后，阿琳怀孕，小贾却在工地上遇到意外，死了。阿琳痛不欲生，差点流产。
章父那时候也仗义，愣是为阿琳讨到了小贾的赔偿，交给阿琳，章母更是陪着阿琳，要她好好活下来，小贾的钱够她养孩子了。
但阿琳太不幸，难产，临终前求章母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孩子，那种情况下，章母只能答应。
阿琳一走，孩子和钱都到了章父章母的手上，而那时他们自己还没有孩子。
章母说，他们起初真是全心全意照顾恩人的孩子，给她起名章佳琳，也是纪念她的亲生父母。可是当他们生下三个孩子，柴米油盐，哪里都要精打细算，而章佳琳偏偏是个傻子，他们越想就越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在邢进辉之前，章家不是没有考虑到其他人，但条件好的，都看不上章佳琳，漂亮有什么用，娶个傻子回去，生个二傻子吗？蓝草镇的人，传宗接代的观念很重，都想后代飞黄腾达，傻子绝对不行。
那就只能找有孩子的二婚男，邢进辉算是里面条件不错的，给钱多，所以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章母强调，自己绝对没有把章佳琳往火坑里推的意思。
黎宝观察章家的房间，三室一厅，家具都比较陈旧了，“现在你们多少人住这儿？”
章母说，二女儿和小儿子都有家庭了，三女儿一直没结婚，在家啃老。
黎宝问：“章佳琳的遗物还在吗？”
章父阴阳怪气地说：“留着干什么，晦气！”
章母尴尬地解释，当时留着一些衣服首饰什么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可以用，但这么多年了，都消耗掉了。
黎宝聊下来得知，章家没了章佳琳这个所谓的拖累后，过得也没多好，三个孩子不是傻子，但也都不是读书的料，别说三女儿了，就是二女儿和小儿子，也在家里啃了很多年老，近几年才经人介绍，草草结婚，得过且过，经常回来找老两口要钱。有人背地里讥讽他们，说要是章佳琳还在，说不定早就把批发店做大做强了。
黎宝问章母对章佳琳逃去秋犁市的看法，章母非常固执地认为，一定是镇里哪个男的怂恿章佳琳，女的是帮凶。
黎宝说：“我听说章佳琳和学生们关系很好的，苏柔珊，李茜君他们，有没有可能……”
章母却摆着手，根本不考虑这个方向，“怎么可能？一群孩子能干什么？没那个本事！”
章家这些人，不仅愚蠢短见，并且非常自大，站在大人的角度，认为孩子成不了任何事。
孩子们也许成不了事，但他们可以坏事。
章母说完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忽然叹着气，怀念起章佳琳来，“她很听话孝顺的，如果她还在，肯定愿意陪我去看看我这腿。”
章母捶着腿，因为风湿，潮湿天气她很难受，镇里的医院看过了，没用，得去市里的大医院，但丈夫子女，没一个陪她去。
此时，章佳琳这条线索已经成为排查重点，黎宝离开章家，就接到支队刑警的电话，说邢进辉情绪激动，行为可疑。
邢进辉已经是白发老头了，但身体硬朗，在田里穿着背心短裤，身上大块大块的肌肉，普通民警还对付不了他。
章佳琳死后，他多次去章家闹，直到媒婆又给他介绍了个女人，他才消停。那女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没孩子，前些年生病死了，他又成了老光棍，没再娶妻，一个人在村里生活。
黎宝盯着他，他也盯着黎宝，满眼凶光。
苏柔珊和刘鸥遇害时，邢进辉就在蓝水镇，中午在菜市场的牛肉面馆吃肉喝酒，下午暴雨来临，路被堵了，他在镇里被困了两天，才回到村里。
前期排查中，他并不在关注名单上，但如今因为苏柔珊和章佳琳的强关联，他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你认识她吗？”黎宝点开苏柔珊的照片。
邢进辉眼里出现掩饰不住的愤怒，露出满口黄牙，“死得好。”
黎宝问：“为什么？她和你有什么瓜葛？”
邢进辉却不说话了，神情阴沉。
“你知道章佳琳是被谁带到秋犁市？还是你知道她救的两个人是谁？”章佳琳案早已侦破，这是仅剩下的疑问。
邢进辉说：“是她吗？”
黎宝说：“谁？”
邢进辉指着苏柔珊的照片，阴笑，“是她吧？所以我说，死得好！”
邢进辉对调查很不配合，但他看得竟然比章家更明白，带章佳琳去秋犁市的，不是大人，是当年围绕着章佳琳的学生。
秋犁市局，刘尚玟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上。
罗笑在秦应的劝说下，越来越觉得刘尚玟有问题，急着向警方寻求帮助，仔细讲述了刘尚玟那本消失的笔记。曾乡接到黎宝的电话后，调出章佳琳案，并且请洛城警方协助，调查函省经贸大学的都市怪谈社团。
已有的线索指向，刘尚玟研究过章佳琳案，而他和苏柔珊相识相爱很可能是一场由他设计的阴谋。他是因为章佳琳案，才接近苏柔珊。
那本罗笑未能找到的笔记，支队在刘尚玟的办公室找到了，里面写满了对苏柔珊作息、行为的观察、思考、猜想，时间从他和苏柔珊正式认识之前半年就开始了，直到婚后苏柔珊怀孕。
笔记只有这一本，他就像一个忽然对样本失去了兴趣的研究者，笔记被束之高阁，鲜少翻阅，偶然被情人发现，于是转移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刘尚玟被警察带走了，罗笑只是放心了一会儿，很快又忧心起来，“你说，他会不会恨我？出来找我麻烦？”
秦应坐在罗笑对面，不久前他在走廊看见刘尚玟了，刘尚玟也看见他了，擦身而过时，刘尚玟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让秦应感到很不舒服。
刘尚玟很可能是个心理很不健康的人，他后续做出任何事都有可能。
警方现在还没有查到刘尚玟买凶或者指使他人杀害苏柔珊、刘鸥的证据，他这一条线，蓝草镇李茜君等人一条线，邢进辉一条线，再加上正在排查的主播们、公益机构，案子在显出侦破曙光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秦应试着理解刘尚玟，刘尚玟是个怪谈爱好者，他之所以会研究章佳琳案，肯定不是因为苏柔珊，那时候他并不认识苏柔珊，恐怕只是对章佳琳案里面的疑点有兴趣。研究下来，他可能发现，有人帮助章佳琳来到秋犁市，而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在章佳琳出事后躲起来了。
在做过排除法之后，他的目光锁定在苏柔珊身上。他为什么没有去接触其他可疑的学生？很简单，因为苏柔珊当时在洛城，是他最方便得到的观察样本。
“我把她当做样本。”桌上摆着笔记本，刘尚玟轻描淡写地说。
曾乡问：“所以你对章佳琳案是什么看法？你觉得和苏柔珊有关？”
刘尚玟微笑，“当然有关，章佳琳的死，只要肯花时间花功夫去专研，就不会找不到答案。”
他话里的讽刺十分明显，嘲笑当年警察抓到凶手后就结案，没去核实将章佳琳带到秋犁市的人是谁，凶手口中的两个女学生是谁。
曾乡沉着脸，他已经查阅过章佳琳案，在当年的客观现实里，警方要查清的是案件本身，将凶手绳之以法，警方已经做到了，这并不是一起悬案。但要说漏洞，也确实存在。
“你确定是苏柔珊将章佳琳引到秋犁市？”曾乡冷静下来，着眼于亟待侦破的苏柔珊、刘鸥案，“只有苏柔珊吗？还有哪些人？”
刘尚玟选择性回答，“我确定。”
曾乡问：“怎么确定的？”
“排除法，蓝草镇就那么大一点，章家把大人都排除完了，剩下的不就是学生？而学生里面，和章佳琳走得近的就是苏柔珊。”刘尚玟笑了笑，“苏柔珊这个人，因为家里有钱，高中又是在市里读，有很强的助人情节。只有她，会主导这场对章佳琳的营救。”
曾乡说：“营救？”
刘尚玟说：“在他们眼中，这就是营救。”
曾乡又问：“后来你和苏柔珊提过这件事吗？她是什么反应？”
刘尚玟说：“她承认了，就是她。”
曾乡心跳都快了起来，“你直接问？”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问的？”刘尚玟说：“我辛苦做的研究，也算是有了答案。”
曾乡不解，“你就这么和苏柔珊结婚了？你对她有研究以外的感情吗？”
刘尚玟神色暗淡下去，沉默了会儿，“结婚需要那么复杂的理由吗？可以结婚，就结了。”
曾乡问：“你要求苏柔珊辞职，不让她出去工作，是你对她的报复？”
刘尚玟张了张嘴，“我没有需要报复她的地方。”
之后，刘尚玟不再回答，并坚决否认自己和苏柔珊、刘鸥的死有关。
刘尚玟从审讯室出来时，又和秦应遇上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遇上，秦应专门在走廊上等着他。
刘尚玟朝秦应走来，身后跟着警察，他的目光落在秦应脸上，距离三步远时，他停下来。
“秦先生。”刘尚玟开口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你不是警察吧？”
秦应没说话。
“你只是一个群众，和我一样。”刘尚玟说：“苏柔珊和你没有关系，章佳琳也和你没有关系，但你非要掺和进来，还一脚把我踹进来。”
此时罗笑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听得心惊胆战。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刘尚玟继续道：“多管闲事的人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警察警告刘尚玟，刘尚玟却不为所动，问：“知道为什么吗？”
秦应摇头，“如果你为我指明，我会很感激你。”
刘尚玟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太关注别人，往往会忽视自己身上的危险，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刘尚玟快步离开。
第166章 诛人（16）
黎宝接到曾乡的电话，得知刘尚玟已经承认在大学时期专研章佳琳案，且正是因为对案子过于着迷，才去接近苏柔珊。
“从刘尚玟的说法来看，两个人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感情，起码苏柔珊对刘尚玟有感情，生活也合拍，就这么结婚了。婚后刘尚玟跟苏柔珊坦白了自己调查章佳琳案的事，苏柔珊承认帮助章佳琳到秋犁市。”曾乡烦恼地说：“但对整个婚姻，刘尚玟表露的很少，如果他和苏柔珊、刘鸥的死有关，动机是什么？为了钱吗？还是死了老婆儿子，好和情人组成新家庭？但显然他和罗笑感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黎宝正在赶去李茜君家的路上，停下来想了想，“刘尚玟对章佳琳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章佳琳？”
“刘尚玟这个人，在读大学之前，可能经历了长时间的压抑。”黎宝说：“他在家庭的高压中长大，这造成他心理不太健康，这种不健康没有到杀人、报复社会的地步，但多少对他的性格、行为造成影响。
“大学那么多社团，他选择了都市怪谈社团，这个社团能够接触到离奇的、悬而未决的案子，他是单纯对案子、对解密好奇，还是在这些暴露人性的案子中寻求共鸣？再进一步，他可能是想从案子里学习到某些东西。
“不管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总之他接触到了章佳琳案，这个案子的疑点让他一头扎进去。他是个压抑的人，而章佳琳漂亮单纯，他有没有可能在专研的过程中，逐步爱上她？”
曾乡惊讶，“这……”
“我觉得有可能，而且可能性不低，刘尚玟正好就在那个年龄。”黎宝接着说：“喜欢章佳琳，那么对间接害死章佳琳的人，他大概率抱着仇视的态度，他说苏柔珊承认了，就算苏柔珊没有承认，在他的视角，经过他那么久那么细致的观察，他心中早就给苏柔珊定了罪。”
曾乡说：“可是他们结婚了，有孩子，刚结婚的时候还算幸福。”
“苏柔珊也许真的感到幸福，但刘尚玟的幸福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黎宝说：“从阴暗的角度出发，在和苏柔珊的接触中，刘尚玟已经了解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了如何拿捏她，知道什么是对她来说，最致命的报复。不过这一切都基于我一开始的判断，刘尚玟是个心理不大正常的人。”
曾乡说：“他不断出轨，冷暴力苏柔珊。”
黎宝点头，“但还有更重要，也是更能摧毁苏柔珊的一点，用甜蜜的陷阱和伪装的爱意给苏柔珊洗脑，让她从一个优秀的，独立的女人，变成自己的附庸。他剥夺了苏柔珊的工作权力。”
曾乡下意识摸了个胳膊，他竟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婚后几乎是马上，刘尚玟就劝说苏柔珊不再去艺术机构上课，来他的玟兴文化上班。乍一听挺好，艺术机构的工作不稳定，社会地位也不高，而玟兴文化是刘尚玟自己的公司，苏柔珊去了，就是老板娘。”
黎宝分析道：“但真的是吗？苏柔珊过去做什么？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职位等着她。在艺术机构上课听上去一般，但苏柔珊学的就是声乐，在这个领域，她是专业的，她能最大程度发挥她的才华，她不仅能够赚到足够自己生活的钱，还能收获尊重、崇拜，是个熠熠生辉的独立女性。
“她放弃这些，去当老板娘，那她就只是个老板娘，她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她的丈夫。
“事实上她没有去玟兴文化工作过，因为她产后大出血，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胜任不了工作。这对刘尚玟来说，无疑是个利好消息，连去玟兴文化走个过场都免了，直接将她养在家里，变成了金丝雀。
“苏柔珊养病的时间很长，而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不至于说她娇生惯养，起码是样样得到满足吧，所以她面对苦难的招架能力，接受能力不强，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她被打倒了。”
说到这里，黎宝顿了顿，“不，假如她是和父母一起来面对，在父母的鼓励和帮助下，我觉得她在养好身体后，很容易走出来，回到社会上，继续工作。但她已经结婚了，她的小家庭是她，刘尚玟，刘鸥。而这个阶段不停给他吹耳边风的是刘尚玟。
“刘尚玟怎么跟她说？你在家里养身体就好，带带我们的孩子，他还小，需要母亲的陪伴。你不要再出去工作了，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很心痛你。我们家里不缺钱，你看，我很会赚钱的，你在家里享福就好了，相信我。
“刘尚玟有的不止甜言蜜语，还有pua，苏柔珊分明已经养好了身体，他还是跟她说，你身体不好，你不能出去工作，这个过程中还伴随着对苏柔珊专业技能的贬低。洛城大学是个好学校，但艺术学院不如其他学院，而苏柔珊不像她的同学裴欣那样去学校任教，去的是随时可能走人的艺术机构，这不就是能力一般的证明吗？
“于是苏柔珊在刘尚玟的洗脑，以及确实很安逸的生活中懒惰下来，失去心气，将自己彻底变成依附于丈夫的菟丝花。她已经无法再回到职场了。到这个阶段，刘尚玟的报复已经成功了，他没有真正去杀人，但他杀死了苏柔珊这个个体。接着，他开始新一轮的报复。”
曾乡说：“到这里才是出轨和冷暴力。”
黎宝说：“对。此时出轨，折磨苏柔珊，直白地贬低她没有工作，她都很难再反击了，她被他养废了，她知道自己确实依附于他，是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废物。”
刘尚玟对苏柔珊的报复看似捋清了，但如此一来，他似乎没有任何必要杀了苏柔珊以及他们的儿子。
可曾乡不久前亲自审了刘尚玟，他隐瞒了一些事，整个人显得非常奇怪，也许他对折磨苏柔珊已经失去了兴趣，想彻底摆脱苏柔珊，不让苏柔珊分割财产，也许苏柔珊积极参与公益，尝试回到职场，终于让他害怕了，他要按熄这个苗子，也许苏柔珊和男模、主播们的互动，对他们高额打赏让他心生嫉妒，这些都是他对苏柔珊痛下杀手的原因。
“还得继续找线索啊。”曾乡叹了口气。
蓝草镇这边的线索更接近于案件的核心，苏柔珊那五位常去山坡玩耍的朋友各有各的奇怪之处，苏本龙也隐瞒了事，黎宝和曾乡沟通下来，正要挂电话，曾乡忽然叫住他。
“黎顾问，还有件事，我觉得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嗯？”
“就你朋友，秦应。他不是提供了刘尚玟这条关键线索吗？刚才在走廊上，刘尚玟跟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听了曾乡的复述，黎宝眉心顿时皱起来。
“你别担心，我们肯定会保护他，而且专案组的人也在，他的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曾乡说：“不过他到底是个群众，被这么一威胁，我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淡定得很，但可能还是需要安慰吧。你是他朋友，你说点什么肯定管用。”
“谢了曾队，我联系他。”黎宝挂了电话，沉默地站在路边。
几分钟后，黎宝给秦应拨了过去。
“宝宝。”秦应的声音和平常没有区别，带着一丝挑逗的轻佻。
“在干嘛？”黎宝问。
“刚把罗笑送回去，她很紧张，生怕刘尚玟找她麻烦。”秦应不提自己被刘尚玟威胁，“等下小钟要来找我，说是有细节要跟我核实。”
黎宝问：“那你呢？”
“嗯？”秦应说：“我听专案组的啊。”
黎宝说：“我是说，你怕刘尚玟找你麻烦吗？”
秦应明白了，肯定有人跟黎宝告状，秦应想了想，大概率是曾乡。
“听说了？”秦应笑着问。
“不要嬉皮笑脸。”黎宝说：“你是故意去接近他。”
秦应叹气，“这都被发现了。”
他的确是故意站在刘尚玟面前，今天正常来说，他连和刘尚玟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完全可以像罗笑那样，老实待在房间里，或者待在专案组那层楼，下都不下去。可他非要看看刘尚玟，还要让刘尚玟看到自己，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果然，刘尚玟有反应，并向他放出狠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黎宝不在现场，经过曾乡转述的话或多或少偏移了本意。
秦应说：“不要想得太复杂了，那不过是恼羞成怒的发泄。”
“恼羞成怒？不见得。”黎宝没有从曾乡的分析中听到恼羞成怒的意思。
“刘尚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他一直很平静。”秦应道：“但笔记被发现，出乎他的意料，他是个严格执行规划的人，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
黎宝思索这其中的关联，一时间没说话。
“宝宝，你又在担心我。”秦应笑着打岔。
黎宝思路一顿，“你知道就好。”
秦应说：“我也很担心你，眼皮一直跳。”
黎宝心里热了下，故意冷着声音问：“你担心我什么？”
秦应说：“我们宝宝很能吃，在外面吃东西没有节制，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我担心他吃成一只小猪回来。”
黎宝弯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声音却热络起来，“你不吃！饿死你！”
气咻咻地揣起手机，黎宝大步赶向李茜君的家。
李茜君目光躲闪，黎宝提到章佳琳的名字，她猛然抬起眼，嘴唇不住哆嗦。
“章佳琳也是你们的朋友，她总是跟着你们去山坡，你们也是章家批发店的常客，李女士，你还记得她吧？”黎宝边说边观察李茜君表情的变化。
“我，我……记得，记得的。”李茜君磕磕巴巴地说：“她后来出事了，我，我差点忘记她了。”
黎宝说：“她是哪一年出事的，出了什么事，在哪里出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李茜君慌张地摇头。
黎宝赶在她否认之前说：“镇里很多人都记得她，记得她的遭遇，现在的小孩没听过她的名字了，但你不至于忘记。”
“是，是。”李茜君终于镇定下来，“我和章佳琳没有很熟，她主要，主要是和苏柔珊熟，苏柔珊喜，喜欢她。她死的时候，我在镇里，和我没关系。”
黎宝说：“我还没有问，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李茜君尴尬地扯着唇角，“你不会觉得那件事和我有关吧？我不知道，我那时才，才读完高中，我能干什么？”
黎宝说：“章佳琳出事之前，章家想把她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你当时听说过吗？”
李茜君摇头，“后来才知道，她死了我才听大家说。”
黎宝说：“苏柔珊也没有跟你说过吗？你刚才不是说苏柔珊和章佳琳关系好？而那时你和苏柔珊关系也不错吧？”
“没有！”李茜君否认得很坚决，“苏柔珊没跟我说！”
黎宝停下来，只观察，不问。
李茜君更加慌张，坐立不安。
“我们暂时不说章佳琳。”黎宝说：“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具体到7月9号到25号之间，你在哪里？”
李茜君说：“我7月初去亲戚家，就在，就在江芙镇，我表妹过生日，中旬我就回来了，后面一直待在家里，9月出去打工。”
黎宝说：“二十年前的事了，你记得真清楚。”
李茜君畏惧地转开视线，“是你要问的，我如果不说清楚，你会怀疑我。”
黎宝说：“那秋犁市呢？你7月份去过秋犁市吗？”
“没有！没有去过秋犁市！我去的是江芙镇！”李茜君声音都拔高了。
黎宝点头，“行，谢谢你提供线索。我或者我的同事可能还会来找你。”
李茜君站在门口，像是丢了魂，她丈夫老刘见她一直没进来，出来找她，刚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就跟见鬼似的尖叫起来。
黎宝接着找到季静子，听到章佳琳的名字，季静子沉默了几分钟，“其实我听说你们在查章佳琳了，她命很苦，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静子承认，和章佳琳一起在山坡上玩过几次，她的说法和李茜君相似，章佳琳是苏柔珊带来的，苏柔珊在市里时，章佳琳和他们这群人交集不多。
对于高中毕业后的行踪，季静子说她到秋犁市去了，因为家里给了钱，让她去看看市里能不能找到工作。但她没找到工作，钱也花完了，所以没多久就回来了。刚回来不久，就听说章佳琳在秋犁市遇害。
“我没有在市里遇见过她。”季静子强调。
黄小娇又在打麻将，放了炮，下来等着别人放炮。看见黎宝来到棋牌室，她转身就走，黎宝跟在后面，加快脚步把她拦住。
她看了黎宝一眼，不说话。
“棋牌室里有人聊章佳琳吗？以前和你们一起去山坡的朋友。”黎宝说。
黄小娇低着头，“我和她不熟。”
“她是苏柔珊带来的？”黎宝已经能替她回答了。
黄小娇点头。
黎宝问：“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出事的吗？”
黄小娇轻声说：“在市里，被人害了。”
“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在，在家。”
“高中结束了，没有出去走走？”黎宝说：“李茜君，季静子她们都不在镇里。”
“和我没关系。”黄小娇的声音有点抖，“我和她们没有好到一起出去玩的份上。”
黎宝来到菜市场，柳平途已经收摊了，和旁边摊的在打扑克。
“哟，又来查我了。”柳平途跟牌友打了声招呼，朝黎宝走来。
黎宝这次问的是：“你觉得苏柔珊的死和章佳琳有关系吗？”
柳平途刚拿出来的烟掉在地上，他愣了下，捡起来弹了弹灰。“这个，我想想啊，章佳琳好像是和苏柔珊很好，但我没法去接近章佳琳，我不了解她。”
“不能接近？”黎宝说：“为什么？”
“嗐，还能有为什么，章家那两口子盯得严呗，生怕哪家哪户的穷小子对章佳琳有心思，一门心思要把章佳琳卖个好价。”柳平途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要我看，害死章佳琳的就是那两口子，还有那三个吸血鬼。要不是他们，章佳琳为啥要跑？”
黎宝说：“章佳琳自己跑的？”
柳平途顿了下，点起烟看其他地方，“嗐，大家都这么说。”
“那个暑假你去过哪里吗？”黎宝说：“7月份。”
柳平途说：“我哪也没去，我就在家里帮忙，我这不是读书不在行吗？我爸老早就想我跟着他干了。还好有这个铺子，哈哈哈——”
周驰俊正在工作，同事进屋说有警察来找他，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同事在他肩膀拍了下，“这些警察咋回事啊，老来找你，竹席厂那案子跟你能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啊！”
周驰俊没说什么，走出公司。
“我打工去了，在蓝竿村，那里有人修房子，我干到8月。”周俊驰如此描述他在高中毕业后的动向。
“章佳琳……苏柔珊和她很好，别的我不清楚，她们女生之间说话，有时会避着我们男的。”对章佳琳案，周俊驰反应很平淡。
黎宝问：“你们私底下有没有讨论过，帮章佳琳去秋犁市的是谁？”
“其他人可能讨论过吧，但我那阵子不在镇里，我在给人修房子。”周驰俊说。
“会不会是苏柔珊？”黎宝说：“章家已经排除了大人，那剩下的学生中，苏柔珊是最可能帮助她的人。”
周驰俊垂着眼，“我不知道。”
五个人都明确说了在章佳琳离家到遇害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哪里，都强调自己和章佳琳不熟，和章佳琳熟的是苏柔珊。
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到底在哪里，当年没有调查核实，现在很难再核实了。
而线索越发集中地指向苏柔珊。
黎宝回到派出所，还没进院子，就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急匆匆跑来的是阿能。
“小黎，你回来得正好，那件事我想起来了！”阿能擦了擦汗水。
黎宝立即想到，上次问阿能关于章佳琳案时，阿能说过那个暑假和李茜君吵了一架，直到后来李茜君要离开蓝草镇去打工了，他才放下面子，主动求和。
到底为什么吵架，过了这么多年，阿能早就不记得了。
“是和李茜君吵架的事？”黎宝说。
“对对！”阿能说：“你们这么多人在查案子，我听你那意思，章佳琳案可能和苏柔珊案有关，那我也想出点力啊，我回去想啊想，总算是记起来了！”
阿能正色道：“我听说李茜君要和苏柔珊一起去秋犁市，我也想去，她们肯定是去市里买衣服嘛，我跟李茜君说我可以当个苦力，帮她们提包包打扫卫生什么的。其实以前我也跟她们逛过街，我以为李茜君肯定会同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都不肯，说那是女生之间的活动。
“我也生气了，这事明显是她骗我，什么女生之间的活动，她们拉上柳平途的次数还少了？我猜肯定有其他男的，觉得李茜君要和其他男的约会，气得不行，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阿能没细说是什么不好听的话，只说李茜君气得脸色都变了。阿能后来也很后悔，没多久李茜君回来了，他知道李茜君在镇里，但也不好意思去找李茜君道歉。
之后，章佳琳遇害的消息传来了，全镇都在关注这件事，阿能还能庆幸，李茜君早就回来了，大城市不安全，女孩子家家还是在家乡好。
十多岁时，想不到太全面，阿能从未将李茜君、苏柔珊等人去秋犁市和章佳琳的死挂钩，但现在，被警察找过几次后，他回想那个夏天，终于感到哪哪都不对劲起来。
他不清楚李茜君等人的行踪，只关注李茜君，李茜君并没有在7月上旬到中旬去江芙镇亲戚家，她那个时候在秋犁市。去亲戚家是8月之后的事了，他为了找李茜君和好，还偷偷去了江芙镇，但到底没能放下面子，又灰溜溜回到蓝草镇。
黎宝谢过阿能，看见苏本龙在附近徘徊，这位在晚年痛失爱女的父亲，已经无法再未爱女守护秘密了。
黎宝来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想要逃走，黎宝在后面道：“苏老板，你来了，就是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还要走？”
苏本龙脚步一顿，转回来时，浊泪从脸颊滑落。
第167章 诛人（17）
“柔珊当年，是真的想帮章佳琳，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苏本龙坐在问询室明亮的灯光下，颤抖的手擦拭着泪水。
在这位父亲的讲述中，苏柔珊是老天赐予他和妻子最珍贵的礼物，苏柔珊从小就是个健康、活泼、善良的孩子，也是她的出生，让夫妻俩下定决心做生意，给孩子挣一个富足的人生。
他们从不吝于为苏柔珊花钱，蓝草镇的应试教育和文化教育都比市里差了一大截，于是他们买来很多辅导书，给苏柔珊请家教，还找音乐老师教她电子琴。
苏柔珊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龄人中的风云人物，她成绩最好，衣服最好看，有最多的发饰和包包，每逢过节，都可以到处旅游，带回大家没有见过的特产。
中考，苏柔珊考得还行，能进秋犁市的实验二中，但进不了尖子班，苏本龙找关系、塞钱，把苏柔珊送进了尖子班。
当惯当尖子的苏柔珊在尖子班成了中下游学生，她不再出众，青春期的敏感让她失去笑容。她不止一次对父母说，想回镇里读书，实在不行，去实验二中的普通班也可以。但夫妻俩要强，不断给她物质和精神上的鼓励。
苏柔珊勉强留在尖子班，但经常回蓝草镇，回来了也不待在家里，总是和以前的同学去山坡上，一问就是散心、放松。她没有再吵着转学、去普通班，夫妻俩便纵容着她。
高中一晃就过去了，苏柔珊超常发挥，考进了洛城大学，全家都很高兴，苏本龙计划全家一起去海边旅游，但向来喜欢旅游的苏柔珊却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要和朋友们去旅游。
夫妻俩自然是不愿意的，几番劝说，苏柔珊有些不耐烦了，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和他们一起旅游。
夫妻俩稀罕了，到底是什么事？
苏柔珊没有说，那时是7月上旬，苏柔珊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但肯定没有离开蓝草镇，估摸又是在山坡上，苏本龙便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有一天，苏柔珊要钱，说要和实验二中的同学一起来个毕业旅行。
苏本龙很放心实验二中的学生，他们跟蓝草镇的孩子不一样，成绩好、家境好、教养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信任。
苏柔珊还当着父母的面和同学打电话，约好去洛城参加博物馆组织的文化游。她报出几个同学的名字，都是出现在实验二中大红榜上的人。夫妻俩欣然同意，给了她一万多块钱。
苏柔珊离开蓝草镇时，镇上还有几个人各自离开，但当时苏本龙并不知道。
苏柔珊每天都会和母亲打电话，分享当天的见闻。7月中旬的一天，苏柔珊没有打电话回来，又过了一天，她突然回来了，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差，六神无主，疑神疑鬼。夫妻俩都吓坏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把自己关起来，什么都不肯说。
就在苏本龙要去秋犁市找她的同学问个清楚时，她又变得正常，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家在路上意见不合，吵了起来，现在已经和好了。
苏柔珊没有受伤，可能真的只是小孩子闹矛盾，夫妻俩便将这事放下了。
之后，章佳琳遇害的消息传来。
一时间，全镇都在议论这件事，苏本龙也参与了。一开始，大家都在说是章家把章佳琳逼走，后来渐渐回过味来，章佳琳没可能自己跑去秋犁市，一定是有人帮她离开。
章家和邢进辉到处查是谁在管闲事，愣是没查出来。
苏本龙看着发呆的苏柔珊，心脏猛地提起来，章家盯着大人，尤其是以前觊觎过章佳琳的男人和热心肠的女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孩子们。但其实，孩子们也有可能帮助章佳琳逃跑。
苏柔珊根本不是去洛城旅游，她是帮章佳琳逃去秋犁市！苏柔珊惊慌失措地回来，也不是和同学吵架，是章佳琳出事了！时间完全对得上！
夫妻俩不敢问，下意识帮着苏柔珊隐瞒。章佳琳的死还在持续发酵，苏柔珊急切地问：“爸爸，妈妈，我想去旅游，你们可以带我去吗？”
夫妻俩立即将竹席厂交给可靠的主任们，带着苏柔珊逃离漩涡中的蓝草镇。
在海边，苏柔珊终于哭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还在念小学时，她就很喜欢章佳琳，喜欢批发店里的冰淇淋，大一点后，她常常去找章佳琳编头发。虽然大家都说章佳琳是傻子，但章佳琳脾气很好，有一双灵巧的手，章佳琳编的辫子不仅好看，睡觉也不会睡散。
每次学校有活动，她都要去找章佳琳编辫子，报酬是好看的发夹、手链。章佳琳也会送给她小礼物。
在实验二中读书期间，苏柔珊感到很压抑，支持她读下去的动力就是周末回家见章佳琳。
她们一起坐在山坡的石头上，她已经不需要章佳琳给她编辫子了，章佳琳给她讲那些从《意林》上看到的故事。都是很假很蠢的故事，她根本不相信，也从来不爱看《意林》之类的杂志，但章佳琳相信杂志里描绘的美好，还拿来鼓励她坚持下去。
对她而言，美好的是章佳琳。
除了章佳琳，苏柔珊还有一些朋友，他们总是在山坡上相聚，分享烦恼和快乐。
苏柔珊高考之前，章佳琳被卖给了邢进辉。那阵子学业太忙碌了，苏柔珊没能回家，自然也不知道章佳琳的困境。等到她回到蓝草镇，欣喜若狂地约章佳琳一起旅游，章佳琳已经变得很消沉。
她知道了章佳琳的事。
一个二十岁的美丽女人被卖给四十多的暴力光棍，苏柔珊无法接受。而章佳琳的蠢笨在这时候展露得无以复加，她只知道哭，哭完了便接受。
苏柔珊小学初中时帮助过很多弱者，上高中后自己变成了弱者，帮助人这件事似乎已经远离她。可是面对章佳琳，她忽然又变得勇敢无畏。她知道，自己能帮章佳琳。
她找常去山坡的朋友们商量，告诉章佳琳，带走能够拿到的钱，我们去秋犁市！
那阵子，章家不让章佳琳看店，她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游荡，苏柔珊接到她，和她一起走到另一个村子，搭中巴来到临近的镇子，再从镇子坐黑车到秋犁市。
那年头，坐车不查身份证，也不是到处都有摄像头，一群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就这么带走了章佳琳。
他们身上都带着钱，苏柔珊更是有一万多，足够将章佳琳暂时安顿下来。但真到了秋犁市，帮章佳琳开启新生活的计划处处碰壁。
章佳琳初中都没有读完，人又傻，只会卖点雪糕零食，没有店铺要她，而正规一点的，苏柔珊不敢让章佳琳去，章家正在找章佳琳，一旦有人提供线索，章佳琳就要被抓回去嫁人。
大家商讨下来，做了个荒谬的决定，管他三七二十一，已经到城市里来了，先玩再说！章佳琳从未离开过蓝草镇，也该让她见见世面了。
苏柔珊在实验二中读了三年书，受到城市思想的影响，觉得章佳琳见过世面后，心理精神都会发生改变，章家就没办法再控制章佳琳了。
那些天，他们在秋犁市打游击，出没于学校、商场、图书馆、游乐城、体育场，章佳琳确实见了世面，每天都很开心。
但随着刚到秋犁市的兴奋感消失，苏柔珊和其他人渐渐低落起来，钱越来越少，而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章家早就报警了，警察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找来。
苏柔珊不安地和大家核实，他们每个人都编了一套谎言应付家人，但谎言持续不了太久，他们到该回去的时候了。
最后两天，大家不再一起行动，各自有了心思。最后一天晚上，苏柔珊和黄小娇一起来到机械厂公园，商量后面该怎么办。她俩是最积极帮助章佳琳的人，苏柔珊觉得自己只有黄小娇这个队友了。
天已经黑了，机械厂公园里没有人，苏柔珊和黄小娇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直到四个黑影围向她们。
千钧一发，是不知道为何会跟在她们身后的章佳琳出现，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们荡开了危险。
当时，无论是苏柔珊还是黄小娇，都无暇思考，她们听见章佳琳的“快跑”和她的惊叫，本能地逃离了公园，和伙伴们汇合，得知章佳琳担心她们，她们走不久，章佳琳就跟了出去。
一群人心惊胆战地回到公园，林子里已经一片寂静，章佳琳死了。
这一刻于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噩梦，他们吓得手足无措，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章佳琳是被他们弄到秋犁市来的，章家和警察都在找章佳琳，而现在章佳琳死了，他们会被如何对待？
尤其是苏柔珊和黄小娇，章佳琳因为他们而死。
向来有主意的苏柔珊呆如木鸡，黄小娇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我们回去吧，回去后什么都不要说，没人知道我们和章佳琳一起来秋犁市，只要我们不说，警察也查不到。”有人建议。
苏柔珊无法接受，“我们怎么可以就这么回去？章佳琳被害死了啊！”
“就是因为被害死了，我们才要马上回去！不然难道让章家的知道是我们把她弄来秋犁市？以后我们还要不要在蓝草镇生活了？”
一群孩子争执不休，当初帮助章佳琳的义气散尽，互相指责是对方害死章佳琳，而自己只是被牵连。
所有人的手都指向了苏柔珊，她是主谋，是她提出帮助章佳琳，为章佳琳在秋犁市找到工作。也是她说，只要章佳琳有了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再也不用怕章家和邢进辉。
她不愿意就这么回蓝草镇，可是如果她不随大流，其他人就会将错误都推到她身上。
她才十八岁，在实验二中压抑了三年，她已经不像初中那样自信了，她学会了从众，学会了遇到事躲起来，正在发生的事远远超过了她能解决的范畴，她也害怕了，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仓皇回到蓝草镇。
苏柔珊在海边痛哭，苏本龙和钟慧也是万分惊讶，他们站在女儿一边，不再问及细节，沉默地保守秘密，这一年过去之后，章家不再追问是谁带走了章佳琳，一年又一年，章佳琳被所有人遗忘了。
然而如今发生在苏柔珊和刘鸥身上的事，以及她那段不幸的婚姻说明，有人没有忘记。
黎宝问：“苏柔珊转专业是不是和章佳琳有关？”
苏本龙无力地点点头，“章佳琳的事对柔珊来说是个特别惨重的打击，她那个新闻专业，是洛大的重点专业，她觉得自己跟不上吧，经过实验二中，她已经没什么自信了。后来她就转到收分低的艺术学院，我和她妈妈其实不愿意的，但我们没法说她。她读大学后，不怎么回来了，我们知道她害怕回来。”
故乡化作了一团阴影，覆盖在苏柔珊身上，她一旦回来，就必须面对死去的章佳琳，面对一起带走章佳琳的伙伴们。于是她选择长时间待在洛城、秋犁市。
黎宝想到她后来无法出去工作，而在十八岁的时候，她曾经坚信，章佳琳只要有工作，就能够脱离令人窒息的家庭。
章佳琳没能找到工作，努力之后迎来惨死的命运，这也是苏柔珊无法走出去工作的心理困境之一吗？
裴欣口中的苏柔珊开朗快乐，但从她后来去艺术机构工作来推断，她大学时的轻松有一部分是扮演出来的。她无法走出章佳琳的影响，曾经家庭是她的避风港，可家、父母都在蓝草镇，蓝草镇在风暴中。
她已经挣扎了多年，早就不是父母记忆中那个积极乐观的女孩了，她内心在渴求一个支撑她的人，一个新的依靠。
而刘尚玟就是在此时走进了苏柔珊的生命中。
“苏柔珊的婚姻……”黎宝想了想说：“她和刘尚玟的关系，你们了解吗？”
苏本龙愤然地说：“那个畜生，他骗了柔珊！”
苏本龙对刘尚玟的憎恶来自他出轨，至于让苏柔珊当全职太太，苏本龙并无意见。刘尚玟出轨后，苏本龙和钟慧多次劝说苏柔珊离婚，带着孩子搬回来生活，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但苏柔珊都拒绝了。
苏本龙觉得女儿很痴情很傻，对刘尚玟还有感情。
黎宝向苏本龙求证，刘尚玟是否知道章佳琳的事，苏本龙显得很茫然。
至少苏柔珊没有将这件事拿回家说过。
苏柔珊向父母坦白时，只提到了和她一起遇险的黄小娇，苏本龙并不知道其他人是谁。
但黎宝早已重点关注李茜君等人，阿能不久前给出的线索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苏柔珊的父亲不久前已经向我们说明情况，是她，以及她的一帮朋友，包括黄小娇，将章佳琳送到秋犁市。”黎宝看着坐在问询室里的李茜君，“同一时间，你并没有去江芙镇，你也在秋犁市。”
李茜君胸口起伏，她的情绪向来是这几人中波动最大的。
“为了这趟旅程，你还与一位男同学发生争执。”黎宝说：“苏柔珊和黄小娇帮章佳琳脱离困境，而你也是参与者。”
李茜君已经在派出所见到了苏本龙，此时的她，完全遮掩不下去了，她非常紧张，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我们那个时候是，年少无知！”
高中毕业后，李茜君很迷茫。高中这三年，她和苏柔珊亲近，不是多么喜欢苏柔珊，只是很向往苏柔珊在城市里的生活，通过苏柔珊，她可以窥探到外面的世界，不属于她的世界。
但高中结束了，家里人商量她的前途，她没什么主见，觉得留在镇里随便找个工作也行，出去打工也行。
这个暑假，本来是漫长而无聊的。
可有一天苏柔珊将他们召集到山坡，一同来的还有章佳琳。苏柔珊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帮助章佳琳逃婚，开启新的人生！
李茜君激动起来，无聊的日子忽然变得精彩，她内心很同情章佳琳，也觉得章佳琳是个很好的姐姐，前阵子知道章佳琳要结婚的事，她就很惋惜，但她什么都做不到。现在有苏柔珊牵头，她马上选择加入，其他人也都跃跃欲试。
如今想来，李茜君说，那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幼稚和愚蠢。
苏柔珊起初并没有叫上柳平途和周驰俊，尽管过去的三年，他们也时常一起到山坡上结伴玩耍。苏柔珊觉得这件事有男生在，不太好进行。
但几个女生商议下来，还是需要男生，万一遇到什么事，没那么被动。苏柔珊叫来柳平途和周驰俊，六人分别想好了离开蓝草镇的借口，准备好钱，且都发誓，绝对守口如瓶。
李茜君忐忑又期待，她觉得自己在参与一件伟大的事，她在拯救一个被家庭出卖的姐姐。然而就在出发前两天，阿能找上来，约她一起去玩。她拒绝了，却一不小心说出要和苏柔珊等人去秋犁市。
阿能一听，也要去，李茜君连忙阻止，说什么都不肯让阿能跟着。阿能很生气，骂她勾引男的，她索性承认自己就是勾引男的，把阿能赶走。
之后在秋犁市发生的事，和苏本龙讲述的基本一致，但站在李茜君的角度，这一趟助人为乐的旅程是彻底的灾难。
从小到大构筑的友情，在章佳琳遇害时分崩离析，李茜君后悔自己一时脑热跟着苏柔珊做“好事”，苏柔珊在出发前说了一切包在她身上，可是事情发生后，她毫无办法。
没有人有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回蓝草镇，装作根本没有去过秋犁市。
李茜君说出了所有人的名字，苏柔珊，黄小娇，季静子，柳平途，周驰俊，还有她自己。
章佳琳的尸体没有立即被发现，他们忧心忡忡在家中等待噩耗，有人索性去别的地方。
李茜君本来对外出打工有抵触情绪，后来干脆地跟着亲戚家的姐姐离开蓝草镇。
帮助章佳琳的人从此走散，默契地不再交流，就像从来没有做过朋友。
“有人在为章佳琳报仇吗？”李茜君惊恐地说：“先是苏柔珊，然后就，就轮到我们了？”
黎宝想，这或许是一场复仇，但似乎只是针对苏柔珊。
季静子、黄小娇、柳平途、周驰俊已经被带到派出所，各自接受问询。
季静子苦笑着说，这么多年来，章佳琳始终是扎在她心里的刺，出事那天，本来她也应该去公园的，但离家数日后，家里人催她回去，她和他们吵架，心情非常糟糕，所以没有去。
后来她总是想，如果自己去了，她们四个女生，是不是就能打过那些流氓？就算打不过，也许能救下章佳琳？
她的婚姻很不幸福，她认为这是冥冥中对她的惩罚，说不定章佳琳嫁给那个老头子能过上幸福生活呢？谁知道。
离婚后，季静子开店，当上老板，在店里供着章佳琳，看着神龛，她才能安心。
至于苏柔珊和刘鸥的死，季静子再次表示和自己没有关系。
柳平途的心理负担并不重，他既不是策划者，到了秋犁市之后，和章佳琳接触也不多，他和周驰俊一样，都是因为喜欢苏柔珊，才来搭把手。女生们凑在一起说什么，他有时凑过去听，都被苏柔珊赶走了。
但柳平途提到一个其他人遗漏的细节，章佳琳出事时，周驰俊不在，他们到公园确认章佳琳真的死了后，周驰俊才出现。
当时大家都崩溃了，没人问周驰俊晚上去了哪里，此时柳平途想起来，搓着脸说：“女的有时不让我们跟着，我和周驰俊基本都待一块儿，他突然不见了，是有点怪……但可能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俩那时候是情敌。”
“有两个情敌差点在楼下打起来了。”秦应刚和小钟一起来到秋犁市局，就听见迎面走来的刑警如此说。
小钟和他们聊了会儿，秦应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听着。
这两个打架的，都是苏柔珊过去经常打赏的擦边男模，一个叫阿彬，一个叫阿明。秋犁市这边，对苏柔珊人际网络的排查一直在深入，男模们，情感主播们，还有苏柔珊加入的那些公益组织成员，陆续都到市局来录过口供。
阿彬和阿明路数一致，即便抛开苏柔珊，在网上也多有竞争，互相看不惯，指责是对方杀死了苏柔珊和刘鸥。
秦应的打扮一看就不是警察，一进支队的楼，就和骂骂咧咧的男模撞上了，对方穿得十分骚包，刚吵完架，情绪恶劣，看见秦应和警察站在一起，那视线就没从秦应身上下来过。
“你是珊珊姐新泡上的？”阿明冲过来，红着眼睛对秦应骂道，“肯定是你们这些人害死了珊珊姐！你们这些畜生！还我珊珊姐！”
说着，阿明就朝秦应扑打了过来。
阿明的猫猫拳哪里能伤到秦应，但曾乡前不久还跟黎宝保证，会保护好秦应，一看这一幕，想也不想就赶来护住秦应。
摔倒的阿明嘤嘤嘤哭起来，反而是因为曾乡冲这一下，秦应下意识帮阿明挡住，手在墙壁上撞破皮了。
阿明哭得厉害，活像受伤的是他，曾乡一看秦应手上的血，顿时想着没法跟黎宝交待，赶紧把秦应弄到茶水间去搽药。
阿明自己爬起来，一边继续骂，一边表示自己也要搽药。
曾乡忙得不可开交，秦应连忙保证自己没事，不用守着。曾乡走了，阿明还在，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应的伤，“谢谢你，但是我也不是故意的。”
这阿明有点傻，秦应一边搽药一边和他聊起来。
阿明对苏柔珊有感情了，调查过苏柔珊的家庭，幻想有一天苏柔珊会离婚，成为他一个人的富婆。
去年，苏柔珊来看他直播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他以为苏柔珊有别的男模了，哭着问苏柔珊，苏柔珊说自己在忙公益，以后不会经常看直播了，不过之后苏柔珊每次来，还是会给他打赏。
他求苏柔珊带他做公益，苏柔珊带了几次，他嫌累，又没有钱赚，不乐意去了。
苏柔珊跟他开玩笑，说他没爱心。
他不服气，觉得公益只是苏柔珊移情别恋的借口，要不然那么多公益组织，苏柔珊为什么老爱去凯君前行？
他还拿这事和苏柔珊争辩，说苏柔珊肯定是看上凯君前行的帅哥老板了。苏柔珊叹气，说他还小，什么都不懂，那人是凯君前行的投资者，自己和对方只是在进行工作沟通。
阿明一惊一乍的，秦应都能想象到苏柔珊的无语。
见秦应没有附和自己，阿明索性找出那位“情敌”的偷拍照，“你看看，是他帅还是我帅？珊珊姐和他说话时，总是在笑呢！”
秦应本着安抚一下阿明的心态接过手机，看清照片上的男人时，心脏猛然收紧。
第168章 诛人（18）
照片上的男人，是长大后的邹宴。
秦应本来早就忘记邹宴长什么样了，但在实验二中和室友大滨的同学录里，他都看到了邹宴，加上对此人的怀疑，记忆逐渐复苏。
邹宴的长相是清秀那一挂，现在的邹宴和上高中时的邹宴区别不是很大，多了几分成熟，显得文质彬彬。
正在和他说话的苏柔珊笑得很开心，并不像常年受家庭折磨。
邹宴跟苏柔珊说了什么，苏柔珊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见秦应不说话，阿明大声抱怨：“我看这些公益组织没一个好的，弄些长得好看的男人过去，骗女人的钱！他们也知道女人的钱最好骗了，而且女人比男人有爱心，所以盯着富婆骗！谁知道那些钱最后到哪里去了？真拿去帮助困难的人了吗？肯定没有！不然这些搞公益的怎么全都开豪车住豪宅呢！”
秦应说：“你确定这个人是凯君前行的老板？”
阿明生气了，“我骗你干什么？我只骗女人！”
秦应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凯君前行的老板？”
“我跟踪过呀！我还调查过珊珊姐去的所有公益组织，就这个凯君前行有帅哥！其他都是矮挫丑，难怪珊珊姐后来不去了！”
秦应镇定下来，听阿明说凯君前行。
这个公益组织在函省比较有影响力，因为成立得早，比阿明年纪还大，这些年和国外的公益组织合作，吸引到不少来自国外的投资。
凯君前行内部比较复杂，阿明没有完全搞懂，只知道每个城市都有几个负责人，他经常看到的是邵一庆，这个人是个富二代，家里做大生意的，可能是钱多到没地方花，所以就来玩慈善。
照片里这个男的叫旦凛，外国回来的，好像在凯君前行没有具体职务，但很有话语权，和苏柔珊见过好几次面了。
“就是个假洋鸭子！”阿明嗤之以鼻。
“旦凛？”秦应皱着眉，“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外国回来的？”
“珊珊姐给我说的啊！”阿明忍不住了，委屈巴巴地问苏柔珊，凯君前行有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是谁。苏柔珊笑出了眼泪，说那人叫旦凛，很有学识，做过很多公益活动，还强调自己和旦凛只是工作上有关系，她很佩服旦凛，每次和旦凛交流完，她都会感到舒畅、放松。
阿明倒完心里爽快了不少，一拍屁股走了，秦应心却沉下来。
这个旦凛真的是邹宴吗？他因为什么而改名字？黎宝正在查的案子，和旦凛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话，黎宝是否有危险？
秦应拿着手机，几乎要拨打给黎宝，几秒后却将手机收了回去。
黎宝耳朵很烫，不舒服，忍不住搓了几下，越搓越烫。和他一起的队员看了看他，“黎顾问，你怎么了？”
黎宝摇摇头，接下去要面对的是两个更关键的人物，他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和柳平途一样，周驰俊也提到，帮章佳琳去秋犁市是因为苏柔珊。
他们这群结伴去山坡的朋友中，除了在实验二中读书的苏柔珊，数周驰俊成绩最好，中考时，他的分数足够进市重点，但只能上普通班。
他的家庭情况在蓝草镇也算是比较糟糕了，父母觉得到市里读书太花钱了，而且普通班的学生争取不到奖学金。他便只能留在镇中学读书。
青春期的穷困少年，对苏柔珊的感情很复杂，既有类似柳平途的喜欢，又有对苏柔珊成绩好、能进实验二中的羡慕。苏柔珊一从市里回来，周驰俊就会凑上去，和苏柔珊聊聊天，讨论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他其实是山坡小分队里最格格不入的一个，柳平途和所有女生都能玩到一起去，他基本只和苏柔珊说话。
帮助章佳琳这件事，他根本没兴趣，但苏柔珊对他寄予厚望，觉得他比柳平途更可靠。他拒绝不了苏柔珊的期待。
但到秋犁市之后，他越发觉得大家都很蠢，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苏柔珊。
章佳琳找不到工作，那就继续找，或者逃到更远的地方。先玩玩，见见世面，这算什么？钱玩完了，问题不还是在吗？
最后那晚，周驰俊实在受不了小集体里的糟心氛围，独自去了网吧，打了一晚上游戏。而当他和大家汇合，才知道章佳琳出事了。
每个人都在争吵、哭泣，天亮之前，他们决定丢下章佳琳，回到蓝草镇。
这一趟打碎了周驰俊对苏柔珊的滤镜，她不是什么女神，只是个被家里宠坏的普通女孩而已。
夏天结束后，周驰俊来到竹泉市读大学，一般的大学一般的专业。毕业后在竹泉市干了一段时间，没什么发展前途，还攒不下钱，索性回到老家，安定下来。
自始至终，周驰俊的情绪都很稳定。但在苏柔珊遇害的时间段，他缺少不在场证明。
另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黄小娇，黎宝更在意她，因为在这五人里，她是最特殊的一个。
那个夜晚，她和苏柔珊一起遇险。章佳琳是因为救她俩才遇害，她必然有相当沉重的心理负担。
果然，她瑟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黎宝一开口，她就结巴地强调，不是自己害死章佳琳，苏柔珊和刘鸥的死更是和她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宝盯着她片刻，再次问：“当天下午，你在哪里？”
黄小娇麻木地摇头，“我不在，不在那个山坡上，我不知道！”
黎宝换了种说法，“杀死苏柔珊的人，也许和章佳琳有关系，他知道了你们当年的事，在他看来，章佳琳如果不离开蓝草镇，就不会死，正是你们带走了章佳琳，她才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要为章佳琳报复你们所有人。”
黄小娇颤抖，头压得更低了。
“其中，苏柔珊和你是他最恨的人，那天如果你和苏柔珊不去公园，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黎宝接着说：“当然，苏柔珊是头号目标，是她组织策划了这场‘逃婚’。现在苏柔珊已经死了，你觉得谁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黄小娇像是听不懂一般，只重复着：“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
黎宝看向她的眼神寒了几分。
刚才他故意将一种可能说给她听，在这种可能中，很明显她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但她竟然丝毫不害怕，只顾着撇清自己。
她的反应和李茜君的反应放在一起对比，就显得更加奇怪。
李茜君一开始就想到了凶手在为章佳琳报仇，苏柔珊死了之后，自己会被盯上，因此害怕得无以复加。
更可能被报复的黄小娇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她与苏柔珊案有关？还是她知道凶手的动机？
黎宝暂时离开问询室，去了解排查的进度。
支队在密集走访中，得到了一条线索，两个镇民都表示，25号下午，在镇中学后花园看到了黄小娇。
这条线索十分关键，黄小娇没有不在场证明，她说自己当时在打牌，却说不出具体在哪里打牌，她常去棋牌室老板都说，暴雨开始下的那个下午，她没有来。
黄小娇日常活动的地方和镇中学有一段距离，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而镇中学后花园一墙之隔，就是苏柔珊停车的胡鲁街。
黄小娇的嫌疑增大，黎宝争取到去其家中搜查的许可令。
黄小娇的丈夫许老师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不满。黎宝来到卧室，一眼就看到那个和整体装修格格不入的化妆台。
上次来的时候，他在卧室外就看到了这个化妆台。化妆台是奶油白，下方是小柜子和抽屉，上面是个长椭圆镜子，欧式风格，浪漫而甜美。
但其他家具不是这样，床、衣柜都是深色调的，方正而刻板。化妆台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将女儿的家具暂时搬到了父母的房间。
黎宝对这并不陌生，他家里比这还要不协调，什么好看就把什么往家里搬。
但他那么做，有深层次的原因。那么黄小娇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化妆台是后来单独买的吗？”黎宝问。
许老师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买什么买！她搬回来的！”
“搬回来？从哪里搬回来？”
“垃圾堆！”
许老师说，家里的装修都是自己说了算，大气沉稳。黄小娇爱打扮，总喜欢买一大堆化妆品、首饰回来。许老师非常厌烦她这一点，她又没工作，还敢学别人当都市丽人？
许老师不给黄小娇多余的钱，黄小娇买的首饰都很廉价，还喜欢去捡别人不要的。后来家里瓶瓶罐罐攒得多了，黄小娇要钱，说想买个化妆台。
许老师冷笑拒绝。
但半个月后，这个化妆台就出现在了卧室。黄小娇说，这是别人搬出来扔掉的，她看着还挺新，便搬回来了。
许老师跟街坊打听，竟然真是别人不要的，黄小娇一分钱没花。他虽然觉得这化妆柜很难看，破坏了家里的风格，但也不便再说什么。
“她就爱捡！什么都往家里捡！活像我没给她买一样！”许老师不耐烦地控诉。
黎宝拉开抽屉，里面是分门别类装好的首饰，有一股铁锈味道，细看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黎宝一样一样将它们拿出来，在最后一个塑料盒子里，看到了一条质感完全不同的项链。
这是一条黄金项链，坠子是一枚造型别致的小章鱼。
早前的调查中，黎宝知道苏柔珊戴着一条章鱼项链，而尸体上没有章鱼项链。
许老师也看到项链了，冲过来想抢夺，黎宝立即拿开。许老师震惊地说：“这个，这个是黄金吧？败家娘们哪来的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它不一定是黄小娇买的。”黎宝将项链放进物证袋，“你见过她戴这个吗？”
许老师摇头，气道：“她敢！”
搜查还在继续，暂未发现更多可疑物品，黎宝把项链交给痕检，等待结果，又将照片放在苏本龙面前，苏本龙一眼就认出，“这是柔珊的项链！你在哪里找到的？”
不久，痕检送来报告，项链经过清理，但缝隙中仍旧留存着血迹，经比对，属于苏柔珊。
审讯室的桌上放着项链，黄小娇看到它的一刻，吓得尖叫起来。
“这是在你的化妆台抽屉里找到的，你没有将上面的血迹全部洗干净。”黎宝说：“你应该知道是谁的血吧？”
黄小娇无助地摇头。
“苏柔珊的项链为什么在你家中？”黎宝问。
黄小娇还是不说话，她抖得椅子都发出声响。
黎宝又道：“有人看到你25号下午出现在镇中学后花园，而那个时间，苏柔珊在镇中学外停车。你看到她了吧？”
黄小娇喉咙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黄小娇。”黎宝说：“是你杀了苏柔珊？”
“不是我！”黄小娇惊叫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拿走了项链！”
黎宝说：“所以她遇害的时候，以及遇害之后，你在山坡上？你为什么会去山坡上？还有，你去镇中学后花园干什么？”
“我，我……”黄小娇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没有杀人。”
“那就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黎宝说：“你在后花园看到苏柔珊了吧？最起码，你应该看到她的车了。”
黄小娇情绪激动，黎宝等了半个小时，她终于能够正常说话。
“我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为什么活成这样。”黄小娇目中空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皮囊。
当年去山坡的每个人，和苏柔珊成为朋友，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非友情的东西在。黄小娇并不真心喜欢苏柔珊这个人，她将苏柔珊看做皮套，幻想自己也有一对溺爱她的父母，家里开厂，能穿着漂亮的裙子，读最好的高中，同时被许多男生爱慕。
在喜欢苏柔珊的男生里，有她钦慕的人，周驰俊。但这个秘密，在青春期里她从未说出口，她假装苏柔珊的好姐妹，每次周驰俊出现的时候，她都会欣喜若狂。
她曾经以为苏柔珊会和周驰俊走到一起，后来才明白，就像周驰俊看不上她，苏柔珊也看不上周驰俊。
苏柔珊的婚礼，她是他们中唯一一个去参加的。她那时也结婚了，并不幸福，她想去看看幸福的婚姻应该是什么样子。
婚礼上，苏柔珊换了多套礼服，珠宝夺目。参加完婚礼，她黯然回到自己的家里。此后，周驰俊回来工作，他们在街上遇到过，周驰俊一直没有结婚，比大多数已婚男看上去干净，至少身材没有走样。
她偶尔将周驰俊和许老师对比，更加厌恶许老师。
但她没有出轨，和周驰俊也没有多余的交集，她不由得想，周驰俊是不是在等苏柔珊？
苏柔珊的婚姻也出了问题，这是她听来的，说是苏柔珊那个当老板的老公已经很久不跟着她回来看望父母了，还在外面养了情人。
她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女人这一生，怎样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或许这些都是报应，在他们害死章佳琳时，报应就已经埋下了。
苏柔珊这次回来，她知道，但这好像不关她的事，她的日子越发难过了，许老师总是挑她的刺，打牌手气也不好，身上没几个钱，输了就更没有了。所以那天她鬼使神差地来到镇中学，独自坐在后花园。后花园的位置很高，可以看到院墙外面的胡鲁街。
后花园装着无数年少快乐的岁月，她沉浸其中，想要回到过去。
忽然，她看见一辆车开过来，她惊讶地捂住嘴。那是苏柔珊的宝马，镇上难得见到的好车。接着，她看见了周驰俊。
苏柔珊下车，和周驰俊说着什么，刘鸥也出来了，担心地站在车门边。
他们说了大概三分钟，苏柔珊脸上流露出恐惧。
她好奇地想，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吗？苏柔珊婚内出轨？
他们离开时，她悄然跟了上去，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钱，如果苏柔珊真的出轨了，而她有证据，是不是能敲诈一笔？
他们往竹席厂走去，而后绕过竹席厂，上了山坡。
她讶然，那是他们这群人曾经的据点，苏柔珊和周驰俊是要在上面约会吗？像她缅怀童年那样缅怀青春？
她不声不响地跟随，始终没有走得太近。
她期待的一幕没有出现，她真正看到的，是周驰俊捅死苏柔珊和刘鸥的一幕。
周驰俊转过身时，满脸的血和戾气，她吓得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好在她一路都很小心，离得也足够远，周驰俊没有发现她。
她完全不明白他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仓促间，在周驰俊下山时，她拍下了周驰俊的照片。
此时，这张照片就放在黎宝面前。
黄小娇躲了很久，直到天上阴云密布，马上就要下暴雨了。她颤颤巍巍站起来，一时迷茫起来，就这么下山吗？还是去看看苏柔珊？万一苏柔珊还有救呢？
她缓缓走向苏柔珊，吓得摔倒在地，飞快爬走，但爬到一半，她又清醒了，迅速爬回去。
苏柔珊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金项链，小章鱼俏皮别致，她还从来没有拥有过如此昂贵的首饰。
她极其小心地将项链摘下来，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最后，她用泥土和树叶，草草将苏柔珊和刘鸥遮盖起来。
“快下大雨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们，你们休息吧。”
看见自己的照片，周驰俊眼中闪过惊愕，但这惊愕很快平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以为做得万无一失，还是被人发现了啊。可以告诉我，这人是谁吗？”
黎宝没有回答，“你为什么杀死苏柔珊和刘鸥？”
“为什么……”周驰俊移开视线，久久地盯着一边的墙壁，仿佛这是个艰涩的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黎宝没有继续问，看着周驰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周驰俊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并不是因为案子，而是抢险。
暴雨次日，蓝草镇及其周边的乡村情况特别危急，大量村民被困在村里，而进出村子的道路被泥石流、巨石冲断了。军人、群众正在竭尽所能清障，周驰俊就在这些群众里。当时黎宝和他打过照面，一起搬过石头。
有人在路边捡到一把刀，黎宝还用那把刀砍过挡路的树枝。
刀后来被黎宝交给战士。
法医给出的鉴定报告上，刀的大小规格，和那把刀是基本吻合的。
抢险工作早就结束了，战士们回到部队，剩下的工作是乡镇干部和派出所在做。黎宝找到所长，问收集起来的工具中，有没有一把刀。
要找到刀并不容易，所长马上和参与抢险的单位联系。
而在审讯室，周驰俊脸上浮起隐约痛苦。和李茜君等人相比，周驰俊在接受调查时平静得多，仿佛置身事外，此时，他才真正展露情绪，但这情绪也是安静的，像早就被揉烂、消化。
但他并没有真正消化，否则也干不出杀人的事来。
“我这一生都被苏柔珊毁了。”他紧紧捏着拳头，“这次她回来，我看到了机会，我再也忍不下去。”
第169章 诛人（19）
周驰俊讲了一个早已被全镇人遗忘，只有他自己还清楚记得的事实，整个小学和初中的前半段，他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人，他比苏柔珊聪明，更比苏柔珊勤奋，每次考试，各科分数都在苏柔珊之上。
很多时候，苏柔珊甚至不是第二名，而是徘徊在中游。尤其是小学刚引入奥数时，苏柔珊根本不会解那些艰深的题。然而周家穷，他想买一本习题，父母都会骂他不懂得体谅家里，他只能找老师要题，可乡镇老师能找给他的题极其有限。
苏柔珊就不同了，他是竹席厂老板夫妇的掌上明珠，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会尽力给她搞来，他去苏家看过，苏柔珊有满满一面墙的书柜，里面是琳琅满目的书籍，桌上更是堆放着习题册。
大概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苏家就给苏柔珊请家教了，苏本龙私底下给了老师们很多钱，请他们给苏柔珊开小灶，多多照顾，苏柔珊周末在数学老师家里度过，所有不会解的题，数学老师一遍遍反复给她讲，这样的指导，傻子都能学会。
于是苏柔珊从一个资质平平的中游学生，逐渐成为拔尖的学生，在初二下学期，第一次超过了他。
那个时候，他非常不顺，母亲病倒了，家里少一个劳动力不说，钱还要一天天往医院填。父亲觉得他继续读下去家里也供不起，要他去打工，或者退学照顾母亲，这样父亲才有时间打工赚钱。他不愿意，非要读书，父母一边打他一边大骂他是白眼狼，连亲妈都不愿意照顾。
他白天上学，晚上去医院陪护，精力被耗到极点，心力憔悴，成绩下滑。老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但并没有帮助他。他咬牙坚持着，和苏柔珊的差距越来越远。周围的人开始说，苏柔珊真厉害，一发力就不得了，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的。
果然，苏柔珊考上了秋犁市实验二中，成为蓝草镇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人，而他，却因为家庭的拖累，最终留在了镇中学。
青春期，他对苏柔珊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是嫉妒，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苏柔珊优秀、上进，而且苏柔珊越来越漂亮，镇里很多男生都将苏柔珊当做女神。
他是其中最阴暗、最矛盾的一个。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苏柔珊的感情是不是来源于长久的观察和嫉妒，成年前，苏柔珊是他唯一注视的女生，他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就是苏柔珊。
他从来不和苏柔珊说任何暧昧的话语，他们在一起总是在解题。苏柔珊每周都会带回实验二中的题，他在尝试解这些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了。他与苏柔珊的差距，逐渐变成了章佳琳和苏柔珊的差距。
这让他非常痛苦，可也别无办法。
高二，他那病恹恹的母亲终于归西，父亲远走打工，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苏柔珊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说如果有困难，一定要给自己说，同学们都会帮他。
这样的苏柔珊既让他爱，又让他痛苦。他很想知道，如果苏柔珊成长在他这样的家庭，还会不会如此善良开朗，会不会如此热爱助人？
苏柔珊大约从不知道，她的助人，有时候是一种诛心。
时间来到高考之后，苏柔珊提出了解救章佳琳的计划，他是被强行拉进计划的，他拒绝不了善良的苏柔珊。
章佳琳死后，众人的友情土崩瓦解，暑假还未结束，他就逃离了蓝草镇，来到大学所在的竹泉市打工。竹泉市不大，但机会比蓝草镇多得多，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他想摆脱蓝草镇的阴影，苏柔珊的阴影。
大学生活他适应得非常快，他在经济学院，那些年学经济是很吃香的，他对未来充满向往，断了和蓝草镇所有人的联系。大三，他决定考公，比起赚大钱，他更向往稳定体面的生活。可是真到了报名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惧。
章佳琳就像鬼魂一样萦绕不去，他不断做噩梦，章佳琳在梦中朝他哭泣：你们根本不是在帮助我，你们诛杀了我！
天真的小孩自以为是地助人，完成的却是诛人！
他预感自己不可能通过政审，真要去考的话，说不定会把章佳琳的死扯出来。
思来想去，最后，他放弃了考公这条路。
毕业后，他在竹泉市找到工作，但都干不长久，钱更是没能攒下来，他总是在后悔当年上了苏柔珊的船，这个女人克他，如果没有苏柔珊，他就是蓝草镇第一，说不定能拿到实验二中的奖学金，那去实验二中读书的就是他，他能考上更好的大学，而不是在三流大学里虚度四年，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感到自己这一生非常失败，不想在竹泉市待下去了，回到蓝草镇，过着碌碌无为的日子。
他观察过一起帮助章佳琳的人，他们好像都不怎么幸福，除了苏柔珊。
据说苏柔珊的丈夫出轨，他俩感情已经破裂，但是苏柔珊依旧过着富太太的生活，多年没有工作，却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全身奢侈品，苏本龙两口子依旧将她当做掌上明珠，赚的钱都是她的。
都是诛人者，为什么只有苏柔珊不用付出代价呢？
他过得越不如意，心里对苏柔珊的恨就烧得越是旺盛。从小到大，苏柔珊没有吃过任何苦，害死章佳琳的罪魁祸首就是苏柔珊，承受穷苦的却成了他们这些人。
复仇的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周驰俊已经说不清了，每一次得知苏柔珊回老家，他都会特别亢奋，想做点什么。但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害怕了，退缩了，像见不得光的臭虫，远远地盯着苏柔珊。
但这一次，苏柔珊看到了他，并且主动朝他走来。
那是苏柔珊回家的第二天，带着刘鸥在镇集里逛，他跟在后面，并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苏柔珊转过身，他立即躲开，但苏柔珊喊道：“周驰俊。”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心里升起一阵恐惧。这么多年了，苏柔珊不是没有遇到过他，但从来没有叫过他。当年他们六个人说好，今后再也不是朋友，不要有任何牵连，苏柔珊结婚时，去的都只有黄小娇。
苏柔珊为什么要叫住他？忘了以前的事吗？
“周驰俊，好久不见。”苏柔珊落落大方地说着，脸上是大气而温婉的笑容。
“好，好久不见。”他低声道。
“我带孩子回来过暑假，小鸥，这位是妈妈的同学，快叫周叔叔。”
“周叔叔。”刘鸥内向腼腆，往苏柔珊身后躲。
周驰俊勉强笑了笑，准备走，苏柔珊却说：“难得遇到，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你有空吗？”
他精神紧绷，感到很不正常，但拒绝也不行，他想知道苏柔珊有什么目的。
苏柔珊给苏本龙打电话，说遇到了老同学，请苏本龙将刘鸥接回去。
苏本龙来的时候，他躲到一边，没让苏本龙看到。
苏柔珊选了一条偏僻的路，先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诸如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啊，工作怎么样啊，他敷衍过去，反问苏柔珊过得怎么样。
苏柔珊很坦然地说，和丈夫分开生活，前些年因为婚姻不幸患上心理疾病，积极治疗后已经好了，正在积极参与公益活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他听下来，心中冷笑。心理疾病，积极治疗，有钱人才会患上心理疾病，有钱人才会花大钱去治疗心理疾病。这是炫富来了。参与公益活动，不打工就有用不完的钱，才有时间去装好人，满足虚荣。
他无法不想到章佳琳，心理变得越发阴暗。
说起公益活动，苏柔珊滔滔不绝，说什么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自己的心境越来越开阔，实现了人生价值，又说认识了一些专家，他们开导她放下。
苏柔珊话锋一转，看向他，“周驰俊，你也应该放下了。”
他沉着脸，“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苏柔珊露出惋惜的，怜悯的表情，“我觉得……真的很可惜。你当年的成绩那么好，我如果不补习的话，根本赶不上你。”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唇角几乎抽搐。原来，苏柔珊都知道啊。
“有时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我好像抢走了你的东西，但人生可能就是这样，我也是做了一年多的公益，才渐渐放下很多事。”苏柔珊继续说：“你不应该活成这样的，我可以帮你。”
“帮我？”他麻木地说。
“是的，我接触了很多心理上的项目，周驰俊，你的能力没有问题，你可能只是太封锁自己了，我可以给你介绍医生，也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你别待在蓝草镇了，大城市有更多的机会。”
苏柔珊说得很诚恳，但他听到的却只有讽刺和高高在上，这个女人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喜欢诛心。这一刻，他从小对苏柔珊的恨意达到顶点，他看着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几乎控制不住杀死她的冲动。
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扯出一个丑陋的笑，“我回去想想吧，谢谢你，你最近都在吧？我想好了去找你。”
苏柔珊笑起来，“好，等你消息。周驰俊，我走出来了，你也一定能走出来。”
转过身时，他闭上眼，几乎将牙齿咬碎。
这个女人毁了他，现在又装善人要来拯救他！凭什么！他不需要拯救，他要带着她下地狱！
杀人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本不想杀刘鸥，但苏柔珊去哪里都带着刘鸥，他只好将刘鸥一起杀死。
马上暴雨就要来临了，老天都在帮助他。苏柔珊离开蓝草镇的那天早上，他约苏柔珊在镇小学见面，想搭她的车去秋犁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但苏柔珊来到镇小学时，他却急匆匆地赶来，说柳平途知道他们有接触，威胁要把当年的事捅出来。苏柔珊一下子就慌了，说要去见柳平途。他说自己已经约了柳平途在山坡上见面，现在一起过去，把话说清楚。
苏柔珊一开始想让刘鸥待在车里，但不放心，三人来到山坡，却没有见到柳平途的踪影。
正在苏柔珊找柳平途的时候，他在苏柔珊后颈重重一击，苏柔珊摔倒，看见他用刀挟持了刘鸥。
“别乱动，你敢动，我现在就捅死你儿子！”他狰狞地笑起来。
“你……你为什么？”苏柔珊忍着剧痛质问。
“为什么？”他说：“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恬不知耻！好好当你的富太太不好吗？你这种人，占尽了一切好处，还要来装菩萨。帮助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吗？你不出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现在又来施舍我，什么都让你占了！你是不是还觉得当年应该帮助章佳琳啊？你又来了？你真的帮到谁了吗？是你害死了章佳琳，是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苏柔珊讶异地望着他，无从回应。
他根本不需要苏柔珊的回应，苏柔珊每一句辩驳的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走过去，一刀捅向苏柔珊，接着又是一刀。
刘鸥吓得爬都爬不动，他在杀死苏柔珊之后，将刘鸥抓回来，杀死在苏柔珊身边。
起风了，雨丝落下，黑云几乎压住了山坡，这场暴雨将非常大，冲走他留下的痕迹，没人会猜到杀死这对母子的是他，他看了看他们，那股压抑了几十年的恨意总算是发泄了出来。
他拿着刀，朝山下走去。
他需要处理的，只有这把刀。
暴雨倾盆，水迅速在镇里村里蔓延，他的计划是将刀带到荒郊野外埋掉，但雨势快得出乎他的意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埋刀，就有路段被冲毁了，部队的车经过时，他惊慌之下，只能随手丢掉刀，然后自称是来抢险的志愿者，上了部队的车。
被他丢掉的刀，后来被冲到路边，黎宝捡起来砍掉拦路的植物。
审讯结束后，黎宝接到电话，疑似凶器的刀找到了，抢险结束后，工具被集中收拾起来，等候处理。刀的缝隙中发现了血迹，经比对，和苏柔珊和刘鸥的DNA一致。
案件基本告破，黎宝离开派出所，走在已经熟悉的街道上，有点累，大脑在长时间高效率运作后到了罢工的状态。他回过头，看见来蓝草镇第一天入住的山草人家酒店，忽然不想走了，一屁股坐在人家门口的阶梯上，任脑子放空。
经理和保安都认得他，以为他低血糖了，赶紧出来搀扶，他被拖到了大堂里，耳边叽叽喳喳，仔细听，才听清他们说，“快给黎顾问弄点好吃的，饿晕在咱们门口可怎么好！”
黎宝：“……”
肚子传来一阵响声，是有些饿了，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有人在大厅吃方便面。
他也想吃方便面了，暴雨，洪水，断电，秦应给他泡了一桶加火腿肠的方便面。
现在就想吃那个。
经理飞快从食堂端来鸡蛋羹、水晶包，让黎宝先垫垫，一会儿还有鱼虾，黎宝却去货架溜达一圈，拿来方便面和火腿肠。
“这怎么行？”经理说：“不吃这个不吃这个！”
黎宝固执，“就吃这个！”说完就去倒开水。
经理跟着，“那你好歹把鸡蛋羹和水晶包都吃了！”
黎宝点头，心想又不是吃不下。
看着黎宝端着方便面坐下，经理心酸地跟前台说：“好警官呐，一点都不贪的！”
黎宝没听见他们的话，此时，他一边等着面泡好，一边想着秦应。
秦应在干嘛呢？
凯君前行有网页，也有公众号，秦应查看下来，并没有找到旦凛的介绍，而像邵一庆等管理者，公众号上都能查到。
蓝草镇上的消息同步到秋犁市局，秦应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知道凶手已经抓到了，而刘尚玟作为被害人的丈夫和父亲，再一次来到市局协助调查。他虽有疑点，但并不是凶手。
同样，被调查过多次的情感主播、男模也洗清了嫌疑。
至于苏柔珊和旦凛的关联，可能和案子根本没有关系。
秦应打算私底下查出旦凛的背景，这并没有多复杂，混进凯君前行，或者认识几个凯君前行的志愿者就能找到突破口。但他正要做这件事时，手机响了。
“男朋友。”黎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分居两地，老公又降级成男朋友了。
秦应看见熟悉的大厅，黎宝嘴唇红红的，应该是在吃什么东西。
“想老公了？”秦应自己升级回去。
“我泡的方便面不好吃。”黎宝转了转手机，拍到方便面，叉子在里面搅了搅。
是上次他们一起在酒店吃的那种方便面，秦应说：“怎么在吃方便面？”
黎宝继续说：“我泡的没你泡的好吃。”
“回来我给你泡。”秦应还是问：“怎么在吃方便面？”
秋犁市局就这么对来支援的黎顾问吗？就给吃方便面？
黎宝说着不好吃，但还是往嘴里送，“我辛辛苦苦打工，你就给我泡方便面吗？”
秦应笑了，这个黎宝，尽会诬赖人。
“什么时候回来？”秦应说：“点菜，我这就去准备。”
黎宝吃着方便面，点着山珍海味，中间还突然顿了下，压低声音说：“那个你补充一下。”
秦应明知故问：“哪个？”
黎宝看看周围，“就是那个！”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明明知道！”
秦应还想逗黎宝几句，但听见罗笑的声音，她好像很惊讶很害怕，说着什么“他怎么不是凶手，你们耍我”。
黎宝也听见了，警惕道：“怎么回事？”
秦应说，是罗笑，不知道在吵什么。
罗笑提供了非常关键的线索，黎宝马上说：“不说了，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边差不多了，我今天晚上就回来。”
秦应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朝动静传来的方向走去，罗笑看见他，赶紧冲过来，“你耍我是不是？”
秦应皱眉，“出什么事了？”
罗笑着急起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秦应听了会儿才理出来她表达的意思。
她是听了秦应的话，才回去找笔记，没找到笔记，越想心里越慌，秦应又跟她说刘尚玟很危险，哪个正常的丈夫会观察妻子到写笔记的地步？她被说服了，连忙找刑侦支队，提供线索，要求保护。当时她已经认定，苏柔珊是刘尚玟杀的，她跟错了人。
而现在，刘尚玟好像不是凶手，而她这么一闹，到手的幸福生活没有了，刘尚玟不可能再和她一起生活。
她又气又急，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秦应就是那个坑她的人。试想，如果秦应不跟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和刘尚玟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秦应感到无语，当时那个情况，刘尚玟本就非常可疑，如果刘尚玟是凶手，罗笑的处境一定危险。
刘尚玟竟然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罗笑还在喋喋不休，非要秦应负责，秦应分心地想到黎宝，黎宝回来后，会见罗笑，也会见刘尚玟。自己这个群众都觉得刘尚玟身上有谜题，黎宝不可能放过。
问询室，刘尚玟平静地面对曾乡，他有权知道苏柔珊和刘鸥的遇害细节，而当他听到周驰俊交待的动机时，忽然抬起头。
“周俊驰在撒谎。”
第170章 诛人（20）
因为刘尚玟突如其来的剖白，黎宝提前由蓝草镇回到秋犁市。监控器里，刘尚玟正在对曾乡讲述自己和苏柔珊的这段畸形婚姻。
如刘尚玟此前所说，他认识苏柔珊完全是因为大学时专研章佳琳案。
在都市怪谈社团，他是个异类，社团里的绝大多数成员，喜欢聚在一起讨论案子，而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这和他的成长背景有很大的关系，他在家中不受待见，这导致他对家人没有感情，推及社会，他对周围的人也难以建立信任的关系。
独自研究案子，给了他专注的快乐。他曾经三次前往蓝草镇，乔装打扮，有时扮作做生意的，有时扮作来旅游的，他逐渐注意到一些人，这些人里，苏柔珊最为突出。
那时苏柔珊已经毕业了，在洛城一家艺术机构上课，他接触苏柔珊之初，并没有和苏柔珊谈恋爱的打算，但苏柔珊会错了意。他索性将计就计，和苏柔珊成为男女朋友，在苏柔珊不知道的时候，写下了大量观察苏柔珊的笔记。
当时，两人感情很好——至少在苏柔珊看来是这样。苏柔珊对刘尚玟很是依恋，她似乎迫切地找到另一半，开始新的生活。
刘尚玟对苏柔珊并没有太多感情，但结婚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坏事。他不想回老家，想留在函省发展，娶妻生子有助于他脱离家庭的掌控。
结婚之前，刘尚玟故意提出互相坦白，苏柔珊几乎要说出章佳琳的事，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刘尚玟承认，他让苏柔珊辞去琴梦的工作，有控制苏柔珊，从而毁掉苏柔珊的意图，但苏柔珊产后大出血是在他计划之外的。苏柔珊身体一下子就不行了，失去工作的能力。
那阵子，苏柔珊特别焦虑，经常哭泣。由于长时间在家，苏柔珊翻到了刘尚玟的笔记。
苏柔珊惊恐万状，意识到自己的婚姻是一场骗局，面对苏柔珊的质问，刘尚玟也出现了片刻慌乱。但很快他意识到，此时的苏柔珊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工作的、独立的苏柔珊了。
他能够拿捏苏柔珊。
“对，我是因为章佳琳才接近你。”刘尚玟冷漠地看着苏柔珊，“是你自己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在追求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苏柔珊，你知不知道你很傲慢？”
苏柔珊崩溃了，她的眼里满是痛苦和惊愕，“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柔珊并没有立即告诉刘尚玟真相，她将自己关起来，刘尚玟每天去看看她的情况，送点饭食，孩子则完全交给保姆照顾。
那段时间，对苏柔珊来说，或许就像一场迟来的凌迟。
大约过了一个月，苏柔珊主动和刘尚玟说，“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全部告诉你。”
帮助章佳琳逃婚的整体过程，和李茜君五人交待的一致，但在出事的那天晚上，苏柔珊比黄小娇多看到了一个人。
周驰俊。
周驰俊和那四个畜生并未站在一起，但他也在林子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每个人都非常混乱，苏柔珊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周驰俊在那里，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能去指责周驰俊，“你看到了，你为什么不来帮助我们？”
回到蓝草镇后，六人彼此断掉联系，苏柔珊被父母带去海边散心，之后没有回蓝草镇，直接到洛城读大学。
十八岁的女孩，挣脱痛苦回忆的办法就是不去回想。她积极地上学、结交新的朋友，新闻专业不是她喜欢的，经过章佳琳的事，她感到自己应该活得自由一点，于是她转到了艺术学院。裴欣是她很好的朋友，但即便对裴欣，她也无法敞开心扉。
她的专业成绩很好，比裴欣还好，继续深造下去，她将有站上更大舞台的机会，差一点，也能留校任教。但她对往上走有天然的恐慌，她担心有一天当自己站到了高处，有人会跳出来，指责她害死了章佳琳。
于是她选择了一条在裴欣看来很不上进的路。
离章佳琳的死已经过去数年，成为机构老师的苏柔珊终于能够回想当年的细节，那些对于十八岁女孩来说，很难想明白的东西，对二十多岁的老师不再复杂。
曾经她想不通周驰俊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子里，又为什么不来救她们。现在她在图书馆翻阅着报纸，一下子找到了答案。
已经被枪毙的工人说，有个瘦高的，带着眼镜的小伙子跟他们说，公园里有两个漂亮女学生。他们还跟小伙子开玩笑，说你也来，小伙子于是跟在后面。
警察后来没有找到这个小伙子，工人们也都承认，两个女学生逃走后，小伙子也不见了，没有参与后面的犯罪。
苏柔珊的双手已经渗出汗水，小伙子就是周驰俊！
这个认知让苏柔珊绝望又自责，是她非要周驰俊加入。如果她不那么坚持，事情不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周驰俊这个人，没有柳平途那么简单，苏柔珊和他的关系也更加复杂。
周驰俊聪明，成绩也好，本来应该是周驰俊到秋犁市实验二中读书，但周家太穷了，周驰俊的父母也没有长远眼光。苏柔珊知道自己并没有父母宣传的那么天才，她是苏家用金钱堆上去的，她抢占了周驰俊的位置。
上高中后，周驰俊开始接近她，她很乐意和周驰俊一起讨论题，她从实验二中带回来的试卷能够帮到周驰俊，周驰俊的思路也能帮到她。
她不是不知道周驰俊对自己有点意思，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穿。
计划帮助章佳琳时，她本来只叫了女生，后来意识到可能需要男生，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驰俊，沉默寡言的周驰俊一定不会说出去。
周驰俊答应了，随后她又找来柳平途，想着有两个男生在，万无一失了。
但这成了最错的决定。
大学里，苏柔珊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男生，她没有谈恋爱，但身边有同学被男生纠缠、伤害，其中有些男生很爱跟踪女生，当面一套背着一套，和女生在一起说的是爱，和男生在一起讨论的是如何骗女生开房。
当苏柔珊再次想起林子里的周驰俊，一下子读懂了周驰俊的眼神。
周驰俊想侵犯她，为了达成目的，找来了帮手，但因为章佳琳的突然出现，他没能成功。就在工人们对章佳琳犯罪时，他逃走了。
这人性之恶让苏柔珊遍体生寒。
刘尚玟拿出泛黄的报纸，是苏柔珊当年剪下来的，苏柔珊对他坦白时，将报纸交给了他。
“章佳琳出事，是因为苏柔珊的自大，关键时刻的胆怯和承担不了责任。”刘尚玟说：“但周驰俊一定在撒谎，苏柔珊根本不可能主动接近他，提出帮助他，苏柔珊躲他还来不及。”
曾乡问：“你早就知道苏柔珊为什么而死？”
刘尚玟沉默片刻，“她是个善良的人，是个好人，她唯一惹上的，就是蓝草镇那帮神鬼牛蛇，她根本不该去帮他们。”
此时的刘尚玟，犹如一个悲伤的丈夫，通过摄像头，黎宝在他脸上看到极其矛盾的情绪。
他好像并不爱苏柔珊，不管是接近苏柔珊，还是和苏柔珊结婚，他的出发点都不是爱，而是利用。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他还是苏柔珊，都没有提出过离婚。现在苏柔珊死了，他可以说是得偿所愿，但他显得黯然神伤，这竟然没有多少扮演的成分。
“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她感到轻松。”刘尚玟忽然说。
曾乡皱眉，“什么？”
“她一辈子都困在章佳琳的死里，走不出来，她身边有我这样满是瑕疵的人，她才没那么累。”刘尚玟说：“她后来去做公益，也是想赎罪。”
“那你呢？”曾乡问：“你为什么不离婚？”
刘尚玟没有回答，笑了笑，“这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黎宝推开问询室的门，刘尚玟看见他，下意识皱起眉。
“你对苏柔珊是什么感情，你为何现在站出来说这些话，影响到后续侦查。”黎宝说。
刘尚玟沉默几秒，疲惫地开口，“你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这只是第一步。”黎宝说：“如果你不在意他的证词，也不会说刚才那些话。”
刘尚玟注视黎宝，须臾，捂住上半张脸说：“我也不知道我对苏柔珊是什么感情。我因为空虚、无聊而去查章佳琳的死，我以为我对一个死人有了感情，但没有，我爱的只有我自己。周驰俊也一样，苏柔珊给我说过当年的事后，我去调查过周驰俊。他……和我是同类。”
得知周驰俊差一点就侵犯了苏柔珊，刘尚玟出现非常怪异的情绪，他明知自己不爱苏柔珊，但苏柔珊被人觊觎，他感到焦虑不快。
不久，他背着苏柔珊请了侦探，确定周驰俊近年来没有出现在苏柔珊身边。在他看来，周驰俊是个无能的男人，念了个一般的大学，在外地混不出名堂，才回到老家，住在父母的房子里。这样的人，不足以让他忌惮。
“我们都热衷于将自己的不幸转嫁到身边的女人身上，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刘尚玟笑了笑，“周驰俊想要减刑，营造自己走到这一步是被苏柔珊逼迫的假象。但他杀害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作为丈夫和父亲，我不能接受，我希望他能被判死刑。”
说最后这句话时，刘尚玟竟是颤抖起来，仿佛终于想起，他曾经有妻子和孩子。
蓝草镇派出所，周驰俊表情出现明显变化，额角鼓起青筋，激动地争辩，“我从来没有去过公园！他在撒谎！”
刑侦支队深夜开会，刘尚玟并未提供具体的证据，苏柔珊是否对他说过当年的事，也无法证实。
假如他说的是事实，那么从逻辑上说，苏柔珊不可能看到周驰俊生活不如意，就主动找到周驰俊，提出帮助他的同时，显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只能是周驰俊主动接触苏柔珊，以某个理由将苏柔珊骗到山坡上，或者要挟到山坡上。
“我觉得可以再查苏柔珊的公益活动往来。”黎宝说：“苏柔珊做了这么久公益，熟悉流程，她走出来了，所以想帮助没有走出来的同学，这说得过去，但她和周驰俊毕竟共享着一个秘密，她会谨慎地去接触他。在正式接触之前，她会做好一些准备，比方说，确定哪个项目，哪个活动能帮到他，这就需要前期打听。”
曾乡点点头，“这个好办，和苏柔珊接触多的公益群体我们都联系上了，都有记录。”
时间已经很晚了，黎宝离开会议室，一边走一边打哈欠。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哈欠一打就没停下来，接连打了好几个，眼泪汪在眼眶里，视线都模糊了，隐约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
黎宝想着得看清对方是谁，认识的要打个招呼，生面孔也应该点头致意，他代表的是洛城重案队，可不能让秋犁市的警察说洛城重案队来的帅哥没礼貌。
很有集体荣誉感的黎宝抬起手擦眼泪，无奈眼泪太大颗了，没兜住，直接滑落在脸上，他正要继续擦，视野却在这时清晰过来，而小臂也被抓住了，站在面前的是秦应。
“回来了。”秦应拇指在黎宝两边脸颊上抹了抹。
黎宝抽回手，粗鲁地揉着眼睛，泪水全擦掉了，视野一片清明。
“我们今晚住哪里？”黎宝问。
“你想住哪里？”秦应其实已经看出黎宝的意思。
黎宝果然说：“外婆家。”
秦应笑道：“外婆欢迎。”
黎宝回秋犁市的路上填了填肚子，一到市局就忙到现在，饿过头了，胃懒得再抗议，别墅的门一关上，秦应装模作样去厨房热菜，却被黎宝一把按在墙上。
亲吻半途而废，黎宝气息匆匆地问：“我让你买的都买好了吗？”
秦应仿佛有先见之明，摸索到柜子上的小方盒。
后半夜，万籁俱静。
黎宝冲了个澡后，却不停在家里搞出动静，他穿的拖鞋沾了水，走路哒哒作响，他端着盘子往玻璃桌上放，刚放好又要去拿水果刀削黄桃，手拿枪的时候明明很稳，削果皮却不行，皮断了，刀哐当掉在玻璃桌上，秦应接过黄桃接着削，他就着秦应的手咬一口黄桃，又叮叮当当拿来杯子，装上冰块，往里面倒汽水。
秦应好笑地看他，半小时前，这人还趴着装死呢，自己从厨房忙活出来，想把吃的端到卧室，让黎宝就在床上吃，但黎宝已经冲澡去了，冲完生龙活虎，像吃完桌上的，还能接着和他探索到天亮。
黎宝右手拿着卤猪蹄，对着他比了个“×”，义正言辞地说：“不行，我还要工作。”
这会儿想到工作了，也不知道谁一回来就控制不住。秦应笑着点头，“嗯嗯，黎顾问心里还有工作。”
黎宝连忙用卤猪蹄对他指指点点，“我是要工作啊，还没结案。”
秦应不清楚刘尚玟后来又提供了什么线索，但肯定很重要，不然刑侦支队那场会不会开那么久。这案子如果尽快了结了还好，如果还有变数，那旦凛这条线索就应该让黎宝知道。
时间比较匆忙，关于旦凛，秦应了解到的是，他有K国国籍，是不是在K国出生长大不清楚，目前是凯君前行的合作方，为其在国外的活动提供支持，最近一年多似乎一直待在国内，和邵一庆等人来往频繁。警方似乎没有调查过他，因为他并不算凯君前行的人，和苏柔珊也没有实质上的合作。
黎宝胃口大开，秦应准备的食物都被他吃完了，惬意地揉着肚子消食，脑子慢悠悠地转着，看见秦应在对面文静地坐着，他突然跟个臭流氓似的笑了声。
秦应回过神。
“小秦这次提供了重要线索，有赏！”黎宝站起来，身子越过玻璃桌，捧着秦应的脸，豪迈地亲了口。
玻璃桌挺大气的，那宽度黎宝要越过去，脚都得垫一垫，秦应还很不配合，没有贴心地站起来。可就这样黎宝也亲得十分强势稳健，正大光明地展示自己的核心力量。
秦应笑道：“谢谢小宝警官。”
黎宝问：“那个学生呢？在秋犁市吗？”
“过来了，等着市局给他颁个奖状呢。”秦应说起那踊跃提供线索的金家豪。
身为函省经贸大学都市怪谈社团的新人社长，金家豪最羡慕的就是前辈们帮助破案后得到了来自警方的奖状，他这会儿本应该在洛城，根本不需要他专程跑来秋犁，但为了奖状，金家豪当天夜里就赶来了，恨不得端个板凳坐在刑侦支队。
黎宝听完笑得不行，“大学生真可爱，我明天问问曾队去，实在不行，我给他颁一个。”
秦应收拾桌子，赶黎宝去休息，黎宝跟在他后面转了一圈，忽然绕到他面前，眼睛弯着，“我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
秦应回答：“你指什么？”
黎宝皱着眉，具体的他也形容不出来，但从今天见到秦应，他就隐约有种感觉，秦应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
“有没有？”黎宝戳了戳秦应的肚子，蛮横地耍赖。
秦应心里并不平静，旦凛的事，他仍是有顾虑。
对视片刻，秦应从容地笑起来，拉过黎宝吻了吻，“没有，快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收拾。”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