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锦汐转过身。
她的相亲对象不知何时出现在拐角，正一步一步走来。
不算长的走廊，对方再走几步，或许会将她逼到不得不肢体接触的境地。
近乎本能后退一步。
“男朋友？”这一退，退到贺珣的周身，平稳的嗓音降临她的头顶。
察觉到身前之人肢体间的防备，贺珣很快改变猜测：“纠缠者？”
“竟然是小贺总。”
没想苏先生先一步认出贺珣，男人牵起温文尔雅的笑：“哦，我记起来，向小姐和小贺总，原都是苏桡一中的出名人物，你们，好像是高中同学？”
向锦汐收回先前对这位苏先生的良好评价。
她不关心苏先生和贺珣认识，二人都是苏桡名企的执权者，相识并不稀奇。
让向锦汐心生反感的，是对方将她调查得如此清晰。没有人期望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和职业被轻视。
既如此。
“哎呀，不好意思，苏先生。”女人眉头微皱，面色苦恼，纤瘦的手掌弱弱扶额，半只肩膀往贺珣身上倒。
贺珣以为锦汐身体不适，本能将她扶稳，正欲询问，臂间的女人忽然开口：“和前男友太久没见，聊得忘我了。没办法，分分合合八年，他放不下又追过来。刚才我想向你交代情史，可惜一直插不进话。说起来，是锦汐失礼。”
前男友？八年？放不下还追过来？
贺珣眉间一挑。这女人想做什么？
“我查过，你并无情史。”苏先生眯了眯眼，没有停下前走的步伐。
向锦汐心啧一声，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查她，不知廉耻。
眼见对方与她的距离越来越短。
向锦汐反手掐贺珣的腰。
贺珣平生最排斥别人近身，此刻不仅怀里有个人，还被她狠掐一把。心道究竟怎么回事，低眸，撞上向锦汐求助的眼神。
“我当是谁。”扶向锦汐的身体站稳，贺珣前迈一步，将她护到身后，“苏家的苏宴总，上次见面还是首都商会。那天人太多，一时没想起来。苏总见谅。”
名为苏宴的男人顿步片刻，目光轻扫贺珣，淡笑：“小贺总年轻气盛，既接管了讯柳，还是当心些，毕竟不是你二哥。”
话里话外，不掩敌意的嘲弄。
“不劳苏总操心。”
向锦汐嗅到空气中一股无关她的火药味，可能两人先前有过节，她不关心，她只想结束这场罪恶的相亲。
虽然将贺珣拉进来不太道德，但太巧今天他出现。苏宴还在往前走，那目光，像要拖她去油炸一样，向锦汐继续捏贺珣的腰。
帮一下，四少，贺珣大哥，贺总，帮一下帮一下。
前方，苏宴走至三步之内。
贺珣抬手挡住男人的步伐。他身形高挑，独有一番气势：“苏总想对我的‘前女友’做什么？”
“小贺总不必陪我的未婚妻玩闹，不久后的婚宴，苏家一定上门送拜帖。”
未婚妻？还婚宴？向锦汐对苏宴的不要脸程度再识一层。
“苏先生言重了，只是奉长辈的面初次了解。”她站在贺珣身后，扒上贺珣的肩，踮脚，从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的前男友，他妒心重！还小气！脾气也不好！对我爱而不得！我还是先哄一哄他吧！苏先生，我们改天再约。”
苏宴沉下脸：“向锦汐，你当我是什么？”
“我当您是可敬的长辈——”
贺珣不忍笑出了声。
苏宴是苏家老头的小儿子，按辈分，和他们父母一辈，的确算长辈。
“你！”
“好了，苏总。”贺珣侧过身，手臂搭上向锦汐的肩。男人眉目谦逊，出口却是，“我妒心重，脾气不好，对她爱而不得，见不得别的异性和她讲话。烦请改日另约，可以趁我不在苏桡时候。”
说完，不顾苏宴铁青的脸色，和向锦汐瞪圆的双眸，当真与伴侣出行一般，贺珣揽着向锦汐，离开走廊。
留苏宴一人在原地凌乱。
直到眼前变为视野开阔的街边，贺珣放下手臂。
向锦汐左看右看，确定苏宴没跟上来，拍拍自己的胸脯：“哎哟哎哟，可算甩掉了。”
“看人的眼光怎么这样差？”贺珣站离至少两个身位的距离，双手抱臂。
向锦汐知道这男人有洁癖，读书时候都不让别人搭他肩膀。她今天自作主张利用他，是她不对，但不至于离这么远吧。大街上，还能亲他一口不成？
语气好无辜：“家里让相亲的。”
“相亲？”贺珣想了想，也对，他们这个年纪，被催婚，不是稀奇事。
他没资格说向锦汐什么。好歹是曾经好友，还是劝一句：“找人相亲，最好擦亮眼睛。”
默了默，又说：“就算真的需要，也别去苏家。”
向锦汐不清楚贺珣和苏家存在怎样过节，可相亲这件事，她没办法呀，一个是家里安排，一个是受了蛊惑。
“能怎么办，不然你和我结？对了你没女朋友吧？”
贺珣眉尾一扬，没管她前面那句玩笑话：“才得知有一位‘前女友’。”
这实属向锦汐的无奈之举：“哎呀，谢谢你啦，有空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贺珣真心劝，“不要委屈自己。”
“好好。”
贺珣回到西餐厅，随意扫一眼四周，已不见苏宴的身影。
“四哥！你上哪去了！我找你半天！”
方才撞了向锦汐的女孩坐在订好的座位，忙着玩手机。
贺珣拉开椅子：“遇见一位朋友，聊了一会。”
“朋友？”温亦琬猛一抬头，游戏画面都不管了，“你在苏桡哪有朋友？说，女的男的？”
贺珣听不得妹妹咋咋呼呼，他头疼。单手按眉：“你认识，我的高中同学，嫂子的表妹，向锦汐。”
“哦！”温亦琬嘴巴哦圆，她当然认识，在大哥婚礼上见过，“锦汐姐可漂亮了。”
贺珣没反驳。
温亦琬一脸揶揄：“你要不娶进来做我四嫂呗，正好了却奶奶的心愿，她老人家可说了，这次家宴你还不回，就从楼上跳下去。”
又来。提到家宴，贺珣的头更痛。温亦琬前面那句都没注意反驳。
“回，回。”
*
傍晚，宋家老宅。
向锦汐奉命向姥姥汇报相亲进度。
“……他和我爸一样，说做演员不，体，面。”
姥姥一巴掌拍向锦汐胳膊上：“你先哄哄他不行？等你嫁进苏家，你爸你哥还怎么好意思管你。结婚以后和苏宴撒个娇，哄他高兴了，你想做什么不行？咋这么死脑筋？”
向锦汐哭笑不得：“求求您别再出馊主意了。”
她再听老太婆的她就是狗！
“这苏宴，不想嫁，就别想回去干你的明星事。你姥姥我也没招！”
向家父子阻挡向锦汐入娱乐圈多少年了，谁斗得过那爷俩。
冉素梅整天愁幺孙女的婚事愁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哄她去个相亲，就这么吹了。
但话到说到这，还能摁着和那什么苏宴结不成？
冉素梅拍一把宋观雪的肩膀：“明天过来，和我物色还有哪些名家合适。”
宋观雪摇头：“奶奶，改日吧。明天是贺家的家宴……”
“贺家？”说到这里，宋观雪自己皱起眉。不知想到什么，她猛一拍掌，脸色激动，顺手薅一把向锦汐，“对了！贺家！”
“锦汐，贺珣！他还单身呢！正巧贺家最近也烦他的婚事，不如你们试试？”
向锦汐差点一口温水喷出来：“和谁？！”
“贺珣啊！你的高中同学！”宋观雪以为妹妹不记得了，“我和你姐夫，不就在你们的家长会上认识的嘛？你们以前感情不是很好么？你还经常去贺家找他呢。”
咳！咳！咳！向锦汐被自己口水连呛三声。
怎么回事，她这么多年听不见贺珣的半句消息，今天偶遇一下，都成她的相亲预选了？
“贺家？还是高中同学？”冉素梅端茶杯的手一顿，“听起来不错，有你姐和你姐夫在前，你们结合，还亲上加亲。”
向锦汐两眼瞪圆，几乎尖声：“不可能，我打死不和贺珣相亲！”
经历十年前告白的失败，还有今天这档子事，她拿什么脸和贺珣相亲。
不摆明告诉人家，哦，我和苏家吹了，来找你接盘咯。
开什么玩笑！
*
夜晚，向锦汐拖着疲累的身躯，回自己的小公寓。
阿姨已在小房间睡下，客厅里开着等她回家的小灯，安安静静。
晚上，姥姥和表姐，轮番给她洗脑，说去吧去和贺珣见个面，相处试试，万一呢，人家现在手握讯柳，说不定真能帮你回娱乐圈……
向锦汐听得身心俱疲，比她一天跑三个组的龙套都累。
十年前的贺珣不愿和她在一起，难道十年后，就愿和她结成夫妻？
而且，人家平白无故为什么帮忙。她爸和她哥，难道是好解决的善茬吗，如果是的话，她能八年没有角色接，只能跑跑龙套吗。
向锦汐懒得争辩。
她明天有一个小配角要出演，经纪人求好久才求得的一个非龙套角色，可稀奇——算是这段时间唯一一件让向锦汐心情好一点的事了。
仅仅十句台词，她磨了一星期，走位走几百遍，熟得不能再熟。
得养好精神面貌，别给导演留下负印象，说不定表现好，能制造出别的机会。
哼哼着小曲准备进浴室洗浴。
wuwu——
手机忽弹出一条信息。
向锦汐收好毛巾，搭在肩上，嘴里哼着愉快的语调，点开。
【明天不用来了，换人了。】
乐声戛然而止。
她眨眨眼睛，屏幕的光映到脸上，在嘴角投下僵硬的阴影。
短短的一行字，这些年，向锦汐看过很多次。
她昨天还在疑惑，这次竟然没有出现被换角的消息。以为上天终于放她一马，愿意给她尝尝甜头。实则不然。
或许已经麻木了，向锦汐不气愤，也不悲伤，只在原地站着。
久到脚跟发酸，她按熄手机，甩到沙发上。
这分钟没了洗浴的心思。
倒杯水，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苏桡的夜并不繁华，这座城市的人不太喜爱夜生活。笔直的城市道路，这时间只剩孤零零的路灯，一辆车没有。
向锦汐忽然觉得，自己挺像那路灯。
外人皆知她是向三千金向锦汐，她的父亲白手起家，创建一座商业集团；她的兄姐年少有为，早早执权各自分部；而她被寄予厚望，同兄姐一起辅佐父亲，等将来执掌向氏。
所有人这样想，这样为向三千金规划前程。
抛去这层身份，却无一人了解。
演员“向寻”。
就像路灯，离开那条路，谁知道是哪里的路灯。可能人家是一个有梦想的路灯，谁知道呢，又没人问过路灯想不想当照亮国道的路灯，万一它喜欢乡间，它想去足球场呢。
但能怎么办，路灯又摆脱不了被安置的宿命。
就和她一样。
向锦汐甚至想，是不是真要低头，回去给老父亲打工……
不。绝不。
她能坚持八年，如今二十八的年纪，至少还能坚持五个八年。
生活总会有戏的。
那该怎么做呢。
脑中浮现姥姥白天说的“撒娇”损招。
可惜，向锦汐轻叹一声，她卖艺，不卖灵魂。这招用不上。
拿起手中的玻璃杯，杯里装着透明的液。手轻轻一晃，城市的影便在杯中晃成碎光。抬到眼前，变了形的画面，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窗。
杯沿移开，一切恢复如常。这座城市的道路依然在那里，依旧那般宽敞。
忽然，汽车在高架桥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弧，一道灵光在向锦汐的脑中闪过。
有了！
或许，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艺”，将“婚姻”演成一本“戏剧”！
她无需他人投资，只要有足够对抗她父兄人脉的人选，她的演艺事业就有希望。
而这个人选，姥姥的目光的确没错，苏家的苏宴就是一位。
但此人已从她的名单里划掉，向锦汐绝不会再考虑。
如此的话。那只有……
噗。向锦汐想着想着，想笑了。
怎么如此荒谬，十年没有联系之人，短短一天，在她的面前出现，在和长辈的谈论中被提及，此刻，又成了她脑海里的最优选。
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万一和十年前一样拒绝，岂不是很丢人？
但她是演员。丢不起人还算什么演员。
夜深时刻，虫鸟入了眠。
城市的另一头。
贺珣洗完澡出来，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四少，结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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