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赏簪 桃纹簪子通
与瓜尔佳氏分别, 赫舍里氏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回了院。
院中植着一簇碧桃花，开得正浓丽，花色氤氲而香气清甜, 赫舍里氏却无暇欣赏花朵之美。她面沉如水，腹内如火烧，不待落座便发了脾气, 便是大丫环都没给脸面, 各个挨了责骂, 直到听了庆哥儿的哭声，担心扰了儿子歇息, 赫舍里氏这才勉勉强强地住了口，坐到窗边榻上, 恨恨地灌了一盏茶下肚。
屋内一片肃静, 一个模样清秀的丫环见状咬了咬唇，便一偏头使了个眼色, 让两个小丫头走到赫舍里氏身后摇扇，自己则轻吸口气走上前，屏气凝息地替赫舍里氏解开领扣儿, 见她好似舒服地呼了口气，便用浸了金银花露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赫舍里氏地脸颊，脖颈，好不温柔体贴。
赫舍里氏睫毛微颤，睁开眼难掩满意地拍拍这丫环的手：“好丫头。”
那丫头正是赫舍里氏如今的大丫环兰草，素来温柔懂事，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近来极得她的宠爱。赫舍里氏盛怒之下，也只有她敢上前安抚。
在兰草的温柔劝慰下, 赫舍里氏也不遮掩自己的疲惫，神思也冷静不少，只觉自己今日果真是糊涂了：宝娴那里如今正是要紧时候，婆婆如今正她盯得紧，哪里会兴起抱走庆哥儿的意图，自己是思虑过度了。
越想心思越清明，赫舍里氏难免讪讪，只觉自己枉做小人，心中愈发堵得慌，便是厨房送来的精心烹制的素斋也没有胃口，气哼哼地去了内室歇觉。
兰草略有点神思不属，她见赫舍里氏近来颇有几分不对之处，虽未停换洗，有些症状却看起来对得上嬷嬷素日的教导，只是她还是个大姑娘家，到底拿不准，只暗道等回了伯爵府还是要请大夫看看才是。
柳氏原就在屋里侍候，她本就心思机巧，见赫舍里氏去内室时不自觉扶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很快垂了眸，随即好似担忧庆哥儿哭闹扰了清净，便带着孩子去了旁边小间，亲自喂了饭哄了觉。
专门侍候庆哥儿的丫环细妞被抢了活，也不着恼，只捧着瓜子咔嚓咔嚓的吃，倒是柳氏怕她扰了赫舍里氏歇息请她小声些时，细妞才恼怒地翻了个白眼，将零嘴收拾了。
回到屋里，柳氏见赫舍里氏仍半合着眼拧着眉，不易察觉地盯了两眼赫舍里氏的小腹，余光又瞄了一眼身边的大丫环兰草和众仆妇，银牙暗咬。随即心念一转，柳氏一脸恭谨地央求了兰草点了安息香，直到见赫舍里氏紧皱的眉头微松，这才退到一旁，垂着头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赫舍里氏睡醒，见柳氏仍规矩站着，微微一讶，便赶忙打发人下去歇息了。
丫头兰草侍候着主子梳洗了，又命人抬上饭桌，直到赫舍里氏用完饭，这才附到赫舍里氏耳边，一阵儿耳语。
小丫鬟捧来漱盂，赫舍里氏啜了一口香茶，漱口啐了，又净了手抹了香膏，这才淡淡道：“明儿是正经法事的日子，我必是无闲照看庆哥儿。去！把我那支嵌珠的桃纹簪给她，告诉她这两日帮着好好照看庆哥儿，等回了京我必厚赏她。”
赫舍里氏自觉惹恼了婆婆，她又脸皮薄不好意思告罪，便想了主意，决定明日法事，必要做些实事，好好卖弄才干，让这场法会顺顺当当的结束，既显示了自己的才干，也算是委婉向婆婆道歉。
兰草自是应是，随手打发了个小丫头去找了柳氏。
柳氏接了簪子，听着小丫头趾高气扬的吩咐，低垂着眼恭敬地应了。她的贴身丫头人傻傻的，捧着装簪子的小木匣木呆呆的站着，许久才低低唤了句姨娘。
柳氏也不言语，只接过木匣，摆摆手打发让丫头下去，自己则徐徐走到窗前，从匣中取出簪子，迎着耀眼的阳光细细打量。
这只桃纹簪子通体灿然，长约七寸，做工异常精美华丽，结珠铺翠，嵌宝缠花，是地道的苏州工艺，簪在发间衬着鬓边的花朵儿，倍添娇妍。
柳氏怔了许久，才避了人悄悄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锉刀，将簪尾细细打磨良久，这才满意的用簪子对准指尖，轻轻一戳便见血珠冒出，她才满意地将指尖含在口里，只觉血腥气溢满口里，反而笑得越发妩媚。
***
转日，晨曦微露，礼乐之声大起，悬缯烧香，散花燃灯，法事已然开始。
法鼓磬钵齐齐振鸣，香云缭绕升起，主持弘智大师亲自拈香顶礼，随后众僧齐齐敬献香花甘露，鲜果供灯，以示虔诚。
然后正头戏来了，便见几个小沙弥恭敬地抬上四座往生莲位，下首便见七七四十九个头点戒疤、浑身缁素的僧众座次井然，皆盘腿端坐，低眉合掌，朗声齐齐吟诵经典《地藏本愿经》。
念了足足七遍《地藏本愿经》，又放生了大量活物祈福后，已是大约日方未时了。
宝娴陪着喜塔腊氏也念了一日经，为早逝的三位兄长和小侄子祈求阿弥陀佛慈光加被，早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离苦得乐。
大嫂赫舍里氏和二嫂瓜尔佳氏更是辛苦，从早忙到晚不说，一日水米都未曾沾牙，唇上更是也干得起了皮，还不得安歇，忙忙的带着管家收了尾，赏了诸位大师和僧众，又侍候着喜塔腊氏用了素斋，才回了屋歇息。
宝娴送走嫂嫂们，回去便小猫似的贴在喜塔腊氏身上。
喜塔腊氏虽然满身疲倦，精神倒还好，拍拍宝娴：“怎么了这是？”想起女儿刚送了两个儿媳出门，又联想起女儿敦厚的性子，不禁了然。
安慰了女儿两句，喜塔腊氏忽的笑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均是如此的，我还不算苛刻，仔细较真儿起来比宫里的规矩可松多了。”
宝娴噤若寒蝉，回想起大嫂出门时，踩着花盆底的脚下散乱，身姿歪斜，被身边的丫环媳妇子半拖半抱的带走了，显然已疲倦之极。
同样是大家子出身的大嫂，嫁进门已有数年，虽然在下人面前动辄呵斥责罚，却还要日日在长辈们面前立规矩，长辈们吃饭要立于案旁布让，还要学着管理府中中馈，处理大事小情，丈夫那里还要端庄贤惠，若是一时拈酸吃醋便有长辈敲打，可见管家大妇实在难当。
宝娴正在感叹，便听院中有人说话，不多时便见从外间走进来个小丫鬟，头垂得低低的：“太太，姑娘，管事遣人来报，寺门外头有几个后生在敲寺门，说因着赏景天晚了，请求寺里收留一夜呐！”
喜塔腊氏本想拒了，但望着窗外微昏的天色，联想到此时已不好赶路，若不收留他们，小年轻儿在阴冷的山中苦熬一宿也实在可怜，也有些心软了，于是踌躇了片刻，还是转念决定招那传讯的小子进来盘问再做决定。
宝娴瞧瞧喜塔腊氏面上神情，又见她使人唤人进来盘问，便是有留下这一行人的意思，便懒懒地闭了口，只从碟中取了块新制的藤萝饼，就着盏温茶慢慢地送入腹中，这才感觉空荡荡的胃中舒服了些。
那小厮不过七八岁，进了门便规规矩矩地磕头问安，眼珠一直盯着脚下的青砖，说话也极规矩，既委婉替那几位路人求了情，却也不失礼仪分寸，还道明了管家对来人的安排，喜塔腊氏听得频频颔首，看这小厮的眼光都不一般了，只觉这孩子果真不错，神情已有七八分应允了。
宝娴从丫环手中接过帕子，擦去手中油脂，本就有意帮他们说话，度着喜塔腊氏的神色更为安然，便也笑着帮了几句腔儿。
心爱的小女儿也开了口，喜塔腊氏的口气更为和缓，略一思索只叮嘱决不能靠近后院，便大方的应了让几人入寺歇息。
见那小厮应的利落，人也伶俐讨喜，喜塔腊氏又让身边的丫环赏他。
那小厮得了赏，脆生生的额头谢赏，抬起头来众人便见他小脸红扑扑的，逗得屋里女子们都笑了。喜塔腊氏亦是笑弯了眼，见状也起了兴趣，逗了几句，看着小孩脸愈发红，这才放他退出去了。
念了一日经，本就疲倦，这一日为表虔诚还未进食水，按宝娴如今食量，那一小块儿藤萝饼哪里够？等下人送来一桌素斋，便是喜塔腊氏为了美素来克制饮食，都不禁多吃了小半碗饭。
吃过饭，歇了约两刻钟，喜塔腊氏忽然大惊失色。宝娴望着额娘惊恐的脸，忽然醍醐灌顶，明了了额娘的惊恐原因，她赶忙举起手臂，看着自己莹白如玉的细腕，这才小松口气。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正好，自己与额娘虽未立于日头下，但到底在在外吹了一天的风，宝娴惊悚的摸摸自己柔嫩的小脸，自觉憔悴不少，与喜塔腊氏一齐喊来丫环，为她们护肤按摩。
口脂润逐银罌赐，面药香随钿合开。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一番精致保养，母女俩浑身酥软，香喷喷地躺在榻上，偶尔低哝浅语，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不多时，喜塔腊氏便渐渐睡熟了，宝娴醒过盹，反而没了睡意悄悄起身，没想到避了众人，却惊醒了巧儿。
巧儿也是个调皮的，见姑娘想出院转转，也不阻拦，只掩口一笑跟了上来。
宝娴心情更是大好，拉起巧儿的手便溜出了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还没坑，下下章男主出场~感谢在2021-03-27 21:12:21~2021-05-28 22:0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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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危机 宝娴咬住唇
月照烟树, 两个女孩子迎着山间初春的寒风，忙不迭地快跑，偶尔相视一笑, 别有一番快慰意趣。
走下数层石阶，宝娴隐隐觉得脚下微痛，不由脚下步子慢了两分。巧儿本还在笑, 见自家姑娘光洁的眉间一皱, 唇瓣微咬有些痛楚, 不由关切的嘘寒问暖。
宝娴只是摆摆手，藏在绣鞋里的脚尖动动, 便又噙了笑，正待说话, 忽的神情一肃, 对巧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巧儿不明所以，却也马上用手捂住嘴, 只用一双含着疑惑的眸子望着宝娴。
宝娴咬住唇，和巧儿目光一碰，便对着她向斜前方的山墙壁塑一指, 便不再不动作，只侧耳倾听。
果然，在泉水的喷涌滴答间隙，影影绰绰能听到细微动静，声音极低却很清晰，好似女子啼哭，又好似孩童尖笑，恰好一阵儿寒风吹来，宝娴和巧儿齐齐打了个寒颤, 险些惊叫出声。
宝娴本也是深信唯物主义的，但由于她的存在已然证明这理论站不住脚，不由畏惧大生，瑟瑟发抖，只恨自己脚不够快，不能飞回房去。
巧儿更是怕的脚都软了，哆哆嗦嗦的含着泪，又怕自己出声让里面听见，只得举起手悄悄咬着手背，另一只手拉着宝娴的小袄，暗示快走。
宝娴会意，两人轻吸口气，正待转身跑路，突的又传来稚童声，宝娴倒觉幼童的声音着实有些耳熟，为了避免自己以后后悔，她定了定心，毅然决定悄悄向哭声方向去试探一二。
但见巧儿仍怕得紧，一张小脸白得发青，宝娴略一踌躇便对她做了个手势，暗示她留在此处，看她招呼，若有不对，马上找人来救。
巧儿哪里敢如此，虽然泪凝于睫却还是连连摆手，反而上前一步和宝娴贴近了。
宝娴无法，却听见院中那女子哭声渐渐止住，反而转为清凌凌的笑声，那幼童声却反而带上了哭腔和惊惧，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二人悄悄上前走了约莫十来步，便是月洞门，两个小丫头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上前，见院中虽略显幽暗，但清澄澄的月光倒映着泉水，院中景象倒还堪称清晰可辨。
宝娴一见便是大惊失色，虽然院中并非鬼魂作祟，但实际情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更遭！
院中那一汪泉眼大石处，坐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正似掐似困地抱着一个小男孩说着什么，那小男孩正在哭嚎尖叫，好像被箍痛了，只用一双小肉手使劲拍打那女子的脸。
宝娴一见便倒吸一口凉气，那小男孩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侄儿庆哥儿，那女子更是眼熟得紧，竟是大房的柳姨娘！
他们这一组合着实令人惊奇！来不及细细思索，宝娴拉住巧儿的手在颤抖，赶紧低声吩咐巧儿去找人来。
巧儿险些惊叫出声，但见宝娴满面厉色，也知此时的轻重，虽然手软脚软到底跑去找人了。
宝娴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但自己的侄儿她如何不疼，只恨不得自己会些武艺，能一把把孩子抢回来，如今只得作壁上观，心内实在火起，却强自按捺了，只盯着那柳氏的一举一动。
那柳氏虽然是个成年女子，却素来病病殃殃的，克制庆哥儿颇为不易，但她一双手却宛如磐石却始终不肯放手，口里也在不停说着什么。庆哥儿的动静却小了不少，只是抽抽搭搭的低泣。
宝娴靠着月洞门边的砖墙，手指使劲的抓挠着砖石，断断续续的听见了几句柳氏的低语，反是更激起了她的怒气。她口上皆是些个怨愤之词，话里话外皆是说赫舍里氏把她的心肝肉安哥儿害了，如今也要报复回去。
宝娴紧咬银牙，那是自己的亲侄子，虽说不大亲近，但此事她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尤其经过喜塔腊氏的调查，大嫂赫舍里氏虽有些小心思，安哥儿的事儿却实与她不相干，孩子确实是急病去了。宝娴为了安哥儿也着实哭了两日，也对柳氏心生恻隐，但见她如今做出这等事，还是禁不住暗道，柳氏真是疯魔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中的幼儿抽泣声始终未曾停歇，宝娴已冻得浑身冰寒，却始终未等来援兵，反而是柳氏有了新动作。
柳氏温柔的抚着庆哥儿的头，又亲了亲，看着他惊恐的大眼睛柔声道：“你瞧，你额娘其实并不看重你，她只是看重她的身份权势，这么久过去了竟还没发觉你丢了。”
见孩子眼眶又是一红，声音嘶哑的已经哭不出声，柳氏又抿唇一笑：“你是个好孩子，既然她不看重你，不若跟我去找你弟弟吧，咱们路上也有个照应。”便起身欲把孩子往泉水里丢。
宝娴心下一紧，哪里顾得上掩藏，冲出来便斥道：“住手！”
柳氏瘦小的身影一滞，渐渐转过身来。庆哥儿的嚎啕声更大，小手从柳氏的腋下摇摆，叫嚷着姑姑，让宝娴更是心疼不已。
宝娴急切的盯了庆哥儿几眼，刚才离得远只看得清大概轮廓，此时离得近才发现庆哥儿此时面色却红红的，哭声和喊叫声的间隙还在不停打喷嚏，显然已经受了寒，若是再耽搁下去延误了医治，便也晚矣！
柳氏将庆哥儿在怀中拢了拢，不顾他的拍打撕咬，只含了一抹奇怪的笑：“姑娘？是姑娘？大晚上的您不睡怎么上这儿逛来了？”
宝娴也不敢激怒她，便顺势回道：“我夜里睡不着，便出来走走。”然后用眼神安抚着庆哥儿。
柳氏声音低低的：“您自己来的？”
宝娴看柳氏抱着孩子的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深怕她抱不住孩子便丢入泉中，拳头不禁紧握，但语气倒还和缓的诱道：“是我自己来的，姐姐也算是看着我长起来的，知道我素来不爱带人走动，如今咱们好久没说说话了，你不若放下庆哥儿，咱们慢慢说？”
柳氏并不接茬，只自顾自地亲了一口庆哥儿，然后笑道：“姑娘好久没叫过我姐姐了，我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略一停顿，随即满脸慈爱地拍着庆哥儿，又笑了：“是从赫舍里氏进门开始罢，姑娘再不曾这么亲热的叫过我了。”
宝娴被她的语气弄得汗毛倒竖，但还是强自笑道：“姐姐若喜欢，以后我便还这么唤你。”见柳氏不置可否，宝娴望着已经渐渐没力气挣扎的庆哥儿，但想着柳氏也是个苦命人，此时劝她罢手，也算是自己身为安哥儿的姑姑，为他最后尽一份心了：“庆哥儿素来贪玩，必然是他夜里折腾人要出来玩，姐姐素来和气，下次也不要如此惯着他，你瞧你衣衫单薄的，若是冻坏了可怎生是好！”
柳氏拍着孩子的手一滞，面上的笑容便收敛了，她深深地望着宝娴，语气幽深道：“姑娘你素来心善，说来我也多次承了姑娘的情，只是如今已到这份上，你也再不必劝我了。”
宝娴仍欲要劝，却见柳氏满脸癫狂，指尖深深地陷到了庆哥儿的脖子上：“我的安哥儿生的多好啊，处处要比庆哥儿强上百倍，只可惜命不好投到了我肚子里，又遇上了这恶妇，反害了性命！”
她的手越发使劲，掐的庆哥儿脖子上皆是血痕，小手还在不停的摇晃，看的宝娴一阵儿心疼。
宝娴死死掐着手心的嫩肉，恨不得马上把孩子抢回来，但还是强自忍耐着，生怕反伤了孩子，但看着孩子可怜的模样，还是敛去了笑意，正色道：“姐姐，安哥儿的事我早已和额娘百般调理清楚了，并不是有人作怪！只是菩萨看孩子太过聪慧，才带走疼爱去了！”
说到此处，宝娴心头一酸也含了泪，默默掏出帕子拭了：“姐姐，说来我也算在你眼皮底下长起来的，你是最知我品性的，我从不爱妄言。我和额娘都已是确认此事并无疑处的。”
拭去泪珠，宝娴见柳氏神色怔忪，疯狂之色褪去大半，心下不由一稳，便悄悄上前了几步，才又接着道：“姐姐平日里连个小丫头都不曾打骂，最是温柔守礼，与哥哥也极是和睦。您便是为了哥哥，也该再细琢磨琢磨，昔日安哥儿去了，哥哥当时已是心神皆伤，如果你若在做下这事，岂非更是伤透了哥哥的心，他又如何能受得住呢？”
柳氏抱着庆哥儿的手在不停颤抖，但还是不肯放，只默默听着宝娴的话。
宝娴见她不理睬自己，但显然在听，便又叹了口气：“姐姐此时只是一时糊涂，并未真个铸成大错，此时改过还犹未晚。你便把庆哥儿给我，咱们合计个说辞，只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来若你与哥哥再生下几个侄儿，以后孙儿多了，也可寄一个到安哥儿名下，也算是别叫孩子断了香火。”
柳氏听得浑身一颤，宝娴努力表现的淡然。她实则并不怎么信这个，但此时的人们都迷信的厉害，若是柳氏没有彻底疯魔了，听见这话哪里有不动心的！
柳氏泪如雨下，却忽然退了一步，举起袖子抹了把脸，眼中满是凶气：“姑娘，你年纪还小，还看不透赫舍里氏这贱人！”
她哽咽了一下，才又接着骂道：“自生下安哥儿，赫舍里氏便屡屡拿捏我，我百般忍让，她却得寸进尺，如今害了安哥儿，还让人拿不到错处，如今反而做出个好人模样儿，我便是要把她的心尖尖送去陪安哥儿，看看她还敢不敢再害我们安哥儿！”语气里透着刻骨的寒意，让宝娴不寒而栗。
宝娴欲要反驳，但见柳氏已经颤颤巍巍举起庆哥儿，心中大骇，赶紧扑上去要抢回庆哥儿。她身子素来康健，又常常练习骑射，柳氏却又常常病痛，刚还举了半晌庆哥儿，体力早已不支，因此竟险些抢了回来。
只可惜柳氏虽力小体弱，却谋划已久，见宝娴差点把孩子抢过去，寒光一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只手把孩子夹了回去，另一只手则从袖子里掏了个金簪子出来，簪子便对准庆哥儿的眼睛扎去。
宝娴大惊，赶紧用自己的手去挡，只听噗呲一声，簪子便入了肉，白嫩嫩的胳膊就马上冒了血珠。
宝娴只觉胳膊一痛，知道自己负了伤，却仍不肯退，听见庆哥儿哭叫着姑姑，眼中一潮，柔声安慰了两句，对着柳氏颇为失望地道：“只要今儿我在这儿，你便绝对伤不了庆哥儿！”
柳氏显然有些慌了，她见宝娴仍不放手，眼中凶性大盛，也顾不上这是不是平素友好的小姑子，只当宝娴是个妨碍她报仇的障碍，再不肯心软，举起磨的尖锐的簪子便冲着宝娴的胸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听着庆哥儿的哭叫声，宝娴只觉自己大限将至，却已来不及躲闪，只能无助的用手挡住庆哥儿的眼睛，避免他直视这一幕，自己也怕的闭上了眼睛。
只听‘叭’的一声，宝娴浑身一震，只觉身上微微一热，睁开眼睛便见柳氏一条胳膊上满是鲜血，似乎中了枪声，人已然痛的昏厥过去，庆哥儿却是安然无恙。
宝娴险些哭出来，正待转头，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
“阎进代，去前院唤人来！”
这声音虽动听，却陌生，宝娴连忙从柳氏怀里抱起庆哥儿拍抚，回过身感激的望着身后不远处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更新~改了下人名
第73章 遇见 宝娴不禁看
宝娴暗暗警惕, 循声望去，便见一行人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
少年远远的走来, 身披大长斗篷，身姿既修长又英挺，行动间衣袂翩飞, 虽因离得远些看不清晰容貌, 但在月色中皎皎若临风玉树, 飘逸的好似天上之人。
宝娴的心跳愈发疾骤，直到一行人走得越发近, 竟隐隐有些淡淡的硝烟味传来，再瞧这少年行动间微微晃动的右手间不时闪过一丝银光。
宝娴顿时明悟：刚才救了自己的正是这些人！
为首之人正是方才这少年, 少年片刻前便是用这柄火枪, 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和庆哥儿救下，宝娴一时间百感交集, 心神震荡之余感激之情大生。
宝娴想起傍晚时寺里收留的几个晚归的游人，转瞬即明了这少年并非歹人，小小的舒了口气, 正欲迎上去拜谢，手脚却还有些发软，但还是硬撑着一口气，半拖半抱的携着庆哥儿上前。
及至相距七八步上下，宝娴柔柔地拍拍尚在抽噎的庆哥儿，见他依赖的蹭蹭自己，动作越发和缓，又安慰了几句才将庆哥儿放下，扯扯衣裳的下襟, 便向这少年及众人深施一礼，柔声细语地道谢问安。
少年摆摆手，并不受礼。
他望向面前姑娘，想起方才和那疯妇对峙，这姑娘明明占据下风却并不畏惧，言辞恳切又处处留有余地。只可惜如果这疯妇神志已失，不然若依着这姑娘的安排，此事顺水推舟之下便可消弭于无形了。
及至疯妇图穷匕见，这姑娘面临险境依旧不肯退缩，依旧用自己柔嫩的臂膀去护佑着怀中幼童，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想来这姑娘已是香消玉殒了。
少年想到此处，不觉皱眉，见宝娴此刻脸白得更似雪般透明，一双澄澈的眼眸更是水润莹亮，显然还惊魂甫定，但面对自己这突兀出现的一行人，虽面色苍白，却是行止大方，言语亦是得体，不见丝毫异色，种种斐然之姿，殊异寻常。
见少年并不肯受礼，宝娴更为敬重其品性，又安抚着庆哥儿行礼拜谢。
本来虎头虎脑的庆哥儿有些瑟缩，只是依赖的靠着宝娴，但望着姑姑安抚的眼光，他小小声的向救了自己的人道了声谢，就又胆怯的贴到了宝娴的腿边，小手紧紧的握着姑姑的手，小小的身躯还在发颤。
宝娴见庆哥儿如此，暗道孩子年纪太小，还是吓着了，回去还是要请大夫开几剂安神汤药才可。
这思绪细说不过几息，宝娴又环顾一圈儿，略带歉意的对领头的少年，惭愧道：“我侄儿年岁尚小，方才又受了惊吓，并不是故意怠慢，还望您见谅。”说罢，又是一礼。
那少年只是笑笑，劝慰几句。宝娴本来有些尴尬的垂眸，听着少年用他那清朗的声音，柔声劝慰自己，在这寒风朔月中听得人心中暖意大生，不禁抬头向这少年面上望去。
一望之下大觉惊艳，少年眉目生得极清俊，鼻梁高挺，唇角微翘，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不似寻常少年青涩桀骜，言行举止又处处体现着斯文，而斗篷里却着一身袍褂马靴，让他的温文气度中亦不失少年意气。
少年一身寻常旗人装束，身边随侍之人甚众，如众星捧月般呈护卫之势，将这少年拥立在正中，而此时对火器这种利器管控极严，少年却是随随便便就配有一把，显示身份贵重。
少年容貌俊逸，性情更是绝佳，救人一命亦不自矜，安排好事宜，便让随侍之人退后数步，自己更是微微侧身而立以示尊重，虽不时用言辞安抚自己，却并不曾直视。
宝娴不禁看了几眼，暗道少年礼仪周全又不失文雅，行为举止有礼有节，俨然风姿特秀，冠冕群英，实在难得，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却不知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少年被盯得僵硬的背脊才略微放松了。
此时恰好一阵儿凌冽寒风吹过，宝娴周身如风吹梨花，被冻得浑身瑟瑟，低头见庆哥儿也是颤抖，不由咬了唇。
少年有所察觉，只在宝娴身上略一打量，便将视线收回不再冒犯，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细瞧见自己身上的斗篷倒还避风，便从身上褪下了斗篷，制止了随侍人等的劝阻，只是上前了一步，将手中的斗篷递出，眼带关怀的温声道：“夜深天寒，拿去披上吧。”
见宝娴似乎要推拒，少年盯了盯宝娴睫毛上凝成的水珠，又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抽噎的小男孩，声音带着关切，听得人心中和煦：“这里临潭傍水，太过寒凉，你今儿又受了惊，还是莫要推辞了。”
宝娴听得也是心中一柔，本就强撑着笑脸，被人温言软语一安慰，险些淌了泪珠。
但这少年毕竟陌生，宝娴不肯在他面前丢脸，不过对这少年的印象愈发好，只道他与平日识得的满蒙贵胄大相径庭，本来婉拒的话到底说不出了，只低声道了声多谢，便轻轻接过斗篷。
宝娴说完便觉面上微烧，赶紧低头去摸庆哥儿的脸颊，只觉脸上有些冰冷，便披上斗篷，低头将庆哥儿抱起，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头，以免吃进冷风了去。庆哥儿乖乖地窝在宝娴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抽噎了一阵儿后，就睡去了。
见宝娴披上自己的斗篷，在黑棕色的绒毛映衬下，衬得她一张脸欺霜赛雪，甜蜜蜜的可人爱，少年强自移开视线，耳根却有些红了。
他原只道宝娴是人间富贵花，娇不堪折，但经此一事，见她小小年纪，秉性却不俗，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已是有些欣赏。
但方才惊鸿一瞥，更觉她形容甚美。
面容莹润无瑕，睫毛纤长动人，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此时颊生红晕，更添了一种娇丽娉婷之美，不觉心中一动。
披着陌生男子的斗篷，宝娴本就有些羞赧，只是揽着庆哥儿强自镇定。被少年看了又看，宝娴本来有些羞愤，但看着少年俊美的脸，那股气不自觉的消弭了，但玉容上的晕红流霞，却是怎么遮也掩不住的。
少年还在细瞧，身后的随从觉得稀罕，也不劝阻，只笑嘻嘻的从旁看西洋景，直到少年醒神，以拳掩口咳了咳，微微退后一步：“想来过不多时，便有人来了，到时人多眼杂，不若我派人带你回去，以免稍后来人冲撞了反是不好。”
宝娴不自在地抚抚鬓发，点头应了，她也有些奇怪，这么许久额娘处还没有来人，着实有些不大对。
抱着庆哥儿谢过这少年，宝娴带着被指派给自己的护卫出了月洞门，快到院子中时，宝娴步子一缓，有些迟疑的停了下来。
那侍卫大哥先是一愣，随即看了看前方灯火通明的院落，明了的颔首，只略一寒暄便退去了。
拖抱着庆哥儿进了院子，宝娴便见只独喜塔腊氏的大丫头双喜在院中来回转悠，一见宝娴喜得嗷一嗓子便冲了出来。
见宝娴从斗篷下递出个男孩，竟是庆哥儿，双喜立是扑倒在宝娴脚边，连声唤着身边的小丫头去告诉喜塔腊氏和赫舍里氏喜讯。
整个院子登时大乱。
宝娴这一晚上又是勾心斗角，又是簪下救人，又是疲倦又是辛苦，身上手上都是伤，刚才斡旋时感觉不到，此时却是浑身痛楚，险些把庆哥儿摔倒在地上，虽硬接住了，虎口却是越发刺痛了。
宝娴皱眉看了看双喜，见双喜这才醒过味来接过庆哥儿，心中大为摇头，回了屋子，见屋里空荡荡的，自己的丫鬟一个不见，又想起巧儿，蹙了眉：“巧儿怎的不见？我的丫头们呐？”
双喜抱着庆哥儿又分不出手，便指使小丫头们上前侍候，听了宝娴问话赶紧回：“绿萼几个丫头都跟着太太身边，去找姑娘您了。”
宝娴只微微颔首，便觉头一重，眼前一黑就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宝娴被一阵儿声噎气堵的低泣声吵醒，只觉头疼欲裂，烦闷得忍不住哼了一声。
低泣声霎时一停，数个女声齐齐吸气，紧接着只听一个脚步声急促促的掀了帘子，冲出去尖叫着姑娘醒了。
宝娴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想要伸出手揉揉眼睛，却怎么也动弹不得。急的想要唤人，却觉得嗓子眼又粘又腻，口舌间满是苦涩的药汁子味。
耳边先是有人低声唤着姑娘，等了几息似乎见宝娴不曾回应，眼皮上便感受到一阵儿温热。
眨巴眨巴眼睛，宝娴缓缓睁开了眼睛，便被眼前的光激的眯了眯眼。立时便有一个耳熟的声音让人拿下去几盏烛火，直至适应了片刻，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便看到了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庞。
这张脸上泪痕遍布，眼泡都哭红肿了，宝娴怔怔的看了又看，才看出这是那个从来都是规矩谦卑的绿萼。
绿萼眼中的泪水扑簌簌的滴落，却一直用手捂着嘴怕呜咽泄出，见到宝娴睁开眼这才用袖子抹了把脸：“姑娘，姑娘您总算醒了。”说着便哆嗦着和柳枝几个上前来扶她起身。
宝娴被几个丫头扶起，缓了口气才从锦被里伸出手，想为绿萼拭去泪水，却见自己两只手上都包着，轻轻一嗅便是一股浓郁的药味，不禁皱了皱眉。
柳枝奉上茶碗，小心的喂宝娴啜了一口，宝娴便摇头不肯再喝，只凝眉抬头看着四周布置，疑惑顿起：自己方才昏迷前不在寺里厢房，怎的又回了自己的芷兰院？
作者有话说：
黑色加班季刚刚过去，慢慢会恢复更新的，不好意思啦大家！
第74章 缘分 宝娴见了，
西稍间是宝娴平日起居之处, 如今蓦然从寺里回了芷兰院，宝娴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室内药味浓厚苦闷，绿萼素来聪慧, 一见宝娴蹙眉，便命小丫头去西侧间开了窗，又令柳枝去后院摘几支香花插在银花箸瓶中, 让那春日暖风透过碧纱橱, 卷着袭袭花香沁进稍间, 也让宝娴眉头一舒。
宝娴瞧了一眼紫檀木高脚花几上含露的紫玉簪花儿，赞了一句, 才对着绿萼笑问：“怎的让柳枝出门绕远，不从后房门进花障子, 岂不省事？”
柳枝口舌伶俐, 不待绿萼应，便接道：“谢姑娘疼, 不过您烧才退，可不敢再让您受风，奴婢不过多走几步道, 并不妨事儿。”说完才觉后悔，对着绿萼咬咬唇，见绿萼只是一笑并不在意，便又露了笑。
宝娴这才觉出浑身痛楚疲倦，虽说已是过去的事，但那日情形历历在目，宝娴虽并不曾问，但心里不是不疑的，便让绿萼坐到榻上说话。
得知今日已是三月初四日, 自初二那日事起后自己回院后昏厥，不多时便起了烧，喜塔腊氏险些吓出了个好歹，见寺里缺医少药，强自忍耐至天亮，便催着人马飞也似地回了伯爵府。
见到自家明珠美玉般贵重的姑娘，不过出门一趟儿便伤重横着进了府，府里主子们都吓了一跳，尤其得知缘由，更是感叹自家真是养了个聪慧孝悌，悯下怜幼的好姑娘，不愧是自家的大姑奶奶！底下受过她恩惠的奴仆得知了，更是人人赞颂，都为她念了好几声福，盼她早日复元。
及至大夫来诊了脉，便是大惊失色，只道姑娘身上有伤，又受惊过度，在山里的寒风中还受了冻，方才引起了高热。
如今的高热是会烧死人的，喜塔腊氏的二儿子便是因此故去。如今听了大夫这一般解说，喜塔腊氏听得又是怕又是心疼，泪水涟涟之下，重金求大夫开方熬药。
亲友们络绎不绝前来看望，见小姑娘病殃殃的躺在床榻，烧的面色发红，一双能诗会画的巧手，如今全是伤，虎口处全是血痕，看得与老太太联袂而来的乌喇那拉氏都觉震惊，再听大夫如此这般一说，本来的七分疼爱，更添了三分怜惜。
再得知喜塔腊氏欲把管家之事托付给自己，乌喇那拉氏当即爽利的应了。老太太也是连连点头，只道让喜塔腊氏照看好孙女，其他万事不必忧心，喜塔腊氏哽咽着应了。
好在吃了两副药，凭着宝娴素来身子康健，渐渐退去了高热，脉象平稳许多，一连两日守在宝娴房里夜不能寐的喜塔腊氏，才在众人劝说下回去，勉强歇息。
宝娴听得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熨帖，回想起那日庆哥儿哭的抽抽的小脸，右手一撑被褥，只听哎呦一声，便疼的蹙了眉。
见绿萼欲上手查看，宝娴只是微微摆头，小心翼翼地将手搁在了引枕上：“无妨的，庆哥儿那日受了惊，如今可好些了？”
绿萼顿了顿，片刻后才道：“哥儿吃了安神汤，已好了大半，只是一直嚷着要见您，二太太怕他扰了您养伤，便求了老太太照看。”
这话说得奇怪，宝娴听得大疑：“怎的如今竟是玛嬷在照料庆哥儿，大嫂为何不得闲？”
绿萼脸一红，垂头道：“大奶奶如今身子不适，大夫吩咐不可操劳，必要卧床修养，二太太便令人把角房开了作小厨房，独做大奶奶的饮食。”
角房开了做小厨房，这是勋贵人家的暗例，妇人有孕自有其禁忌，为避免影响胎儿，便分配厨房上人，只独做孕妇的饭食。
因此宝娴一听，便立时明了：“原来是这样儿，果真是喜事。”
正说话，便见个仆妇捧着个药盅进门，柳枝接过便挥退了那仆妇，用帕子垫着倒进碗里，晾了少许时刻，便捧着送到了填漆床前。
绿萼便也不再多言，接过碗给宝娴喂药。宝娴只含着抿了一口，便央道：“好姐姐，这药太苦了，还是直接让我一气儿喝了吧。”
绿萼却只是一挑眉并不应，还是一勺勺喂给她，见宝娴苦着脸喝了，才严肃道：“良药苦口，您要是想再不受这般罪，便该长长记性，再不可如此莽撞了。”说着她眼圈又是一红：“若是您真个出了什么事儿，不说老爷太太受不受得了，便是我们这些侍候您的丫头，便要先死过去了。”
说着屋里哭声一片，三个大丫环并几个小丫环都是泪水滂沱，抽泣不止。
宝娴听得心头一酸，环顾四周，见绿萼几个俱在自己床边，只除了巧儿，便转目望向绿萼，两人双眼一碰，绿萼会意，苦笑道：“您是在找巧儿吧，那丫头如今挪回下人房了。”
宝娴一怔。
绿萼无奈，只道巧儿这丫头也是倒霉，才出了那院子，便被柳氏埋伏好的小厮打破了头。打晕了人还不罢休，那小厮还与柳氏的丫头一道将巧儿填了井！
好在那口井是口枯井，巧儿才捡了条命，但足足在井里冻到天亮，才有人听见声响救出来，如今还烧得厉害。
喜塔腊氏本就怨她不懂规劝姑娘，又险些误事，原想再赏她板子，听说她病的有进气没出气，便只命人将巧儿挪回下房，又打发人骂了巧儿爹妈，才罢了。
喜塔腊氏本就怨她不懂规劝姑娘，又险些误事，原想再赏她板子，听说她病的有进气没出气，便只命人将巧儿挪回下房，又打发人骂了巧儿爹妈，才罢了。
宝娴听得心中一沉，忙问：“巧儿如今可好些了？可吃了药？”见绿萼等人不语，便明了，她立时吩咐柳枝道：“咱们屋里想来还有些开春才配的药，你取些对症的、不拘多少给巧儿送去！”
顿了顿，宝娴又望向绿萼，温声道：“劳动姐姐拿二两银子，去找六哥身边的小柄，让他请前院的周大夫悄悄给巧儿开个方子，配好药材给巧儿她爹妈送去。”
见绿萼干脆应了，宝娴略一沉吟，又道：“另外从我的份例里，拨出一份儿来，每日给巧儿煨些汤羹。且告诉她，让她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就让她回来侍候。”
绿萼等丫头都是眼底一湿，垂下头去。
她们虽平日和巧儿不怎么合脾气，却到底是一同长起来的，见巧儿的下场难免唇亡齿寒，虽知自家姑娘的品性，但也心头担忧，但见姑娘才醒来便替巧儿谋划，便是平日爱与巧儿争锋的柳枝也是眼底湿湿的，不出声了。
宝娴回神，见几个丫头都是泪凝于睫，不觉讶异。
绿萼眨掉泪水，忙道：“奴婢只是见姑娘这般好……”
宝娴一怔，从身上摸了摸帕子，没摸到便对着百灵道：“给你绿萼姐姐擦擦脸，瞧她那眼泡，都肿成什么样了。”
宝娴见绿萼抢过百灵的帕子拭了脸，才莞尔一笑。
其实她为巧儿这般着想，并非是要笼络人心。宝娴毕竟是在现代长起来的，接受的教育都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做不到像此时的千金小姐一般把奴婢下人当做器物。她虽然人小力薄，但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是很愿意多照看她们一些的。
正要再安慰几句，便听门外传来通报声，再一阵儿急促促的脚步声后，不过几息，便见喜塔腊氏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众丫鬟齐齐见礼，宝娴抿抿微白的唇，抬头便是一怔。
素来雍容华贵，妆容齐整，处处周全才肯见人的喜塔腊氏，此刻却是脂粉未施，眼下青黑之色愈深，身上也是极素净，只在乌黑的鬓发中只佩了几朵绒花，与平日相比较，憔悴得不是一星半点。
宝娴见了，心中压抑的畏惧腾然升起，化作泪水，不顾自己的伤，便扑倒喜塔腊氏怀里，泪水如珍珠般滴落。
喜塔腊氏忙搂着她，细细的瞧了瞧她的脸色，这才放下心：“哎呦呦，总算是好些了，你这孽障，险些吓脱了我！”
宝娴腻在喜塔腊氏怀里，也不出声，只是嗅着额娘身上的香气抽噎。
轻轻地拍着宝娴的背脊，喜塔腊氏见女儿手上裹着的药布，又酸又疼：“我的儿，你从小到大都斯文规矩，怎的才离了我的眼，便这般胆大，还敢与那恶妇拼命？你阿玛打小就最疼你，若不是此时不在京里，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儿呐！”
宝娴便要起身，喜塔腊氏赶忙按住她，嗔道：“我不过才说你一句，何苦便急赤白脸的，好生歇着吧，咱们儿慢慢说才是。”
宝娴伏在额娘肩颈，声音越发清甜：“庆哥儿是我的亲侄儿，我岂能见死不救？额娘莫怪我。”
喜塔腊氏叹了口气。
宝娴是自己的亲闺女，庆哥儿却也是自己的孙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两个出了什么事儿，喜塔腊氏只觉眼头一黑，想都不敢想。再看柳氏那贱人倒也命大，中了一枪，不过粗粗上了药取了子弹便大为好转，只是失血过多，便越发怜爱起女儿。
再想想如今女儿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孙儿，好在虽然受了伤，实则却并无大碍。不过如今，经此一事，女儿的身份也更重了，便是赫舍里氏，为着庆哥儿，从此在女儿跟前，也要低上一头了，喜塔腊氏嘴角又不自觉的翘了翘。
宝娴问清羽睫微颤，轻咬下唇，颊上生霞：“幸而得一位公子搭救，额娘可曾谢过？”她心里其实对这位公子很是好奇，只是天色已晚，不好与这位公子深谈，更不好通名姓，因此心里颇有点百爪挠心的疑惑。
喜塔腊氏看着女儿眼波一柔，话里还带点笑音：“他救了我的亲闺女亲孙儿，我感恩还来不及如何会不知礼数？只是这位公子约莫天亮便匆匆走了，只道有要事要回京，才未曾谢过呢！”说罢，她又是一笑。
见宝娴又蹙了眉，喜塔腊氏眉头又是一挑：“放心吧，受此大恩，咱们家必然要道谢，等知道是何府上的，便亲请来咱府上酬谢便是了。”
宝娴想了想，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喜塔腊氏打了个哈欠，让宝娴躺下，掖了掖被角：“快睡吧，养好身子额娘才能放心呢。”
喜塔腊氏起身，见宝娴乖乖闭目睡去，正要起步，又停下叮嘱了绿萼几句：“好丫头，你再辛苦支应几日，过两日乌苏嬷嬷便该回来了，到时候你便可轻省些了。”
回到正房，喜塔腊氏把玩碧玺香珠手串，心头思绪纷乱，她在女儿面前假作不知，实则已打听清楚了。
救人的正是八阿哥胤禩！
她本来不大看得上这位阿哥爷，只是龚内春对八阿哥颇为青睐，如今在最危急之际，恰好救了女儿，难不成他与女儿竟是天赐良缘？
喜塔腊氏近年来访僧问道，愈发迷信，但也没有失了精明，她早就细细盘问了所有涉事的丫鬟奴才，确认此时并没有人推动，只是八阿哥恰逢其时，在千钧一发之际相救。
再想想女儿脸颊上的红云，竟好似也有些中意，喜塔腊氏心中喜色一闪而逝，只觉说书先生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果真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我对八阿哥依旧爱的深沉，就是现实中的偶像塌方了，至今还未疗愈，哭哭
第75章 养伤 见春日杜鹃
在芷兰院中静养, 不过三五日，便接连收了赫舍里氏数次礼，还是她的奶嬷嬷亲自送来的。平常的几箱玩器补药倒也罢了, 但其中却有一小箱精心装裹的字画，宝娴一看便觉心爱，随即便猜到是赫舍里氏的嫁妆, 是经年的老宝贝, 虽然心爱却自不肯收。
奶嬷嬷却坚决不肯拿回, 虽泪如雨下，见了宝娴却是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 郑重叩首，亲自为赫舍里氏传达了感激, 还道这些也不足以表示感恩。宝娴强自推拒不过, 只得谢过。心中却暗道，将来良玉成婚, 自己便齐整送回添妆，也算不辜负这份心意罢！
身上的伤口抹了药已渐渐结了痂，只是宝娴每日早晚都要喝上一大碗药, 又吃得素净，更是提不起胃口饮食，数日下来便消瘦不少。穿着一身开春才量身做的绿缎袷衬衣，腰身竟有些宽大了，愈发衬得宝娴的脸蛋小巧雪白，容色清丽脱俗。
偶尔看惯了宝娴美貌的丫环们，一时看见了竟也移不开视线，倒让她不禁掩口一笑。
她此刻的心绪很是平静，经历过生死一瞬间, 宝娴方觉察出自己昔日的想法有多幼稚可笑。
自己之前是被这高床软枕，富贵奢华的生活侵蚀了，竟然忘记，只有武装强大自己，才是问题的解决办法。
身为现代人，百折不挠的精神扎根于自己的灵魂。怎能忘记，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有了希望，便可增强自己的道理。
因此她虽仍不能同意此时的某些做法，但也决定与这个世道和解。被压抑良久的愤懑情绪渐渐消融，宝娴的气质里少了偏执，更添了几分的洒脱从容。
每日里温习功课，宝娴却也不再日夜诵读不倦。虽不得出门，只趴在洋漆炕桌上，望向南窗外的花草藤蔓；见到春日杜鹃花儿开的有趣，便取来细绢毛笔，细细描摹勾画；便是伏案久了，被绿萼他们阻拦，也只是笑笑，搁下笔便愉快的撸猫。
偶尔，宝娴也会回想那日情景，怔怔出神，微笑着脸红。
边上服侍的绿萼等丫环看得发愣，但只道自家姑娘估计是病还未好全，吃了风？但看着那被封的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的棱格玻璃窗，绿萼等人都沉默了。
春风送暖，喜塔腊氏进门便带来喜信儿。
那位救命的少年找到了。
宝娴听得眉眼飞上喜色，忙问详情。
喜塔腊氏便说是额勒贺四处托人去寻，好容易才与那位搭上线。又亲自上门备了重礼请其上门入伯爵府感谢。
虽说那位百般推辞，到底耐不住额勒贺盛情，便同意了赴约。只是道，因着近来功课繁忙，便将入府的日子延到了月底，额勒贺自然欣然应了。
宝娴神色变幻，见喜塔腊氏并不曾提其名姓，便急急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的？观他气度雍容，品貌俱佳……”正说着，宝娴见喜塔腊氏促狭的看着自己，便不禁止了声，良久才嗫嚅道：“额娘，女儿只是感激这位公子救了我和庆哥儿，并没有什么。”
喜塔腊氏环视一圈儿，见屋里都是体己人，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你道并没有什么，便是想着有些什么啰？”
宝娴一听，霎时晕生双颊，耳朵绯红，不由啐道：“额娘！您在说甚么话，哪有当额娘的说这样打趣女儿的。”
说罢，宝娴便踢了鞋，蒙头扑进了锦绣芙蓉引枕里。
喜塔腊氏扑哧一声笑了，摆摆手让丫环们下去，见她们垂头敛目渐次出去，才坐到榻边，用染着丹蔻的手拍了拍宝娴的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宝娴哼了一声，才噘着嘴坐起来，眼中波光潋滟，又有些委屈。
喜塔腊氏爱怜的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好似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唇角微翘，笑盈盈的道：“臊什么？咱们满人姑娘最是尊贵，早几年前，便是为自己选夫婿，也是常事。”
宝娴并不吱声，只晃着帕子扇风，脸上的霞云却怎么都挥不散。
喜塔腊氏又是一笑，才叹息的道：“我虽不好告诉你这位公子是何人，但却着实不坏，是个难得的人物，便是你阿玛在京里时，也颇为赞许呢。”
宝娴一怔，见喜塔腊氏竟有些允准，但还是强自转移了话题：“额娘，您何苦如此捉弄女儿，女儿如今最关心的，便是柳姨娘缘何要害庆哥儿！”
“你别叫那贱人！她不配！”
喜塔腊氏说起此事，便气不打一处来，暗恨‘终日打雁，被家雀啄了眼’！
自己施施然带着闺女、儿媳妇去做法事，谁知竟险些让这恶妇害了人。喜塔腊氏至今心有余悸，想起来便恨得牙根痒痒。
那日天晚，赫舍里氏累的未及吃饭便累的睡去，谁知睡去不久便哎呦着肚子痛。赫舍里氏身边经事的老嬷嬷，都被她留下了伯爵府探听消息，只丫环兰草心细，又一直注意着太太的起居，一见赫舍里氏腹痛，便顿觉不好，当时就腿软了。
兰草面前稳住心神，一面打发人去前面找僧人请个大夫，一面命人熬起了安胎药，忙慌慌的忽然又想起太太身边必有经事的老嬷嬷，便又急急去请，把院里几十口子人一时间折腾的沸反盈天，不得安宁。
庆哥儿年纪小，一听吵嚷便连声叫唤，又要去看额娘，兰草哪里敢让哥儿看这些，便让丫环细妞并两个小厮，带着庆哥儿出去转转。
柳氏见状，连道不放心，便求了兰草要跟去照看，兰草年纪轻，不识人心，见柳氏一派温柔忧心，再想想的昨日的事儿，来不及细思便应了。
谁知出了门不久，细妞便被柳氏用个簪子打发了，跟随出去的两个小厮也被柳氏收买的小厮给引走了，悄悄打晕藏在了山洞里。
柳氏见庆哥儿被吓哭了，不怒反喜，一路抱着庆哥儿去了泉边正要加害，宝娴便出现了。
宝娴以手掩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毕竟听过见过许多，很快觉出这里面的不对来：“额娘，柳氏虽聪明些，却也不过一个弱女子，便是能定下计策，在这天黑路不熟的碧云寺，又如何能避开这寺中许多僧人呢？”
喜塔腊氏微微颔首，对女儿的敏锐很赞赏，随后却又叹了气：“你大哥未成婚前最疼她，每每去碧云寺必会带了她，她人聪明，又常在寺中闲走，那路早熟了。”
宝娴只觉一噎，竟无言以对！暗道这还真是巧！但想起柳氏早有预谋，也叹了口气。
宝娴想想安哥儿，心中一软，但又想起那日庆哥儿嗓子都哭哑了，又硬了心肠。
她虽仁善，却并不圣母，柳氏没有证据便深恨赫舍里氏，想要害人已然不对。她起了恶念，却不去对付赫舍里氏，反而将矛头对准了稚嫩的庆哥儿，这便又是欺软怕硬了。
不过是因为庆哥儿年纪小，下手容易。至于赫舍里氏，便是落了单，凭着她能骑擅射的身手，想害人却也不易吧。
但念在安哥儿，宝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额娘……您打算如何发落她？”
赫舍里氏语气凌厉，双目如电：“自然是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杖毙。”说着便气愤的将手拍在炕桌上，她腕子上的碧玺手串亦随之剧烈一震。
这锋利的言语，与其中暗含的可怕意味，听得宝娴后背一悚，正要开口，喜塔腊氏便截了她的话。
喜塔腊氏冷冷道：“莫要替她求情，这恶妇险些害了你和庆哥儿，不杀他不足以平愤！”
宝娴见喜塔腊氏气的厉害，怕他上火，便赶忙斟了一盏温茶，递给她，见她呷了一口：“我知道她罪不可赦，但柳氏好歹也生养过安哥儿，若是能给她留些体面，也算不枉安哥儿来这世间走一遭罢？”
喜塔腊氏想起安哥儿白胖白胖的小脸，心头一软，但还是硬声道：“你这是糊涂了！不说你大嫂听了信儿可是险些流产，若是这般轻易整治，她岂会干休？再说咱们府上本就重规矩，且若是下人们见她险些害了府里的嫡姑娘和嫡长孙，也不过三尺白绫子一瓶儿毒药；一时凶性上来，逞了一口气，便想害人，我还怎么弹压？因此她犯下这般过错，不仅自己要死，便是她在府里的亲眷也要尽数打死。”
她缓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还有一应玩忽职守，给了柳氏便利的，也该尽数打死，横竖从江宁带回来的仆役不少，耽误不了使唤！”
宝娴蹙眉，便柔声劝了几句：“额娘，柳氏倒也罢了，若算上她的亲人，和那些只是小过的仆役，未免牵连过了。如今我与庆哥儿皆完好无损，便只抓大放小，小惩大诫便罢了吧！”
喜塔腊氏却不肯应，捧起宝娴的手，怜惜道：“我的儿！瞧瞧你这一身的伤，若是落了疤可怎生是好？若不是幸得人相救，我如今岂不是肝肠寸断？”
宝娴面上一羞，收回手藏到身后：“额娘，不过小伤而已。”她随即正色道：“自当今继位，极崇汉学，观他的诗词曲赋，便可知必是仁君，最不喜如今满蒙勋贵的骄奢淫逸，草菅人命之举。”
宝娴咳了咳，用手抚了抚胸口，才继续看着喜塔腊氏，郑重道：“阿玛在任上时，素来以洗心正己，惜老怜贫著称，如今咱们府里却这般行事，难免会影响阿玛的声誉。最重要的，过几日便是万寿节，如今若因此在京中闹出事儿来，扰了万岁过寿……还望额娘三思。”
喜塔腊氏闻听此言，只觉大有道理，便要细问，便见女儿咳得面皮都红了，便也不再细问，忙忙让丫环服侍女儿睡下，见宝娴仍执着的望着自己，喜塔腊氏叹了口气：“放心吧，你说的话额娘记在心里了。”
宝娴这才觉得好些，目送喜塔腊氏离去的身影，心中下定决心，等自己好些，必要再劝劝喜塔腊氏。
奴才虽是下人，卖身给自己家，但地位再卑微也是人，不是随意使唤的器物。
他们有思想，会忍耐，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是忍到极限，平时越能忍耐的人，爆发时越可怕。便是权势强压，但人一时意气上涌压不住心性，也会做出些让人难以置信之事。
到那时，怕是会悔之晚矣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送暖，喜塔腊氏送来喜电，八阿哥下张再次出场
第76章 事结 消息传到福
柳氏的事儿到底有了了结。
柳氏与她的丫头翠儿和其他被收买的小厮, 按规矩被当众杖毙了。至于柳氏的父母亲族与其他犯事的奴仆，喜塔腊氏到底听了劝，不打算再大动干戈, 只将他们尽数发卖便罢了。但喜塔腊氏心有顾忌，发卖前便命人剪了舌，才通过族中老亲的门路, 送到了西北煤窑去挖煤。
柳氏的事儿着实给喜塔腊氏提了醒。这府中关系盘根错节, 一个柳氏便能串联出许多人, 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动了恶念，四下串联, 把府中机密告诉外头，那才是悔之不及！
于是此后数日, 喜塔腊氏虽未闭门谢客, 却不再出门交际，只在府中重整府纪, 闹得府里一片怨声载道。
不过对此，宝娴却不得而知，她近来被身子一日好似一日, 王妈妈和乌苏嬷嬷又回了身边，可谓百事不愁。便是巧儿，宝娴求了几次，喜塔腊氏也允了其回来。只是喜塔腊氏道巧儿的规矩学的不好，还是与嬷嬷们重新学规矩的好，等学好了再回去。宝娴虽然有些异议，但见喜塔腊氏好容易应了，便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喜塔腊氏深感晦气，便又独自去了一次碧云寺, 回来时却是近来罕见的满面春风，眉眼俱是喜气。
四月二十六日，天公作美，是亦是定好请八阿哥赴宴的日子。
因着只是八阿哥私下来伯爵府，府中自不好声张，但等远远见了一个侍卫策马驰来，管家便火速通报了伯爵府上的老少爷们。再听侍卫说是八阿哥吩咐提前来传信的，众人都觉这位皇阿哥实在是难得的体贴周到。
一炷香过后，便见远处传来马蹄嘀嗒声，再等片刻，便见一行人骑马入了巷，及至到费扬古等人面前，一点沙尘也未扬起。
领头的是个着蓝袍腰系玉带的少年，费扬古一看，正是八阿哥胤禩。胤禩翻身下马，站定后环视一圈儿在场诸人，便笑吟吟的笑道：“保美来晚，劳驾叔父与诸位兄弟们久等了。”
费扬古顿觉脸上有光，嘴上却是连道不敢，倒是额勒贺与佛尔衮在宫里做侍卫时，早已相熟，见八阿哥在宫外只以世交称呼，便也顺着改了称呼，迎着便进了大门。
入了伯爵府，胤禩见这府中景致甚丽，来往奴仆不论丫环婆子还是小厮，言行举动都训练有素，见到来人便止步问安，极懂规矩，不由暗道果真治家严谨。
消息传到福寿堂之时，宝娴正坐在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的长椅上摆弄着手绢儿，听见信儿，纤长的手指一紧，带着的金嵌珠戒指便划花了手绢上的花样儿。
绿萼看在眼里，借着换茶的功夫将宝娴的帕子换了，这才又悄悄站到了宝娴身后。
宝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颊上一热，端正坐了听玛嬷说话，不敢再走神。却见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觉讶然。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听丫环进来传话。屋里乱了一瞬，女眷们都神色微动，忙拾掇了衣裳妆容，便听老太太拜都氏连声道：“快请！”
不多时，便见小叔费扬古极亲热携着一个少年进来，额勒贺等兄弟团团围在后面，面上都洋溢着笑意。
少年进门便表现的极有风度，见了上首的老太太，忙的拱手请安，口里还道：“保美请老太太安，前儿听龚大哥道老太太近来有些咳喘，如今可好些了？”
宝娴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不觉一动，少年名唤保美？名字倒也贴切。
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口里道：“托您的福，老身已好了，多谢您惦记。”说着便起身忙让其上座。
那名唤保美的少年连连推辞，不肯上座，又与喜塔腊氏和乌喇那拉氏寒暄后，便听老太太笑语：“宝娴，愣着作甚么，还不上前来与你恩公道谢？”
宝娴正猜呢，近年来旗人的礼数越发讲究，少年却处处应对得宜，显见绝非一般人家。再瞧他周身衣裳纹佩，想来是刚起来的宗室子弟吧。
宝娴见其与长辈们见过礼，正欲上前拜谢，便听了祖母打趣，脸上热了热，不觉一顿便踩着花盆底，徐徐走到了少年面前。
十来岁的姑娘，年纪虽稚，已出落得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好似晓露中的鲜花般清丽。但见她睫羽轻颤，唇边便含了一抹笑，这笑意之动人，竟好似仕女图中的佳人忽然有了生气，从画中盈盈走出，清贵如兰，潋滟生辉，难描难画其风致天然。
胤禩望着宝娴，见其姿仪甚美，礼数步趋雍然有度，再想起那日宝娴临危不乱，虽生的柔弱实则内心坚韧，着实令人钦佩，他面上虽不动声色，耳朵却悄悄的红了。
宝娴盈盈一礼，心中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称呼，胤禩瞧出端倪，便笑道：“我比你年岁稍长些，姑娘便唤我保美哥吧。”
宝娴也不扭捏，又是一礼，脆生生的笑道：“多谢保美哥哥那日相救小妹，宝娴给您见礼了。”
胤禩更是礼数周全，便又回了一礼：“妹妹不必客气。”
在场诸人看着眼前一对小儿女相拜道谢，都暗暗觉得好一对璧人，十分般配。只是少年毕竟是皇阿哥，不是一般满洲男子，便将肚子里的打趣，尽数吞了进去。
赫舍里氏一笑，便把庆哥儿推上前：“庆哥儿，还不去道谢，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庆哥儿近日少了些淘气，见到生人有些惧，听了赫舍里氏说话，潜意识便望向宝娴，见宝娴也笑着颔首，这才扑到胤禩面前，虎头虎脑的道谢。胤禩见了，伸出佩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抚了抚庆哥儿的头，微微一笑。
问过安，众人寒暄几句，喝了一盏茶，便由额勒贺亲自引着，去了待客的玉春堂。
宝娴垂了头，又揉起了帕子。她很想跟去，但人家又没叫自己，见喜塔腊氏也不吱声，只得怏怏的告退回自己房里了。
喜塔腊氏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酸。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额勒贺兄弟引着胤禩去了玉春堂，富灵阿与堂弟去请玛法老爵爷来入席。
佛尔衮知机，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随在阿哥爷身边的侍卫也是大家出身，自不敢亏待了，便在得了八阿哥允准后，请了这些侍卫大爷们去歇脚吃饭。
胤禩笑笑，便在堂前站定，见上挂一幅匾额，匾额上题着‘玉春堂’三个大字，红漆圆柱大门两侧高高悬着一幅七言对联，见这字不由赞道：“好一笔妙字！”
细瞧落款：季玉居士。再看这匾额约七八成新，显见是近两年才挂上去的。
胤禩见状，便转头对着额勒贺，笑问：“这笔字蕴藉端秀，翩然生动，亦不失温醇，却不知这季玉居士是何人？”
未及在场人回话，便远远的听见一个声音回道：“是老头我的孙女儿！”
说话人正是老爵爷阿林阿，他也不要孙儿们搀扶，走起路来依旧稳健，不过几息便到了胤禩面前，笑着夸起了自家孙女的天资聪颖，一旁的额勒贺臊得都有些脸红。
胤禩却听得异彩连连，也笑着应和，让阿林阿听得好不舒爽，只觉倍添亲热，亲自拉着这少年进了玉春堂。
玉春堂里，一座红木雕云纹大圆桌陈设于厅堂中央，周围当地十个细雕软垫绣墩。桌上酒果珍馐齐备，食器精致华美，丫环随侍左右，屋外有小戏清唱时供新调，极是惬意松散。
老爵爷历经官场，抚须先说了些肴馔菲薄，待客不周的客气话，便亲自满斟一杯敬了八阿哥胤禩，谢过其救了自己孙女与曾孙的恩情，胤禩自然笑饮。
额勒贺接过银酒壶，再要倒酒，便见胤禩摆摆手：“龚大哥莫急，以后一同喝酒的时候多的是，只是胤禩今日还要回宫，若沾染了酒气，反是不好，咱们便只饮这一杯可好？”
额勒贺笑应，他熟知宫中规矩，也不再劝，便命下去去了酒水，送上各色花露饮品。男人们们说话谈天，阿林阿冷眼看着，八阿哥老于言谈，便是费扬古滔滔不绝的说起古籍经典，也面不改色，反是能不时接上几句，让费扬古大感投契，直呼知己。
见费扬古越说越起劲儿，阿林阿越发不耐，便截了话茬，说了些近来京里有趣的事，直到席间聊起在大同的龚内春，胤禩笑道：“那日万寿节，龚内春大人进献的那道‘猴首庆寿’，实在难得！不仅暗含西游记故事，既颖别致，滋味更是鲜美香嫩。也不知大人是如何想到，真是好心思！”
如今在席上坐的，都知晓这菜品是出自宝娴之手。她研究出菜肴便写成了菜谱，随信奉给了龚内春。
在大同的龚内春，本就烦恼寿礼心意不够，见了这道菜谱顿时大喜，便随贺礼一并进献给康熙，果然受了夸奖。
但这一遭毕竟涉及女眷，满洲女儿本就尊贵，岂有放在嘴角嚼舌的。于是众人便不好再与八阿哥说明，只是一笑便罢了。
胤禩心念一动，隐隐猜到了一二，便也不再详问：“大人如今尚在海甸，皇阿玛得知他食不上好鲜果，见昨几个闽浙总督满保才进上来的芒果品相尚好，便令人快马一齐送到了海甸，可见大人简在帝心。”
阿林阿只觉脸上大为有光，嘴上却还感恩：“圣上隆恩，我儿龚内春必定忠心办差，恪尽职守。”
胤禩暗道一声老狐狸，又笑道：“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前几日听皇阿玛说，今年例行阅视河堤时，便会召龚内春大人前来见驾。”说罢，看向额勒贺：“龚大哥与兄弟们届时便可见上一面了。”
额勒贺大喜，更是宾主皆欢。
及至申时，跟着胤禩来的领头侍卫进门，道天色不早，阿哥爷该回宫了。胤禩微微歉意，众人便齐齐起身，一同将其送出大门，直至八阿哥骑马的身影渐渐远去，才回了府。
费扬古正欲带着儿子侄儿，跟随老爵爷去听训诫，谁知老爵爷哼了一声，用手点点自己的小儿子，忽的骂起自己还不如十来岁的少年，一时被晕头晕脑，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老爵爷见此，忽的又泄了气，摆手挥散了儿孙们自去，自己则回了前院。
额勒贺带着兄弟去了正院，将今日与八阿哥的交往细节一一说尽，说罢还忍不住夸了几句八阿哥，只道不愧是龙子凤孙，自有其贵气雍容，便连处事，也比一般人强上数倍。
喜塔腊氏只觉扬眉吐气。
白日见八阿哥的容色极佳，言谈又妥帖，再想起自己去碧云寺那日的签儿，本来对于八阿哥母家低微的不满，也被这孩子身上的种种优点给尽数遮掩了。
那日，她去碧云寺本只是为了还愿，但心中灵光一闪，又为女儿求了签。
她捡起签一看，见上面写：‘劝君把定别犹豫，天注衣禄自有余；和合重重常吉庆，时来终于得明珠。’拿去给解签的大师一看，大师便连连道喜，道寓意极好，是支上上签。
听了大师详解签文，喜塔腊氏已然有些允了，如今真切见到这位八阿哥，长得这般出挑，行事又这般温柔，想来与女儿若成婚，便会如签文所写夫妻和合美满，更觉是喜形于色。
作者有话说：
此时毕竟是古代，人多眼杂，只能找机会再见了~
第77章 草芥 在世人眼里
宝娴回了芷兰院, 抚了半日琴，还要再练，便被绿萼拦住了：“好姑娘, 仔细您的手！您手上伤才好，不若歇歇，去瞧瞧儿那株兰花儿？”
宝娴正借抚琴纾解心忧, 本有些惫懒, 但见绿萼频频相劝, 只得在花前坐了，心思却不在此处, 只是扶着腮怔怔出神。
绿萼见姑娘回来便却又开始神思不属，心中疑惑之情颇甚。这株名叫鱼魫兰的名种兰花, 是大爷额勒贺为了姑娘特意寻来的, 是走了恭亲王的门路，千辛万苦才寻来一株, 得之十分不易。
姑娘甚喜这花儿，常夸它颇有些君子的品性。清香不浊，淡而纯正。花色清新, 高洁脱俗。尤其又是大爷额勒贺的体贴心意，姑娘极为珍惜，日日赏玩，怎的今儿突然又不喜欢了？
正想着，绿萼只听窗外廊下的鸟雀儿叽喳，外间也传来阵阵儿说话声，见自家姑娘虽未说话，却皱了皱眉，便赶紧出了西书房去查看。不多时, 绿萼又回转进了屋，笑盈盈的去拉宝娴：“姑娘，您快出来瞧瞧，外面那人是谁？”
宝娴眨眨眼，好奇心大起，便起身出了书房，进了外间，便见一个穿着灰裳、背着个破布包袱的丫头，被众人围在正中，言行举止瞧着很有些局促。
宝娴定睛细看，那人不是巧儿又是谁！
主仆一见面，巧儿便跪趴在宝娴脚下，哭的险些昏过去。宝娴制止不及，便忙唤她起身，又让绿萼去拉，巧儿虽未止住声，仍声噎气堵的，但仍端正行了大礼，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宝娴见巧儿哭的泪人一样儿，忙拉着她坐下，谁知便摸了一手的茧子。她心中微震，赶紧打量巧儿。见巧儿黑了也瘦了，满头的好头发变得又枯又黄，一双眼睛也凹进去了，显然在嬷嬷手里的日子并不大好过。
宝娴看的心中微怜，又去摸她头发，见藏在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留了疤，便含了泪：“怎的伤的这般重？竟还落了疤？那起子真真该死，连个小丫头也不放过。”
巧儿也摸了摸后脑勺，心中却很是庆幸：“要不是姑娘给请了大夫诊治，还配了药，怕是奴婢连小命都保不住，如今不过落了一点子疤，也算不得什么。等日后头发长全了，头发一梳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宝娴却不依，忙叫绿萼去取药：“之前我用的是曹姐姐那年送的祛疤膏脂，很是有效，巧儿如今才结了疤，每日搽了必会好些，快去拿来。……嗯，还有那养发的黑芝麻丸子，也拿上两瓶儿，让巧儿每日都吃上一颗。”
未及绿萼应话，巧儿便大力摇头反驳：“姑娘，这如何敢当？那膏脂便是曹家也不多，还是那年曹姑娘把她那一份儿送了您，不说此药贵重，便是这份情谊，给了奴婢又岂非是糟践。”
宝娴听得蹙了眉，仍命绿萼去拿，安慰道：“这药再珍贵，又如何比人还贵重？你跟了我那许多年，我岂会连这一点子药都不舍得？”
巧儿听得眼眶又是一红。
在世人眼里，自己这些奴婢不过是土珂草芥，便是死了病了也不会上一点儿心。只有姑娘会觉得自己比那价值千金的药贵重。再想想若不是姑娘念及自己，自己早已是冢中枯骨，心中更是温暖酸楚，眼泪更是越发止不住了。
宝娴忙安慰，又将自己的帕子给巧儿拭泪，直到绿萼将药备齐了，满满装了一大柳木匣儿，宝娴才笑道：“你今儿才回来，又哭了这一场，还是先回去，拾掇拾掇铺盖，歇上两日再来上夜不迟。”
巧儿感激涕零的应了便要下去，绿萼见状瞧了瞧柳枝，见柳枝垂头不语显然并不高兴，便对着百灵一点头。百灵便告了个罪，半搀半扶着巧儿下去了。
望着巧儿出门的背影，宝娴不觉展颜一笑，明媚鲜妍。
绿萼瞧着宝娴的笑脸，心情却有些复杂。她素来擅长体察上意，见姑娘颇为担忧巧儿的现状，因此得知巧儿已学完规矩，便向管事嬷嬷报了，让巧儿重回了芷兰院。如今亲眼瞧着姑娘对巧儿这般上心，她再能忍耐，却也有些悔意了。
回过神来，宝娴见绿萼柳枝脸上怏怏的，只略一思索，便猜出了六七分。她只作不知，笑着道有些饿了，要柳枝去大厨房点了些茶点，见柳枝麻利的应了，笑意更浓。
不多时，菜品果点在桌上摆了个齐整，绿萼又捧了一壶生津的蜜饯金橙子泡茶进来，宝娴这才抿嘴一笑，盈盈落了坐。
见小掐丝盒子里摆着几样儿鲜果，又有些才从苏州运来的的枇杷果，橙红光亮，宝娴便笑着要绿萼柳枝招手要她们也坐下，一同尝尝。
看着柳枝吃的香甜，宝娴也笑吟吟的吃了小半个枇杷，便觉兴致缺缺，将枇杷搁在纱织的帕子上，眉目间染上一抹轻愁，唇瓣轻咬，愈发惹人怜爱。
绿萼柳枝便忙问原因，宝娴沉默良久，才叹道：“说来巧儿若不是受我带累，如何会受伤落下疤，虽非我所愿，却又让我于心何忍？”
绿萼轻声细语的安慰道：“姑娘说哪儿里话，奴婢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为主子赴汤蹈火也是理所应当，如今不过留点疤算得了什么？姑娘何苦这般自伤。”
宝娴却只是垂眸，随手捡了花瓶里的一枝百合，掐着青翠的枝干，也不说话。
柳枝看着姑娘，犹豫了又犹豫，还是道：“姑娘，巧儿这丫头平日最是跳脱，打小她便爱仗着姑娘宠她，四处作怪。那日若不是她撺掇了姑娘出门，姑娘您又如何会受伤？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这伤十分里有八分还要怪她自己。”
宝娴微微摇头，虽未出言，心中是觉得柳枝这话是很偏颇的，那日是自己想出门的，并不是巧儿的缘故，她做事带累了丫环，心中自然愧疚惭然。
绿萼猜度着宝娴的心思，嗔了柳枝一句：“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巧儿受了罪，好容易才能回姑娘身边，已是可怜。她便是有些许不是，太太也管教过了，咱们便待她宽容些罢！”柳枝这才罢了，但神色中却依旧有些不平。
宝娴哪里看不出，当下只若恍然未觉，含笑携了绿萼柳枝的手，轻轻笑道：“姐姐这话说得实在是合我心意。咱们这一屋算上粗使的丫环大小二十来个，虽都跟随我这许多年，实在论起情分来还属你们两个与我最深，最得我看重，也最最能干。”
见绿萼柳枝笑意舒展，宝娴眼中愈发温柔，含笑道：“咱们仨说句体己话。我如今一日大似一日，明年又要参加选秀。细细想来也不过这一二年光景，咱们的日子便与现在大不同了。”
绿萼和柳枝两眼一碰，都听出姑娘言语中的意味，不由听得更为认真。
宝娴端起茶壶，给自己和二女都斟了一盏，才含笑道：“虽说姐姐们做事儿处处都体贴周全，等到了那时，咱们人单力薄，一时之间怕也辛苦。说来巧儿性子虽不比姐姐们稳重，心性却是好的，姐姐们与她处的好些，将来也算是个帮手。”
此言一出，绿萼柳枝便明了自家姑娘是何意，便笑着应了。
绿萼柳枝回房后，两人一合计，便与几个丫环一并凑了些钱，备了些果点酒水，算是办了一桌酒，庆贺巧儿回院，给其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被小姐妹们连番劝慰，巧儿又是哭又是笑，伏在绿萼肩头泪珠滚滚，温情脉脉间，那些因着往日鸡毛蒜皮小事儿产生的芥蒂与隔阂，都被这三杯两盏淡酒，尽数冲淡了。
于是巧儿回来的第二日，宝娴便惊讶的发现，巧儿与其他人的关系虽仍说不上亲密，但也算是大为和缓。
宝娴看在眼里，又听说绿萼柳枝办的事儿，赞了声做得漂亮，便放下心来。
***
眨眼便入了五月，因着闰了个五月，今年不过五月十五天气便已炎热的不得了，京里的勋贵人家早就打点好行装，只等圣上六月带着大队人马去巡幸边塞，就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了。
谁知圣驾还未走，大学士明珠府上便遣人报了丧，明珠夫人觉罗氏去世了。
按说这是丧事，坊间谈论之人为了忌讳也该郑重肃穆些，但因着这位夫人死的着实不光彩，京中人人都对这位明珠夫人的死议论纷纷，倒令明珠府上的一众主子均落了个没脸。
明珠夫人觉罗氏，其人既跋扈善妒又愚蠢恶毒，生前里把明珠管的死死的。那日上朝前，明珠对着婢女口花花了一把，下了朝便收到了一份儿惊悚的礼物-一对美人的眼珠子。
明珠自然不敢对觉罗氏如何，但那婢女的父亲却如何肯干休！
泥人还有个土性，自家闺女被主家无缘无故挖了眼还吊死了，婢女的父亲怀恨在心，便趁觉罗氏独处房中时，跳窗进屋砍死了觉罗氏，自己也自裁了。
这婢女本就与父亲相依为命，如今父女俩皆亡，明珠便连报复的人都找不到，便也只能认栽，将苦水咽进肚子，办起了觉罗氏的丧事。
此时明珠正值权势熏天，丧事办的着实风光，上门来拜祭的宾客络绎不绝，伯爵府上下自是也前来道恼。
宝娴随着喜塔腊氏入了明珠府的后院，去给如今后院主事的是明珠的次子揆叙之妻耿氏道恼。耿氏是耿聚忠与和硕柔嘉公主之女，见惯了大场面，虽泪水涟涟，说话行事极体贴，更是将府中诸事办的极周全。
宝娴随着众人见过礼，与熟悉的姑娘小姐对了个眼色，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喜塔腊氏身后，默不作声。
站了小半日，吃过了两轮茶果，耿氏便端茶送客了。
上车时，宝娴跟着喜塔腊氏才上了脚踏，未及多言，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喜塔腊氏似是听出名堂，当机立断命车夫靠边不要挡路，赶车的连忙应是，吆喝了一声，将马车赶到了一条小巷子，来避诸人。
宝娴心中正在疑惑，便听远远有人道：“哎呦呦，是几位皇子和宗室亲自来了，明相真是好大的威风。”
宝娴听见宗室皇亲心中一动，便悄悄掀了半角帘子探头去看，恰在此时，便见中门大开，明珠大人在门口亲自恭迎，几位身着常服的年轻男子。
忽的听绿萼低声喊：“姑娘，瞧，这不是那位保美公子吗？”
宝娴定睛细看，虽然只是个背影，宝娴却也一眼认出，那人显然正是保美，不觉一喜。
正在偷看时，便见保美似乎察觉到有人窥视，回过头，眼神便与宝娴对上了。
宝娴一颤帘子险些脱了手，但又有些舍不得，却见保美的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后便跟随着几位皇阿哥，进了王府大门。
保美本就生的俊美清贵，这一笑更是温柔得好似春风拂面，含着淡淡的宠溺意味，看得宝娴心脏乱跳，不禁用手抚了抚胸口，脸上也泛起了桃花，恨不得长长久久的一直看下去。
作者有话说：
女孩子们都很可爱~
第78章 蝴蝶 一只蝴蝶在
风中, 似有芙蓉香。
宝娴面红若朝霞，鬓边的珠花儿颤啊颤，就好似她此时的心境。
宝娴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
在现代时见过多少明星小鲜肉, 来到这时代后外男虽见得少些，但只是自家父兄便皆为俊朗之辈，宝娴的眼界自然愈发高, 观这少年虽生的清俊些, 到底年纪不大, 怎的竟让自己这般动容了。
悻悻地放下帘子，宝娴转头便见喜塔腊氏正倚靠着车壁, 把玩着手里的宝石手串，看着自己一脸的玩味。
宝娴浑身一颤, 有些臊了, 又不好意思着恼，只得讪讪的揉起了帕子。一双杏仁似的大眼顾盼神飞, 只大气不敢出地盯着窗棂上，那用丝带缠着的几支水灵灵的芙蓉花，默默又红了脸。
翠色的窗纱随着车子的行进而轻轻摇曳, 旁边侧壁的暗格里用瓷盘装着各色鲜果蜜饯，车厢内的竹案上设了瓷杯瓷盏，玻璃茶壶里泡了花茶饮，各色草本花香重叠，浅浅淡淡的芬芳弥散在车厢内，更有一种别样的惬意的氛围。
宝娴自小养在喜塔腊氏膝下，若说重视喜塔腊氏自是最重视长子，但疼爱却绝对是最疼宝娴这个小女儿。如今见平素一颦一笑皆有大家风范的女儿，此刻却是一脸被欺负的泫然欲泣, 颇有些好笑。
喜塔腊氏瞥了眼吉祥和绿萼，见她们都规矩的低着头，这才从瓷盘里拈了颗酸杏，塞进口里含了，只有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宝娴看在眼里，本来有些理亏词穷的宝娴反而理直气壮了，亲昵地蹭到喜塔腊氏身边，笑嘻嘻的摇起了自家额娘的手。
喜塔腊氏被她揉的浑身酥软，暗道冤孽，推了两把，才理理衣裳重新坐了：“你这丫头，都是这年岁过来的，在额娘面前臊甚么。”
宝娴也不辩解，只俏皮一笑：“美色当前，却不多瞧两眼，岂不是辜负了额娘传给我的这双宝眼？”
喜塔腊氏上下打量了宝娴两眼，目带惊讶的道：“这丫头，我还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这般皮厚？”见女儿不以为意，便只笑笑，只语带深意笑道：“既这么喜欢，若是将你许给他，可好？”
宝娴眼中亮了亮，想起那夜烟霞池塘边的少年，心神不由震了震，本想脱口而出的俏皮话不自觉就吞回了肚，反而认真思量起来。
那少年救人之举，堪称人品贵重，几次见面，俱是风度翩翩，听几位兄长和玛法的只言片语，也可知其为人亲切，品行端正。自己本就对其有几分好感，如今被额娘一点，宝娴确实有几分意动了。
回想着保美的英姿风仪，宝娴心跳的渐渐快了，捏着帕子的手一紧，脸上又红了。
良久，宝娴垂了头，忸怩着默认了。见喜塔腊氏只是微笑，宝娴自是明白这是不反对的意思了，心中也渐渐弥漫起了一抹喜意。
不过这位保美哥是自家的恩人，宝娴心中是很敬他的，便又对喜塔腊氏道：“额娘，不过女儿也不过是蒲柳之质，若其看不上女儿，便算了罢，您可也不要难为他。”
喜塔腊氏却抿嘴笑了：“哎唷，你这丫头，未免也太过自谦了，又把咱们家当成什么虎狼人家了？不提这位公子家世贵重，便是贫寒些，他救了你和哥儿，便是有些不敬，咱们也会敬着他！”喜塔腊氏顿了顿，又笑道：“这样的好男儿，如今正该是我女儿的。”
宝娴只觉这话太出格了，如今这才到哪里，怎么就成自己的了？又不好斥责自家额娘，只好咳了咳，嗔了几句，才道：“额娘，这位保美公子是哪里府上？怎的自回京我们从未见过？”
宝娴自有猜测，这少年身上纹饰贵重却又并不奢华，身形矫健而又文质彬彬，俨然受过良好教育，似是皇族中人，想来是近年来有些没落的黄带子或是王府的幼子。
喜塔腊氏本想告诉女儿身份，但想了想还是罢了，此时不过刚起了个由头，若让女儿报了太大希望，此事若有偏差，岂不是大大的不妥。于是也不多言，只是暗示了两句便合了眼。
宝娴虽有些小纠结，但见喜塔腊氏闭目养神了，也不好再逼问，只好再回味着保美公子那一回头的风采，心中仿佛揣了只大白兔子，来回在心弦蹦蹦跳跳，跳得人晕忽忽的，暖融融的，唇角不自觉就弯起了笑意。
喜塔腊氏半睁美目，瞧着女儿心中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酸涩和欣慰。
一路无话，去福寿堂见了礼，宝娴便回了芷兰院。
二等下的丫环媳妇子们在抱厦处住了脚，王妈妈与柳枝等笑迎了上来，见绿萼正扶着姑娘，再瞧姑娘脚上踩着花盆底儿，柳枝站住便问道：“如今都晌午了，姑娘可要净一净脸？”宝娴自是点头。
入了西稍间，侍候着去了外出的衣裳和花盆底儿，换上粉色的银线绣花袍和软底儿鞋，宝娴才觉得松快不少。
正巧一丫头捧着盆水进了内室，宝娴便坐到南窗炕上，绿萼上来忙帮着卸去腕镯戒指，便让到一旁，由着柳枝捧来妆奁，让宝娴洗去脸上的脂粉，自己则拿着细棉布将这些一一擦净，才放到了炕几上的首饰匣里。
一时宝娴梳洗完毕，便见屋里来了人，问了才知喜塔腊氏有些累了，让各屋各自摆饭，不用来正院侍候了。
宝娴正好有些饿了，便命摆了饭，喝罢汤，随便挟了口菜儿，才放了嘴里，便不由一怔。
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就有可能在美国的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这句话隐含着事物发展的哲学道理，宝娴在现代时并不以为然，但在温水煮青蛙的慢火烹煮下，直至穿越到清朝十余年，宝娴才渐渐发现一个人的努力并非无用功。纳喇氏通过十余年的努力，终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从衣食住行到人们的生活娱乐，方方面面都与十年前大相径庭，充满了有了更包容、更丰富的现代色彩。
虽然时局依旧暗流涌动，但目前看来这些变化都极具积极意义。
因为顺治、康熙两朝的仁政措施，此时人口增长迅速。因为战争而空旷的土地被大量分配耕种，近年来也隐隐有了一股盛世已至的气势，但由此引申而来的人地比例失调的矛盾，也在暗中积蓄着力量。虽然此时问题并不算严苛，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险恶。
而番薯、土豆、玉米、辣椒等农作物却在前岁康熙圣寿时，被皇太子作为贺礼敬献给了康熙。康熙得知这些番物能够养活大量人口，立时喜形于色，不仅大力褒奖太子的知民事，还下令在天下推广种植。
而今不过两载，这些农作物就遍地开花，土豆甚至代替米面成为贫苦民众们的日常主食，经过统计，民间生育率大大提高，遗弃子女的指数也大大降低，气象为之一新，初露盛世峥嵘。
宝娴看出这背后纳喇氏付出的努力和心力，不觉生出了几分羞愧和敬意。
在纳喇氏被指给太子时，她还曾可怜她，如今看纳喇氏虽借了太子的权势，却着实手段不俗，实实在在的做了好事，宝娴在拍案叫绝之余，也不禁脸上发烧，只觉相形见绌。
昔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对纳喇氏有两分同乡之谊，却以为其不过趋于流俗，只念些小情小爱，未免沾染上麻烦，从来与之避而远之，如今倒觉惭然。
好在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宝娴自知自己虽能力有限，不若纳喇氏胸有沟壑，眼界高远，却也不是庸碌之辈，如今被纳喇氏的举动点醒，心中也隐隐有些激荡，暗道若有良机，必要拜会一下。
宝娴莞尔一笑，暗道自己如今不过豆蔻年华，尚有大把好时光，慢慢看慢慢来，不急。
宝娴正在自省，却不知喜塔腊氏也在自省。
喜塔腊氏是个能干人，管理家务素来是把好手，待下人却严苛，将府中下人管的苦不堪言，她自知自己在府中下人口中活似阎罗，却从来不觉得这算甚么事儿，反而隐隐自傲自己的本事，但被觉罗氏这事一冲，喜塔腊氏再精明果断，也难免有些疑神疑鬼了。
喜塔腊氏一回来，便在府中上下梳理了一边，这才自信再无疏漏，放下心来。
喜塔腊氏正在庆幸，京中有些脑子的管家太太们也是人人自危，均被觉罗氏的惨状响起了警钟，生怕再出第二个笑话，自打离开明珠府后，回到自家，便开始整顿起家务来，直闹到年末才渐渐罢了。
九月下旬，龚内春回来，见罢同僚亲友，与喜塔腊氏夫妻独处时，听喜塔腊氏榻间闲聊，再想起自家与八阿哥的旧事，先是一笑，赞了声巧合，忽的又叹道：“真没想到啊，这小子和咱家丫头是真有缘分。”
喜塔腊氏也是笑意嫣然，与龚内春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石榴 略逛了两处
六月初二这日, 天刚蒙蒙亮，宝娴便坐到了妆台前，叹着气梳起了妆, 直妆扮齐整，才随喜塔腊氏出了门。
原来喜塔腊氏日前收到了恭亲王福晋的帖子，被邀请来王府赏荷。
喜塔腊氏本嫌热不大愿去, 但细看帖子落款便是一颤, 随即便笑着应了, 道当日必带女儿赴约。
待那仆妇一走，喜塔腊氏便屏退诸人, 将那帖子丢进煮茶的炉子里，直烧成了飞灰, 才安下心来。良久她才脸色稍霁, 心中却忍不住暗骂一声大胆，脸上露了点儿笑影。
因着起的太早, 一路母女二人都默默闭目养神，及至入了恭亲王府，一番见礼叙过, 便见恭亲王福晋马氏一脸的亲切热络，笑吟吟的拉着喜塔腊氏的手，连连抱怨：“你可是有些时日不曾来了，若不是我下帖子，你怕是还要偷懒不是？”
喜塔腊氏飞了个白眼，才又笑道：“这可不是冤枉我！这么热的天，你还要劳动我，若没有个好理由，我可要把你湖里的荷花全拔干净才能解气了。”说着便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
马氏连连告饶, 和喜塔腊氏笑成了一团，半晌才重新坐了，望向宝娴温和道：“好丫头，早知道你懂事，没想到你这般伶俐，竟能在强人手中救下侄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喜塔腊氏大力整顿府务，紧接着宝娴便跨别京中闺秀圈，这一番动静不小，伯爵府虽努力镇压，但高门大户人家的遐闻轶事最是引人注目，京里早就隐隐有些传闻，及至额勒贺频频花重金为幼妹买些珍奇玩意儿，赫舍里氏不仅不酸，反而那日明珠夫人丧礼那日，连索额图之妻佟佳氏也对宝娴亲厚有加，这才让京中石锤了此事。
京中谈起这位伯爵府的这位姑娘都有些赞叹，只觉这姑娘不愧是满洲姑奶奶，虽说瞧着文雅，骨子里竟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令人讶异。若不是伯爵府担忧风头太过，反影响了自家姑娘的前程，弹压了一二，宝娴又极少出门，如今只怕其风头更盛了。
听着马氏连连称赞，宝娴也不好应声，那也显得脸皮太厚了，只好双手叠于膝，摆出一副端正如仪的做派。
喜塔腊氏看在眼中，接过话头，笑盈盈的嗔了马氏一眼：“我家丫头性子娇，你别逗她。”
马氏微微一笑，正要张口，忽的又咽下了，转头笑道：“老二家的，园中景儿好，带妹妹去园子里逛逛，及至晌午前回来便可。”
满都护之妻董鄂氏自然应是，宝娴看了一眼喜塔腊氏，见她只是微笑并不阻拦，于是便告罪后，大大方方地跟着董鄂氏出了门。
董鄂氏是常宁的第二子满都护之妻，也是王府众人眼中未来的世子福晋，地位很是不同。马氏让董鄂氏来引宝娴，显然是极给宝娴体面，宝娴自然有所觉，与董鄂氏相谈甚欢，随着其逛园子去也。
董鄂氏引着宝娴，一路谈笑风生，直进了好几个月洞门，才是豁然开朗，见到了好大一处风景。
宝娴虽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忍不住赞叹留连，这园中气象轩豁，花卉奇珍，亭榭之好，实在是处处奢华，无不精贵；宝娴细品，竟比起裕亲王府还奢华许多，心中念头一滚，明了为何恭亲王府近年来有些没落，想来常宁的这份奢华无度与素来简朴自诩的康熙决计不同，也难怪难以为其所喜了。
董鄂氏却不知宝娴的心念流转，见宝娴面上露出赞叹之色也有些自得，见宝娴走得额发微湿，便笑着上前搀了一把：“你们小姑娘爱俏儿，穿着花盆底儿逛园子到底不稳当，前面便是一处竹亭，咱们先到那歇上片刻岂不舒坦？”
宝娴自是应了，见此处假山嶙峋，花木扶疏，香气氤氲之余，亭中四角还放了驱虫的熏笼，伴随着阵阵儿清风拂过，真可谓心旷神怡，便也安心坐了。
董鄂氏却好似觉得有些怠慢了，她素来听说舒穆禄氏一族极其娇养这个嫡女，便急急遣了两个嬷嬷去取些新鲜茶果儿，又令人四处拿杆子去粘蝉，弄得宝娴都有些臊，忙拉了董鄂氏的手：“好嫂子，您也快歇歇，妹妹我虽是俗人，却也舍不得大吃大嚼，糟践了这大好风光呢！”
董鄂氏被宝娴一逗，噗嗤一声笑了。
两人正谈天，一个媳妇子几步便入了亭，见了礼便道：“禀二奶奶，二爷回来了，正找您。”
董鄂氏嗫喏了两句，脸上刷的红了。宝娴笑笑：“嫂子，我这里不打紧，有丫鬟们陪着，闷不着，嫂子有事儿便先去罢！”
董鄂氏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妹妹，这院中入口已让人把守了，妹妹若喜欢，不若先自行逛逛，我稍去片刻便回。”
心中到底放心不下，不仅留了个沉稳的嬷嬷给宝娴，又令自己身边的两个丫头随侍宝娴，这才匆匆的走远了，只留下宝娴暗暗偷笑。
宝娴坐了片刻，略有些腻烦，想起董鄂氏方才所说，暗道这园中既然只有自己并几个丫鬟，不会遇见闲人，便决定不浪费大好时光，四处赏赏景。
略逛了两处，才绕过一处花障，宝娴便见眼前一派繁花似锦，迎面的一株石榴满树花，怪石上的栀子和蜀葵，临湖处的几丛菖蒲和艾草，极为雅致。瞧在宝娴眼里，活脱脱是一幅绝佳的“葵榴斗艳，栀艾争香”之景，不由双眸发亮。
她是个擅书爱画的，见此情景颇有些手痒，只可惜此处无画笔，只得心中思忖，这景寓意极好，有迎祥纳福之意，待回家后绘下来细细装裱了，倒可以在玛嬷的生辰奉上，做贺礼之用。
她正在凝神细瞧，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宝娴汗毛倒竖，心头犹如大鼓狂擂，立时后转倒退两步，定睛一看，才小松口气。
原来竟是保美。
保美好似也被宝娴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红了红，也后退了两步，两人的距离立时拉大不少，看得宝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举动太过了。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直到一阵风吹过，石榴花随风扑簌，飘到宝娴额间发际，带起一阵淡香。
宝娴与保美对视，忽然两人眼底都泛起了一阵儿笑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嘴角微微翘起，未语先笑：“姑娘方才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宝娴见他上前，脸上还有些红心间仿佛随着这飘荡的石榴花，柔柔的搔动了自己的心头，又是痒痒的又是跳跳的，不知为何，自己的脚步也不受控制的上前了一步，脸上也有些烧：“是一幅画，一幅初夏图。”
保美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细一打量周边景色便明了了，唇边的笑意愈发浓：“原来如此，方才见你细细观察，我想起曾听龚大哥说你擅画，妹妹是不是已有腹稿，准备归家便将此景绘制成卷？”
宝娴轻轻颔首，面上羞红口中应是，心中不免有些欢喜。
保美一笑，略一迟疑，握拳掩口咳了一声，才真诚的说：“早听妹妹才华横溢，这画若成，不若赠予我，保美必会珍之重之。”
宝娴脸上霎时鲜艳无比，睫毛扑簌扑簌个不停，但不知何时突然涌起一股勇气，她忽的笑了，笑得那么灿烂欢活，甜甜的露出了两个梨涡，大力的点了点头。
保美好似有些哑然，又有些欣然，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忧郁也尽数散开，有了符合年纪的清朗和少年气，他又上前一步，轻轻抬起手来，从宝娴头上摘下一朵石榴花儿，才又退了回去。
宝娴见他上前，眼睛瞪得圆滚滚，再见他从自己头上摘了什么，细瞧是朵散落的石榴花儿，不觉浑身一颤，连脖子也红透了。
保美原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见宝娴情景不觉又生了两分怜爱，犹豫了犹豫还是从袖筒里取出了一把折扇，递给了宝娴。
见他伸手递来，宝娴手上微微一颤便接了过来。保美这时才嗓中略有些涩然的温声道：“这是我素来惯用的，不值什么，便留给你做个念想吧。”说完便转身欲走，忽又顿了顿，道：“你别怕，你的丫环就在不远处，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宝娴见他要走，咬咬唇，声音抖了抖还是问道：“下次还有机会再见吗？”
保美又转回身来，眼中温柔之色更浓，略一沉吟才望着宝娴郑重道：“为了你好，还是等你选秀之后过了正途，咱们再见吧。”说完见宝娴似乎有些羞然，才笑着大步离去了。
宝娴听得一阵感动。
在这个朝代，自己这般可以算是私相授受了，但这少年的真诚和温柔，着实打动了自己。见过自己的人都夸她生的美貌，按理自己本不该如此主动，她问出口时便已后悔，但保美却给了自己一个对自己最佳的回复，让她也不禁有些怔忪。
捏着扇柄的玉指收紧，宝娴正要翻开细瞧扇面，远远地便听有些衣衫的窸窣声，心中一紧，便将扇子塞进了袖子里的夹袋，整肃了神情，又转身假作观赏那丛菖蒲，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及至窸窣声移至身后，宝娴才一派落落大方地转身，定睛一瞧，见是绿萼和自己的几个小丫头，这才安下心来，叱责道：“你们去哪儿了，我一晃神你们怎么都不见了，难不成淘气去了？”
绿萼对宝娴眨眨眼，才故作委屈的见礼诉道：“姑娘，可冤枉我们了。方才我们瞧着姑娘站在大日头下瞧景，脸都晒红了，便请两位姐姐带我们去取伞给姑娘遮阳呢。”
宝娴只作不觉的轻轻颔首，心中的念头却转啊转。
她与绿萼主仆多年，绿萼了解自己八分，自己却也对绿萼至少了解五分，绿萼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如今观她言行，竟好似保美到来之事她很是了解，心中打定主意，出了王府回到芷兰院必要细细的审她。
一路无心观景，宝娴便带着众人回了竹亭，坐定不久便见董鄂氏满脸含笑的回来，几句寒暄便仿若未觉的带着宝娴回了正房。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章，男女主含蓄定情
第80章 发烧 宝娴闻听此
回到亭中, 董鄂氏已笑着迎上前来，宝娴颊上倏得飞上一抹红，心头亦是猛地一跳。好在喜塔腊氏十来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宝娴轻咬舌尖，痛楚令她只一眨眼便神态自然地笑迎了上去。
几句攀谈顽笑，见宝娴好似未觉, 董鄂氏就拿眼睛悄悄打量起宝娴来。
这位伯爵府家的小姐, 年龄虽稚也掩不住貌美, 性子也极有趣，不仅说起话来妙语连珠, 还极爱笑，笑起来的模样儿尤其动人, 便是大笑也掩不住笑容的明媚与灵动, 让董鄂氏心中更添了两分喜欢，不觉亲热的拉了宝娴的手, 边介绍园中各色景致顺着游廊出了园子，回到了恭亲王福晋处。
盛陈饮宴，欢笑竟日, 待到喜塔腊氏带着宝娴享乐兴尽告辞，已是日昳将过了。
听着马车行进的声音，宝娴不觉蹙了蹙眉。绿萼未及人唤，便静静的将小角炉子上正温着的铜壶提起，倒了两盏，一盏递给了如意，见如意忙接了捧给了喜塔腊氏，她才捧起另一盏，用帕子垫着递给了宝娴。见宝娴怔了怔, 接过啜了一口，才微笑着退下了。
方才席上，宝娴正不自在，只饮了几盏井水湃过的甜酒，如今胃里正空落，见绿萼捧来的一盖碗建莲红枣汤，又连饮两口，只觉热汤蜿蜒，淡淡的甜味从口里浸入心里，面上神色也舒缓不少。
此时天光流霞正灿烂，光斑透过薄纱车帘照在宝娴的脸颊上，衬得她的脸愈发莹白，似雪一般清洁，宛若玉人一般。只是玉人才吃了酒，眼下还氤氲着红晕，眼波迷蒙宛如漾着一汪泉水，倒是给其增添了三分娇美。
喜塔腊氏瞧着绿萼行事，暗暗满意，只觉这丫头很懂规矩，将来跟了宝娴出门，倒也能放心了。转眸望着宝娴的侧颜，喜塔腊氏心中自得之余，也有些扼腕叹息。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了解，这段时日的神不守舍喜塔腊氏早就瞧出来了。自养好伤，每日里伤春悲秋，不是少女怀春又是为何？今儿这事她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喜塔腊氏瞧着自家女儿的小模样儿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真是女儿大了不由娘了！
喜塔腊氏叹息着，想起八阿哥，她虽然身为未来的丈母娘，还有些本能的挑剔，但内心深处，已经越来越满意这个未来的女婿了。
从谋划和自家女儿在恭亲王府见面这件事，喜塔腊氏只看结果，便对这十来岁的少年有了新的了解。他的心计、手腕、人脉已然都让喜塔腊氏惊讶，更难得还处处体贴入微，处处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在事儿未成之际并不肯张扬，保护着宝娴的名声，显见真诚。再加上那张动人心魄的俊脸，喜塔腊氏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八阿哥实不愧是龙子凤孙，原非池中之物！
宝娴看着自己额娘正一脸玩味的盯着自己，良久也不出声，宝娴到底有些沉不住气。她虽然在外人面前端方得体，但只母女二人之时，还似一个孩子，她是从不愿欺瞒额娘的。
宝娴正欲开口，侧头见角落蹲坐的丫头们，脸上一热，便给绿萼使了个眼色，见绿萼拉着如意等婢退到车门边后，才小心翼翼地贴到喜塔腊氏身边坐了：“额娘，刚才之事……，您可知晓？”说着抬起手点了点恭王府的方向。
喜塔腊氏好整以暇的瞧着宝娴的红脸蛋，细眉一挑，面上的骄矜之色便显露无疑，她摩挲女儿的发顶，笑道：“我的儿，你是我的心头肉掌上对珠，从小到大你到哪里不是‘一脚出八脚迈’？若不是有我允许，你如何能落了单？”说完眼中却忽的暗了暗。
宝娴看出喜塔腊氏是想起柳氏的事了，心里也是一痛，但还是打断道：“好额娘，亲亲额娘，您和我说说，此时不会让他人知晓罢？那位二夫人嘴可紧？”
喜塔腊氏微微一笑，淡然道：“放心吧，她知不知道都不打紧，咱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是，不过是‘碰巧’罢了！再说，便是透出些风声来也无不可，省的咱们不吱声，人家还以为咱家有大谋划，会挡路了！”
宝娴听出些味道，想起近来给姑娘造势的人家，顿时明了，唇角弯弯笑了。
喜塔腊氏深深的看着宝娴，直看到宝娴眼里，才郑重道：“咱们又碍不着人家的事儿，何苦让人家竖起眼睛来盯着？如今事儿也算是成了大半，其他的也用不上你操心，这半年你便在家做出个规矩模样儿，什么戏园子之流暂且别去，若是实在想听戏，便唤人进府唱便是了。”
宝娴有些怨念的瞧着喜塔腊氏，气鼓鼓的大力摇着罗扇扇风。但到底心情大好，也不与喜塔腊氏歪缠了，只是咬着唇悄悄的笑，笑容怎么掩也掩不住。
回到伯爵府时，宝娴脸上还红红的，去福寿堂请安时还被玛嬷拉着关怀，若不是喜塔腊氏笑盈盈的打圆场，说是吃多了酒，才算是被放过了。
宝娴讪讪地回到芷兰院，却见连留守小院的柳枝都觉察出来她的不同寻常，还是绿萼看自家姑娘被逼到角落的模样儿实在可爱，寻机岔开了话题，让宝娴逃回了书房。
宝娴的手莹白漂亮，指如葱根，因着平日爱抚琴，指甲留的并不长，只浅浅的涂着浅妃色的丹蔻，与此时京中闺秀中喜好重彩绘花的风气有异，却别有一番雅致韵味。
这样美的手此时正把玩着一把折扇。
宝娴坐在黑漆嵌螺钿圈椅上，难得有一次在书房也无心书画，只是仔仔细细的凝视着手里的折扇，眉毛不觉微微蹙起。
折扇通体竹骨，纸张已经微微发涩，竹骨却极光滑，隐隐透着亮泽。扇面上只大开大阖的独绘了一株墨竹，不见题诗，不见落款，涂墨苍劲淋漓，用笔规矩中显见锋锐，棱角分明而百折不回。
这把扇子似是他的爱物，也凝结了他的心境。
抚摸着手中的扇子，宝娴有些意外的发现，保美的内在竟与外表有异，骨子里的他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内心坚定果决，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宝娴在心中诧异的同时，也对那个俊美少年添了些许了解和敬佩。
宝娴心念流转，温柔的将折扇小心的铺于案上，唤来巧儿打水洗笔，下次相见，她要给保美一个惊喜。
宝娴将扇面上竹子誊绘至纸上，几次反复勾勒涂抹，才算是成了图，搁了笔。
瞧了又瞧，宝娴默默摇头，到底气韵不同，那股百折不回的气势，实在难以模仿，废了多少张纸才有了三分相似，但宝娴却也不欲再习下去，她所为只为应和，不为模仿，不然最后岂不是反入了邪道。
笑着谢过给自己揉了半天手腕儿的巧儿，宝娴示意其退下，自己则定了定神，构图后便落了笔，在墨竹左侧寥寥几笔添了一颗山石，山石清婉秀美而不失洒脱轻灵，与竹叶摩娑，便是寒风冷肃，亦有一番如鸣珮环之乐。
及至日光渐昏，屋里已点了灯，宝娴才净了手，等画卷晾干，才让巧儿收拾了。自己则悄悄捏了扇子，给绿萼藏了。
支起南窗，赏了会儿窗外的花枝，逗了会儿廊下的白鹦鹉，宝娴才笑着回屋饮茶去了。
及至夜深人静，适逢绿萼值夜，宝娴虽早已宽衣卧下，但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起身勾起纱账，拿手往床榻旁一拍，低低地唤绿萼上来。
绿萼也不拘谨，听宝娴一唤便悄悄爬上床。
两人头挨着头，悄悄说起私房话。
咕咕哝哝的说了小半晌，绿萼忽的悄声打趣道：“姑娘从小做事就一板一眼的，难得像白天那般呐。”
宝娴默不作声，绿萼停了半刻，见宝娴仍不回应，又接道：“姑娘莫怪我多话，有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今儿实在憋不住了，倒想倒出来说给您听听。”
宝娴莞尔：“你这丫头，说便说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心里实是拿你当姐姐的，有什么话你不能说呢？”
绿萼静默片刻，声音中带了些温柔：“我知道的，姑娘素来待我好。有些话我便也不藏掖了。”
绿萼顿了顿，才低声继续道：“姑娘大了，再过一二年必是要出门了。凭着姑娘的人品，若是配上一般二般的男儿，便是老爷太太不说，我也替姑娘心苦。现如今难得有个佳配，不仅容貌性情处处都好，难得老爷太太也喜欢，姑娘可不要再自误才是。”
宝娴只觉这话里有话，在昏黑的帐子里不觉默默握紧了拳。
绿萼也不笑了，将脸贴的离宝娴更近，说起话来几近是气音：“那日姑娘受伤回来，我给姑娘擦身时就看出不对来了。您这伤，太偏了。”见宝娴浑身一颤，绿萼捂住宝娴的口，又接着道：“姑娘莫怕。您的想法我虽不大懂，却也猜了个大半，想来若是那日由您心意事成了，凭着您的恩义和浑身的伤，您便是不出嫁也无人敢拦。”
绿萼挪开手，安抚的摸了摸宝娴的长发，怜惜道：“只是姑娘，您如今才多大，若是当时您的算计成了，您一辈子不婚不嫁，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将来大奶奶掌了府里的权，您这个姑奶奶便是凭着当日的一份情在府中住着，但人终究会变得，到时候岂不是凭人去欺负了。再说再过十年二十年，难保您不后悔，到那时您又该如何？”
宝娴听着绿萼清浅的嗓音，感受着绿萼的真诚，她僵硬的身子缓缓和软了。
她的心里有些震荡。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一些小念头，竟都绿萼都瞧在眼里，只觉往日都小看了这个照顾自己的小姐姐。再细听话里的意味，宝娴自然明了其中的善意，心里也有些温暖，便伸出手，去握绿萼的。
绿萼回握，见触手暖嫩微凉，又笑道：“姑娘放心。旁人都不如我心细，并无人知晓的。您也知道我，我也绝不会说的。等过了今儿，我便全都忘了。只求您别再糊涂了，以后再有什么事绝不可这般钻牛角尖了，若是真出个什么事儿，您让我们可怎么着呢。”说着，便哽咽了。
宝娴闻听此话，有些赧赧然，口里应了一声，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难过悲戚，她抱着绿萼在帐中啜泣，眼泪如珠淌了下来，直至五更天，才勉强睡了。
次日醒来，宝娴勉强盥漱了，却觉得头极昏，绿萼眼下青黑，赶忙让丫环去告罪免了今日的问安，又让柳枝请来大夫诊治。听其只道身子还虚，昨儿又受了凉，有些起热，便开方熬了药。
吃了汤药，宝娴便又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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