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宰治独自去了一次沙漠。他当然没忘记齐先生的赌场需要特殊的通行证。所以这次趁着农场主劳作的空隙,他眼疾手快地从农场主家里把它顺了出来。
至于农场主发现卡不见了之后会怎么想——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凭借着这张卡，门口体型夸张的守卫放了他进去，与上次布局不同的,房间深处的中心，有个可疑的人靠着墙站在那里。
那应该就是那位齐先生了。
“这里是赌场, 坐下来玩一局？”
看到太宰治后齐先生似乎也不意外，只是走到牌桌边坐下开始洗牌，熟稔地招呼他过来。
“赢了的话会有什么奖励吗？”
太宰治坐在他对面, 慢吞吞地问道。
“很遗憾，顶替他人身份才入内的客人不会有奖励。”
齐先生将牌洗好，推给他，
“但你别无选择, 外来者先生。”
太宰治看着那一摞扑克：
“你让我来发牌？”
“这里是我的赌场，我觉得我应该更公平些。”
还真有自信啊。
太宰治带着点心不在焉地抽牌,出牌。
还有差不多两到三张应该就能凑齐他想要的那张……
“看来是我的胜利，先生。”
齐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计算。他把手头剩余的几张牌全部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太宰治皱了皱眉。
它们不是他算出来的那些牌。
他刚刚分明记下了出过的牌以及还没有抽出的牌的顺序，难道是出千……
“这里是我的赌场, 遵循的是我的原则, 外来者先生。”
齐先生向后靠了靠, 意有所指，
“所以只要我不愿意, 我就不会输的。”
太宰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瞳孔微微收缩。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那部分。
“即使再怎么相似,箱庭内部的规则最核心的一点，依旧是所有者的意愿。”
“我不知道——”
“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得出来。所以归根结底, 这个原因不是你不知道，”
齐先生打断他，
“——是你自己不想知道。”
太宰治沉默了。
齐先生站起身。椅子在他的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我希望你不会再来了。”
他的手伸向门口，是一个主人送客时的标准动作，
“但你会的。”
太宰治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在星露谷虽然遵循着一定的物理规律，但实际上又有一些部分并不遵循这套规律。比如凌晨两点的强制睡眠，比如一台能把花岗岩变成衣服的缝纫机，比如……
所有离开鹈鹕镇的方法全部失效的现在。
如果“无法离开”不是一种偶然，那原因可能只有……
少年精致的眉眼里难得多了些茫然。在细雨连绵下，他离开赌场，放空着大脑，漫无目的地走着。
回过神时，少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农场门口。
……
他沉默了。
算了，正好先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张通行证还回来。
这么想着，太宰治也就恢复了往日那副轻快的模样，笑眯眯地推开门探出了头，朝里面打着招呼:
“晚上好~”
“混蛋青花鱼？！”
比起往日里热情的农场主和礼貌的艾利欧特的回答先一步的，是已经坐在席中，正和那两个人和和满满一起吃晚饭的……
中原中也的怒吼。
太宰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坐在自己平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的那一刻，神情变得险恶了起来。
把摄像头，不对，把时间倒回下午，农场主的农场内。
中原中也顶着细雨修鸡棚的时候还在想，他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
一位堂堂港口mafia五大干部之一的重力使竟然能落入这样的境地——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雨衣，蹲在一个他之前绝对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鸡舍屋顶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锤子，在一块一块地修补被自己砸出来的窟窿。
简直是听者伤心见者落泪。
但当他动作停顿下来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一道异常强烈的目光钉在他的背后，带着浓烈的怨气，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一切都是混蛋太宰的错。
哪怕他最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那家伙了。
这也不奇怪，他们两人的负责方向本来也不同，加上能让两人共同出手的任务最近几年也基本不存在，中原中也现在更多的时间都在外面出差，也不清楚本部的情况。
直到今日他被森鸥外召到首领室，他才知道那条青花鱼已经失踪了两天。
“才两天？”
两天有什么好着急的？以那条青花鱼的顽强生命力和搞事程度，估计又在哪里琢磨着让人倒血霉的点子吧。
他是这么想的，也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只是在首领面前换了点更委婉的说辞。
“是啊，本来只是两天的话，一般来说也很正常，”
森鸥外苦着脸，
“但是偏偏据部下们的说辞，最后看见太宰君的地方是……横滨的后山。”
“后山？他去那边找毒蘑菇了？还是从最高处跳下去了？”
“不，事实上那里现在升起了一整片浓雾。或许我该换个说辞，”
首领声音沉了下去，双手交叉置于桌上，
“那片浓雾只是在这两天才被我们观测到。”
“……异能力者？”
“如果只是异能力者，太宰君不应该这么久了还没办法从那片雾中走出来。”
森鸥外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我已经派了三拨人进去，那片雾气已经厚重到一般人无法呼吸的地步，即使带上相关精良设备，里面的信号和方向也是完全混乱的，哪怕走进去也会莫名其妙像鬼打墙那样再次走出雾的边缘。”
“目前来看，除太宰君以外的人都没有被那片白雾所吞噬，但不确定是否会有白雾扩大，造成更多奇怪影响的可能。”
森欧外眼神深沉，
“所以，中也君，我希望你能去现场在雾气之外观测它，顺便尝试是否能用重力将它压缩回去。”
才两天有什么好着急的。
中原中也不在乎地想着。
他只是遵循着首领的命令，去看看对方死了没有。
“我知道了，首领。”
随后他就依照命令立刻前往了横滨的后山，站在离那片白雾不远处的位置观察着。
“看起来好像确实没有扩散的迹象……”
虽然也很想进去调查看看，但命令优先。
他谨慎地站在雾气一段距离之外，暗红色的光芒发动，试图去沾染那片已经凝成实质的雾。
异能的反馈是一片虚无。
他还以为起码能控制点里面的水汽，但实际上接触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是他没有掌握好自己力量的原因吗？毕竟这样的操作手法也确实没有尝试过，他的重力操纵通常作用于有实体，有质量的东西，或许应该找几块大石头试试……
那雾气突然间暴涨开来，一瞬间从一团沉默蛰伏的白色雾气，变成了一只张开了巨口的野兽。中原中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吞了进去。
中原中也一脸懵逼地四处张望，周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搞什么……这下必须向森先生汇报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但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这里的空气确实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说不定在这种状态下，太宰治早就昏倒在哪个台阶底下了，最好一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再安静的在医务室待几天——上次那个惨样可让他好好嘲笑了一回。
中原中也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是一个死对头终于倒了霉时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但就算是他按照刚刚记忆中的方向向外走去，脚下依旧是绵延没有尽头的石板路，而周围的景象根本看不清晰，只有白雾在逐渐蔓延着，蔓延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
……真是见了鬼了。
中原中也皱起眉头。无论向哪个方向走，似乎都是一样的，这里没有信号，也没有任何方向感，东南西北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像是会永远迷失在雾气中。
要是能见到太宰那个混蛋，他绝对会第一时间给他一拳的。不，一拳不够，两拳也有点少。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叮铃”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有点像门沿下挂着的铃铛声，又有点像插入U盘时电脑的提示音。
“见鬼。”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竭力辨别着声音的方向，试图向那个方向走去。
——随后，眼前突然一片大亮。
少年警惕地使用起异能，一阵天旋地转，他像是被抛出去的纸团一样，在空中自由落体还没有两秒，身下就接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而配合着那份重力……
轰隆一声，他从房顶砸了进去。
飞溅起的不仅是尘土和稻草，还有满地鸡毛。
……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望着周围叽叽喳喳扑扇着翅膀试图逃跑的鸡鸭，大脑陷入了凝滞。而上方落下来的丝丝雨滴也告诉他，他刚刚砸掉的是这里的屋顶。
那些鸡被雨滴打中了脑袋，更加惊恐地扑棱着翅膀，叫声更响了。
紧接着，应该是鸡舍的建筑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位穿着利落的少女就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地叉着腰:
“你！竟然砸坏了我的鸡舍！不管是付钱赔偿还是变回原样，你必须得给我修好！”
……
港口mafia的重力使决定贡献自己的苦力。
而好不容易将屋顶修好，确保鸡舍不会漏雨后，农场主听到对方肚子的咕咕声，勉为其难地留下他一起吃晚饭。
这也就是为什么太宰治推门进来蹭饭的时候，会撞上已经坐在餐桌上，还坐着他惯常位置的中原中也。
作者有话说：
中也，惨完全没玩过以至于实在不会写扑克尽力了
第22章
在中原中也开口的那一瞬间, 太宰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有电流在那空中无声地炸开。
在视线触碰的那一瞬间,空气中就充满了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光，那电压甚至可以点燃整个鹈鹕镇了。
“……”
“……”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 太宰治露出了那种“啊，好麻烦”的表情，歪了歪头：
“难怪今天下雨,原来是不想见到的脸出现了。森先生现在这么缺人跑腿吗？”
他装模作样地抱着自己的双臂抖了几下，
“还特意追到了这里来——呜哇，是跟踪狂，真可怕。”
中原中也放下筷子, 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喂,一声不吭消失导致还得一群人去找你的混蛋，如今不心怀感激地说句谢谢中原大人大人大量来救我，还在这里抱怨什么呢！”
太宰治掏了掏耳朵, 表情无辜：
“哈？这里有什么大人吗,完全——看不到呢,刚刚是什么微生物在讲话吗，真是好奇怪啊~”
农场主和艾利欧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看着身边的赭发少年脸已经快要和头发红成一个颜色，农场主小心翼翼地插嘴：
“那个, 太宰君，你和中也先生难道不是——”
“是朋友。”
中原中也打断她，脸上努力了很久终于挂起僵硬的笑脸, 但手上的青筋迸发到根本掩盖不住，
“我们就是朋友。”
太宰治被这个词硬控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几秒。然后他走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开椅子，坐在中原中也旁边：
“啊，这位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会社的黑心老板手下，会追着我跑到鹈鹕镇把一切搞得一团糟的同事先生。”
是那位在太宰治的嘴里已经异化到妖魔鬼怪的同事？ ？ ？
农场主看了看对方的脸，又想了想今天对方帮忙修鸡舍的行动。
在太宰治的描述里，他的那位同事是“脾气暴躁易怒，爱打人，个子不高，说话粗鲁”，面前这个虽然确实个子不高，说话也不算温柔……但修鸡舍的时候倒是一声抱怨都没有，认认真真的。
她一时间不知道这份初印象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
“中也先生，”
农场主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终于没忍住问出来，
“你不是说你们是有段时间没见的朋友吗？怎么看起来……”
少女问出了灵魂的问题，
“关系很差呢？”
中原中也：
“……没有很差。”
太宰治：
“关系很好哦。”
中原中也猛地转头瞪他。
太宰治面不改色，只是顺手从中原中也面前的碗里夹走了一块肉。
中原中也的筷子精准地敲在他的筷子背上：
“……你干什么。”
“吃饭啊。”
太宰治把肉放进嘴里，
“你坐了我的位置，小矮子。”
中原中也：
“？？？”
他怀疑地看向两位东道主。
农场主和艾利欧特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时候吱声。
中原中也的脸黑了。
而太宰治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先吃饭吧。”
艾利欧特作为老好人适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在哄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谈。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对对，中也先生，”
农场主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热情地招呼道，
“你下午帮忙修鸡舍辛苦了，多吃点。”
“……我没有辛苦。”
中原中也痛苦地闭上了眼，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
果然，太宰治好奇地从一旁探出头：
“什么什么，小矮子竟然会修鸡舍了吗？让我听听！”
中原中也转头瞪着他。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从天而降砸进了别人家的鸡舍，又没有能力赔钱，所以只能自己蹲在那里一点一点修吧。”
太宰治笑容加深了，
“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人这么做？”
中原中也的太阳xue跳了跳，筷子在他手里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农场主吓了一跳：
“中也先生，你没事吧？”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
他咬牙切齿地看向太宰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后槽牙里硬挤出来的，
“过去让人很不爽的事情。”
“是吗？这种心情可没法好好品尝美食呢，还是主人家为客人辛辛苦苦做的——”
太宰治伸出筷子，又一次从中原中也面前的碗里夹走了一块肉，
“小矮子吃太浪费了，果然还是趁早走开吧。”
他把肉放进嘴里，露出陶醉的表情，
“不像我，就会好好品尝农场主小姐的手艺——”
中原中也盯着他。
太宰治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继续交锋。
农场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面前还是满当当的盘子，又看看两人争锋相对的筷子，只能默默地继续低头吃饭。
艾利欧特则轻声说了一句：
“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呢。”
中原中也：
“……”
太宰治：
“是啊，非常好。”
他的笑容和中原中也的低气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饭结束时，农场主问起了中原中也晚上的住所。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家也有很多房间供客人暂住，还是没有问题的。”
“没关系，小……中也是我的朋友，当然是和我一起回去了。”
太宰治带着假笑。
农场主看他们的眼神顿时带了点奇怪:
“你们……关系是真的很好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莫名带着种“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我尊重祝福你们”的含义。
中原中也在一旁还没有发表什么感想，就突然看到太宰治像躲病毒一般退后了两步，离他远远的。少年的身体后仰，双臂交叉，毫不客气地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
“喂，混蛋，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副模样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中原中也的脸又开始红了，他眯起眼，已经琢磨着在这两人看不到的地方给青花鱼来一顿狠揍。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是室内还是室外，只要过了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醒来必定会躺在自己的床上。
也就是说，如果他把中原中也带回去，在凌晨两点，同时失去意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可以遇到足够让他世界观破裂，精神恍惚，受到巨大san值打击的事。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要不……还是住我这里？”
农场主看出了太宰治的嫌弃，善解人意地问道。
太宰治回答得飞快：
“不太行，小姐和小矮子不太熟，你不知道他这人有非常多的坏毛病，爱好梦中杀人——放，放手……”
原来是中原中也从背后用胳膊直接架住了他的脖子。
太宰治被勒的快要窒息。
“那或者我留在小姐家借宿，让小矮子去我那边……”
“你在想什么呢混蛋！”
中原中也的胳膊又收紧了一些，面对农场主的时候收敛了那份不爽，
“不好意思，我和这家伙许久未见，需要一个晚上好好——交谈、交谈呢。”
中原中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规则，但他目前莫名其妙落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能获取情报途径的也只有看起来比他早来了几天，还满脸没心没肺的混蛋青花鱼。
而如今太宰治甚至有自己的房子，这不就刚好方便了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交换情报吗？
太宰治被勒的快要翻出白眼，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胳膊:
“救，救我，农场主小姐——”
夸张的成分起码占了八成。
农场主为难地看着他们。她挠了挠脸，急中生智，硬生生从脑中想出了一个一直放在仓库里，没有拿出来用过但确实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东西:
“那个，我有个主意……？”
于是中原中也最后抱着压缩的便携折叠一次性可用帐篷和太宰治一前一后离开了农场主的家。
顺便还收获了对方请他明天也来做客的邀请。
中原中也显然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但农场主倒是无所谓，非常随意地摆手：
“不用和我客气，你是太宰君的朋友，也就算是我的朋友了。”
中原中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太宰治已经笑盈盈地接话道：
“没关系的农场主小姐，中也他脸皮很厚，根本不会有羞耻心这种情绪，你不用考虑他的感受。”
“太——宰——治——！！！”
整个鹈鹕镇都能听到他的怒吼。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中也没有自己的房子：他没有向神社许愿主要还是因为实诚孩子是被无意识拉进来的森先生：发出牛叫五一感觉要去好多好多展！开心~提前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23章
鹈鹕镇的雨已经停了,虽然在潮湿的环境中使用帐篷度过夜晚并不是多么舒适的事，不过两人都没有对此发出异议。
“小矮子居然会屈尊来找我？”
太宰治等中原中也把那帐篷架在他的房屋外钻进去后，才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 在偏出口的位置站定，问道,
“怎么，又有什么烂摊子要丢给我收拾，所以才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这样的话先喊一句太宰大人求求你怎么样,说不定我就会好心地考虑解决你的困境哦？”
“哈？要不是首领的命令，你以为谁会来专门救你啊？”
中原中也不爽地弹舌，
“别把自己看的太重要，青花鱼。”
太宰治在听到首领命令那里挑了挑眉:
“我似乎并没有消失很久吧？森先生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显然也意识到前后矛盾:
“你的命又不关我的事，只不过……咳, 中间出了点意外。”
“哈。”
太宰治见状嘲笑他，
“看来是这样——你搞砸了他的命令吧。”
中原中也没有否认。
在陌生环境下，无意义的隐瞒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隐瞒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让信任变得更脆弱,让本来可以解决的问题变得无法解决。
“首领的命令确实不是找你，而是观测雾气的情况。”
即使知道接下来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中原中也也会实话实说,
“首领说你消失在雾里，调查人员也没法调查到什么。你失踪的原因就是那团雾气吧？首领让我在外围观测看看有没有可能限制它范围的办法,但没想到它会突然扩张把我卷了进来——我的异能在这里也受到了限制，刚来的时候还砸在了刚刚那位小姐的家里。”
太宰治听着听着，像是联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突然阴沉了下来。
“怎么？果然这里有问题吗？”
中原中也不由追问。
“没什么，只是知道了点无聊的情报边角料而已。”
太宰治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上去心情有些不愉快，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森先生只是和你说出现了奇怪的雾气，你就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森先生不打算告诉你的事，说明你不需要知道也行。”
太宰治似乎极其短暂地向某个方向瞟了一眼，语速飞快，
“我在这里调查有一段时间了，在你来之前，我尝试过不少办法，但暂时还没找到离开的途径。”
见中原中也皱着眉想说些什么，他立刻打断，
“根据小矮子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最好也不要在这里莫名其妙闹出些大麻烦。”
中原中也想问的话被不讲道理的指责与命令打断，他有些不快地沉下声：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来指点我。”
如果只会使用蛮力，中原中也也不可能成为五大干部之一。这里明显和那场奇怪的白雾有关，而当他自己都没办法第一时间防住白雾的时候，自然也不能——或者说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到处挑衅，只不过……
中原中也不自觉地说了一句:
“但是，还真是少见啊。”
太宰治轻哼了一声：
“嗯？”
“我说，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平时不管是什么任务，面对敌人也好，不熟悉的地方也好——只有你不想去做的，很少有做不到的，这还是第一次，你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没办法，”
中原中也耸了耸肩，
“这不像你。”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随后掀开帘子就往外走:
“我果然越来越讨厌你了，中也。”
哈？
中原中也不解地张嘴。
被他说破防了？这比之前说“自己想不到办法”的情况还要罕见啊。
在这边互相交流着情报的同一时刻，另一边也在进行着对话。
客人都离开的房子，和刚刚相比显得冷清了很多。
农场主关好门，转过身，看到艾利欧特就站在她不远的位置处，静静地注视着她，语气郑重：
“我们需要谈谈，吾爱。”
这个称呼加这个语气……农场主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呃，我知道错了！今天的碗我来洗！”
农场主急忙可怜兮兮地举起手投降，
“突然有这么多客人来还得你帮忙做饭真的麻烦你了！今天我会主动洗碗和收拾房间的！”
话音还没消散，她已经跑到厨房的水槽边，身体力行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不是这件事……让我来吧，你每天都在外面辛苦劳作，所以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想着，家里这些小事全部交给我就好。”
艾利欧特轻轻叹了口气，试图去抢过这份家务，但已经如临大敌的农场主压根不打算把这片区域让渡出来，最后他们一起站在水槽前，共同收拾着残局。
“我想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亲爱的。”
“嗯？”
“是太宰先生的事。”
艾利欧特语气温和，并不打算隐瞒，
“我想知道农场主你对他的想法。”
农场主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幸运兔脚，心想着怎么突然谈起这件事了，就不能好好坐在一起打个台球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吗？
“呃……”
艾利欧特见她为难，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问道：
“是和过去对我或者阿比盖尔那样的心情吗？”
这个问题好沉重。还有，他竟然也知道阿比盖尔的事情，她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呢。
……人鱼小姐在上，你的魔法是跟着系统升级一样更新了吗？
艾利欧特注视着她，神情依旧柔软，语调也不带任何压力。但是农场主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老老实实地，像是一个被抓包的、窝囊的丈夫一样回答：
“呃……好吧，我想也许是你现在想的那样。”
艾利欧特关掉了水龙头。
水槽里还积着一层没有冲掉的泡沫，那些白色的气泡在慢慢地消散着，像一朵朵正在枯萎的花。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农场主硬着头皮盯着水槽，一时间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任沉默的氛围蔓延着。
直到那些泡沫都消散了一半，艾利欧特终于开口了。
“我可以接受阿比盖尔加入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但亲爱的，太宰先生不行。”
在农场主那句“为什么”还没有脱口而出的时候，青年已经先一步解释：
“他是外来者。”
“可是、太宰君明明现在就住在这里，是镇上的一份子，大家都接纳过他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虽然他的确住在鹈鹕镇，但他并不把这里当做他的归处。”
艾利欧特很认真地注视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睛望进她的内心最深处，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角落，
“他一直想要离开这里，这些天你也察觉到了吧，吾爱。”
农场主率先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
“他又没有说他一定会走。”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己也没有底气，但随即她又小小的、不服气地反驳，
“再说外来者——以前的你不也算是鹈鹕镇的外来者吗？”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太宰先生和今天的那位中原先生，”
艾利欧特顿了顿，
“来自更远的世界之外。”
农场主猛地看向他。
“你是说他们不是mod……你难道是……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她想到了那些日子——那些她一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来一直没有去深究的“不对劲”。
说起来，确实在那次系统升级之后，她感觉艾利欧特也好，其他人也好，似乎都比之前鲜活了许多。以往艾利欧特之前在她提到“mod”和“N网”的时候不会接话，只会像是没听到一样转移话题，或者过段时间用无意义的“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之类开头模糊掉那段对话。
但如今，他却沿着农场主的话继续回答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
“鹈鹕镇在升级。”
艾利欧特声音平静地解释，
“你喜欢和太宰君交谈的原因之一，应该是因为他比起我们，存在的可能性更多，也更贴近你的同类。”
“所以这里会逐渐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吾爱。”
艾利欧特见她还在震惊的状态中，温和地弯下腰，与她对视，
“你喜欢鲜活的人物和你交流，所以鹈鹕镇会向这个方向变化，包括我在内……因为这里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你而诞生的。但外来者不同，他们迟早都会离开。那样，付出感情的你会伤心，而我不希望你为此难过。”
农场主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对方的声音。
她现在脑袋很乱。
如果，如果艾利欧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中了什么病毒或者和她开玩笑——如果太宰治并不是她以为的数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这也是我会主动谈起这件事的原因。”
作为年长者，艾利欧特显然在对话方面更游刃有余，
“这句话也适用于现在的你，亲爱的。”
“你不是还要出去签售吗？”
农场主有些气闷，她用力地把一个盘子擦干，用力地把它放进碗架，发出“咚”的一声，她脑子很乱，不想要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快去，快出门，快走啦！明天就出发！这种事不需要你来操心！我可以解决的！”
艾利欧特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在闹脾气的孩童一般。他好意地提醒她：
“亲爱的，你知道我不会错过鹈鹕镇的节日的。而马上，花舞节就要到了。”
花舞节……
那是可以邀请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跳舞的节日，鹈鹕镇的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农场主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只不过……”
艾利欧特怜爱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在脑后，手从她的耳畔收回后，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场一年一度的舞会——我想，你的舞伴应该没有任何争议，对吧？”
作者有话说：
中也：在陌生的环境下更需要坦诚太宰：啊是吗中也:雾气主动把我卷了进来太宰：换算一下，农场主小姐竟然无意识地看中了这家伙的……脸吗？艾利欧特：你会选我的，对吗？ （微笑）
第24章
结果第二天, 外面的天气依然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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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帐篷就真如农场主说的一次性那样，在中原中也醒来离开那里之后，就顿时坏成不能用的样子了。
中原中也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复原。
他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捡起一根支架,试着把它插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一动,它又掉出来了。他又不信邪地试了一次，这次支架直接断成了两截。
中原中也陷入了沉默。
他看了一眼那堆已经彻底变成一堆布和一堆管子的垃圾堆，又看了一眼天空。
这样的天气, 晚上没有地方住的话，绝对不会好受。
中原中也瞥着刚从小屋里走出来，浑身干净又清爽的太宰治，心想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都要挤进这间屋子——总不能在没有确定怎么离开之前,天天都要去找人借一次性帐篷吧？他可不想没完没了欠一位陌生人的人情。
太宰治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头都没转，双手背在脑后,一边朝着农场的方向走去，一边懒洋洋地拉长了语调:
“我在这里待的那些天也从来没有看到下雨，但小矮子你一来, 就是没完没了的雨季——该不会是你惹人烦的气质已经蔓延到这里了吧？”
中原中也把那两根断支架扔进那堆垃圾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和铁锈站起来：
“哈？就算是我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来。青花鱼, 你的脑子是真的被水泡了吗？”
中原中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倒不如说真的这样你一句我一嘴吵起来, 他的心情反而比最开始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时候要轻松不少。
……至少身边这个家伙看起来虽然平时靠不太住, 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大概。
两人走到农场里，他突然听见身旁烦人的搭档发出了犹豫的疑惑声。
“嗯？”
“怎么了？”
中原中也四周也看了一遍,完全没发现有什么异状。
“稍微有点意外，我去确认一下。”
太宰治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步伐稍快了些, 径直走到那栋木屋门口，敲了敲门，
“农场主小姐，我和小矮……中也来拜访了哦~”
里面先是一片寂静，随后似乎有人模糊地说了些什么，脚步声才越发靠近。
紧接着门打开了，出现的却不是对话中的名字。
艾利欧特站在木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温和礼貌，但坚定地拦住了他们:
“抱歉，农场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方便见客。”
“……身体不舒服吗？那么我顺路去请哈维医生来一趟怎么样？”
太宰治站在前面，想要向内张望，但门口的空隙却被青年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了，于是他收回目光，笑容中带着什么深意，
“农场主平日里很关照我，这种时候多跑那么两三趟，我也不介意啦~”
“不需要麻烦哈维先生，农场主需要的只是好好休息。”
艾利欧特并没有打算让出半分空间，视线转向中原中也，语气温和但疏离，
“很抱歉，不过如果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和我说。农场主昨天承诺过会帮助你们，所以对此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中原中也并不了解这两个人，只是觉得艾利欧特越这样说，他越觉得对方只是托词。
“中也的事不重要啦。”
太宰治随意挥了挥手，
“农场主小姐今天都没有出来，想必身体一定很不舒服吧。”
他的目光从艾利欧特的肩膀上越过去，落在门后那片被墙壁和走廊挡住了的黑暗中。他看不到农场主，但这并不代表那个人没有在听。
“那样的话，明天草莓收获的时候，就只能我一个人来了。”
少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尾调带着点委屈的叹息，
“作为第一次的委托，稍微有些遗憾呢。”
艾利欧特也被提醒着想起这件事，脸色僵了僵。他的目光从太宰治脸上移开，放远看去，果然看到那边的草莓田已经露出了隐隐约约的红色。
“……”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什么事。”
话题中的主人公终于姗姗来迟。
中原中也本以为艾利欧特的话是借口——什么“身体不舒服”，什么“需要好好休息”，不就是不想让他们进去吗？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他不信这种话，也不信说这种话的人。
但没有想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女，眼下浮着青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和昨天中气十足、叉着腰说“你必须得给我修好”的状态完全不同。中原中也看着农场主，想想刚才毫无理由的质疑，不由多关心了一句:
“……你的脸色看上去真的很差，没关系吗？”
农场主很想说自己失眠了。
昨天晚上一时间得知了那么大两个惊天消息——太宰治不是mod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还随时可能离开的人；艾利欧特知道这一切，也许其他镇民也知道这一切。
对普通人来讲，当晚失眠是必然的事。
但这里是鹈鹕镇。
……就算她真睡不着，两点也会直接昏过去。
然后准点在惯常的六点起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农场主当时就痛苦地翻过身，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出门，并且，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了。
平时没觉得星露谷的设定有哪里不好，但今天，农场主真的很希望星露谷内能给人一个更加合适的、平复人心情的办法。
比如，一个“暂停”按钮。
但星露谷没有这个按钮。它只有“凌晨两点强制关机”和“早上六点准时开机”，没有“暂停”，连保存都只能睡一觉起来再做。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艾利欧特听到敲门声去开门。
直到她听到那个熟悉的、轻快的“农场主小姐——”的语调。
如果不是太宰治提醒，她几乎都要逃避般忘了两人一起种下的草莓马上就要收获。
……这是面前无论如何都是不能逃避的现实。
其实如果换一种乐观的想法，那就是现在眼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不可改变的。
也就是只能这么走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有艾利欧特说的那么严重，只是……”
农场主摇了摇头，看向阴沉的室外，
“不，没什么，最近的事很多，就算是休息，这点时间也足够了。”
太宰治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毛：
“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忙的？”
“明天要和太宰君一起收草莓，这几天还在一直下雨，所以我想今天把之前就准备的差不多的材料送去社区中心，把那边修一下。”
农场主掰着指头数这些事件，数着数着自己的脸都鼓起来了，
“再过两天又是花舞节……那之后艾利欧特要出远门，然后也快到了夏天，事情就越来越多了。”
农场主越说越扁，侧过身让他们进去，自己则开始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翻找材料。
等她乱七八糟地从箱子里翻出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将它们全部装到小推车上后，除了艾利欧特外，其他两人都不由为之侧目。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中原中也望着那多到摇摇欲坠的材料，不自觉地向前站了一步说道。
农场主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有些惊讶：
“欸？我一个人也可以……”
“没事，就当是你昨天帐篷的谢礼。”
中原中也语气笃定。
太宰治看了看那一车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艾利欧特: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艾利欧特先生应该欢迎我的吧？”
“……当然。”
艾利欧特的声音感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中原中也看看艾利欧特，又看看太宰治，明明两个人都在笑着，但他突然觉得这里的气氛令他浑身上下都过了一遍电，尴尬的要命。于是他赶忙冲着农场主说道:
“那我们赶快走，这些东西都是要拿的，对吧？我来帮你推。”
农场主像小鸡一样点头如捣蒜:
“嗯嗯，我们快走吧，希望回来的时候不要下雨。”
两人急匆匆地从农场里推着车走了出去，才刚离开那片区域，脚步就慢了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在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中原中也本以为只见过一次面，在去社区中心的路上会有些尴尬，但意外的，因为这个小插曲，两人的关系一下贴近了不少。
“我本来以为，去修复社区中心应该带些更像样的东西，比如木材或者趁手的工具。”
中原中也趁着这样的气氛问出了自己从刚刚开始一直疑惑的问题，
“而不是这些……鱼。”
农场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车，一时间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种类，无语凝噎。
“……”
她艰难地回答:
“这是……有一些其他原因。”
“这样啊。”
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中原中也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贴心地转了话题，
“没想到你力气还蛮大的。”
他本以为小车上手会很沉，车辙看着都在泥土路上印下深深的痕迹，但没想到，农场主搭手后，那份重量轻了一倍不止。
“我干农活比较多，力气大也是正常的。”
农场主不以为意，还抽空举起一只手来，用力展示出自己若隐若现的肌肉，
“别看我这样，抱起一两个太宰君也是轻轻松松哦。”
“你这比喻也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拿那个青花鱼当计量单位啊。”
中原中也无奈地吐槽。
“那当然是因为我之前抱过啦！”
少女开心地，异常坦荡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中原中也：啊？
第25章
“……竟然。”
中原中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开口，
“那还真是……完全想不到。”
不只是想不到，如果去深思的话, 仿佛只能联想到恐怖片。
他不禁又补充问道，
“是什么情况下的？”
“呃……”
仔细想想接到了从天而降的活人听起来有点离谱,农场主委婉地组织着语言，
“其实是意外啦。”
中原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意外啊，那就不意外了。但是之后还是不要用这种比喻了吧？”
“因为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比喻嘛,中也君又是初来乍到，没有很熟悉的东西，就只好拿他举例——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
被自己当初的话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中原中也悔不当初。
“嘛。”
他眼神飘忽着挠了挠脸,试图含糊略过这个话题，
“还行吧, 就是普通同事。”
“中也君，你们认识多久了？”
中原中也想了想，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几年了。”
“那,在中也君的角度来看,太宰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农场主身子朝他那边侧了侧, 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对这个话题的抗拒，反而更加好奇了起来。
中原中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沉默了片刻后他回答：
“麻烦。”
农场主眨了眨眼，等了几秒, 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追问：
“……就这些？”
“还要更多？”
中原中也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像是在回忆非常不愉快的往事，
“那家伙，做事经常不看场合，还喜欢干一些根本没法理解的事，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有的时候你以为他是在耍人玩，实际上你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罢了。归根结底，就是个性格恶劣的麻烦家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但虽然在抱怨，话语中却混合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熟悉，像是在说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时自然而然会有的语气。
农场主听着，没有插嘴。在对方的描述下，她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另一个和在鹈鹕镇完全不一样的少年形象。
“但是，”
中原中也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关键的时候，作为同伴他姑且值得信任。”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后悔了。
有点像……又有点陌生。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农场主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中也君口中的太宰君，和我认识的似乎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这也正常。他一直装模作样的，他在这边是什么形象？”
中原中也提起了兴致。
“呃……太宰君是个很温柔的人。会陪我去参加节日活动，会很认真地赢下比赛，还能努力去做不擅长的农活。”
农场主想了想，
“虽然他确实有的时候会有些奇怪的举动，但是平时在我面前一直都是……”
“你被他骗了吧，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中原中也不假思索地反驳，
“他绝对在一边装模作样利用着你，一边在背后笑话你呢。”
“欸？”
农场主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说，太宰君他——”
“他让你以为你会是特殊的那个？”
农场主低下头，不说话了。
“根据我的经验，你绝对是被那家伙骗了。”
中原中也又重复了一遍，笃定地看向她，
“看你的表情，你是喜欢太宰那家伙的吧？”
“欸，欸欸欸欸欸——！”
农场主瞪大了眼，一时间有些慌乱，脸上的热度顿时爆表，
“有、有……有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
中原中也看着对方身体力行地展示“人在尴尬的时候会不自觉忙起来”的小动作，不由扶额:
“我说啊，这都已经不只是明显了吧？就连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能看出来，就更别提太宰那个以耍人为乐的混蛋了。”
“呜……”
少女蹲下身，把头像鸵鸟一样埋起来，发出了一声哀嚎。
“他对你好肯定是在利用你，想从你身上获得些什么，那家伙是个胆小鬼，根本不会捧出自己的真心，你别被他现在这幅模样骗了。我和他认识这么久，见过不少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被劝告后也依旧不死心然后被他狠狠戳伤的人……你可不要成为那类人。”
中原中也滔滔不绝地说着，但看着她抱着头装鹌鹑的那副样子，反而先升起了点愧疚心来。
他见过太宰治骗人，也见过那些女人的下场，加上刚刚那点莫名其妙的投缘和最初受到的帮助，他本意是想劝她早点迷途知返的。
但现在——
少年来回反复踱着步，生疏又生硬地试图安慰对方: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问题，全部都是那个混蛋青花鱼……混蛋太宰的错。有时候他明明好好说也能达成目的，但一定要用一种恶心人的方式让人不痛快。你别往心里去。”
农场主想起了那些年不翼而飞的手账和会员卡。
她神情更加萎靡了。
中原中也实在没有做过这种事，让他安慰其他人，还不如让他打一架更能让人好受些: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错，早点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比什么都强。”
这已经是他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了。
农场主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看着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绿得发亮的青苔。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中也君。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虽然在努力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中原中也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造的孽要他来偿还：
“你、呃，那个、抱歉……”
“中也君为什么要说抱歉啊，真是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事的，”
农场主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恢复往日元气满满的样子，但语气里仍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指着前面的那个方向，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快要到了，被挡着的屋顶那里就是社区中心——希望不要下雨呢。”
“哦，哦。”
中原中也也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令人尴尬的氛围，在他们俩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比预计还要更快地抵达了外表看上去有些破破烂烂的社区中心的门口。
农场主先他一步推开门，转过头，朝他介绍着:
“这里就是鹈鹕镇的社区中心啦。”
她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中原中也也就配合地假装无事发生一样看向里面。
他轻“咦”了一声。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小型生物。
看起来也不太像是老鼠。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门后的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彩色的，有些方正的小东西偷偷探出头来。
“这是什么……？”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物，不仅有着圆滚滚的身子，还长着细细的四肢，正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农场主回过头显然也看到了对方，随后她面向中原中也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你能看到他们啊。”
这话的意思是……？
“其他人看不到吗？”
中原中也试探性地问道。
“嗯……这些孩子的名字叫祝尼魔，是来自森林的小精灵。不知道该说它们是害羞不想被人看到呢，还是大家看不到呢？一般来讲，社区中心的祝尼魔们只有我能看得到，所以只有我能倾听并满足他们的需求。”
农场主看着中原中也，心情有些复杂，
“看来你很受它们喜欢呢。”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它们为什么会喜欢我？”
两人走了进来，中原中也蹲下身，试图去摸那只小祝尼魔，那只小精灵也非常给面子的停留在原地不动，任由那只带了半掌皮手套的手生疏又温柔地摸过它的脑袋。
农场主听着它的叫声，迟疑地翻译着:
“它说你身上有很好闻的气息，待在你身边会觉得很舒服。”
翻译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礼貌地问道:
“请问你用的洗浴用品或者香水是什么，我可以闻闻看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顶着对方又好奇又羡慕的眼神，中原中也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有个部下养猫，面对猫更亲近其他人而不是部下本人的时候，就会露出相同的眼神。
他大概能猜出来一点原因，但又不能直说。不过好在看上去农场主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了，他心里舒了口气：
“所以，你其实来这里是为了……”
“对，它们住在这边。这几天下雨，我有点担心它们的落脚处会不舒服，才想着把之前拖了很久的事提上日程。不过和你想的不一样，那些东西确实是社区修复的原料。”
农场主将小车上的物品开始一点点往下搬，
“既然你能看见，那有些事就好解释了，这些东西并不是我自己用来修复社区中心的，而是我通过送给它们需求的东西，从而让它们来帮我把这里修好。”
“这样啊，既然我能看见，那我就一起来帮忙吧。”
祝尼魔们围在少年身边，叽叽咕咕，在他拿下每一样东西的时候蹦蹦跳跳指引他去不同的房间。
即使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中原中也也能很顺利地跟着指示走。
农场主在一旁又羡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开始哼哧哼哧翻自己的笔记。
中原中也消失在房屋深处的房间内。
农场主悄悄地瞥了一眼那边，然后蹲下身，对旁边的祝尼魔招了招手，声音轻的像是在耳语:
“你刚刚说他不是这里的人……那你们知道怎么把人送出去吗？”
太宰治毫无顾忌地跟着艾利欧特走进了农场主的房屋内。
这里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了。少年熟练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
“普通的蜂蜜水就行，谢谢~”
艾利欧特沉着脸，从厨房里端来一杯蜂蜜水，重重在他面前放下。
“明明之前还说着想要和我好好相处，但现在这个态度，怎么看怎么不像呢，”
太宰治态度恶劣地笑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该不会就是这样才把农场主小姐惹生气了吧？她今天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呢。”
“这是我们夫妇间的家事，就不劳太宰先生多烦心了。”
“欸——真的吗？”
可能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但太宰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农场主从房间里出来之后，就没有朝他的方向多看过一眼，哪怕只是瞥到，也是急匆匆移开了目光。
鹈鹕镇并没有邻居们互相串门的习惯，他和中原中也离开再到早上醒来的这段时间，不可能会有客人来访。
——也就是说，在他们离开之后，艾利欧特肯定和农场主聊过什么。
“嘴上说着不介意，会尊重农场主小姐的想法，尽量和我好好相处，但实际上举动却完全相反吗？”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做那些事的前提是不希望农场主会难过。”
艾利欧特没有坐下，低头看着少年，
“但你们这些外来者明显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哦？”
太宰治一只手撑着头，眨了眨眼，
“我觉得农场主小姐可不会这么想。”
“在我看来，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我是个作家，太宰先生，你知道的。书里有太多这样的情节。”
艾利欧特沉声，
“你来自这个世界之外，这终究是绕不过的导火索。选择留下来，你会认为你的牺牲大于一切，让农场主对你产生愧疚，进而造成双方的痛苦……而选择离开，本身就是伤害。”
“看来艾利欧特先生的最爱是悲剧题材？”
“我倒喜欢阖家团圆的大结局，但你愿意为了农场主放弃你的世界，选择留下来吗。”
艾利欧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花舞节快要到了，去年农场主的舞伴是我。而今年，我希望农场主的舞伴是位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青年直视着他，
“你能做到吗，太宰先生？”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不管我的决定是什么，选择舞伴是农场主小姐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谁的意志的强加。”
“而作为选择之一的你甚至连虚假的承诺都没法给出，太宰先生，”
艾利欧特皱眉，
“你的同伴也好，你也好，在农场主和你们建立起足够深厚的关系之前——还请早点离开吧。”
“如果你能赶我离开，你绝对就会这么做吧，现在不这么做的原因，是做不到吧？”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分析着，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或者我换个问法，离开的手段和农场主小姐有关吗？”
艾利欧特沉默了片刻：
“我不清楚，没有人离开这里过。农场主自己估计也不清楚。”
“所以你只能用言语私下里威胁我离她远点吗？比我想的还无趣啊。我还以为你准备了什么能令人砰砰心动的好点子，为此还特意把小矮子支开了，真——无聊。”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算了，你想赶我走，我恰好也得离开这，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为了早点甩走我这个你的眼中钉，”
少年的尾音拖长了些，
“那么，就麻烦你多想想办法了？”
艾利欧特黑着脸，没有回答。但太宰治知道，对方绝对会这么做的。
中原中也和农场主回来的时候，太宰治已经准备离开了。中原中也见状只好和农场主道了声歉，快步跟上太宰治一起走出了农场。少女没有挽留，眼神躲闪着，也没有和他主动搭话。
这一路诡异的安静。
中原中也刚离开农场就忍不住开口:
“你不想问问我们俩聊了什么吗？”
太宰治似乎在想些别的什么，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过了几秒，才百无聊赖地回答:
“没什么好问的，不用猜我都知道，你绝对是在路上说了我很多坏话吧。”
“那是当然。被你这家伙骗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只是在合理拯救一个还没有陷入泥沼的少女。”
中原中也双臂环抱，微微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答。
“嗯哼。没脑筋的小矮子，我就知道你是打算把我卖了去讨农场主小姐的欢心，看你的样子，成功了不少呢。要我夸夸你吗？把你在这里最大的依靠一脚踢走，然后心机地自己上位，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别说这些垃圾话了，你但凡用些正当手段呢，”
中原中也轻啧了一声，
“我和她聊过，能主动花费时间精力去修谁都不愿意插手的社区中心的人，即使知道你在骗她，也不会对你放置不管的。但我以为你听到这些会不高兴。”
太宰治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小矮子原来知道你做的不对啊，不过无所谓。有些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就是要比当事人自己说的更有说服力吧。”
中原中也狠狠皱起了眉，有些不快:
“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我只是在合理寻找着各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当然是——往返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了。”
太宰治终于转向他，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这是我收到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中也：我只是一个口直心快的好心人农场主对中也好感度up太宰治：呵
第26章
“你是说, 这本来是你的调查任务吗？”
中原中也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你会什么人都不带，森先生还对此很在意的样子。那……刚刚这些话会影响到你的任务吗？”
“无所谓。倒不如说现在才反应过来的小矮子有些迟钝过头了,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哪怕是拖后腿,唉……”
他叹气叹的很大声。
“我又不知道这种事！农场主的事会对你的任务造成影响吗？”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
“你们明天不是还要一起摘草莓？这相隔的时间有些太少了，明天会很尴尬吧？”
太宰治的步伐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一般人会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你在背后说他坏话了吗？”
中原中也摇摇头，有些迟疑：
“当然不会……”
“这不就得了。都是小矮子自作主张，我什么都不知情哦。”
太宰治转过头，满脸无辜,
“明天我只需要扮演一个对其他人的坏话完全不知情的角色就行。”
中原中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太宰治说的这几句话串在一起，然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
“你——所以你是故意让我跟她单独聊的？”
“对太宰治这个人的所有恶劣评价，都并不来源于我自己的行动和表现,而来自于他人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没必要阻止小矮子你在她面前抹黑我。”
太宰治语气轻飘飘的,平淡地仿佛在念什么好感操作指南,
“就算是因为某些人的话导致好感度下降，那么等事后再重新反省,就会因为愧疚心将好感度提升的更高。”
“哈？”
中原中也严重怀疑自己被耍了, 而且耍的很彻底，彻头彻尾的那种。
“所以,我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
太宰治为这段话做了总结般的宣讲，
“嘛,至于之后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还是虚假宣传的小矮子，到时候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我对这种事情其实也完全不关心啦。”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那张笑眯眯的、无辜的、让人想一拳打上去的脸：
“你可真是个混蛋，太宰。”
“唔，对黑/手/党这个身份来说还真是谢谢夸奖~”
第二天。
中原中也从新的一次性帐篷中走出来，随后便看到自己那令人看不顺眼的混蛋搭档，今天竟然额外换了一身短袖短裤，抛却了平时黑西装的沉重装扮，看起来竟然还清爽了不少。
顺带一提，新的帐篷是神奇出现在太宰治信箱里的，并且还不止一个。
“你怎么突然转了性，穿的这么……”
中原中也想不出该怎么描述，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贴近生活。”
“小矮子的大脑皮层看来就只有蛞蝓那点大小了。”
太宰治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嫌弃，
“你该不会忘记我们今天是要去做什么的吗？是干农活，干——农——活，伟大的干部大人难道不理解这个词的意义吗？”
“我当然知道啊……不对，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吗？为什么我也要陪你？”
“小矮子不去也可以啊。”
少年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反正也就是在背后说自己朋友坏话的前提之上再叠加一个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不愿意顺手帮朋友的忙的坏印象而已，无伤大雅，你一定不介意被人这么想，对吧？”
中原中也想想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帐篷，闭了闭眼还是忍耐了下来，顺便将外套脱下搭在了胳膊上。
他们到的时候，农场主已经像个勤奋的小蜜蜂一样在自己的农场里忙忙碌碌了。
“早上好~按约定我们过来啦~”
太宰治依旧笑眯眯地率先打着招呼，那边正在劳作的少女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早……早上好。”
她挠了挠脸，视线在落到太宰治身上时又不自然地移开，没话找话，
“……你们来的好早。”
“……嗯，嗯。”
中原中也清了清嗓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只好将话题拉向他最熟悉的领域，
“是摘草莓对吧？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我这就拉着这家伙一起干活。”
“不用那么着急也可以，反正都是、都是太宰君的报酬。”
农场主在念到某个人名字的时候可疑地加快了语速，
“我去工具房找一些合适的工具，中也君你们可以先吃点早饭。”
中原中也这边还在道谢，另一边太宰治已经熟门熟路走进农场主的屋内，冲着厨房的方向喊:
“艾利欧特先生，我和中也来吃早饭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看着农场主匆匆走向工具房的背影，看着艾利欧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表情复杂地应了一声“请随意坐”。
他的良心有点不安。
但太宰治就在这么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悠闲地吃完了早饭，还有闲心点评起了他们今天的目标:
“看起来长势不错，不愧是我~”
“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到底为什么报酬会是摘草莓，你又和这堆草莓，还有你说的委托有什么关系？”
“我来说明吧。”
一般路过艾利欧特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温和地解释，
“那时，农场主邀请太宰先生去体验种植草莓，草莓是作为体验后的成果，也算是种植乐趣的一环。”
中原中也光是在脑海里生成太宰治在田地里播种的画面，就不由一阵恶寒。
“我们之中一定有个人吃了毒蘑菇。”
他确定以及肯定地说，
“这家伙怎么可能做得了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太宰治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这是在嫉妒我吗”的得意，
“啊，不过农场主小姐也在其中悉心地指导了我——”
中原中也听着这份夸大的说辞，在心里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用着人家的地，让人家搭手帮忙，还打着委托的名义拿取最后的果实……
不愧是混蛋青花鱼，到哪里都是这幅做派。
远远看着少女已经找到了不少工具，中原中也总算给自己坐不住找到了绝佳的契机，他比当事人还要快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决心早点把这麻烦事解决掉。
太宰治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后，但笑不语。
十几分钟后。
农场主作为监工站在一边，眼皮跳了跳，委婉地说道：
“本来摘草莓没什么难度的……不过如果想要保存时间稍微久一点，还是要动作轻柔些，草莓的表皮很嫩，所以很容易坏。”
“我可是很轻柔的哦~中也不擅长手下留情呢。”
中原中也盯着手上鲜红的汁水，嘴硬道:
“受了伤直接现场消灭掉不就好了，现吃现摘不也是一种办法吗。”
“这应该是我的报酬，我的东西，我的委托吧。”
太宰治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中原中也磨了磨牙，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再说了，我都来帮忙了，分一半给我又怎么样？不要那么小气啊，太宰。”
“呕……”
太宰治做了一个夸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的表情，
“总感觉被你主动这么承认，面前已经出现了伊邪那美的模样。”
“那你赶紧下地狱去吧，混蛋青花鱼。”
“你们之前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农场主看着两人的互动，不自觉嘴角弯了弯。
“这已经是收敛过的结果了。”
太宰治抢在中原中也开口之前回答，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委屈的做作，
“小矮子平时会更过分哦。唉，我的职场环境是真的很恶劣啊——”
“哈？平时到底是谁在故意挑事啊？”
中原中也气急败坏，
“你别听这个青花鱼瞎说，别人欺负他？他没有背后下黑手就不错了！”
该说关系是好还是不好呢……
两人的言语战争已经进展到互揭对方短的阶段了。从工作善后不到位到工作计划不执行，再到对身高和酒品的人身攻击……此类种种，不一而足。
最开始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农场主正想着，那边的吵架也像回旋镖一样转回了这个话题:
“再说了，明明你自己都是个新手，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做的不好？”
“因为这明显就是事实，并且你摘的草莓是我种的，作为这些草莓的主人当然有资格评价你了~”
太宰治转向一直没有参与争吵的第三人，
“对吧，农场主小姐？还是我做的更好一些吧？”
“啊……嗯？大概？”
被中原中也强烈的视线盯着，农场主一时不敢吱声。
太宰治刻意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作为小姐唯一且优秀的学生，小姐会更偏心我一点，果然还是不行吗……”
农场主有点想要抱头逃走了。
中原中也左看看，右看看。
搞什么啊这两个人？ ！怎么莫名其妙就有种自己站在这里多余了的感受？
“小矮子粗手粗脚的，可别把我的草莓全都弄坏了。啊，这样的话，我刚好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太宰治没有对这个话题紧抓不放，而是以左脚为圆心转了四分之一圈，还沾着点泥土的手指向赭发少年，
“来一局胜负吧，中也。”
听到胜负这个字眼，中原中也顿时眯起眼睛，身上锋芒乍起:
“可以啊，今天绝对要把你踩在脚下！说吧，怎么比？”
“哎呀，我怎么觉得还会延续之前在游戏厅的那次胜负呢？”
两人争吵起来，农场主顿时放松了些，她偷偷退后了两步，见太宰治似乎向这边含笑瞥了一眼，又很快的转过头去。
他好像和平时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似乎在意识到农场主在躲着他之后，也极有默契地选择后退一步。
农场主的良心有点痛，甚至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
那要去主动谈点什么吗？
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艾利欧特劝她的话。
如果两个人关系逐渐好起来，等真正要离开的那天，痛苦的会是双方吧。 J
并且，森林的精灵们不会说谎。她已经大致有了该怎么送他们回去的眉目。
只是……
只是稍微、
……有些难过。
她又悄悄地抬起头，借着那些遮蔽的高大作物看着一身黑衣的少年。
又在对方稍微有点动作的时候，急慌慌地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宰：虽然我需要农场主的好感暂时降下来，但这不能由我自己来做，之后就可以踩一捧一，利用农场主的愧疚心再次拉高好感中：唧唧歪歪说什么呢 摘草莓这种事和平常的任务不是一样的吗，直接处理掉就行
第27章
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换做普通人, 也许可能对视线不太敏感，但身为黑/手党，别说是人的视线, 就连摄像头扫过来的大致方向都会有所感应。
而他现在和太宰治站在一起，农场主那视线的余光都已经把他后背灼烧得坐立不安, 他感觉自己在替太宰治承受某种不该由他来承受的东西。
他索性直接压低声音：
“你真不打算跟她说点什么？”
太宰治的手指在一颗饱满的草莓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拧。他把那颗草莓放进篮子，侧过头看他:
“你在说什么呢中也,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好好的干着自己的活，不是吗？”
“人渣。”
中原中也盯着那张无辜纯良的脸，毫不犹豫地给了对方这个评价。
“中也如果看不惯的话, 可以离得远点哦。毕竟要是你拿这个原因当做自己输了的借口，那简直就要令人笑掉大牙了呢。”
太宰治一边摘着草莓还不忘一边冷嘲热讽。
中原中也手里的草莓又被捏碎了一颗。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颜色和触感和他做任务碰到的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怎么感觉这人的攻击力几天不见越来越强了。从在农场主家见面到现在，中原中也都怀疑太宰治在故意针对他。虽然平时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从来就不是和和气气的那种,但也不像现在一样似乎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
难道是……
太宰治在这里待太久, 找不到离开的办法, 所以焦躁到不由自主攻击起他人来？
中原中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能和这里的人搞砸关系是因为要套出合适的情报，所以攻击性只能对着自己的老搭档爆发——太宰治啊太宰治,你可真是个混蛋。
自觉看透了一切的少年大度地从太宰治身边走开, 回到另一边的草莓田，决心暂时放弃和一只水生物计较。
只是他习惯了以对待任务的方式来对待草莓, 但别人没法习惯。
最后，农场主实在看不下去，从工具箱里拿来了剪刀和手套：
“用这个吧, 不是说要一决胜负吗？”
少年轻咳了一声，接过工具，虽然速度要慢了些，但能完整摘下的草莓也多了。
“谢谢……青花、我是说太宰，经常过来帮你的忙吗？”
农场主知道他想问什么：
“要说农活的话，只有种植草莓的那次哦。”
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
中原中也有些怀疑人生，搭档这么多年，他是知道对方脑子聪明，手也很灵活，但说做农活……原谅他根本想不到。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中也君和太宰君是多年的同事吧？”
农场主问道，他点点头，神思不属，就听到下一个问题，
“两位是在什么类型的公司上班呢？”
“ m……”
“m……？”
“嘛，也就那样的普通贸易公司。”
中原中也冷汗直冒，急忙找补，
“太宰没有说过吗？”
“他只说上班很累，上司比较压榨之类的，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农场主没好意思把太宰对中原中也当初的评价和描述说出来，
“但是，中也君和太宰君看上去比较年轻的样子，像是……没有那种班味感，我也想不到你们已经上了好几年班。”
简单来说，没什么被磋磨过头社交用语长到能压垮人的社畜感。
中原中也的嘴角抽了抽: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和那家伙今年也才满十八岁，不过确实已经工作有三四年了。”
农场主震惊到变形。
“这难道不算雇佣童工吗？”
中原中也为难地挠了挠头，这可以说是他们的罪名中最能忽略的一种了，但解释还是要解释的：
“呃……不算、吧？我们那里情况不太一样，并且那家伙都已经成为干部级别的人物了，和一般的情况不一样吧？”
农场主沉默了。
她想起太宰治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黑色大衣，同色西装，绷带从脖子缠到手腕，虽然是笑着的，但偶尔会露出些阴郁的气质。
现在她回想起来，那个她认为很帅甚至有点浮夸的装扮其实是未成年儿童努力工作才换来的。
她本来想着多留太宰些时间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甚至升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诡异怜爱心理。
未成年就为了生计在外打工，还努力爬到了高层，她怎么能因为一点冒出苗条没多久的单方面好感耽误了一个少年的成长之路呢？ ！
而且人家的同伴也因为意外掉落在了星露谷，这几天不仅没给对方好脸色，还一直在躲着他。
想到这里农场主更愧疚了。
“啊，我想起来还有其他事要忙，中也君加油哦。”她转身就走，动作快到像是在逃跑。
两人都心怀鬼胎，连再见都说的匆忙，农场主离开田地，又开始在一边翻箱倒柜。
太宰治手里还握着一颗刚摘下来的草莓，目光却已经静静地落在农场主的身上。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些箱子简直就像百宝箱，能在里面找到鹈鹕镇能见到的一切东西。
中原中也一时间都停了动作，目瞪口呆的盯着被丢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水晶也好，宝石也好，蔬菜也好……全部一股脑地从里面拿出来。
农场主将许许多多的东西送上小推车，顺便还将一只颜色赤红的鳗鱼丢进了一旁的烤炉里。
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去给人送礼，反倒是在甩卖促销。
“如果是去售卖的话，只要放在木箱里，那位镇长先生不是每晚都会来收购吗？”
太宰治猜出了些端倪，但仍旧有些好奇。
“啊……是这样，我现在账面的余额有点不太够。”
农场主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部分解释，
“因为明天就是花舞节，要持续一整天，所以我想趁着今天把东西卖掉。”
“啊，对了。”
农场主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这里面放的是我们的晚饭，如果烤熟了的话，艾利欧特你帮忙再多放两条！”
见艾利欧特点头答应了下来，她又转头，看向田地里的两人，
“我敢保证你们没有吃过这种食材！”
“那是什么？”
“是我从岩浆里钓出的鳗鱼哦，最高品质的那种！”
中原中也目送着农场主推着小车走远。那辆小车比她还高，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她表情都毫无变化。
“……我耳朵应该没有问题吧。”
他转向身旁的太宰治，神情有些恍惚，
“她说什么？从岩浆里钓出的鳗鱼？”
“小矮子已经到了老年痴呆的地步吗。”
太宰治的嘴角弯了一下，若有所思，
“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呢。吃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有岩浆的气息——”
农场主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
昨天她在修复社区中心的时候从祝尼魔那里得知了能让他们回去的办法——建造一个图腾柱。
一般的图腾柱确实没法把人传送回去，但祝尼魔很喜欢中原中也，所以它们愿意一同帮忙。
因此昨天在去找法师的路上还顺带塞了几个帐篷给中原中也的农场主，最后定下的地点是秘密森林。
那里是已经不住在社区中心的多数祝尼魔们的聚集地。而法师会根据材料制作合适的图腾柱，方便传送他们回去。
就是有些太贵了。
即使农场主已经经营一年、小有积蓄，也不得不狠狠出了一大笔血。材料也顿时从“够用”变成了“几乎为零”。
农场主回到农场的时候，感觉心都在滴血。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
不知道两人最后的比赛结果是什么，反正等她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平静地坐在了餐桌边等她回来开饭。
饭桌中央还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大概是他们今天的努力成果。
聊着聊着，他们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明天的花舞节。
太宰治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问得漫不经心:
“花舞节对这里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吗？”
农场主回答得很官方:
“呃……我觉得每个节日都很重要，实在没办法比较出重要程度来。”
“是什么样的节日？”
太宰治语气依旧随意，但他的筷子悬在桌子上方，没有动。
艾利欧特代替农场主回答:
“是邀请好感对象一同跳舞的节日。”
“那，农场主小姐的舞伴已经定下来了吗？”
艾利欧特轻轻放下水杯：
“当然是我。”
他声音和动作都很轻，但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中原中也忽然感觉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古怪的来源……貌似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太宰治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在中原中也眼中就是最古怪的地方。
农场主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了搅。而艾利欧特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青年的目光从太宰治脸上扫过，又离开了。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实吗。”
中原中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蔬菜汤。汤很烫，但他没敢放下碗，要不然根本遮不住他的表情。
救命。
为什么这三个人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肃穆的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作者有话说：
农场主：未成年打工人，真是一把辛酸泪
第28章
中原中也到最后也没有搞清楚气氛气拔弩张的原因。但搞不清楚也没有关系, 花舞节已经如期而至。
天空在这一天也终于放晴了。花舞节的举办地点在煤矿森林，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几乎是一出门就踏入了被布置好的会场。
草地上插着几排歪歪扭扭的木桩，几张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自制的点心、水果和饮料。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果酱的香气，混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
中原中也站在会场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表情有些恍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着，看起来没那么像□□了。
他双臂抱在胸前, 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准备好跳舞的青年男女们换好了正式的衣服，正在三三两两闲聊。
“所以, ”
他压低声音，
“所谓的花舞节，就是一起跳舞？”
太宰治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几缕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按照惯例, 是的。”
“那我们来干什么？”
“看。”
中原中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太宰治的脸上没有表情,正如他说的那样，就在一边看着。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太宰治看向那个方向。
农场主和艾利欧特一同从森林小径的那一头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上还戴着那个灰色的蝴蝶结——是沙漠节时太宰治说“很适合你”的那一个。
太宰治的目光在她的头顶上停顿了片刻。
农场主这次没有聚集在小摊前理直气壮地买些什么限定。她熟络地开始和其他人交流聊天,在这期间，艾利欧特就像一个超大型挂件一样跟在对方身边。
中原中也看到后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听到身旁的太宰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屑的气音，不过当他转头看过去时，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又只是一场错觉。
太宰治从人群中穿过，走到皮埃尔的小摊前：
“有什么节日限定吗？”
“您已经是今天第二个问过这个问题的人了。”
皮埃尔苦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但是很遗憾，今年和去年的商品是一样的。农场主已经拥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太宰先生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自己的话，那我推荐您买这款珍奇乌鸦稻草人——”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东西卖给我，而不是提农场主已经拥有的事实。”
“一般来讲是这样的，但农场主算是我在鹈鹕镇的合作伙伴，农场主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高兴的，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合作关系因为这点小事破裂。”
“好吧，劳驾最后一个问题。”
太宰治抬起头，
“谁是第一个？”
皮埃尔苦笑着，下巴点了点他的女儿的方向:
“还能是谁呢？”
阿比盖尔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杯饮料，紫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在和塞巴斯蒂安说着什么。她的目光不时投向远方——那是农场主和艾利欧特的位置。
时间差不多了，年轻人逐渐下场去跳舞了，他们一对一对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草地中央那片被空出来的场地。
而不愿意参加活动的其他镇民就站在四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也一样。
艾利欧特向农场主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农场主犹豫片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们一同走向空地中央。音乐响了起来，是很朴素又温暖的旋律。
鹈鹕镇的镇民们开始跳舞，开始旋转，女性的裙摆在草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圆。
这就是花舞节最重要的活动内容了。
太宰治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爱丽丝掉进兔子洞的童话总该结束，这场幻想该醒了。
农场主在知道他们来自“这里之外”后，看起来一直都有些不适应。加上中原中也之前在她面前说的那些关于他的坏话，最差的结果，因为农场主的防备，星露谷说不定会关闭对外的通路。
……就这样结束也好。
他突然就感到有些厌烦了，他不想去想那些任务的后续，那些他曾计划好的安排。
太宰治猛然意识到先前的自己有些情绪用事。大概是在所有人都不认识他的地方，没有现实的负担，也没有任何人的期待。在这座永无岛上，稍微有那么片刻，他彻底撂下了肩膀上的担子。
但中原中也的出现像一盆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星露谷的关闭又像是那只不停地看着钟表提醒的兔子，从树洞里探出头来，挥舞着怀表，用那种尖锐急促的声音喊——“迟到了，迟到了，你迟到了！”，警告他不要像疯帽匠一样沉迷于无意义的现实之外的茶会。
少年站在老橡树的阴影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心不在焉。中原中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他旁边，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大概是第六感使然，他觉得，他们到离开的时候了。
花舞节结束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镇民们陆续散去。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走在最后面，看着夜色逐渐侵入，只剩下月光和星光落在肩上。
“太宰君，中也君，请稍等一下，我……我有个地方想带你们去。”
那第六感变得更强烈了。
农场主从暮色中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火把。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艾利欧特在今天第一次放任农场主单独行动。青年朝两人点点头，又转向农场主，语气温和:
“那我先回家等你。”
“我们走吧。”
直到在原地看着艾利欧特的身影消失在夜晚，农场主举起火把，走在最前面，中间是中原中也，而走在最后的是太宰治。
被树林环绕的西面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小小的空隙——那里就是秘密森林了。入口被树枝遮挡着，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才刚踏入那片无人问津之处，迎面就来了几只蹦蹦跳跳的史莱姆。
中原中也正下意识地要往前一步，就见农场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剑，噼里啪啦几下，地上就只剩下一滩史莱姆粘液了。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港口mafia的重力使:啊。
他不由看了眼坠在队伍最后方的太宰治。如果把这位小姐真惹生气了，以太宰的身板在对方手底下应该撑不过三个回合吧。
再往前走，前方是一片隐藏在密林深处的空地，像是很久之前的废墟。那中央立着一根图腾柱，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
几只祝尼魔围在图腾柱旁边，看到他们来了，发出细细的的叫声，蹦蹦跳跳地朝中原中也跑过来。
农场主看着那些祝尼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空地的边缘，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这就是……能送你们回去的东西。”
她向他们解释着，
“只要触摸它，你们应该就能回去了。”
中原中也看了看图腾柱，又看了看农场主，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不客气。”
农场主的声音很轻。
太宰治仅仅打量了一眼，似乎对他们回去的手段并不感兴趣，而是问起在此刻显得无关紧要的问题:
“小姐昨天就在忙这一件事吗？”
农场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中也君和我说你们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既然原本的生活就处于正轨上，那还是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而错过了你们的现实。”
“非常感谢，小姐。但稍微有些太突然了……我亲手摘下的草莓还没有拿，如果就那样坏掉，有些太可惜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显得突兀极了。
中原中也看了看两人，突然神奇地理解了青花鱼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最后大度地决定给他们一点时间和空间：
“我去拿吧。”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虫鸣声完全吞没了。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祝尼魔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草丛里，连那细小的叽咕声都听不到了。整个森林安静得像一个被施了时间停止魔法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萤火虫点点升起，在月光下，秘密森林里更添加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一起跳一支舞吧。”
就在这一刻，农场主轻声开口，抬眼望着他，
“花舞节还没有结束。”
太宰治看着她。他想起那天在沙漠里，她在小摊旁戴上了那个灰色的蝴蝶结，抬起头，眯起眼睛，笑着问他“好看吗”。
他当时说“很适合你哦”，语气轻飘飘的，虽然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但那是在他身上很少见的一句真话。
他嘴唇动了动：
“这里没有音乐。”
作者有话说：
虽然在这个气氛里有点不合时宜，但写到这的时候脑子里老是会蹦出两首歌你你你你要跳舞吗……我一个人跳舞……救命宰：反复纠结，反复横跳
第29章
农场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觉得那些不重要。”
然后她开始轻声哼了起来。
没有歌词, 只有简单的曲调，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山间的溪水，林间的月光, 那些简单，平凡又美好的事物, 让人恍惚间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太宰治看着她，在少女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神情,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原来是这样啊。
他是这样想着的。
太宰治的手从身侧一点点抬起，头一次对这样简单的动作升起了惧怕的心态。
但农场主不一样，她看着他伸出的手，蓦然笑起来。和这几天偶然带着忧虑的神情不同,像是那层厚重的阴霾被这一动作短暂地拂去——
她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太宰治的手指格外僵硬，还带着夜晚的冰凉,但农场主却截然相反。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薄的茧，她的体温比他高出许多,那种滚烫到几乎要灼伤人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一路烧到他的心脏。但却像一只锚,牢牢地稳固住了海上无所适从的船。
太宰治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那些漂浮杂乱的思绪也好, 现实的烦躁复杂也好，都在那一刻完全沉淀了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像艾利欧特今天做过的那样, 但更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一触即碎的物品。尽管并不是第一次跳舞, 但他的动作却有些小心翼翼。
农场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开始旋转，慢慢地，没有音乐。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碎银的光。农场主的裙摆盛开在草地上，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他十指交握，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这是她第一次和太宰治距离这么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一定会低头看她，然后笑话她。
但他没有。
静谧中，心跳声的存在感越发强烈。
太吵闹了，农场主想。她不想让自己的情感被那么明显直白地透露出去，所以她开口了：
“太宰君，我只想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会回来吗？”
舞步停了下来。
太宰治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从她的指间抽出，滑溜地令人想起了水里捞出来的鱼。农场主的手指本能地蜷了蜷，想要留住那点正在流失的触感，但她只抓住了空气。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
像是陡然从幻梦中醒来，在两人中间划出一条界线来。
“中也应该有在小姐面前说过我的坏话吧。虽然有一部分夸大其词的部分，但大部分内容确实是真的。”
太宰治终于没有在笑了，他垂下眼，眉眼间一时甚至有些陌生，
“和在小姐面前，甚至是和在鹈鹕镇完全不同，你所认识的，只是一个幻象——”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即使是那样恶劣的我，小姐也觉得没关系吗？”
农场主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面前这人：
“但、但在我看来，你就是很好的。”
“你是指，以他人的痛苦为乐，自私自利，利用他人的我？”
太宰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底的色泽像是一层阴霾，
“还是小姐是当事实摆在眼前也不愿意承认，自大地将过往的记忆美化，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农场主眨着眼睛，吸了吸鼻子：
“中也君没有说你这么多坏话……反倒是太宰君自己在这么描述自己。”
少年一噎。
“鹈鹕镇的大家都很温柔很好相处，所以，我不是因为你表现出的性格，是因为你会陪着我一起去种地，聊天，参与节日……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有些抖，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膨胀着快要溢出来，
“太宰君一直一直很聪明，脑袋转的很快，如果有意的话，让我不知不觉把所有事情都透露出来，自己却只是冷眼旁观，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吧？但是，明明不那么喜欢热闹的场合却会陪着我出席，不喜欢的事会因为他人的拜托去做，看到美好的事物也会露出柔软的神情……我认为这样的太宰君不是你嘴里说的那样的人。”
不止是太宰治在观察着农场主，农场主也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太宰治。
会在大部分热闹的场合安静下来，躲在偏僻的角落，独处时会露出虚无冷淡的神情。没有那么坦率，爱搞些小动作，却又对他人的心情有所顾虑……
农场主一直在看着他。
太宰治没有开口，只是瞳孔有些失焦地盯着虚空某个遥远的方向。
“我是个撞了南墙都不会后悔的家伙。”
农场主见他不说话，握紧了口袋里的幸运兔脚，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个机会，
“你说我完全不了解你的事，自大地顽固认定……那么，你愿意、给我一个能让我更多的了解你的可能吗？”
在静谧的森林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一开始就说过的吧——只是回去看看，”
太宰治终于收回目光，晃晃手指，
“只要鹈鹕镇的大门还会为我敞开，这样的可能性就会存在。”
像是给出了一个承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给出。
农场主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幸运兔脚。”
她抿了抿嘴，
“我听中也君说你们的工作比较辛苦。虽然我不知道实情，但在鹈鹕镇，兔脚可以为所有者带来幸运。所以我想，如果你不介意它作为护身符的话……”
太宰治接过那只毛茸茸的幸运兔脚：
“谢谢。”
即使他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在□□的世界里，“幸运”是一个太过奢侈的、虚无且不靠谱的词。而在他的世界里，运气是个可以衡量的，能被当做计划一环的变量。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将那柔软的小护身符妥善地放进了口袋深处。
“中也应该拿到草莓了，我去看看。”
太宰治有些仓皇地转身，庆幸地想，还好没让对方听到自己跳跃的心跳声。
陌生的心绪在横冲直撞，却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下。
中原中也靠在秘密森林入口附近的一棵树上，手里提着两大包草莓，看到太宰治走过来，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直起身，朝图腾柱的方向走去。
“走了。”
“嗯。”
太宰治回答。
他们并肩行走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几只祝尼魔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发出一阵细小的叽咕声。
太宰治站在图腾柱前，回头看了一眼。空地的那一边，一个白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他把手放在图腾柱上。
中原中也也依葫芦画瓢，把手放了上去。
光从图腾柱的内部亮了起来。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他们睁不开眼睛。就在那一刻，太宰治隐约看到有人从远方跑过来，扑到他面前，在最后消失前，给了他一个一触即分的拥抱。
“……再见。”
然后，光灭了。
森林安静了。
林间的空地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
“……还是没忍住。”
农场主低头，对着自己的阴影调整了一下头上蝴蝶结的位置。
月亮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森林上。一只祝尼魔从草丛里跳出来，跳到她的脚边，仰着头看着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祝尼魔跳到她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是在问“你还好吗”的叽咕声。
她笑了。
“我没事。”
她说。
“约定好了，对吧？”
站起身，农场主想起来什么，拍了拍脑袋：
“对了，还得把系统权限设置为不允许陌生数据访问。”
虽然她也不是怕那些外来的人啦……但是他们这么争先恐后地进来，会让她联想到透明玻璃外参观的人，而她和鹈鹕镇就是那只被参观的猴子。
这样的联想让人有些不愉快。
“明天，希望是个好天气啊……”
秘密森林里，最后的声音也消失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回到横滨的时候是白天，熟悉的海风咸味让他们顿时意识到现在身处何处。两人几乎是同时在神社内睁开眼，神社内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似乎那些异常都不存在了。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小小的毛茸茸还在，于是太宰治舒了口气，率先走下台阶：
“走吧，可别让最高层的那位等急了，哦对了，不许偷吃我的草莓——”
“谁会贪你这点东西啊！”
中原中也的声音从台阶的另一边炸回来，他怒气冲冲地晃了晃袋子，
“你要是这么担心就自己提啊！就只会指挥我当苦力！”
“明明就该对找到回来办法的我感恩戴德，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再说了，比赛是我赢了……”
“说什么呢你这混蛋，明明是我的胜利——你既然空着手，就给你那群部下打个电话啊！”
太宰治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
在联络到港口mafia的人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接到了首领的传唤。
中原中也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被卷进去的原因，他对具体的情况并不了解，森鸥外也没有在这方面多为难他，而是将这部分的内容交给太宰治来汇报。
但是……
太宰治汇报的声音停下来的几秒后，首领感兴趣地开口了：
“原谅我小小的偏题，因为太过担心失踪了几天的重要部下，我派人去你现在居住的地方进行了一番搜索。他们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套衣服——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你会日常穿的类型。”
森鸥外点了点那套农场主靠神奇的缝纫机做出的衣服，笑眯眯地撑着头问，
“太宰君，能为我解释一下，这套衣服的来历吗？”
作者有话说：
太宰治: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
第30章
“就是套为了迎合那边的审美换的私服, ”
太宰治声音平平，漫不经心地拖长了语调，
“森先生现在连部下的衣着品味都要在意了吗？难怪发际线后退得那么严重呢。”
森鸥外笑容一僵,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动了一下，想要探到头顶去比划什么。虽然最后他忍住了,但他的眼角还是不自觉地抽了抽。
“私服品味还真是不错啊，太宰君。”
紫红色的瞳孔闪过一道暗光，森鸥外端详着面前的少年,脑中突然迸出一个念头，
“……也是呢，正好，爱丽丝已经有点厌倦了我挑的款式和眼光。不如今天你就陪她一起去洋服店吧？”
太宰治按捺不住地睁大了双眼：
“哈？”
这个展开怎么说也太奇怪了。他可不信森鸥外专程把这件事留到现在再说,只是为了让他陪爱丽丝出门，就这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也算是给你放个假。”
森鸥外无视了他那张写满拒绝的脸, 语气里多了一丝假模假样的长辈式温和，
“从那边待了那么久才回来，你应该也有些累……”
看着似乎精神值更上了一层的少年,森鸥外不确定地把话说完了,
“……了吧？”
“即使是这么说,我也不会分给您更多的草莓。”
“小气。”
爱丽丝在后面吐槽。
太宰治才不理会是否是森鸥外借着爱丽丝口说出的话：
“那可是我亲手种的，非常, 非常珍贵。”
少年干部丢下这颗重磅炸弹,离开了办公室。
“自己……种的？”
森鸥外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
“果然是在做梦吧, 不管是太宰君的话，还是我的发量——”
“林太郎，不要自欺欺人啦！”
爱丽丝她走到办公桌旁边, 踮起脚尖，试图够到那盒草莓，
“不过，如果是太宰种的话……这东西还能吃吗？”
“……要不然先送实验室检验一遍成分吧。”
Lupin的两位常客收到了太宰治从鹈鹕镇带回去的两大袋土特产。
真——土特产，从异世界的地里长出来，还是太宰治亲手种植亲手采摘的亲自带回的。
“我会把它裱起来放在玄关处，每天出门前虔诚地拜一拜的。”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
“不吃吗。”
织田作之助真情实感地发问，
“感觉孩子们应该会很喜欢。”
“我想要多保留一段时间来深深铭刻这份礼物。”
“会坏的吧。”
太宰治的笑容还没下去，就听到织田作之助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太宰应该还会再种的。”
笑容消失的变成了两个人。
“别说了，织田作先生，我感觉我会被暗杀的。”
“嗯哼？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安、吾~”
社畜瑟瑟发抖。
两天后。
鹈鹕镇，农场主的农场内。
“果然……是骗人的。”
农场主仰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不高兴地嘟囔着。
艾利欧特已经出差了，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她还会找其他人聊天送送礼物，但现在，她哪里都不想去，谁都不想见。她感到浑身都怠惰起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像一棵发蔫的植物。
因为那晚的气氛烘托，她真的以为对方会回心转意。但现在仔细想想，有可能，有机会，有概率这种词，和说以后再约饭的话明明一样，潜台词就只是再见，没有任何效力。
“改天”“有空”“再说”——成年人世界里的“不”，有太多种体面的包装方式。
只是她在当时，傻傻地信了。
“如果能去找他就好了……不对不对，我可是要当一辈子农民的！”
农场主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再说了，她现在并不知道离开星露谷的办法。
法师搭建的图腾柱与其说是打通和异世界的通路，倒不如说是锚定他们身上带有的原世界的气息，以此为路标把他们送回原来的世界。
而农场主身上完全打着星露谷的标志，也就是说，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里。
农场主想，她最开始究竟是因为什么，选择一直待在这里的……？
因为这是爷爷的农场吗，但是，明明——
一声“滴”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系统提示的窗口在她视野中弹出来：
“检测到太宰治mod，数据已加载在缓冲层，是否导入？”
农场主顿时将一切抛到脑后，想都不想地回答：
“加载！”
这次的登入点是在哪里？在他的小屋还是……
还没等农场主确认，“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谷仓里。
农场主的神情逐渐变得空白。
烟雾四起。那本来就是屯放稻草的地方，这下一砸，飞起来的不只是灰尘，还有一茬茬的草屑，把那一小片区域全部覆盖了。
理论上，一般人从天而降，就算不叫一声，也会因为这片灰尘咳嗽或者大骂两句。但那边安安静静的，砸下来之后似乎就没了声息。
……总不能是昏过去了吧？
等到烟尘散开，农场主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青年。他的身量比太宰治更高，也更瘦弱，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但与整套服饰的颜色不同，他的脖颈间却挂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那围巾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那人的皮肤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只眼上还有着绷带的痕迹。另一只眼半眯着，眼底的色泽仿佛干涸的血迹，没有一丝神采。
他就维持着那样仰面朝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在稻草堆里的人偶，内里空荡荡的。
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农场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青年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动作实在太像许久不动的老旧机械发出难听的摩擦音，嘎吱嘎吱慢慢启动。对焦。最后定在了她的脸上。
农场主看着那仿若放大版太宰治的那张脸。他的五官和太宰治很像，但毫无生气：
“你是……长大的太宰君？”
外面的世界过的可真快啊。这才两天，他就长高了大半个头，瘦了那么多，眼睛里的光也灭了。横滨的时间流速和星露谷不一样吗？
“啊啊……这还真是，咳，似乎出了点小意外呢，”
青年如一滩死水毫无波澜的神情终于微微动了，他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抬起头仰望着她，
“初次见面，*****小姐。”
农场主陡然睁大了双眼。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啊，我差点忘记了。”
青年端详着她的反应，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十八岁太宰治如出一辙，
“这个时候的我，似乎还没有把小姐的好感度刷满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位像是放大版的太宰君的青年就那样坐在稻草堆里，乖巧地——抱歉，虽然用这个词形容有些奇怪，但她脑海里确实第一时刻蹦出的是这个词，等着她，任由农场主打量。
最后她不确定地问：
“你是……未来的太宰君？”
“唔……虽然承认下来应该可以省下不少麻烦，但我讨厌和别人被混淆呢，”
他就坐在那堆稻草里，仰着头，向她伸出了胳膊。尽管看上去处于下位者的地位，但事实上并不尽相同。
农场主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太宰治的更瘦，骨节更分明。
青年借力站了起来，在站起的那一瞬间身形晃了下：
“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其他世界，不同路线的太宰治哦。”
“太宰、alter？”
“噗……这么说也没错，我本以为……算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来到鹈鹕镇，但好像是敲错门牌了，接下来大概要叨扰一段时间。”
他被那话语逗笑了。眼睛低垂着，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小姐会介意吗？”
农场主摇了摇头：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不过我有点糊涂，敲错门牌、所以你是想找的是另一个我吗？”
“小姐很聪明，反应也很快呢，了不起了不起。”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哄小孩子的意味，但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那，太宰君、不对、太宰治、呃……”
农场主舌头打了个结，纠结着称呼。
“直接喊我太宰就好哦。”
青年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他的身高比她高出许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落在他身后，打下的阴影将农场主完全罩住了。下一秒，他转身就朝着农场主的屋子走去，动作自然，
“那这段时间就打扰了~”
欸？
欸欸欸欸欸——？
农场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身上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的剪裁精良的黑西装，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她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走在前面的青年身体晃了晃，没有任何挣扎，安静地一头向前栽倒。
——！
农场主几乎发挥了自己最快的机动速度弹射起步，在最后的关头一把捞住了对方的腰，没让他再次和地面亲密接触。
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眸和苍白的面孔，农场主想了想，双腿微微弯曲，一个用力，轻轻松松就将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打横抱起，还不自觉地颠了颠，随后因为意想不到的过轻体重皱起了眉：
“还是得送到哈维医生那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我会稳稳的接住你以及兔脚成功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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