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厮杀还在继续, 在清陌的带领下，暂无垛口失守。
众人已是精疲力竭，还不待清陌向身后挥手, 守城将士们便又涌上了一批。
清陌回眸, 却见瞿温身披铠甲立于城楼之上，他扶着身侧于碧空中摇曳的陈国军旗挺立在那里，已有不怒自威之态。
清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瞿温在，他便没有什么是不放心的。
府衙的官兵们在城楼下有序地接应伤员、传递物资, 瞿温在城楼上临危不惧、静观战局, 与几位中州军副将配合得宜，很快，焦灼的混乱便被令人心安的秩序替代，守城将士们越战越勇, 逐渐扭转了战局。
于是清陌后撤, 走到了瞿温身边, 他的剑上、脸上和铠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 好在自己毫无无损，瞿温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快要黄昏了，再攻不下来他们便会撤军了。”
“不行, 不让他们撤。”清陌指了指城楼下那位骑在枣红色汗血宝马上的年轻人，“那是林家老大。”
“你要逼他出手？”
“对，我今儿要把他废了。”
清陌得意地走去了战鼓前, 他先炫技似地敲了一段，而后冲城楼下高喊：“欧阳逸，尔等虾兵蟹将为何频频前来送死？你们的辽州王何在？他莫非被吓得龟缩在床上不敢来了吧？你还不快滚回去传个话，老子等着他来单挑！”
言罢，他又手舞足蹈地敲了段战鼓, 古来战神大多如此，战场于他不过也只是场人间游戏。
“徐靖小儿，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大王上阵杀敌时你还在襁褓中哭鼻子呢。”
清陌才不理欧阳逸，他继续自得其乐地逼林懿长子出战：“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老子不能欺负林懿这个老人家，换个年轻的来，老子等着呢。”
林家长子年轻气盛，又刚刚挂帅，怎么可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忍气吞声、任清陌侮辱，所以又吵了几个来回，欧阳逸也没法再拦，只能随着已气急败坏的林家长子策马冲向城楼。
清陌看向瞿温，微微一笑，而后阔步转身、拿起弓箭：“弓弩手！放箭！”
在刀枪箭雨中穿梭是每个大帅都应当练就的本事，所以清陌并没指望弓弩手便能解决了林家长子，他选了处好地方、拉弓引箭，然而箭尚未出，便见林家长子已然负伤。
欧阳逸连忙上前施救，眼见着他们二人就要脱身，清陌再次引弓。
箭羽精准无误地从林家长子的背部插入腹腔，清陌放下弓，满意地看向自己的杰作：“小子，本想留你一命的，可我怎能轻易放过离间你爹和欧阳逸的大好机会。”
——
今日清陌大胜，且又是二人头一回并肩作战，瞿温邀请清陌来家中喝酒。
喝着喝着，清陌忽然开口：“玉坤，你还记得那份离奇失踪的西境军运粮线路图吗？”
“我记得。查出来了吗？”
清陌摇头，放下酒盏：“我猜是仲平偷的。”
瞿温不置可否，低低叹了口气，他已经不认识如今的仲平了，他不知道该替他辩解些什么。
“但我没和殿下说，损失不大，放他一马吧。”清陌挑眉，“不管当时是不是林懿相逼，我从此不会再同他来往。”
瞿温连饮两杯酒，再次长叹：“虽然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可还是好难过，他少时曾是我见过的最洒脱恣意之人。”他把脸埋进双手掌心，用力揉了揉，这才重新抬眸，“罢了，不提了，好在还有清陌兄愿与我共饮。”
“不提了，喝酒。”
因为前线有清陌苦苦支撑，所以京都还称得上是歌舞升平。
晚间，方夫人派来的人把信送到仲平手上时，仲平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兵书发呆。他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冷笑了一声，将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将信纸原样折好，收入袖中。
“我早就没有娘亲了。”他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得可怕，如同在念一份公文。次日一早，他便毫不犹豫地带着那封信入了宫。
皇上看完信，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仲平：“按这个意思回。告诉她，你即将奉命去接漠北今岁上贡的战马。”仲平领旨，将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了，没有丝毫违逆。
方夫人收到回信后，立即交给了林懿。林懿靠在软榻上，将信纸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嘴角微微上扬。
“漠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进贡一千一百匹战马。”他将信纸搁在案上，看向方夫人，“你儿子倒是告诉过你不少事。”
方夫人低着头，没有接话。林懿笑了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吩咐左右：“去查，今年漠北进贡战马的路线，一千一百匹，够我们好好打上一仗的了。”
——
半月后，距离辽州不远的官道上，几队人马分批押送着战马缓缓前行。
这一批战马将送至中州，经筛选后再运往冀州前线。
盛夏的官道尘土飞扬，押运的兵士们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骂着这鬼天气。波煞帮的人埋伏在两侧的山林里，一动不动。领头的副帮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刀疤，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队伍，直到最后一行人进入伏击圈，才缓缓举起手。
“上。”
波煞帮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出。押运的兵士们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了，有人丢了刀就跑，有人抱头蹲在地上，只抵抗了几下便溃散了。波煞帮的人毫不费力地控制了车队，他们正要清点战利品，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四面八方涌出数倍于己的陈国兵士，刀枪如林，顷刻便将他们团团围住。波煞帮的人慌了，再也顾不上战马，纷纷拿出武器开始突围。然而陈国兵士们有备而来，未让波煞帮尝到任何甜头，在激战了小半个时辰后，副帮主带着几个亲信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仓皇逃走。
而剩下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战死五十余人，还有三人被重伤生擒，五花大绑地押回了辽西城。
瞿温带人连夜审问了那三个俘虏。刑部的人将三人分开，一个一个审。头两个江湖汉子嘴硬，被打得险些没命也不肯开口。轮到第三个时，瞿温叫人把他抬进来，那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肉，躺在地上只剩半口气。
瞿温蹲下身，看着他，声音不大：“你也是波煞帮的？”那人睁开眼，看了瞿温一眼，又闭上了。
“如此年轻的江湖侠客，为何要替逆贼做这些劫掠的勾当并为此送命呢？”瞿温轻声发问，却也不期待对方回答，“来人，他伤得很重，先给他治伤，治好了慢慢审。”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
“是……我们帮主是林大将军的旧部……两人有过命的交情……”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我们只认林大将军……”
“小兄弟，你放眼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林大将军？现如今只有背叛朝廷的辽州王了。”
瞿温站起身，走出刑房，清陌正靠在廊柱上等他，右腿还缠着绷带，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柱子。
“问出来了？”他问。
瞿温点了点头：“波煞帮。帮主是林懿的旧部。”清陌没有说话，只是将树枝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瞿温跟上去，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难怪。”
次日，陈均召集众人议事。瞿温将供词呈上，一一说明。
清陌靠在椅背上，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上回在驿馆刺杀我的定也是波煞帮。我算是领教过了，这帮人武功极好，我那晚以一敌三便力不从心。”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回打锦都时我观察了下，欧阳逸身边也有波煞帮的人，这些人习的是江湖武艺，剑法奇绝，若上战场面对面厮杀起来，于我们相当不利。”
陈均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林懿此人，邀买人心真的很有一套。”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辽州军敬服他，辽州百姓也无有反抗，现在连这么个不容小觑的江湖帮派也为他卷入了庙堂之争。我这个太子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瞿温刚要开口劝慰，陈均抬手制止了他：“我心中有数了，容我想想，你们都回去歇着，清陌的腿还没好，早些休息。”
清陌回家后先去看了儿子。灏闻还没睡，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清陌走过去，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掌心，灏闻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清陌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笑意温柔，他没有抽出手指，就那么弯着腰站了好一会儿。袁常在门外轻声催促清陌回屋换药，他这才轻轻抽出手指，替儿子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那一夜，清陌睡得很好，这世上还从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彻夜难眠。
然而上苍只把事事顺意的美梦赠予了清陌，这一晚，陈均睡不着，瞿温更是睡不着。
冀州大旱，多地已有灾情。若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收成完了，百姓们便吃不上饭、挣不着钱了，那么就算林懿打不过来，冀州也要乱套。
瞿温在书房坐了一整晚，天亮之前，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今日会是阴云密布。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日依旧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
怀孕初期的剧烈反应终于在萧雪身上消失殆尽, 但瞿温的烦恼忧愁只为此削减了些许。
翌日晨起，瞿温闭着眼坐在妆台前，任由萧雪给他梳发, 梳着梳着, 萧雪住了手，在他头顶发间拨弄着，而后扶住他的肩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了三根头发。
或者说，三根白发。
“我的瞿大人, 你才二十二岁呀。”萧雪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把白发捧到他眼跟前，“你这样不注意身体、日日忧心忡忡，我们还怎么白头偕老。”
瞿温不想看他的白发，伸手全拨在了地上, 而后笑着狡辩：“我要纠正一下, 白头偕老可不是说一起长白头发, 而是说等我头发全白了你也不要嫌弃我。”
“我嫌弃, 不许长了。”
瞿温立刻听话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听见没有，都不许长白发了啊。”
“少开玩笑。”
“萧儿，我好愁啊。”瞿温后仰入萧雪怀中, 握着她的手叹气，“冀州不能大旱、不能乱啊。”
“我记得当初离京时，太子和你说, 你的冀州知州主要就负责军务和辽西城安防，其余冀州的内政还是总督在管，怎么我见他一点不愁，只有你愁，你是不是替旁人操太多心了？”
“总督这个人……”瞿温扶额, 不想提这个老滑头，“这片地方上上下下没几个人靠得住，他不管我也不管，真旱灾了怎么办，到时百姓们吃苦，太子也还是要找我救火。”
萧雪无奈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她拉瞿温起身去吃早膳：“可怜人呐，赶紧吃饭，吃完饭出门接着操心去吧。”
——
好在瞿温的殚精竭虑从不是孤军奋战，陈均操的心一点不比他少。
中州和京都支援的粮食顺利运抵冀州粮仓后，见依旧晴空万里，陈均决定让礼部设祭坛亲自祈雨，礼部官员说要准备三日，被陈均狠狠训斥了一顿，第二天便也就筹备好了。
瞿温之前写信问过周昱祈雨究竟有没有用，周昱回复他说起到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是故瞿温也懒得陪陈均再祈一次了，只有文冰被陈均点名要求陪同。
这日，依旧是个骄阳似火的盛夏晴天，一行人在兵士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出发前往临时搭建的祭坛，一路上也有不少百姓夹道围观。
祈雨仪式很简单，陈均携众人跪着念完了词后叩首拜天，钟鼓声响起，正是最静穆的时刻，忽有三把飞刀从天而降，直冲向陈均的后背。多亏了侍卫机敏，高喊着推开陈均，飞刀才只从他的手臂处划过。
不知身在何处的杀手再甩出三把飞刀，陈均这回正面对敌，拔剑便挡，面上无半分惧色，然而他在明、敌在暗，根本防不胜防，情急之下，秦公公为护卫陈均脱身，肩上中了一刀。
侍卫们发现了刺客的大致方位，一队人马冲了过去，刺客们见状直接现身，手持宝剑再次冲向陈均，陈均不想躲，毫不犹豫地迎敌，见他这副模样，本已经成功脱身的文冰又跑了回去。
清陌的剑法在陈国武将中首屈一指，他对付这帮人尚且只能以一打三，陈均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赢从天而降的十多个人。然而年轻的帝王血性在生死关头迸发，他竟真的抹了一个人的脖子为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陈均不再恋战，冲出了重围，陈国兵士们见状向刺客们放箭，文冰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推着伤口已不住流血的陈均往安全的地方跑。
刺客们见状速速撤离，然而，竟有一人从箭雨中杀出，掏出匕首便要直直扎向陈均。那刺客的速度太快了，陈均只有时间侧过身体护住自己的心脏和左胸，就在他绝望地以为自己要重伤卧床的时刻，他竟再次被人一把推开。
匕首直直插进了文冰的腹腔。
刺客被重伤带走。
——
太医给文冰拔剑时陈均就站在床边，伤口喷出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他伸手摸了摸脸上滚烫的血，心中的恐惧与愤怒压倒了一切。
心痛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愤恨，他大步离去，他定要踏平这个波煞帮，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查，给本宫查！”他把拳头狠狠砸在书桌上，房中诸臣看着他带血的衣襟和脸上的血痕，吓得跪倒一片，“先查清楚他们怎么进的辽西城，有哪些窝点，有多少人！”
诸臣们领命离去，瞿温没走，见陈均盛怒，只躬身立于一旁并未上前，陈均转过身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瞿温这才开口：“殿下伤势如何？”
“皮肉伤，包扎过了。”
“敢问周娘娘伤势如何？”
陈均双手撑在桌上，摇了摇头，他看起来依然镇定理智，但瞿温还是从他粗重的呼吸声中察觉到了他的心急如焚。
“殿下莫慌，臣相信诸位太医定能令周娘娘痊愈。”
“我原本是没打算带她来辽西城的。”陈均仍撑在桌上，垂着头，颇为懊恼，“但又想着来这一趟便也算立了功，给她侧妃之位当无人再有异议，谁知竟会如此。”
“周娘娘待殿下情深意重、可以命相护，她定能明白殿下心意，挺过难关，与殿下长相厮守。”
陈均没有说话，他让瞿温离去，自己又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很久。
秦公公也在疗伤，他竟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波煞帮，江湖人。”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上风，“朝廷对付不了江湖人，那么就让江湖人来对付江湖人吧。”
当晚，陈均又去看了尚在昏迷的文冰一次，而后他便回屋宣召了史良娣。
——
陈均连宠史良娣数日，还带着她再度宴请了几位臣下和史老板，甚至就连皇后都派人从京都给史良娣送来只手镯，犒劳她侍奉太子有功。
次日一早，陈均从史良娣房中离开后立即召见了清陌。
“史老板替我们约了冀州第一大帮碧云坡五日后见面，你去。”
“为什么我去？”
“碧云坡是个女帮主，长你两岁，喜好剑法和音律，非你莫属。”
清陌哑然失笑：“殿下，您觉得我像擅长和人谈判的样子吗？”
陈均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确实只能当个吉祥物：“也是，你觉得何人可以去？”
清陌摇头：“殿下，我不去了。您派周夫人去吧。她和那个帮主一样，都是喜好音律的女子，女帮主见了她定会生出几分好感。况且她那张嘴我领教过很多回了，厉害得很，这次也定能在碧云坡说服那个帮主。”
“这么大的事我派她一人去？”
“臣自然也会去。”清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臣这张脸往那儿一摆，也算个诚意。”
“好，那就你和她去，务必给本宫谈下来，就这么定了。”
萧雪闻得消息才知晓陈均这些天抛下文冰并非薄情寡义，而是有要务在身，她心叹这便是帝王心术与格局，非凡俗之人可以比拟。
于是她见完陈均后便去探望文冰，同她细细解释了一番陈均这几日在忙活些什么，原以为能让文冰心情好些，不料她听着听着，竟再度潸然落泪。
萧雪心疼地握住妹妹的手，文冰哭了一会儿后便抹掉眼泪苦笑：“没什么，姐姐，我只是觉得好不痛快。”
萧雪替妹妹擦干眼泪，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姐，我为什么要爱上他呢？爱上这样一个人真的太痛苦了。”文冰摇头叹息，翘起了她的小拇指，“他在心里最多只给我留了这么一块地方，小到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我还要劝慰自己，我要心满意足、感恩戴德，因为也许他留给其他女人的地方更小。”
“你嫁给他前我就这么和你说过。”萧雪爱怜地抚过妹妹鬓发，“这样胸怀大志、文韬武略的人怎会拘泥于闺阁情爱？你说的没错，他能给你这么大的地方已实属不易，已比旁人多上太多太多。你要么也只在心里给他留这么点地方，争个公平；要么就只能忍，一忍到底。”
文冰绝望地闭上眼睛，陈均带给她的痛苦和委屈已让她不再是那个快乐自在、无忧无虑的人了：“我忍得都快忍不下去了。今日是史良娣，明日还会有别人，永远也没个头。”
萧雪不知如何劝慰，木已成舟，文冰自己选的路，自己要爱的人，利弊得失便也只能自己咽泪装欢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陈均是在意文冰的，只不过这份在意，排在太多太多东西之后了。
“别想这些了，殿下终于把碧云坡的事落定，今晚会来陪你的。”
陈均来时文冰在装睡，他也不走，就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看书。
文冰口渴得受不了，只得喝了口水，喝完便侧过脸去不看他，陈均仍然不走，直到把书看完才起身坐去了床边。
他掀开帘子，拿出一只锦盒放在文冰枕头旁：“这是母后给你的，是她和父皇成婚那日戴的项链，她让我和你说，等林懿的事了结后回去册封典礼上戴。”
文冰一听是皇后给的，出于尊重还是看了一眼，然后便又侧过脸去：“谢谢母后。”
“这是我给你的。”陈均把文冰的手从被褥中轻轻拿出，给她戴上了一只玉镯，“母后给史良娣的那只我瞧了，远不如这只好看。文冰，我也是没办法，我如今指望着史家牵线呢。”
文冰不要，伸手就要把玉镯取下来，可因为太用力扯到了伤口，直痛得她轻呼一声。
“别乱动了，别让我担惊受怕了可以吗？”陈均按住文冰，深深皱眉望着她，“文冰，我也不是神，我顾全不了所有人所有事。”
文冰双眼通红地看着陈均，她面色苍白，像一只无路可逃、楚楚可怜的兔子。
她就这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很少见到的慌乱与悲情，而后她便原谅他了，原谅并接受他带来的一切。
“辛苦了。”文冰把脸贴在陈均手上，温柔地贴着他，但仍旧双眼通红，“没事，我都理解的。”
陈均长舒一口气，他自知有愧，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安慰文冰更多了，他用手指轻抚文冰脸颊：“旱情严重，我陪你换完药便要去议会了，今晚再来陪你。”
“不用殿下陪了，殿下抓紧去吧。”文冰轻轻闭上眼，把眼泪硬生生含回了眼眶中，“换药有什么好陪的。”
文冰希望陈均回答他愿意陪、他不放心、他的公务远没有她的伤势要紧。
但陈均说：“好，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
文冰用力点了点头，待纱帐被重新放下后，她这才落下了那滴苦涩的泪水。
——
议会结束后归家，瞿温告诉萧雪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赈灾。
若说临安水灾时他还只是个前往帮忙的小官，这一回，他要独挑大梁了。
萧雪点头：“到那儿有水喝吗？”她第一个关心的竟是这个。
瞿温笑了：“放心，管够，我会多喝水的。”
“你去一趟也挺好的，省得在这里日日瞎担心，去了倒可以对症下药了。”萧雪走去衣柜给瞿温挑衣服，“到了以后别和人着急哦，冀州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上次在临安我们就得罪人了，这次还是要掌握分寸。”
瞿温扶萧雪坐下，不让她劳碌，自己随便拿了几件凉快的衣服放进包裹中：“好，你放心我，我也不担心你，我一定速去速回。”
“想和你一起去。”萧雪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
“想也别想。”瞿温早就猜到了，立刻回绝，“最多允许你晚上做梦的时候想想吧。”
萧雪大失所望，哀叹了一声，瞿温笑望着她，而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走来蹲在萧雪面前：“你去见那帮主也一定要小心，我已和清陌说过了，请他务必护好你。”
“我们会注意的。”萧雪喜笑颜开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爹爹安心去赈灾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
萧雪出门时清陌已经到了, 他着一身素练的白衫站在马车前，褪下华服后竟比往日还要英俊三分。
见萧雪来了，他伸出胳膊扶她上马车, 然而萧雪没搭他的胳膊, 也没扶旁人，依旧轻盈利落地坐进了车里，丝毫没有孕中模样。
帮主约他俩在城郊的山中见面，路程遥遥, 至少要一个时辰, 为此清陌昨晚还偷偷准备了好几个话题避免独处时分的尴尬，然而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萧雪从不让人冷场，更不可能同他冷场，一路上她都在说话。
“说个正经事。”清陌从车坐垫下掏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递给萧雪, “拿好, 会用吗？”
萧雪好奇地打量着匕首, 毫不胆怯地拔了出来, 清陌一看就知她完全不会用。
“捅这儿。”清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或者这儿。”他又比划了一下胸腔。
“用力捅，捅完立刻拔出来, 不然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哇塞。”萧雪的目光中竟有隐隐的欣喜和期待，“这就是我迈向武林高手的第一步吗。”
“别招人笑了，我是给你平常防身用的, 不是让你今日见那帮主用的。”清陌满脸嫌弃。
“怎么做人师父这么不耐心呢。”
“谁要做你师父？”
“你小时候练武的时候师父是谁呀？”
“我大哥。”清陌想了想，“还有大哥的师父，不过他俩都已经不在了。”
“你大哥的师父也是上战场牺牲的吗？”
“生病走的。”清陌调整了下腰垫的位置，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在洛阳老家一觉睡过去安安稳稳走的, 儿孙满堂，一辈子多得劲儿。”
萧雪头一回听清陌说中州话，噗嗤笑出了声：“你再说一次。”
“不说。”
“那你换点别的说。”
清陌无奈地看着萧雪，拿她没有办法，却又想逗她：“小妮儿真磨人。”
萧雪拍手大笑，低声重复了一遍，清陌抱臂笑望着她，继而很快把脸转向了车窗：“看起来快要上山了。”
——
下车后，下人和侍卫们都被拦住，清陌和萧雪又走了一会儿，走到了一片竹林。
他们顺着竹林的石阶往上爬，终于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
门已大开，但周遭无人，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深深呼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接着，一白衣女子从天而降，赤手空拳向清陌开战，清陌腿伤未愈，所以不愿尽全力，只是勉强应付了事。可那女子见清陌不愿出手、招招紧逼，清陌躲闪不及，干脆拱手认输。
“没劲。”那姑娘不满地瞥了清陌一眼，倏忽间便飞去了远处的屋顶上。
继而，一阵清悦如淙淙流水的笑声传来，一青衫女子从拱门走出，那女子身量高挑、飒爽英挺，走近了再看，是个浓眉大眼、耀如春华的明艳佳人。
萧雪扯了扯清陌的衣袖，他心领神会，两人同时躬身行礼：“见过碧云帮主。”
她走到跟前来，先扶起萧雪，笑着轻轻打量了她，而后才踱步至清陌跟前，也不扶他：“徐靖将军的武功竟拙劣得很呀。”
“让帮主见笑了。”
“这么拙劣怎么攘外安内呢？”帮主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凑到了清陌脸边，“徐靖将军莫不是看不起我的大弟子吧。”
清陌懒得客套了，他自己放下了手坦诚说：“我此前被波煞帮的人伤了右腿，之后连连征战一直未能痊愈，现下谨遵医嘱不敢乱动了，所以方才未尽全力。”
帮主没接话，只是仔仔细细地欣赏着他的脸，毫不避讳，直看得清陌这个风月场老手都有些尴尬羞涩：“原来如此。看在徐靖将军如此英俊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她带着二人跨过拱门、走过水榭楼台，来到了一棵大榕树下。
树下已备好了茶点和各种各样来自山间的果子。
萧雪开口道明来意，帮主听她说完笑了笑：“史老板都告诉我了，我回复他绝无可能。但他说徐将军和周夫人是两位妙人，我便点头邀你们来坐坐。”
谈判桌上的清陌就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萧雪不指望他，自己开口：“波煞帮如今为林懿卖命，在辽西城内刺杀太子，这地盘该是碧云帮主的才是，他们这么做会不会坏了江湖规矩？”
“那些臭男人从不讲规矩。”帮主冷笑着勾起唇角，“我们已经在料理他们了，真恶心，把我的地盘都弄脏了。”
萧雪顺着她说：“我也听说了，波煞帮都是些三教九流的腌臜人，听说那帮主还是林懿旧部？”
“是，西境军出身的，他夫人还是西波人呢。”
“怎么还能和西波人通婚？”
帮主再次冷笑：“臭男人各个色令智昏，就是为此才辞官出来混江湖的。”
“这样的人这样的帮派想来帮主根本看不上吧？”
“不单单是我们，哪个帮派都瞧不上他们，去岁中原比武我们都不带他们玩。”帮主大约是想到了当时的趣事忽地轻笑出声，声音清脆爽朗，“我把波煞帮派来的人打掉了一排牙齿，当真是满地找牙。”
“又臭又没本事，也好意思混江湖。”萧雪为讨碧云欢心，刻薄起人来也不遑多让，“可就这样的人竟都在林懿军中挂帅了，真怕他们捞到些好处、生出称霸江湖的野心，于帮主不利。”
碧云帮主似乎不知此事，她扔了颗果子在嘴里，看向清陌：“在林懿军中挂帅？”
清陌终于开口：“是，锦都一战有两个披头散发的江湖人立于欧阳逸身侧，上回来攻辽西城我也见到了他们。”
“是不是有一个独眼龙？”
“是有一个。”
帮主满脸不屑，又扔了颗果子咀嚼：“腌臜货配叛军，也算相得益彰。不过叛军不是徐将军的对手，他们自然也不是我的对手。”
清陌又不说话了，萧雪只好继续：“听帮主这样说，我倒想起林懿谋反前的事。”
“哦？”
“其实皇上心中早已有察觉，但他认为林懿不敢也无力谋反，所以封他侯爵尊位以安人心，谁料就变成了今日光景。虽说明眼人都知林懿赢不了，可朝廷还是得为了这么个螳臂当车之人劳心劳力，多不合算，若早知如此，便该在一开始便了结了他，永诀后患。”
“周夫人这是何意？”
萧雪微笑着给帮主添茶，缓缓开口：“碧云帮主和碧云坡的实力强过那些男人千百倍，既如此，帮主可想做天下第一大帮的掌门？”
碧云帮主打量着萧雪，但萧雪目光坚定、炯炯有神，她从容又骄傲地回看着帮主，仿佛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不是谈判桌上的筹码，而是她的肺腑之言。
“你激我。你一个依靠着父亲和丈夫的功名混迹朝堂的妇人凭什么激我？你不过是带着女人的面具替那些臭男人说话罢了。”
“帮主，我的命妇头衔是自己挣的，我在京都有生意，我每月赚的钱比我丈夫要多不少。我不过是投错了胎没做成男儿，若是我也能考功名、入朝做官，必是远强于他们大多人；若是我武功盖世、称霸中原，必要和他们争那个第一。”
帮主笑了，她看着萧雪，笑着回味她方才的那段话，一遍又一遍。
“你真是个妙人儿。”帮主把她最爱的果子推到了萧雪面前，“你比徐靖有意思多了。”
“男人嘛，大多无趣。”
帮主再次大笑，清陌无语且困惑地看着身旁两个女人，恨不得站起身离她俩十万八千里。
“不过好看且不多话的男人还算有点意思。”帮主这样评论。
萧雪瞧出了帮主对清陌很有兴趣，赶忙附和着点头。
“你夫君好看吗？”
萧雪闻言轻笑，继续讨帮主欢心：“还不错，脸蛋比他差点，但性情比他讨人喜欢。”
清陌受不了了，站起身说他要下山等萧雪，但帮主哪儿能放过他，要求他必须留下来共进晚膳。
——
晚膳吃得清简，山肴野蔌，和热腾腾的白粥。吃完后，帮主又和二人切磋琴艺，这么一来便切磋至了明月高悬。
清陌瞧见萧雪的脸色越来越差，担心她撑不住，于是假意要与帮主独处，这才打发她回去休息。
“徐靖你很会心疼人呢。”帮主早已看破一切，她斜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冲清陌调笑，“又不是你夫人。”
“你真会说笑，我是最不会心疼人的。”清陌也坐在了毯子上，他觉得帮主既是个风流潇洒的妙人还是个美女，于是故意和她挨得很近，。
不料混迹风月场的他终于遇上了与他棋逢对手的人物，帮主坐直身体靠在清陌肩旁，但又保持了半指的距离，若即若离的暧昧顷刻漾开：“你是不是喜欢她？”
清陌心中骤然慌乱，不知是哪里暴露了，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哪及帮主万一。”
帮主从不上男人的当，她只调戏男人，所以妩媚地嘁了一声：“别总帮主帮主的，我叫碧云，你该叫我姐姐。”
“碧云姐姐，好听。”
“看你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老实人，烟花柳巷定没少去吧。”
“碧云姐姐慧眼识人。”清陌勾唇笑道，“但国事操劳，许久未去了。”
“狗改不了吃*。”帮主毫不客气，“我方才也同萧雪说了，可以合作，但有条件。”
“你随便说，我们都答应。”
“给我留个副帅之位，既然波煞帮的人都能当，我也要当。”
“没问题，哪次打仗你想来玩了随时欢迎。”
“你倒是豪爽得很呀。”
“我对美人向来如此。”
帮主笑着，但翻了个白眼，她站起身拍了拍清陌的头，像在调戏一只英俊忠诚的大狗：“姐姐睡觉去了，你自己玩儿吧。”
——
次日一早，碧云姐姐没再出面，只让她面若冰霜的大弟子送二人离去。
马车上，萧雪不停盘问清陌昨晚发生了什么，清陌故意欲盖弥彰，引得萧雪以为他们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
“你怎么看见个迷人的姐姐便走不动道呀。”
“因为我见识少，我纯情。”
萧雪无语地看着清陌，清陌得意地笑看向她，上扬的嘴角半天都没放下来。
“算了，看在你是为国捐躯的份上我不会告诉玉含的。”
“你有没有文化？你少咒我。”
“好好好，我说错了，那你这叫什么，你……”
“……”
返程的一个时辰，他们依旧聊得不曾停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
瞿温抵达冀州南部时, 眼前的场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田垄龟裂，禾苗枯死，路边的榆树竟已被剥光了皮。灾民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破败的村庄口, 眼神空洞, 面无表情。他骑马走过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对所有穿官服的人都已失去了期待。
府衙的粮仓早已空了。瞿温站在空荡荡的仓房里, 手指划过木板上干涸的米粒痕迹, 沉默了很久。师爷在一旁低声解释：“大人，今年旱得太厉害，收成本来就不好，加上前头拨下来的赈灾粮有限, 所以……”瞿温没有接话, 转身走出粮仓, 命人将随行带来的粮食全部搬入, 这才淡淡说了一句，“赈灾粮的数目是算好了发下来的，缺了这么多, 你说呢？”
那人不敢接话，瞿温警示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发粮那日，灾民们排着长队, 鸦雀无声。瞿温亲自站在粮车前监督，一斗一斗地量，一笔一笔地记，他要求每一户领取粮食的人都要签字画押，写明家中人口, 按手印为证。当地几个乡绅站在远处看着，面色不善，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转身走了。
头几日还算顺利。到了第五日，问题来了，领粮的队伍忽然短了一大截，瞿温派人去查，发现几个村子根本没有收到发粮的通知；他气得要命，叫来了当地的里正，里正支支吾吾，最终说了句“上头有人打了招呼”。瞿温懒得追问，只是将那几个村子的粮单独拨出来，亲自押送过去。
消息传开，地方官员的面色更难看了。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位瞿大人圣眷正浓，不过是来冀州挂个职平个叛，怎么那么多事？他到底是来赈灾的，还是来查案的？”
瞿温不是不知道这些议论，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还当冀州知州一日，便要为百姓们负责一日。粮食是最要紧的东西，少发一家、一日，都会有人为此丧命；相比之下，他这个官做得有多艰难、多遭人恨，都是后话了，他以后自有解决之道。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驿馆。他的饭桌上永远是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被晒脱了一层皮，嗓子哑了，腿也因为连日奔波肿了起来。
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他一旦停下了，灾民的粮食便会流向别处。
然而，出身世家、一入仕便进翰林院高就，从未身临地方府衙的瞿温并没有想到，百姓们根本不领他的情。
发粮的队伍进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感激，是沉默和鄙夷。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咒骂，说朝廷派来的狗官只会做表面文章，粮食根本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瞿温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话，觉得悲凉又无力。
那天傍晚，他从一个村子出来，正准备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狗的狂吠。他转过头，一条大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直扑向他。
他连忙侧身避开，狗爪划破了他的官袍，几个村民站在远处，面有戏谑之色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制止。瞿温的随从冲过来将狗赶走，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袍子上那道长长的口子，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回了驿馆。
瞿温没有吃饭，他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很烈，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一手端碗，一手铺开信纸，提笔给周昱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月色惨淡，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不知是不是咬他的那条。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道：岳父大人，冀州旱灾，小婿前往赈灾，诸事不顺……他写了很久，写到酒尽了，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少安：“速速送去。”
好在两地相隔得不远，周昱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只有几句嘱托：“切记装聋作哑，秋后算账。眼下赈灾要紧，不可因小失大。另，尽快在当地培植亲信，否则你走之后，一切照旧。”
瞿温将信连看了两遍，他也许足智多谋、算无遗策，但为官之道却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
他坐了许久，长叹一口气起身更衣。他不再亲自盯着发粮了，而是把一应事务交给随行的两个年轻官员，自己只在幕后把关。那些地方官员以为他终于累了，于是又开始明目张胆地动起手脚。瞿温把每一笔账都默默记下来，却也深知这些错处到了最后大约也只会被轻轻放下。
所以即使已心力交瘁，为了百姓们的日子不至于太过暗无天日，他开始物色人手。当地的官员里，有两个是今年新上任的举人，那两人初入官场、尚怀雄心大志，且久仰瞿温大名，对他言听计从。他请这二人喝了顿酒，一番推心置腹后，用他们替换了几个关键位置上的钉子，动作不算大，不引人注目，但每一个换掉的人都换在了刀刃上。
七日后，陈均急召，让他先回辽西城。
他潦草憔悴、愁眉不展地回来了，脸瘦了两圈，头顶又长出了好几根白发，连陈均看着他如此颓丧的样子都不忍心再差使他，只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然而当夜，辗转难眠的瞿温在书房里翻看起了积压的公文，看到最新一份急报时，手顿住了。他闭了闭眼，将那份公文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来，强忍住怒火重新看了一遍。
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走后第三日，地方粮仓又少了三千石粮食。
窗外月色如水，虫声唧唧，瞿温把那份公文折好，放在桌上，熄了灯，躺下。
他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骂他的百姓，那条扑向他的黄狗，和那三千石不知去了哪里的粮食。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瞿温心中煎熬、无语凝噎。
——
次日，一贯早早便抵达府衙的瞿温竟称病告假、赖在家中，萧雪去书房看了他两回，他都在小床上睡觉，气息平稳均匀，就是不知是不是装睡。
午膳做好了，他却还没起床，萧雪便知大事不妙。
她端了碗甜水放在床头，轻柔地给瞿温扇扇子，边扇边说：“书房好热，我呆得都不舒服了。”
瞿温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接过萧雪手中的扇子用力扇着：“你先去吃饭，我马上就来。”
“吃不下，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了。”萧雪娇声嘟囔，“是谁惹你了？我要去打他！”
“好多人惹我。”
萧雪嘟嘴捧起瞿温的脸：“可怜死了，又出力又受气，这个官我们不做也罢。”
瞿温覆住萧雪的手：“萧儿，说心里话，我想辞官。”
“太好了，我也想你辞官。”萧雪笑着躺在了瞿温身边，两人挤在一张狭小的床上，紧紧依偎着彼此，“我们回金陵吧。”
“我也想回去了。”瞿温拥着萧雪，“我回去开个书塾，应该来的学生不会少，再加上金陵城那些个店铺房宅的租金，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了。”
“这样我们每天都能呆在一起了。”萧雪伸出手指柔抚瞿温的鼻尖，“我觉得你这几个月太累了，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瞿温在萧雪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好，辞官去了，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萧雪没接话，只是坐在床上笑望着瞿温站起身走到书桌边开始收拾，他很爱干净，即使有再多的书和公文也总能把书桌整理得井然有序。
他把架子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摞得整整齐齐。拿起最上面那本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那是他在翰林院编的那部两汉政治史。他当初为了编它翻遍了数百卷史料，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萧雪在心中默念了十个数字，果然，到第十一的时候，他又揉着眼睛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放不下的，他和萧雪都是一样的人，放不下济世报国的理想与受苦受难的苍生。
“苍天，怎么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啊！”瞿温气得把那份公文甩出了老远，“赈个灾倒给他们赈得发家致富了。”
萧雪起身，捡起公文看了会儿：“需要和殿下说吗？”
“这事我不能越级报给殿下，若要报也只能报给总督。你看着吧，他肯定会全都压下来。”
“我猜也是。”萧雪把公文折好放回书桌上，“还好这回你去了，这才没出大乱子，若由得他们胡来，指不定官逼民反。”
“我这些日子里外不是人，百姓骂我是狗官，乡县那些狗官也咒我早死。”
“呸呸呸。”萧雪狠狠拍了瞿温一巴掌，“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治治他们。”
——
在萧雪的安慰和陪伴下，瞿温第二天便又斗志昂扬地去府衙了。萧雪和清陌也如约再去拜访碧云姐姐，多谢她们碧云坡的鼎力相助，波煞帮渗透在冀州的势力正在慢慢消退。
见面后，三人闲谈，萧雪和碧云姐姐说了瞿温赈灾回家后的濒临崩溃，碧云笑叹：“你家夫君心肠真好，要不等平叛后他也别走了，留在我们这儿做父母官吧。”
“他都快被气死了，你竟还要他留下来。”萧雪无奈笑道。
“这便是我起初不愿帮你们的缘由，在我看来，龙椅上是陈家父子还是林懿都是一样的。”
清陌闻言竟毫无立场地笑着点头，萧雪瞪了他一眼：“还是不一样的，林懿才是真的利欲熏心、难堪大用。”
碧云仰面瞧了瞧此刻的烈日当空，微眯着眼睛说：“我不知道其他地方什么样，但我们这地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狗官，各个都该死，你手段太柔和迂回、说话太好听都没用，一定要抄家伙来点硬的，最好是能杀头抄家几个，剩下的才会老实。”
清陌再次笑着点头，他是个口无遮拦的爽快人，自然会欣赏碧云的性情：“说得好。”
萧雪在心中反复掂量着碧云的话，是啊，如果步步为营走不通，也许快刀斩乱麻还可绝处逢生。
——
注：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出自杜甫《无家别》，意为在村里走了很久只见空巷，日色无光，一片萧条凄惨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
从碧云坡回来后, 萧雪和清陌依例去找陈均复命。萧雪逐一回禀今日与碧云的会面对话，清陌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哈欠，被陈均狠狠瞪了一眼。
“臣妾还同帮主说了玉坤去赈灾的见闻, 帮主听完后说……”萧雪佯装出说漏嘴的模样, 惊慌地停顿了下来，陈均看向她，命令她说完。
“回殿下，帮主说玉坤手段太柔。”
陈均不愿和女人谈论国事, 他看向清陌, 可清陌毫无察觉地继续犯困，萧雪见状立刻接话：“殿下只当臣妾是妇人愚见，一笑而过便是，臣妾方才说漏了嘴, 臣妾失礼。”
“依你之见, 什么叫手段柔, 什么叫手段硬？”
“臣妾不知, 臣妾只知连灾民的赈灾款都要贪昧的人不配做百姓的父母官。”
陈均把扳指取下又戴上，来回了两次，似有怒气：“怎么本宫这几日倒未听玉坤说起此事？”
“依律, 冀州内政他无权直接禀报殿下。”萧雪跪地叩首，“殿下恕罪，从碧云坡归来的车程太长, 臣妾有些精神不济，方才说错了话，臣妾罪该万死。”
这时清陌又恰逢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陈均抄起一本奏折直接甩到了清陌身上，清陌慵懒地弯腰捡起，敷衍地拱手：“臣失礼。”
“你说说看。”
清陌挠了挠鼻子看了萧雪一眼, 他刚才完全没在听，但他知道萧雪定在和陈均说赈灾的事：“这帮人如果在臣麾下，臣必一百军棍打死了事。”
“打死一两个也罢，可若该死的人数量极多呢？”
“官大的先死。”
陈均轻笑：“你徐将军就是这么治军的哈？”
“殿下，这几个月您也瞧见中州军和新组的冀州军了，臣治军是否严明还请殿下定夺。”
“滚滚滚。”陈均不想和清陌扯，挥手让他俩回去，“让冀州总督速来见本宫。”
冀州总督有想要庇护的人，自然便也会有可以舍去的弃子，他在陈均的书房呆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后背的汗渍比官服上的图腾还要大上一圈。
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府衙，把瞿温叫去屋内密谈了许久，而后两人又一同去找陈均回话，这一回又是半个多时辰。再出来时，冀州总督的官服彻底湿透了，瞿温见他那颓丧模样，一路紧紧扶着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扶上了马车。
帝王气概，压得人喘不过一丝气来，瞿温回家后如此评价今日的陈均。
不过虽被训斥提点，但总督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官位和前程，两日后，他扔出去的四枚弃子便被抄家下狱，又过了两日，就被推上了断头台。
据说在乡县的闹市口行刑时灾民们拍手称快，喝彩连连，瞿温无法亲眼见到，但他觉得应与当年京都百姓围观钟离虞满门抄斩的盛况不尽相同，如此一来，倒不会让地方百姓对朝廷太过失望了。
人们总说人定胜天，可天意往往难测得很。就在那四人被斩首示众的晚上，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至了冀州上空，秋雨纷纷扬扬地落下，下了一天一夜仍不停歇。
瞿温趴在窗前听雨声，任他再怎般满腹经纶都难解释其中因果。
“还要辞官吗？”萧雪和瞿温一起趴在窗前，侧眸笑望他。
“辞。”瞿温斩钉截铁，“我辞了换你来干，你会干得比我好。”
萧雪笑倒在瞿温怀中，但瞿温满脸认真：“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完美无缺。”
“可若换我干，我这个脾气定在赈灾时就和他们闹翻了，断不会有今日局面。”雨越下越大，萧雪关上窗挽起瞿温往里屋走，“所以啊，孤掌难鸣，我没有你是不行的，你没有我也不行。”
雨声如跳珠落下，他们在窗前静静拥吻。
——
凉爽的秋风驱赶走了蒸腾暑气，也赶走了发生在这个夏日所有的低落和无助。
文冰痊愈了，秦公公也回到了陈均身边当值，这令太子殿下的脸终于不再日日阴云密布。
紧接着，东宫的内侍快马加鞭传来了好消息，幼瑜再度顺利诞下皇子，皇上取名陈邈，如此一来，幼瑜于宫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陈均在收到这个好消息后，又去检阅五万冀州军，这五万人六月中才凑齐，然而仅仅过去了三个月，竟已是一支训练有素、威猛豪气的虎狼之师。
陈均做了一个大胆但明智的决策，他把西境军副帅卓然千里迢迢调来了冀州，担任冀州军大帅，与赵达一起，做清陌的左膀右臂。
于是陈国这里俨然一派君臣相知、用人不疑的景象，可关谷平原对面的辽州便是另一种光景了。
沈州王城，众人们在早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吵到最后，林懿干脆把桌子掀翻在地，把几个他看不顺眼的御史全拖了出去杖毙了事。
“孔嵘，欧阳逸，你们两个再给本王吵一句试试。”林懿指着他俩的鼻子怒斥，“上一仗打成那样还有脸和本王谈条件？”
“大王，臣不是和您谈条件。”欧阳逸在上一仗中没能护住少主，此后便被林懿疏远了，但林懿也实在找不到能替代欧阳逸的部将，便任由孔嵘一党欺负欧阳逸，“臣就是觉得，这一回徐靖他们再来打锦都，就别让波煞帮的人掺和了，守城战他们掺和什么呀真是。”
“你**自己御下不力是你的问题！”林懿暴跳如雷，“要不本王给你当副帅如何呀？”
欧阳逸心累，他觉得林懿自打当了辽州王之后连军事水平都下降得厉害，但他不敢说，他怕再说下去要取他首级的人就不是徐靖了。
“臣错了，臣今日就回去重整防守、做好迎战准备。”
孔嵘还不忘补刀一句：“天凉快了，徐靖和赵达的伤也都好了，随时会攻城，将军若无事少往沈州跑，在锦都好好呆着才是正经道理。”
欧阳逸听得咬牙切齿，他发誓有朝一日必要把这老头五马分尸。
欧阳逸走后，林懿缓缓走回王座上，孔嵘立在一旁，林懿缓缓道：“孔相以为若徐靖再来攻锦都，胜算如何？”
“臣虽然觉得欧阳将军行事鲁莽，但臣更瞧不上那徐靖小儿，何况锦都如今固若金汤。”
“你瞧不上徐靖？”林懿冷笑，“这几场仗打下来，连本王都不敢小瞧他半分。”
孔嵘淡淡微笑：“徐靖此人年轻气盛、任意妄为，并无大将风度。”他停顿了一会儿，却见林懿似乎忘了什么事，“大王，您还记得我们还有张牌一直没出吗？”
次日深夜，仲平的房门被轻轻打开复又合上，他点灯下床，拿起地上的白纸，泡在水中，静待纸上的字缓缓浮现。
一场秋雨一场寒，仲平看着逐渐浮现在眼前的字，不禁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凝视着跃动的烛火，想起往昔岁月的美好时光，清陌那张造物主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脸庞和他冷若冰霜的眼眸也透过烛火凝望向他。
“清陌，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们谁都不容易。”仲平微笑呢喃。
“你是何等风流人物，这点损失于你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吧。”
——
永初四年九月二十五，清陌率赵达、卓然和六万中州及冀州军将士跨过关谷平原、抵达锦都城下。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陈均携百官一路相送，出征将士们豪情万丈。
清陌坐在马上瞭望远方，此一战他胸有成竹，誓要攻下锦都，而后直逼辽州腹地、一路北上，他要赶在隆冬来临前杀光林懿的精锐部队。
“将军，打他个三天三夜能攻下来吗？”卓然在身侧问道。
清陌蹙眉，竖起了一根手指：“一日一夜攻不下吗？”
赵达放声大笑，连连道好，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含笑称是。
“担心什么呢？”清陌察觉到了卓然的满腹心事。
“我总担心他们憋着什么大招。他们看起来越没有动静，我越觉不安。”
清陌轻点了下头：“先打，打了才知道他们的虚实。”
“是。末将明白。”
夜半三更，玉含被吓人的噩梦惊醒，她连忙拭去额角冷汗，问侍女前线战报如何。
“夫人，明儿一早才开战，眼下将军定在歇息。”
玉含抚着心口连连喘息：“是…是…明儿才开战…没事了。”
她重新躺下，但冷汗依旧流个不停，她辗转了片刻再度坐起身，侍女喂她喝了半盏热水。
“公子们都睡着呢吧？”
“这个时辰肯定都在睡了。”侍女见玉含今日如此不安，便道，“我再去看看。”
玉含索性也睡不着了，下床披了件衣服：“我被噩梦吓醒了，我去看看吧。”
不比京都的徐府豪宅，辽西城的府邸很小，玉含出了院门再走几步便到灏诚的屋子了。她进屋时灏诚正睡得香甜，小小的人儿是不明白何谓战争与死亡的，他只知道他爹爹又带了很多很多人马出城处理公务了。
玉含放心地走了，她本不打算去看灏闻的，那孩子时常睡得浅，屋里有点动静就嚎啕大哭，可纠结了片刻还是去了。
到时房门关着，乳母竟不在屋内，玉含心中一紧，赶忙小跑至床边，却不见灏闻的身影。
“闻儿呢？”她吓得跌坐在地，侍女见状赶紧跑去下人们的房中找乳母问话，然而推开门时，却见灏闻屋中的三个下人皆被打晕在地，乳母不见踪迹。
“糟了！来人！小公子不见了！都快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
瞿温踩着鞋子匆匆到正厅见玉含时连头发都没来及梳, 他尚不知出了何事，所以没有叫醒熟睡的萧雪。
玉含哭得花容失色，求瞿温帮忙一起找灏闻, 瞿温闻言, 立刻让少安去请执掌府兵的同僚安排人手在城中搜索，而后扶玉含坐下，问道：“莫慌，我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灏闻是什么时候？”
“昨晚用过晚膳, 闻儿先在我屋里玩了一会儿, 然后才让乳母带他回房。”
“那么最早也是戌时以后了？”
玉含点头。
“如今是战时，辽西城戌时城门已落锁了，单凭一个乳母带着孩子是跑不出去的。”瞿温觉得情况不至于太糟糕，“你们是不是得罪那乳母了？抑或是要和你们要钱？”
玉含闻言又哭了, 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闻儿的乳母, 是……是……是林瑛推荐的。”
瞿温一瞬如五雷轰顶, 完了, 全完了。他们会拿灏闻做什么文章？
瞿温在厅中焦急地踱步，险些被自己没穿好的鞋子绊上一跤，他一直在盘算, 如果自己是林懿，在大战前夕偷走灏闻是要做些什么，可越算越觉触目惊心、凶多吉少。
玉含见向来沉稳从容的瞿温此刻也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绝望得欲哭无泪，她绞着已湿透的手帕问瞿温：“要立刻派人告诉清陌吗？”
瞿温走到屋外，已是晨光熹微，根本来不及了，待到日出东方, 前线进攻的号角便会吹响。
不如不让他知道。
“我们还是先找人。”瞿温让玉含稍坐片刻，“这一仗要打上许久，我们抓紧找，也许能有什么眉目。”
他匆匆回屋更衣梳妆，但他长吁短叹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萧雪，萧雪知晓情况后立刻翻身下床，随意擦了把脸便去厅中安慰玉含。
可萧雪心里也十分慌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只希望清陌父子俩都能打赢今天的硬仗。
——
锦都城下，号角声划破长空。
陈国将士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涌向城墙。新研制的火药被一箱箱抬上阵前，轰隆声震耳欲聋，城墙被炸开数道裂缝，碎石飞溅，硝烟弥漫。林家军的火器还没架好，便被炸翻了三四架，开局如此不利，林家军守军的阵脚已开始松动。
赵达和卓然带头登上云梯，陈国将士们士气高昂，越战越勇。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身手之敏捷、速度之迅疾令守军们猝不及防。
赵达身先士卒，左手持盾，右手执刀，在铺天盖地的箭羽中一路劈开滚木礌石，竟硬生生杀到了城垛口，他身后将士们紧随其后，势不可挡。没过多久，他便一刀砍翻了最后一位守军，翻身跃上城头，高声喊道：“全军将士们冲呀！垛口破了！”
清陌坐在马上笑着鼓掌，放声大喊：“赵大帅威武！”他仰面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唇角微微上扬。
随着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涌上城楼，清陌甚至吹起了口哨，调子轻快悦耳，仿佛他是来郊游的，而非攻城。赵达在城墙上瞥见他那幅忘形的模样，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转身又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军。
又一个垛口被收入囊中，卓然也在另一侧登上了城头。他比赵达年轻，身手也更不凡，剑光如匹练，守军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清陌的口哨声越吹越得意，他一边大喊“卓大帅威武”，一边已在思考自己今日大概是不用登顶城楼了，大可以在城破以后骑着大马悠哉游哉地从城门洞走进去。
光是想想心里就美不胜收。
守军的阵型开始崩溃。有人丢下武器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还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宁愿摔死也不愿被俘。陈国将士从三面涌上城头，刀光剑戟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欧阳逸冲上城楼，对副将大喊：“那两个波煞帮的人呢？”一边喊一边挥舞着刀剑。
“不知道！说片刻就来，没想到陈国攻得这么快！”
“*********”欧阳逸高声咒骂，恨死了这帮叫他腹背受敌、身陷囹圄的人，他以一当十，英勇无畏，可是也逐渐力不从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城墙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一只眼罩遮住了左眼，右眼阴鸷地盯着城下。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半岁有余，穿着金红色的肚兜，在硝烟中像一团火。
他正在哭，哭声细弱，被喊杀声淹没，几乎听不见。
清陌的口哨骤然停了。
——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孩子身上。
他不明白他的闻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举个孩子干什么？”赵达杀红了眼，根本来不及细想，“举个孩子爷爷我就不敢砍你了？”
赵达和他身后的将士们已在城楼上开出了血路，这样完美的战局此一生都难再遇第二回 。
清陌攥着缰绳，纵使他的手上已长满了老茧，仍被缰绳的倒刺刺得生疼，他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看向赵达、卓然，和城楼上下的将士们，真是好一群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好一只威震四海的虎狼之师。
卓然心细如发，他第一个发现了那孩子的异样。
半岁大的婴儿大多一副模样，然而那人手中举着的实在是一个过分好看的小男孩，好看到让卓然无法不去怀疑他究竟是谁的孩子。
“将军！”卓然在城墙上呐喊，“将军！还攻不攻？”
清陌没有回答。
城墙上，刀光剑影之间，那独眼副帅抱着孩子退到了城楼最高处。他笑着站在那里，让城下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手中的孩子。
狂风大作，吹得那孩子的红肚兜也翻卷了起来。
——
“徐靖！”那独眼人耐不住性子了，嘶声高喊，声音穿透硝烟，传遍整个战场，“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谁家的孩子？”
城楼上的将士们正在你死我活的关头，无暇顾及，可城下的将士们听见了。
有人回头，有人愣住，有人攀登云梯的脚步慢了下来。
卓然当机立断，在城楼上怒喝众人不许发呆，继续进攻，这才没能给守军可乘之机。
清陌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若在他身边，便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从剑柄一路抖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将军！”卓然在城墙上一边杀敌一边再度冲他高喊，“将军速速决断！要不要继续打？”
清陌缓缓策马上前了七步，距离与他计算的刚刚好。他仰头看着那个独眼副帅，终于开口了，冷静到几乎冷酷：“看清了，不认得，你抢的谁家孩子？你们辽州王就这么对待自己的百姓？”
军旅之人多是大开大合的暴脾气，鲜少会如此克制冷静，那独眼人愣了愣，放声大笑：“徐靖，虎毒还不食子，你果然是心狠手辣。”
他冷笑着，将孩子举得更高。孩子在半空中放声啼哭，声音已经哑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猫，细弱，破碎，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清陌的心上。
清陌仰面看了看，又不动声色地让马匹往右前方挪动了一步。
“不明白。”清陌摇头，“你究竟是瞎了一只眼还是两只？欧阳逸，欧阳逸你人呢，你麾下就这么个货色你也敢带出来丢人现眼？”
那人嗤笑:“徐灏闻，你徐靖的小儿子，今年二月才出生。我们大王说了，让我在这城楼上把他好好还给你，这叫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将孩子高高举起，做出要摔下去的姿态。城下的将士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卓然杀出了重围，他一刀劈开身前最后一个守军，横刀径直朝那独眼副帅冲去，他身如闪电，在这城楼上无人武功可出其右，然而斜刺里竟杀出另一个波煞帮副帅，双剑齐出，将已逼近独眼人身旁的卓然死死缠住。
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谁也奈何不了谁。
清陌知道，卓然尽力了，若他也救不了，那么谁都救不了了。
忽然之间，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见卓然在喊，听见赵达在骂，听见孩子在哭，听见那独眼副帅的冷笑，听见刀剑碰撞的铮鸣，听见火器爆炸的轰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住他的耳朵，缠住他的思绪，缠住他握剑的手。
抱歉。清陌在心里对闻儿说，抱歉，爹爹对不住你。
清陌剑拔出鞘，直指苍穹：“冀州军余部听令，全部攻上城楼！中州军余部，天黑之前，给老子弄开城门！”
全军将士高呼着一拥而上，清陌红着眼睛笑看向他的灏闻，他想起灏闻有一回翻身，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滚得太快，差点掉下去，还好他一把接住，虚惊一场。
——
金红色的肚兜在血色的黄昏余晖中坠落而下，朝着清陌计算好的方位直直落去，清陌策马飞奔，漫天箭羽悉数朝他一人射来，他左手挥剑，俯下身趴在马背上将右手狠狠够了出去，而后用双腿夹住马腹翻身而下，在落地的前一刻拎起了灏闻的胳膊。
他把已不再有哭喊声的灏闻护于身下，在将士们的护卫下逃出了箭雨，他只叹了下儿子的鼻息，闭了闭眼，便立刻将灏闻托付给了身旁将士带回辽西城，而后一个勒马奔回了战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
锦都大捷注定名扬四海、青史留名。
一切如清陌所料, 战斗仅持续了一日一夜，待到次日黎明，锦都官员及林家军残部悉数跪地投降, 迎陈国将士们入城。
清陌已在城门激战中手刃了那独眼副帅, 可另一副帅和欧阳逸却逃出生天，心力交瘁的清陌将一应事宜都委托给了赵达和卓然，行尸走肉般奔回了辽西城。
灏闻高烧不止、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陈均把所有的太医都派了过来, 仍旧未见好转。
他仍穿着溅满鲜血的铠甲, 把玉含径直拽出了灏闻房中，一路拖曳着她扔进了他们的屋里。
“你不知道那是林瑛推荐的乳母吗？”清陌对玉含怒目而视，“你不知道林瑛是反贼的妹妹吗？你每日都活在梦里吗梅玉含！”
玉含大约已无法承受自己内心的懊恼和悔过，她口不择言地指着清陌骂道：“你为什么不停战？你儿子在你眼里算什么东西？”
清陌气得大笑一声, 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花瓶摔碎一地：“梅玉含,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你们梅家，谁也别想好过。你, 不如收拾收拾去投奔林懿吧，你连儿子都可以给他还有什么不能给的？你爬去求他吧，让他给你封个王妃当当。”
玉含已是悲痛交加, 又被清陌如此折辱，哭喊着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狠狠拍在了清陌面前：“我怎么会和你这种人成婚！你写休书啊！现在就写！”
清陌在她的尖叫声中愈发怒不可遏，他直接倒了墨水在桌上拿起笔沾着就写：“好，好, 老子立刻马上就休了你，如了你的愿把你快马加鞭送给林懿，你等着。”
他真的开始写，本人徐靖休妻，梅玉含为母不仁……
他边写边骂，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房门被瞿温一把推开，他和萧雪冲了进来。
瞿温一把抢过休书撕了，萧雪扶已哭得要断气的玉含坐下，清陌甩开瞿温，拿了张新纸就要重写：“今天**谁也别拦我，老子和这个女人不共戴天。”
瞿温的下巴被清陌的铠甲狠狠撞了两下，他揉着下巴拦清陌，但根本拦不住，玉含也哭喊着说她要带灏诚远走高飞，清陌大骂她厚颜无耻还敢提灏诚，场面吓人得很。
萧雪无力地站在一旁，不敢离他们太近，瞿温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猛拍了三下桌子，生平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够了！徐清陌你够了！你**给老子闭嘴吧你！你是灏闻他爹人家也是灏闻他亲娘，孩子都这样了你们吵什么吵！”
瞿温吼完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清陌和玉含显然被他吓到了，双双住了嘴，休书也不敢再写了，瞿温瞪着清陌：“让你回家是扛事的，不是添乱的！你在战场上那么顶天立地的一个人怎么回到家里就这副模样！”
清陌啪一声就把手中的毛笔折断了，萧雪被狠狠吓了个激灵，在短暂的停战时刻，袁常站出来说：“将军，我们先回屋把铠甲脱了，换身衣服喘口气再来商量对策吧。太医们一会儿还要来回禀小公子的病况。”
——
灏闻受惊过度，在太医们的施针和用药下终于勉强睡了过去，也不再口吐白沫了。
但他烧得非常厉害，太医提醒清陌，如此高烧不下极有可能会诱发其他伴随终身的病症。
“比如呢？”清陌低声问。
“耳聋、眼盲、说不了话、或头脑受损，皆有可能。”
清陌看向已哭晕在萧雪怀里的玉含：“如何，梅玉含你满意了吗？”
萧雪白了他一眼，他也狠狠瞪回去，继续问太医：“既如此便要尽快退烧，何时可以？”
“我们每隔三个时辰施针一次，尽量在十二个时辰内让小公子的高烧降下来一些。”
“有劳你们尽快。”清陌不想耽误太医们治病的功夫，“我不希望他会落下残疾。”
“臣等必竭尽全力。”
太医们走后大约是给陈均复了命，半个时辰后，陈均也穿着便服走来了清陌府邸：“隔壁县有位名医，我让他们去请了，明日就到。”他一走进来便这么说。
清陌道谢，陈均又说：“明日我会去锦都，玉坤你同去，清陌你自己安排，去不去都行。”
“臣不去了。”清陌摇头，“臣没这个心情，赵达和卓然会安排得很好的。”
“好，无妨，你安心在家呆着。”陈均朝门外挥手，几位侍卫走了进来，“林懿既然盯上你家了，还是小心为上，我带了一队侍卫来给你用。”
“劳殿下费心了。”清陌叹气，陈均站起身，示意清陌跟出来单独聊会儿。
他们二人在廊下密谈了片刻，看起来是在商议后续应对林懿的策略，聊完陈均便走了，清陌耷拉着头回来：“玉坤，我担忧太医不和我说实话，能不能请杜大夫也来看看？”
杜游很快便到，他在灏闻屋里呆了挺久，来厅中时面色不善。
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萧雪只瞧他紧缩的眉头便知不会是好消息。
“徐将军，我实话实说。”
“说。”
“小公子受惊吓过重，已有些神志不清。”
清陌抱臂，抿起嘴唇，示意杜游继续说。
“太医们医术强于我，定能及时抢救，但怕就怕再怎么救也得落下个病根了。”
“什么病根？”
杜游不好说，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但愿是我胡说八道，但愿上苍护佑将军和小公子平安无事。”
清陌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发髻，他沉默着站起身，复又坐下，这才开口：“如果真的烧傻了，还能治好吗？”
“将军，这个说不好。”
“好。”清陌喜欢听这样的实话，“好，我知道了。”
——
在一片愁云惨淡中，瞿温一大早就随陈均出发去锦都了，萧雪思来想去还是换了衣服去陪清陌和玉含。
萧雪觉得这场悲剧其实完全可以避免，玉含实在太过天真大意，这才让一家人身涉险境，可儿子出事娘亲必是最为痛心，所以萧雪觉得她实在是可叹又可怜。
萧雪来时是玉含的侍女接待的，她说玉含守在灏闻床边寸步不离，已然没有力气再出来见客。萧雪闻言有些犹豫该不该去看清陌，正犹豫着，袁常来请她过去。
昨天暴怒之下的清陌着实吓人，萧雪都有些害怕他，可今日他又换了一副模样，憔悴且悲伤。
“闻儿长大后该恨死我了。”他们在院中坐下喝茶，清陌满眼血丝，一看便知又是一夜无眠，“我就那么亲眼看着他从十多米的城楼上被扔下来，扔到我面前。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画面。”
“清陌兄，如果我是你，我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萧雪给他添茶，“我相信玉坤、太子殿下、赵将军、卓将军，换成他们任何一人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清陌再度把茶一饮而尽，他推开茶盏，双臂撑在桌上用力揉搓自己的脸颊。
“但他们若这么选便是无力回天，而你竟还能在乱军之中救起闻儿、把他带回了家、无性命之忧，这样看，你已是很厉害的父亲。”
“别安慰我了。”他把脸埋在臂膀间径直趴在了桌上，声音从衣缝传出，嗡嗡的，“求求了，闻儿一定不要落下什么残疾。”
不知是怀孕的缘故，还是此刻的清陌脆弱无依，萧雪瞧着他，鼻头发酸，眼眶中竟有眼泪落下，眼前这个人打了场扬名四海的漂亮仗、护卫了陈国的江山和万民，却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得如此结局。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心里有多痛苦呢？为什么他护卫了所有人，却没有人可以护卫他呢？
萧雪叹气，取出手帕擦拭泪水，清陌抬起头，瞧见萧雪哭了，忙坐起身：“你别这样，你哭什么。”
萧雪再度垂泪，她觉上苍不该如此薄待清陌，更觉林懿一党手段阴险、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
“哎，你太不容易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全然不知这样的一句感慨竟让身旁从尸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人红了眼眶。
清陌把痛苦憋在自己心里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可此时此刻，他觉得他在萧雪面前可以不加掩饰地难过脆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终究还是没让它落下，萧雪见他这副模样，再次别过脸拭泪。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对坐着，无处安放的苦难与凄凉在他们之间打着转，他们对彼此感同身受，却又难以言表，只好用此时此刻的泪水接住生活的重重磨难，而后继续咬牙前行。
“好了，别哭了。”清陌伸出手，拍了拍萧雪被衣裙遮挡住的手腕，“我已快三日没合眼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萧雪点头，这才想起她此行的重要目的：“对了，玉坤让我来问，你们需要我们把灏诚带走照料几日吗？”
“好，有劳了，我和他娘的确都顾不上他了。”
“你别怪玉含，她只是大意了，她也想不到会这样，她现在定比你难过。”
清陌没有接话。
“你要不怪我吧，说起来玉含认识林瑛其实还是我介绍的，怪我不好，我那日只提醒了一句便……”
“周萧雪。”清陌打断她，生平头一回径直叫了她的名字，“今日请你站在我这一边吧。今日过后，你再劝我也不迟。”
萧雪带着灏诚离开后，院中只剩下清陌一人。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灏闻房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玉含守在床边，没有抬头。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窗下听了片刻，屋里很静，只有太医施针时轻短的交谈声。
——
锦都失守的消息传到沈州王城时，林懿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跪了一地的臣子无人敢抬头。欧阳逸双臂都缠着绷带，第一个开口，声泪俱下：“大王，末将率将士们死守锦都，本不至于失守。奈何波煞帮那二位副帅临阵不听号令，陈国都快攻上城楼了他俩连个影子都不见，之后来了也不帮忙，就举着个孩子在城楼上招摇，致使军心涣散。臣与他素无交情，不敢替他求情，请大王明鉴。”言罢重重叩首。
孔嵘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转，拿灏闻做文章是他出的主意，如今锦都丢了，灏闻也没死，林懿盛怒之下这桩事必须有人背锅。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波煞帮帮主虽是大王旧部，但如今看来也不十分忠心，收钱时拍胸脯，办事时掉链子。大王，江湖中人，不可尽信。”欧阳逸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两人各怀鬼胎，此刻却默契地将矛头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林懿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命人将逃出锦都的副帅立即下狱，等候问斩。方夫人晚间听闻这个消息，跪在林懿面前劝谏：“大王息怒。波煞帮这回的确有过失，但陈国那边也有江湖势力相助。大王若杀了他，岂不是把波煞帮往对面推？”
林懿闻言俯下身，掐住她的下巴，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也敢替他们说话？”方夫人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林懿松开手，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方夫人摔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
她伏在地上，没有再开口，等林懿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来，对着铜镜擦了擦嘴角的血。
当夜，她便将几箱金银珠宝悄悄运出了王宫，藏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林懿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杀伐果断、恩威并施、手段高明的大将军了，自打当了这辽州王，他变得愈发刚愎多疑。
这样的辽州王，敌得过对面的陈国吗？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陪着送死。
她只信银子，银子从不会背叛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
虽然素昧谋面, 但仅通过萧雪回家后的转述，瞿温也笃信碧云帮主对清陌有爱慕之意。萧雪反驳他，觉他低看了天下第一大帮掌门的野心勃勃、高估了男人于她的重要性。
尽管事实扑朔迷离, 但碧云帮主竟然亲自下山来到了清陌府邸。
她今日着一身白色的飒爽男装, 乌黑的辫子高高绑在头顶，她来时清陌正在家中议会，她也没坐下喝茶，一个人惬意自在地在他府邸逛了两圈。
清陌在池塘边找到了正在喂鱼的她：“回京后再邀你来我家做客, 我在京都的宅子值得一逛。”
“不去。”她把最后一点馒头屑洒入水中, “京都是个脏地方。”
清陌觉得碧云的评价不无道理，他点头，把她带去了书房。
碧云单刀直入：“下一步打哪里？我已经通知武林各门派了，我将在战场上和波煞帮帮主决一死战。”
清陌的书房挂满了冀州和辽州的地形图, 桌上和地上也乱七八糟堆放着各种文书和物件, 碧云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的书桌上。
“我最近打不了。”清陌无比坦诚, “儿子那样了我没心思带兵出征。”
碧云指着他：“你不许放我鸽子！”
“你急什么呀。”清陌无奈地皱起眉头, “就算要打大家也得坐下来制定个作战计划，哪儿有那么快。”
“我也要一起去。”碧云干脆把脚架在清陌桌上，她扶着自己的膝盖斜睨清陌, “你儿子怎么样了？”
“昨日退烧了，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
“太医说会留下病根。”
碧云轻轻跃下桌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快走吧, 我带了个懂医术的弟子来。”
清陌跟在碧云身后来到灏闻房中时玉含也在，清陌简单介绍了二人后便让碧云的弟子前去查看，三人就那么尴尬地站着，谁都不说话，只有碧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玉含：“梅夫人如此倾国倾城之姿竟然会嫁给这种人, 怎么不嫁给太子爷。”
“这位大姐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清陌再次无语。
碧云白了他一眼不让他插嘴，玉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人继续尴尬着，好在很快弟子便看完了，她走过来道：“帮主，将军，徐公子恢复得不错，但只一条，他现下眼神涣散、反应迟缓。”
“这要如何恢复？”
“不知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
清陌想起了那日杜游的诊断，他再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他有钱，你给他推荐点灵丹妙药吧。”帮主让弟子去开方子，然后平静地看向清陌和玉含，说得直截了当，“恢复成这样已然很好了，你家这权势富贵，余生好好养着孩子就是。”
清陌哑口无言，也是，话糙理不糙，若灏闻余生都只能是个痴傻的小孩，那也无力回天了，只能余生好好养着他便是。
弟子把方子给了清陌，上面全是些难找昂贵的药材，清陌本想把方子递给玉含，但手伸出去一下便又缩回了，转而直接交给了袁常去办。
离开灏闻房中后，碧云毫无遮拦地开口：“你猜我方才为什么对梅夫人说那话？”
“鬼知道。”
“因为她不适合嫁给你，她看起来就只适合享清福。你也不应该娶她，至少在你东奔西走、功成名就之前不应该。”
清陌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碧云，语气颇为不满：“你个江湖人怎么管那么多闲事呢？”
“姐姐我虽然只大你两岁，但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你这个贵胄公子可多多了，我的眼光可毒辣得很。”碧云轻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你不带我去和几位大帅碰个面吗？”
——
清陌拿碧云没办法，因此叫上了赵达和卓然，四人在府衙会面闲谈，谈着谈着就聊起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卓然是个做事认真仔细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军务，而赵达还在为自己年初的贪腐一事耿耿于怀，当然希望借着平叛挽回君心。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清陌也不好意思不插话，渐渐加入了进来。
碧云坐在一旁静静喝茶，她今日下山推清陌一把的目的已然达成，具体要怎么打仗她才不感兴趣，她只是需要一个和波煞帮帮主生死决战的机会。
正聊着，门口侍卫报瞿大人来了。
瞿温笑着走进来，身后三位官府小吏每人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公文，径直抬去了清陌桌上：“这两摞，你这几日不在，所有军务相关的公文折子我都替你批过了，太子殿下说你看后没问题逐份签个字。”
他又拍了拍另一摞：“这边这些，上面十本是兵部报给你的，我没有权限，没看；下面八本是西境军和北境边防的，太子让你亲自批完当面给他。上下两边我用纸给你隔开了，你别弄混了。”
井然有序、细致入微，碧云含笑打量着这位风度翩翩、温润俊朗的瞿大人，瞿温迎上她的目光，笑盈盈望着她躬身问好：“在下瞿温，久仰帮主大名。”
碧云仍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瞿温跟前：“你和萧雪好般配啊。”
一夸就夸到了点上，瞿温闻言立即咧嘴笑着：“谢帮主夸奖。”
他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碧云故意看向清陌：“难怪呢，我们徐将军真是不如你讨人喜欢。”
清陌受不了了，他发出一声哀叹：“你议不议事，不议事你回山上吧。”
碧云才不理他，继续和瞿温说：“我六年前在普陀练武时有一个小郎君，和瞿大人的气质有几分相像，但远不如瞿大人俊美。”
赵达和卓然也停止了公务，竖起耳朵开始听碧云姐姐的前尘旧事。
“敢问帮主与那人现在如何了？”
“啊，我只在普陀呆了半年多就走了，那小郎君当时还在考功名呢，后来也没联系，就不知道了。”
“帮主洒脱自在。”瞿温这样说，清陌闻言发出了尖锐的不屑声，“有时想得开阔一些，人生一场，本就该逍遥快活、自得其乐。”
“说得极好。”
“可惜我是个俗人，我们这儿当属徐将军最是风流潇洒。”
碧云大笑，走上来狠狠拍了清陌一巴掌，清陌怕了她了，和瞿温换了个位置离她远远的，众人这才重新开始议事。
听了一会儿，瞿温忽然说：“擒贼先擒王。”
大家看向他，他再度开口：“林懿与欧阳逸已生嫌隙，应当趁此机会一举拿下欧阳逸。”
“你说得轻巧。”清陌反驳，“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还很能打，在辽州军中威望比林懿还高，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
赵达点头同意。
“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图的人才最容易伤心呐。”瞿温笑道，“若真能离间了他和林懿，他没准直接就投降了。”
清陌沉吟片刻，似乎是听进去了，瞿温见状便拱手告辞：“几位将军和帮主慢聊，瞿某先行告退。”
“瞿大人不一起吃饭吗？”碧云问道。
“已有三两日没回家用膳了，今日要回家陪夫人。”
——
瞿温到家时杜游正在给萧雪检查，萧雪这几日开始隐隐腰疼，她觉得她的肚子变得有些太沉了。
杜游诊断萧雪极有可能怀的是双生子，大家闻讯喜出望外但又不愿空欢喜一场，于是稳妥起见，瞿温又亲自去徐府请了趟太医，太医的诊断与杜游别无二致。
两人笑着相拥，瞿温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萧雪环住他的脖颈揶揄：“还得是瞿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瞿大人要去重新布置一下房间了，所有东西都得再买一份。”瞿温一边说一边不住吻萧雪脸颊，萧雪躲也躲不开，“还有你，最后这三个月会不会更累。”
“很累的。”萧雪故意撒娇，逗瞿温着急，“一直腰酸背痛。”
“我以后每天中午不在府衙用膳了，我都回来陪你。”
“不用了，你不是说殿下经常来找你们一边吃饭一边议事吗。”
瞿温捧起萧雪脸颊温柔笑着，可一张口便是大逆不道的话：“他爱来不来，他怎么能和你比。”
萧雪最吃瞿温这套表里不如一，她笑着倒在他肩头，瞿温又说：“既然有两个孩子，不至于一个女儿都没有吧。”
“还是有不小的可能的。”萧雪给他泼冷水，“你这样可不好哦，你要一视同仁。”
瞿温赶忙抚着萧雪的肚子和他尚未谋面的宝贝们道歉，两人又浓情蜜意了一会儿，萧雪催瞿温去吃饭：“诚儿正长身体，得按时用膳，我们别耽搁了。”
三人坐在桌前其乐融融地用晚膳，那样子俨然像是一家三口。诚儿一边吃一边打哈欠，还没吃完呢已经困得东倒西歪。
“公子为何这么困？”萧雪看向伺候灏诚的乳母。
“公子午膳后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了，不知为何又困了，他从前不这样的，他以前连午憩都经常不睡。”
瞿温闻言放下碗筷，拉着诚儿的手柔声问：“诚儿，你和叔父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诚儿耷拉着眼睛摇头。
“你在这里睡得好吗？”
诚儿点头。
“可是那诚儿为什么会这么困呢？”瞿温哄孩子时温柔得仿佛化成了一滩暖洋洋的泉水。
“就是想睡觉，一直都想睡觉。”
瞿温立刻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让乳母先把诚儿抱回去，对少安说：“少安，杜兄今日去酒楼见朋友了，先不打扰他，你速去请清陌和梅夫人，让他们带上太医尽快来一趟。”
“有这么严重吗？”萧雪微微蹙眉，“天气冷了，穿得又多，孩子困个几日也正常吧。”
瞿温连连摆手：“这要是我家孩子我定觉得正常，可这是清陌家孩子，他们既能盯上灏闻便也可对灏诚下手。”
——
果然，灏诚中毒了。
根据太医推算，他初次被下毒的时间应当与灏闻被掳走基本一致，之后还下了几次，但总体中毒不深。
多亏了瞿温和萧雪把他从徐府带走令他不再为恶人所接近，也万幸今日瞿温的警觉令灏诚及早得到了救治。
否则，日积月累下来，灏诚也会变成一个缠绵病榻、行动无法自理的痴傻之人。
清陌刚要开口道谢，瞿温揽着他的肩膀便堵了回去：“等过几日诚儿病好了请我喝酒。”
他点头，让袁常立刻回府去查，把可疑人等全部打死了事。玉含的侍女机灵，她见近来府中一应事务清陌都不再让玉含插手，唯恐自家姑娘彻底失宠，连忙请命一同去查。
“不需要。”清陌淡淡回复了三个字。
侍女还要再说，玉含却拉住了她，清陌没有看玉含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这个家有你没你无甚区别。”
瞿温用眼神警告清陌不要吵架，清陌也不理睬，在确认诚儿无事、哄他睡下后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梅夫人，我建议你去追一下清陌。”瞿温忽然道，“诚儿索性无碍，你留个侍女在此守着便是。”
“玉坤兄何出此言？”
“他这几日在外头遇上了个姑娘，你若再不去追他，他可能彻底不会回家了。”
“你说碧云帮主？”
“他倒还没有这个能耐，另有其人，我也不曾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
清陌、赵达和另几个武将在辽西城有一处寻欢作乐的秘密场所, 时不时前去享乐一番便可暂时忘却战场的烦扰。
清陌是个冷静自持、从不在风月场留情的人，一晌贪欢后他从不会对这些姑娘心存眷恋。其实这一回遇见的姑娘也不例外，他也不喜欢, 只是美人千娇百媚、使劲浑身解数地讨他欢心, 他又恰巧不愿回家，于是一来二去便在那姑娘的住处时常见面了。
他请瞿温去那姑娘的住处喝酒，还说会再叫两位美人作陪，瞿温严词拒绝, 毫不客气地把清陌数落了一通：“你近来是怎么回事, 拿了锦都城又怎么样？欧阳逸抓到了吗？林懿投降了吗？”
“你这个人真是无趣至极。”
“我是无趣，可你也小心别中了美人计。”瞿温回怼，说完两人却都愣住了，是啊, 会不会是美人计呢。
清陌慢悠悠地在瞿温房中踱步, 越想越不对劲：“好巧啊, 偏偏是我同乡, 还会媚术……”
瞿温嫌弃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真恶心。”
“如此说来你更得去喝酒了，你帮我看看。”
“好好好，但是, 请务必不要叫其他姑娘。”
“你瞿温真是我们大陈国洁身自好第一人。”
于是当晚两人换下官服便一同去了，那姑娘住得地方倒很简朴，很符合她自幼为了生计苦苦挣扎不得不卖笑养活自己的身世。
但瞿温只看了两眼便知事有蹊跷, 这个姑娘一颦一簇完完全全就是按照清陌的喜好打造而成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能歌善舞、温柔知趣，关起门来还会点媚术。
怎么可能是萍水相逢？
瞿温用眼神暗示了清陌两回，清陌便心领神会，他故意让那姑娘坐在一旁奏琵琶, 高声和瞿温谈论起欧阳逸：“天气说冷就冷了，仗不好打了，欧阳逸的兵比我的兵更擅冬日作战。”
“那怎么办？你从前和欧阳逸关系挺好，能不能想办法收买他？”
“我们俩关系确实好。”清陌瞄了那姑娘一眼继续说，“去年初打漠北的时候，每回他和赵达吵架我都帮他，我很欣赏他，他对我也很恭敬信服。”
“那你还不想想办法？”
“再说吧。”清陌站起身把那姑娘拥入怀中，“我已经派人去找欧阳逸了。”
那姑娘坐在清陌腿上给他和瞿温倒酒，清陌的手已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瞿温速速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相信凭着清陌兄与欧阳逸的旧交，你们二人还是有机会冰释前嫌的，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言罢，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生怕再晚一点清陌就会当着他的面进行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睡前，清陌也没忘了在书房中故意留下一张行军路线图，图上用红色墨迹歪歪斜斜地画出了一片峡谷区域。
“今儿玩得开心吗？”萧雪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打趣瞿温。
瞿温正在画家中院里即将凋谢的墨菊，他点了点头，凝神画完最后几笔才缓缓开口：“识破了美人计当然是开心的。不过清陌在有一点上的确十分厉害，令我佩服。”
“哪一点？”
“任是和姑娘怎样耳鬓厮磨，他都可以完全不走心。”
萧雪不屑地狠狠嘁了一声：“谁爱上这种人谁倒霉，你瞧瞧他现在对玉含的态度。”
“玉含对他也不怎么样，比你对我差远了。”瞿温画好了，满意地放下笔甩了甩手，“现如今陈国上下最累最心焦的人便是清陌了，可我也没见玉含替他分担了什么，他那么个在战场上用兵如神的人，家中内宅却是千疮百孔，两个儿子还接连出这样的大事，换谁谁都生气。”
萧雪不想议论玉含的是非，所以她不接话了，起身去看瞿温的画，瞿温从身后抱住她：“玉坤，等你辞官以后可以当个书画家。”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瞿温笑着吻萧雪的头发，“我们之前不都商量好了吗，回金陵开个书塾养家糊口，上完课了我就写字画画，多惬意。”
“可依我看，你再干下去太子殿下头一个不会放你走。”萧雪轻叹一口气，“我看他现在做什么都要叫上你，既如此，年底能不能给你升个二品大员当当。”
“他说年底先给我升一品，明年就给我封爵位。”瞿温又开始不正经，萧雪再笑，他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将她一把抱起放在床上，而后俯身吻她。
他们吻得动情，在二人彻底意乱情迷之前，萧雪还是拉住了瞿温，软在他怀中冲他摇头，瞿温也恢复了理智，虽然喘着气停下，但还是忍不住在她耳边温柔地低声哀求。
萧雪抚着瞿温的脸轻笑出声，她撑起身体吹灭了床边摇曳的红烛，轻咬着嘴唇掀起柔软的被角，她嘟囔了一声好冷，忽地轻盈钻进柔软的被窝里。
爱意令瞿温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嗓音在夜色中发酵，落入她的耳中，令她心醉沉迷。
月上梢头，她终于舔着嘴唇从被角探出了脑袋，他躺在枕上大口喘息，枕面被他弄得满是褶皱。欲望在尽情释放后终于逐渐褪去，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也逐渐澄明，瞿温把萧雪紧紧抱在怀里，天地人间于此刻凝结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他们的世界有彼此足矣。
最后，风趣可爱如萧雪还是用玩笑结束了这个春风荡漾的冬日夜晚：“瞿大人觉得我是不是也会媚术？”
“我什么都招认，求你美人计我一辈子。”
——
中了美人计的瞿温现下每天中午都按时往家跑，至少要消失一个时辰才会重回府衙。
根本不需要等暗中嫉妒瞿温的小人向陈均告状，还没过几日，陈均便已经发现了瞿温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夫人每日腰酸背疼，寝食难安，臣实在放心不下。他如此解释。
“就你家夫人怀孕？”陈均如此反驳。
“她格外不适。当然，也是臣的问题，臣格外牵挂她，中午若不回家一趟，下午连议会时都会心猿意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均也无法反驳，何况瞿温并没有因此耽搁任何事情。
但很快，瞿知州瞿大人为陪夫人用午膳不惜顶撞太子殿下的轶闻便在辽西城传得沸沸扬扬，官场中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笑话他，可是辽西城的百姓们却对他愈发爱戴。
大家还时常撞见瞿温和萧雪手牵手在街巷集市散步，两人都亲和温柔、惹人喜欢，百姓们本来就感念瞿温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见过本人后更觉他俩郎才女貌，渐渐地，还有更夸张的言论传出，百姓们希望打败林懿后瞿温还能继续留在冀州。
这些话传久了自然会落到陈均的耳朵里，他问秦公公：“你说这个瞿温，为何走到哪儿都能让所有人喜欢他？在翰林院、詹事府、辽西城处处俘获人心。”
秦公公低头笑着：“殿下，大家可都是明眼人呐。”
陈均自己也非常喜欢瞿温，只得无奈地点头：“好吧，算他厉害，你把他叫来，他既这么得人心，得多在大家伙面前替本宫露露脸才行。”
于是陈均交给了瞿温一项任务，让他在刚刚收复的锦都办一场讲学，广邀四方学子一同前来论辩。
瞿温婉拒，觉得自己年纪太轻，若是到时有大儒前去听讲，辩起来自己辩不过岂不是贻笑大方、丢了朝廷的脸面。
“本宫不管。你不能三年前是榜眼郎，三年后便给本宫丢人，小心本宫罢了你的官。”
瞿温无奈，只能听话应下。
——
林懿的美人计被识破，但瞿温和清陌的反间计奏效了。
林懿必然是听到了那些关于欧阳逸和清陌有私下往来的风言风语，虽无实证，但疑心已起。锦都失守的气还没消，林懿需要再找一个替罪羊，是故欧阳逸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罚俸一年，戴罪立功，夺不回锦都提头来见。欧阳逸跪在殿中领旨，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他跟着林懿打了半辈子仗，从前在战场上是可背靠背杀敌的交情，刀山火海都未曾退缩。到头来，换来的竟是一纸罚俸和一句“提头来见”。他回到帐中，屏退左右，独自坐了很久。
他爱戴敬服的林大将军哪里是这样的。
那时的林大将军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全军上下人人跟着他打仗心里都踏实。如今呢？刚愎自用，猜忌多疑，听不进真话，容不下功臣。孔嵘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倒是步步高升，真正替他卖命的人反倒成了眼中钉。
欧阳逸想起林懿起兵那日对他说的话——“朝廷不公，逼我反。你跟我，我保你世代荣华。”世代荣华？他苦笑，连锦都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世代荣华。
他忽然理解了林懿谋反前的心情，被猜忌、被冷落、被当成用完后就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那种滋味，他欧阳逸现在也尝到了。
他紧锁眉头看着林懿给他的那张行军路线图，竟在一处峡谷，这的确是锦都通往沈州最近的一条线路，可是峡谷最易遭埋伏，清陌难道不忧虑吗？
但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无法反驳林懿了，他再多说一句怕是就要人头落地了。
窗外月色黯淡，远处隐约传来军中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
他吹灭烛火，合衣躺下，睁着眼，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
十一月初的辽州北风凛冽, 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欧阳逸站在峡谷出口的高地上，手按剑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情报说陈国兵士会从这里经过, 穿过峡谷, 直插辽州腹地，因此他已经在这条峡谷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两侧高山上伏兵六千，滚木礌石堆成了小山；出口处三道防线，长枪如林, 弓弩满弦；连峡谷底部都埋了绊马索, 马蹄踏上去，连人带马一起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等了一日，天色渐渐暗下来, 斥候来报：未见敌踪。欧阳逸眉头微皱, 命先锋部队再探, 自己退回帐中烤火。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 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多年的大战经验令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帐外风声如刀，他心急如焚, 披上大氅又出去看了一圈。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黑黢黢的，仿佛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他站了一会儿, 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身回帐。
一夜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欧阳逸就站在了峡谷口。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面上却没有倦色，只是盯着那条蜿蜒如蛇的裂缝，眉头越锁越紧。
探路的先锋部队回来了，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将军，峡谷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末将往里头走了二十多里，没见到一兵一卒。”
欧阳逸沉默了片刻，觉得事有蹊跷，也许是情报错了，也许有其他阴谋，他目光扫过那些冻得鼻青脸肿的将士，立即下令：“全军速速撤退。”
三路兵马从峡谷两侧和出口处缓缓撤回，在谷口汇合。冻了一日一夜的将士们哈着白气，跺着脚，骂骂咧咧地收拾行装。刀剑入鞘，弓弩收箱，绳索铁蒺藜一样样搬上战车。欧阳逸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开拔，号角声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声音低沉、浑厚，压过了风声、人声和周遭一切。欧阳逸猛地勒住缰绳，抬眼望去，两侧山坡上涌出无数陈国兵士，旌旗遮天蔽日，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辽州军的阵型瞬间被打乱，有人中箭落马，有人丢下武器四处奔逃，有人试图结阵抵抗，被一轮箭雨射成了筛子。
“中计了！”副将嘶声大喊，护着欧阳逸且战且退。
混战中，欧阳逸被亲兵簇拥着退进了峡谷。他们刚进去，两侧高山上的滚木礌石便轰然落下，堵住了退路，也封住了出口。峡谷里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之间，血肉横飞。辽州军被困在狭长的谷底，进退不得，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还有箭矢如雨。欧阳逸挥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陈国兵士，抬眼望去，满目都是敌军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中了埋伏，那情报是假的，根本不是陈国的行军路线，是给他下的套。
混战仅持续了两三刻钟。就在辽州军已无还手之力时，清陌忽然下令撤军。
陈国兵士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和丢弃的兵戈。峡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和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欧阳逸拄着剑大口喘气，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残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还有人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抬起头，看见清陌站在峡谷上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欧阳大帅。”清陌的声音不大，但峡谷里安静极了，连风声都停了。
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了。
“你今日必死无疑，插翅难飞。”
欧阳逸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清陌缓缓走下高地，站在峡口的一块巨石上，离欧阳逸不过百步之遥。他的目光扫过峡谷里那些浑身带血的辽州军将士，声音沉下去：“欧阳大帅统领辽州军十数年，七度将漠北敌军拒于关外，人人都说，只要有你和你麾下十万辽州铁骑在，我朝北境便固若金汤。”
欧阳逸都快忘记这些昔日辉煌了，然而濒死之际，竟有人让他回忆起了往昔峥嵘岁月，他无语泪流，只恨自己草率鲁莽、错信林懿。
“你麾下十万弟兄是跟着你谋逆的，他们真的相信林懿吗？我想未必，但他们相信你。”
欧阳逸放声大哭，他一哭，身后将士们也各个掩面哭泣，欧阳逸朝前走了几步，解下盔甲，直直跪在了清陌跟前。
“徐将军，念在去岁我们曾于北境并肩作战的情分上，你可否取我首级复命，给弟兄们留一条生路。”
没有人说话。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满地的残旗哗哗作响。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垂着头，有人茫然地望着欧阳逸。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再收紧，再松开。
“放下兵器！”欧阳逸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听见，但没有人听从。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嘶哑而疲惫，“你们最后听我一次话。辽州军全军听令，放下武器！”
他话音刚落，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顷刻响成一片，刀剑落地，弓弩弃于路旁，盾牌歪歪斜斜地堆在了一起。
清陌便是在这一刻决定不取欧阳逸的首级。
陈国那么多位大帅又有哪一个能如他般得人心、有威望、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收编降军，好生安置。”清陌轻轻吩咐身旁副将，他深深看了欧阳逸一眼，转身离去。
风还在吹，吹散了漫天的硝烟。欧阳逸抹着眼泪跪坐在山谷中，旌旗、刀剑、尸骸，都隐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
欧阳逸把该招的都招了。
陈均上奏请旨，要将欧阳逸斩首示众，念他劳苦功高、悔罪心诚，可不诛连其他族人。
皇上立即批复，只有寥寥数语：不准杀，押解入京。
陈均看完，面色铁青，当即又拟了一道折子，措辞比前一道更加坚决，力陈自己的观点。而这一次，皇上没有回复，只是直接下了一道圣旨，将欧阳逸押解入京。
宣旨的太监见陈均久久不愿起身，扶住他轻声道：“太子殿下，陛下说若殿下心里不服，他还有一言要说与殿下听。”
“公公请讲。”
“陛下说，他要再留欧阳逸几年，等殿下来日登基，要杀要剐随殿下的便。”
陈均闻言叩首：“父皇英明，儿臣谨遵教诲。”
——
方夫人是在深夜到访的。波煞帮帮主坐在暗室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方夫人裹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林懿大势已去了。”她开门见山，“你走不走？”
帮主没有回答，只是给她倒了一杯酒，方夫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要是想走，银子我有的是，马匹和出关去西波的文书我也都能弄到。”帮主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但是就要看方夫人的诚意了。”
方夫人微笑着挨在帮主身边坐下，故意用小腿搭在他的膝盖上：“你放心，我有很多钱。”
“我也不缺钱。”帮主笑着将手伸到桌下，“钱是最没有诚意的东西。”
方夫人笑了，她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解开斗篷的系带，墨绿色的绸缎一件件滑落在地。
烛火在她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帮主没有动，只是隔着跳动的烛火看着她。暗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这样的诚意够了吗？”
黑暗里，她爬到他的脚边仰面问道。
——
王城里，林懿已经连着喝了好几日的酒。
案上的杯盏狼藉一片，侍女们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他忽然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侍女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滚！”他吼道。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懿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头顶的藻井，眼睛通红。他在想这些年的南征北战，扶圣上登基时的意气风发，钟离虞死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独揽大权的踌躇满志，也在想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抹了一把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又像没醒。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寝殿，倒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变为曾经那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将军，持一杆长枪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下了当年威震四海的漠北大将首级。
在这个没有王权富贵的梦里他好不快活，也许他生来就只属于战场。
次日早朝，林懿穿戴整齐，端坐在王座上，面上的醉意已消退了大半。他扫了一眼殿中噤若寒蝉的臣子，缓缓开口：“本王决意亲征。”
孔嵘连忙跪地：“大王，万万不可。您是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林懿没有看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本王要亲征。”殿中再无人敢言。孔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下，低着头跪了回去。
林懿站起身，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出殿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他站在殿门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已无路可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