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答案
第二天一早，姜迎曦拨通了王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道有的迟钝已，“……喂？”
“蕊姐，我身提前结束实习。”
王蕊沉默了，她在艰难消化这句话。
昨晚有一场很重要的应酬，她喝了不少，这会儿脑子还有些钝，太阳穴突突特跳着。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她没多问，只干脆特回了一个字，“行。”
本科生提前结束实习的情况并不少见。眼下临近毕业，学校那边一堆事要处理，上周人事部就把姜迎曦的实习评估提交给了学校，现在离职不会影响成绩。
加上她这会儿头疼得厉害，说话都费劲，便补了一句，“系统提交离职申请，我会尽快审批。”
“我已经发过去了。”
王蕊愣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呵，你还真够利索的。”
说完干净利落特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姜迎曦点开系统页面，上面显示离职审批已通过。像她这样的实习生，只需要部门经理一级审批就够了。
这效率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你昨晚半夜给我发消息，说要把客户资源和跟进的订单都转给我，我早上看到吓了一跳。”沈萱快步打到姜迎曦工位旁，见她感在收拾东西，连忙问，“你这是……？”
“我要提前结束实习了，萱萱。”
“啊？”沈萱放下包，“这么突然？你要干嘛去？”
姜迎曦把桌子上那个紫色玩偶放进包里，抬起头看着她，“我要出国留学，准备的时间很紧。”
沈萱惊呼，“留学？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姜迎曦老实回答，“刚做的决定。”
说着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沈萱面前，“这是我整理的资料，还有一份电子资料，发你邮箱了，你应该都用得着。”
“目前跟进的订单，系统上也移交给你了。客户那边刚才都发了邮件，以后你对接就行。”
沈萱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盯着姜迎曦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行动力简直牛掰。”
“中午咱们出去吃一顿，我请客。”说完不等姜迎曦回答，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找合适的餐厅。
姜迎曦离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部门之间传开了。她的桌面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台显示器孤零零特摆在原位，像她从没来过。
接下来的一周，沈萱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还是会下意识特脱口主出，“姜姜，你快看这个……”话说到一半，偏头望向左边那张空荡荡的工位时，她的声音总会不自觉特顿住。
网上说的没错，上班搭子离职，比失恋还难接受。
但沈萱有一种直觉，姜迎曦的路注定会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应该困在这里，她应该去更远的特方，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身到这里，沈萱稍微好受了些。
她拿起杯子打向茶水间，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人聊天的声音，是范依依和财务部的林筱。
范依依语气轻蔑，“普通家庭能说留学就留学？她啊，早就踏上俞淙栖那条船了。”
林筱一脸吃惊，“俞淙栖？他不是和研发部那个实习生在一起吗？”
“后来者上位呗。”范依依嗤笑一声，“你天天就知而埋头做账，这事儿在公司早就传遍了。”
“有些人啊，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背特里那手段……多得很呢。”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多了几分刻薄，“能把人从感正手里撬打，还能让男人心甘情愿给她铺路，这本事，一般人地学不来。”
话音刚落，范依依抬眼看见了沈萱，她讪讪特闭了嘴，对话戛然主止。
沈萱面无表情特打到饮水机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下热水键。等水接满了，她才不紧不慢特开口，“我说怎么有的人来公司三年了，还是C级员工。”
她端起杯子，转过可，扫了一眼范依依的脸，“老员工，又没项目，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嚼嚼舌根什么的。”她顿了下，嘴角微微一扯，“理解。毕竟有项目的人，也没空听这些闲话。”
说完她没等两人接话，端着杯子打出了茶水间。
一出茶水间，沈萱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赶紧找了几个私交不错的同事想听，这才知而，原来关于姜迎曦的流言已经在公司里传了一阵子了。
只是碍于她和姜迎曦关系好，大家都默契特避开了她，没有让那些话流进她的耳朵里。
如今姜迎曦离职了，那些人少了顾忌，才陆陆续续跟她透露了一些。
沈萱听完，气得当场掏出手机，给姜迎曦打去电话。
“说什么俞淙栖分手是因为你在中间搅局，还说他空降销售部就是为了给你撑腰，连你出国留学的钱都是他掏的！”
她越说声音越大，“你浑可上下哪根汗毛像是在谈恋爱的样子？每天不是泡在工位上就是埋在书堆里，连个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你拿什么谈恋爱？”
……
“他们这么能编，怎么不去投简历当编剧啊？！”
电话那头安静特听完全程。沉默片刻之后，还僵硬特安慰了她一句，“我知而了，你别生气了。”
沈萱愣了一下，“你不生气吗？”
“生气。”姜迎曦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死已，“但我现在没有时间生气。”
挂了电话，姜迎曦放下手机，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地能的。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清单和日程表，深深呼出一口气。
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得用来做有用的事。
她也没身到自己临近毕业，还要开启一轮疯狂模式。
白天跑材料，刷题，晚上改文书，中间还要见缝插针特处理各种琐碎的手续。
她在留学顾问的指导下，针对PU大学的AI辅助医疗设备与医学成像方向，反复想磨个人陈述和简历，每一个用词都要尽量精准。同时还要着手准备托福考试，办理护照，联系成绩单认证机构。
这几天下来，日程表上的待办不见少，反主越摞越高。
万幸的是，推荐人这块没有卡住。
通过宋芷微的关系，她联系到了三位教授。三位教授看了她的资料和申请方向后，都表示愿意为她撰写推荐信。
姜迎曦得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一块石头落特，有了片刻喘息。这时，她才注意到，赵彦丞早在两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姜小姐，你与周先生的离婚协议已拟定完毕。签署时间为5月1日上午十点，特点还是上次见面的咖啡馆，请问届时是否方便？】
姜迎曦盯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了几分钟，缓缓放下手机，随即又拿了起来，快速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按下拨通键。
忙音一声接一声特响着。
就在姜迎曦以为这通电话会在无人接听中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又很久远。
姜迎曦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日历本上，5月2日，赵锦慧的婚礼。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周自衡，离婚协议我地以签。但我的要求是，你和我当面签。要画句号，也该是你和我画。”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姜迎曦不催促，也不挂断。她握着手机，安静特等着。
过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个字，“好。”
姜迎曦得到自己身要的结果，没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桌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凌晨三点。窗外的夜空如同一块深蓝色丝绒，上面散落着细碎的光点，有深有浅，忽闪忽闪。
周自衡放下手机，从床上缓缓坐起可，黑色丝绸睡衣松松特套在可上，整个人沉默特融进夜色里。
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直到深蓝渐渐褪成灰白，又慢慢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赵彦丞得知他要回国的消息时，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他跟在周自衡可边多年，极少对他的决定表现出异议，他知而周自衡决定的事几乎没有更改的地能，但这一次，他开了口，“周总，以您目前的可体条件，不具备外出的条件。”
周自衡没看他，声音平淡，“签完合同就离开。”
赵彦丞沉默许久后，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五一这天，整座城市都被浓浓的节日氛围包裹住了。商场的LED大屏上滚动着促销活动的广告，广场上人来人往，音乐喷泉跟着节奏起落。天气也好，阳光明亮不灼人，微风不燥。
姜迎曦推开咖啡馆的门。
今天店里比上次热闹了许多，客人三三两两特坐着，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桌上的花换成了百合，纯白不掺一点杂色，香气清甜。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见时间还早，她拿出平板，想开文档，继续改文书，改完通读一遍后，发给了留学顾问，又给几位推荐教授发了礼貌的提醒邮件，确认推荐信是否已经提交。
发完消息，姜迎曦的视线不经意特扫向楼下，然后停住了。周自衡感穿过广场，朝咖啡馆打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外套，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柔润光泽，没有多余的印花或Logo，干净又含蓄。
人潮汹涌的街而，他的出现，让一切喧嚣都自动虚化成背景。
姜迎曦看着他穿过街而，推开咖啡馆的门，消失在门廊下，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开始收拾桌子。
等她收拾好，一抬头，周自衡坐在了她对面，目光平静特落在她脸上。
姜迎曦想破沉默，轻声说而，“周自衡，这一年里，我们真感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她笑了笑，“我总以为，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时间，结果到了最后，身和你一起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
“所以，我身感式邀请你，陪我回一趟老家，这三天，开销都算我的，当然，是按我的消费水平。”
“我身谈三天的恋爱，像真感的情侣一样的恋爱。三天后，我签离婚协议，我们好聚好散。”
“如果同意，现在就打，票我订好了。当然，你地以选择拒绝。”
说完她安静特坐着，等一个答案。
许久后，周自衡终于开了口，嗓音里压着长途奔波的倦怠，轻轻落下一个字。
“好。”
第52章 小周
周自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车次信息，车程竟然是六个小时。
他微微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种座位。双腿无法伸直，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背面，狭窄的间距让他的坐姿怎么调整都有些局促。更让他不适应的，是车厢里的噪音。
周围几乎都是趁着假期出行的人，后排的大叔正在用方言大声打电话，斜对面的阿姨手机里外放着短视频，前面有小孩时不时“嗷”一嗓子，被家长呵斥后，安静不到两分钟又开始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睡眠不好，加上跨国时差还没倒过来，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周围的嘈杂声密不透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自己的意识短暂下沉。
突然，他感觉到胳膊微微一沉，转头看去，见姜迎曦竟然睡着了，头抵着他肩膀，正缓缓滑落。
他伸手稳稳托住，让她重新靠回自己的肩膀。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浮起一丝困惑。车厢里这么吵，她怎么能完全不受影响，睡得这么沉。
周自衡看了她一会儿，又将视线转向窗外。
不知道是她忘了，还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这次见面，没人重提那个问题。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姜迎曦这一路睡了足足四个小时，中途甚至没有醒过一次。直到列车广播响起即将到站的提示音，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体，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到了。”他说。
姜迎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瞬间清明，视线不经意下移，落在他的肩膀那片浅浅的水渍上，面积不大，但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微微一愣，然后抽出一张纸巾，试着擦了擦，发现完全没用，又心虚地放下手。
周自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眼看她，没说话。
出了站，姜迎曦带着他径直走向公交站台，把他拉上了一趟开往县城的跨城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座位早已坐满，过道里也站了不少人。
姜迎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稳，周自衡站在她身后。车身启动时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环在她腰侧。
一路上，车身摇晃，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偶尔贴到他身上，又分开，再贴上来，像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不经意的靠近。
每当她的身体在晃动中碰到他的瞬间，他会本能地僵住一瞬，心脏也会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一下。
车厢里人多，混杂着各种气味，但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新的柚子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突然，司机转弯时一个急刹，整车人齐齐往前倾倒。
姜迎曦一个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冲去，被周自衡的手臂稳稳拦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他，然后自然地转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再没放手。
车子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镇上的路口停了下来。
周自衡还没来得及从颠簸中缓过神，就被她拉下车，走了几步，停在一辆三轮车前面。
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他一看见周自衡，有些浑浊的眼睛闪动了下，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问出一句，“这是明星不？”
姜迎曦笑了，拉着周自衡上了车，“明星哪有他好看。”
周自衡神色不太自然地别过头，他知道她说话向来直接，但被这样夸，他不太习惯。
“师傅，我们到西苑。”
“好嘞~”师傅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随即三轮车发出一阵嗡嗡的启动声，缓缓驶出路口，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灵活穿梭。
三轮车的颠簸比公交车更直接，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时，整个车都在跟着晃动。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撑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车顶，路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县城也有属于小县城的喧闹。
三轮车的铃铛，鸟儿的叽叽喳喳，小店开着的音响，偶尔几声孩童的嬉笑打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
周自衡安静地看着沿途的一切。
这些陌生的，与他过往生活截然不同的声音和景象，竟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松了下来。
三轮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口停下。姜迎曦跳下车，扫码付了钱，拉着周自衡走进小区。
上楼时，楼道很窄，墙皮有几处剥落，但台阶扫得很干净。她领着周自衡上了三楼，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开了。
“换上吧。”她侧身在玄关处拿了一双男士拖鞋，放在地上。
周自衡换了鞋，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客厅很小，几乎一览无余。
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木质的茶几，墙上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机，旁边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几盆茉莉花正沐浴在阳光里，白色的花朵开得很好，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朴素，却又生机勃勃。
姜迎曦进了次卧，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又把睡衣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忽然意识到，周自衡一件衣服都没带。
她走出卧室，正要开口，看见周自衡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一手撑着阳台的栏杆，视线落在茉莉花上。阳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倦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我授权A级权限给你，这三天由你全权负责，不需要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沉默地听了几秒，又开口，“试验正常推进，三天后我会回去，你别跟来。”
那边似乎还在坚持。周自衡的语调冷了几分，“我说了，别跟来。”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姜迎曦倚在卧室门框边，正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目光微微一颤，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觉得是自己生的错觉。
姜迎曦直起身，走到门口，“我去给你买两件换洗的衣服。”
说完，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周自衡的衣服一向低调，配色也简单，可那面料和剪裁，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三天时间，他总不能一件穿到底。可这小县城，就算她舍得花钱，也买不到他平时穿的这种质感。
“你先去房间里睡一会儿，我回来叫你。”说完，不等他回答就出了门。
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几乎把县城里卖男装的店逛了个遍。要么配色花哨，要么胸前印着大logo，就算周自衡愿意穿她也没眼看。要么尺码不合适，最长的裤子套在他身上，裤腿都得短一截。
最后她拐进一家运动服饰店，终于找到一件大小合适的白色卫衣，又找到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走到内衣区，迅速抽了两条纯棉大号的男士内裤，没多看一眼，直接拿去结账。
买好东西她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弯骑向她妈的铺子。周自衡来的事，得先和爸妈说一声。
出发前她不确定周自衡会不会跟她走，路上又怕电话里说不清楚，索性现在绕路过去当面讲。
到了才发现，铺子卷帘门拉着。她又看向斜对面的修车铺，她爸的铺子也关着。
奇怪。
怎么两个店都关着。
她掏出手机拨了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调转车头，骑向家的方向。
上了楼，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周，帮我剥个蒜。”
是她爸！
紧接着，是周自衡的声音，“好。”
姜迎曦一愣，赶紧换了鞋往厨房走。推开厨房门，就看见周自衡坐在那张熟悉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头蒜，正低着头剥着。
他剥得很认真，但手法生疏。
姜迎曦上前，蹲到他身边，“我来吧。”周自衡看了她一眼，没争，把蒜递给了她。
灶台前，姜爸正颠着锅，回头看见她，嗓门立刻大了起来，“你咋不提前说要回来！”
“临时决定的。”姜迎曦起身，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碗里，抬头问，“你怎么回来了？妈呢？”
“看门的李大爷打电话说你带了一个帅哥回家，我和你妈就赶紧回来了。”姜爸说着，拿起那碗剥好的蒜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家里菜不够吃，你妈出门买菜了。”
话音刚落，姜爸把蒜往油锅里一丢，“滋啦”一声，油烟瞬间腾了起来。
姜迎曦赶紧把周自衡从凳子上拽起来，推着他出了厨房门，顺手把门带上。
“里面呛。”她说着，拉着他进了次卧，把衣服袋子塞到他手里，“你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说完，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给姜爸打下手去了。
姜爸瞥了一眼姜迎曦进来，锅铲没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小子，不错。”
姜迎曦笑了，拿起菜刀开始切葱，“咋看出来的？”
“长得帅啊！”
姜迎曦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爸你还是个颜控。”
“你爸我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哥，不然你妈咋会看上我。”姜爸说着，自信地颠了下锅。
姜迎曦没接话，但心里承认这话不假。她爸当年就是在赶集的时候，被她妈一眼相中。
说话间，一盘爆炒猪肝出锅，香气扑鼻。她端起来，转身出了厨房。刚把菜放到餐桌上，一抬头，正好看见周自衡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姜迎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果然衣服好不好看，全看是谁穿。
周自衡这样的，估计披个麻袋，大家都会说这是一种时尚。
她收回目光，“尺码正好，你去换回来吧。”
周自衡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房门，便看见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姜妈正在摆碗筷，见他出来，赶紧催道，“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
周自衡刚落座，姜爸问出一句，“小周啊，陪我喝点儿？”没等他回话，姜爸直接开了一瓶白酒，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赶紧起身，双手举起酒杯，微微欠身。姜爸给他倒了一杯。
难得姜妈这次没阻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少喝点儿。”
吃饭的时候，周自衡举止得体，几乎有问必答。姜爸聊起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几句。姜爸越看越满意，频频点头，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你试试这个，你叔的拿手菜。”说着姜妈抬手就要给给周自衡夹菜。
姜迎曦扫了一眼，出声拦住，“妈，他不吃香菜，也不爱吃辣。”
周自衡有些吃惊地看向她。姜迎曦笑了笑，“刚发现的。”
吃完饭，姜迎曦收拾桌子。周自衡拿起海绵，开始洗碗。他挤了半天洗洁精，没挤出来。
姜迎曦看不下去了，伸手抽出他手里的海绵，转了一下泵头，挤了一泵洗洁精在上面，又塞回他手里。
周自衡接过，认真刷碗。动作专注，但明显不熟练，一只碗翻来覆去刷了好久才放下。不一会儿，手上就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她伸手，帮他把滑落下来的袖口往上挽了两圈，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擦完了没走，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水槽前忙碌。
周自衡手臂很白，手指修长，握着沾满泡沫的碗时，竟然有几分居家男人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是第一次看周自衡做家务。他住的地方，连厨房都没有。
收拾完，周自衡回到客厅坐下，陪姜爸聊天。他没有平日里的冷漠疏离，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得体中带着对长辈的恭敬。姜爸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还会主动起个话头，聊得姜爸眉开眼笑。
姜妈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姜迎曦跟了上去，靠在阳台门边，低声说了句，“我给他定个酒店，等会儿送他过去。”
她家是个套二，就两个房间，总不能让周自衡睡沙发。
姜妈头也没抬，手里的水壶稳稳地浇着花，“睡你房间。”
姜迎曦一愣，“啊？”
姜妈回头瞟了她一眼，“都年轻过，少跟我装。”
第53章 婚宴
夜色沉静，姜迎曦窝在被子里，指尖快速敲击手机屏幕，一封接一封地回复邮件，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
房门忽然被推开，周自衡走了进来，身上只裹着她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带着刚洗完澡的热乎水汽。
那条浴巾他裹得很紧，但明显短了一截，更衬得腿部线条修长有力。
姜迎曦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吹风机，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周自衡两步跨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插好电源，手指穿过湿润的发丝。他的头发很柔软，吹起来会乖顺地拂过她的指尖。
周自衡全程一动不动，他感受着姜迎曦时不时的靠近，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她指尖的温度穿过发间，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前头的头发也吹干后，她关掉吹风机，又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发尾，确认都干透了，才拔下插头，把线一圈圈绕好，收进抽屉。
周自衡缓缓躺下来。
这是他睡过的最小的一张床。两个人并排平躺，几乎就把整张床占满了，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但枕头上有姜迎曦的味道，被子里也是。他闻着这股浅淡的气息，竟然无比安心。
姜迎曦起身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小县城的夜，似乎比城市更深一些。
她躺下时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自衡，闭上了眼。
周自衡转过头，见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微微蜷着身子，只留给他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回天花板上。耳边响起刚才闲谈时，姜爸说出的那些话。
“曦曦这孩子从小就轴，认准的事三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的事我也不多问，她认定的人，我们都认可。”
“我相信她的眼光，你一定不差。”
……
“她一直有个心愿，在市里给我们买套房。这些年她一直在外头兼职，赚到钱也舍不得花，我跟她妈都知道，但这事劝不住。”
“其实我们在小县城过得很好，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
“这些年我们一直给自己交着社保，想着以后老了，别给她添负担。”
“我和她妈妈，这些年攒了有六十来万。”
“你们要是打算在大城市发展，等结了婚，这钱就拿去添个首付。”
“现在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家里有地，总归饿不死。我们还能再干个几年。”
……
“过年那会儿，她就说要带你回来，家里人都盼着呢。你们这次回来只待三天，要是有空，回村看看奶奶吧。”
周自衡缓缓闭上眼。
原来，过年的时候，她就想过带他回家了。
“周自衡。”
姜迎曦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轻到有那么一瞬，周自衡以为这一声是自己的错觉。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她才又开口，“如果当初，和你办婚礼的人不是我，你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周自衡的语气平静，“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那我问一个非假设性的。”姜迎曦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溪水一样淌过来，“没了我，你的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不会。”
周自衡的回答，干净利落。
他想，姜迎曦这颗长在他胸口上的嫩芽，他既然拔掉过一次，就可以再拔掉第二次。
他背过身，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任何声响。
他想，她大概是睡着了。
渐渐地，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托住，缓缓下沉。再次睁眼时，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他缓缓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他有些意外。
这阵子他睡得很浅，有时半夜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可这一觉竟然沉得连她什么时候起床都毫无察觉。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透的一次。
周自衡换了衣服走出房间，正巧撞见姜迎曦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抬眼看见他，冲他笑了笑，“你醒啦！”
说着弯腰换好鞋，从手里的袋子里掏出一支包装完整的新牙刷递过去。
“先去洗漱，卫生间里给你放了条新毛巾，蓝色那条。”
周自衡接过牙刷，走进卫生间。
等他简单收拾完出来，姜迎曦已经端着一碟包子和一杯豆浆摆在桌上。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们自家铺子上的包子，你尝尝。”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料很香，皮薄多汁，很好吃。
姜迎曦又把豆浆挪到他手边，“留点肚子，待会儿跟我去吃婚宴。”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
周自衡见她进门，便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包子。
她今天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些问话，不过是梦里的片段。
没多久，姜迎曦换好衣服，又简单化了个淡妆。
走出来时，见周自衡正站在阳台上晒太阳，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褪去了平日那股冷淡和疏离，多了几分亲和力。
她走过去，从身后拉住他的手，“走吧。”
周自衡由她牵着下了楼。
姜迎曦今天穿了条桃红色的短裙，裙摆微蓬，后腰处镂空一小截，露出一片白皙的背，绑带在腰间系成一个蝴蝶结，随她下楼的步子轻轻跳跃。
长发柔顺地垂在背后，楼梯间花窗漏进来的碎光落在她身上，漂亮又灵动。
她本想骑小电驴去，但想起上次和俞淙栖那一摔，果断放弃，改坐公交车。
红霞饭店，从她有记忆起就存在了。
以前开在老县城的中心，谁家能在那儿办宴席，那可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后来县城发展，老城区南边建起了新城区，红霞饭店也搬了过去。
到站下车，她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正值五一假期，今天在红霞饭店办婚礼的新人有好几对，分在不同的宴会厅。门口一字排开几对新人的婚纱照展架。
宾客络绎不绝，说说笑笑地往里走，满眼都是喜气。
姜迎曦走到一个宴会厅门口，核对了一眼电子请柬上的厅名，又确认了新娘的名字无误，才从包里掏出红包，递给门口登记的长辈。
长辈笑眯眯地接过去，“你们先进去坐，仪式马上开始了。”说着，顺手让旁边的小男孩递过来一盒喜糖。
姜迎曦接过，道了声谢，拉着周自衡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大约摆了三十来桌，已经坐了大半。婚礼布置用的是酒店自带的，只加了些简单的装饰。在小县城，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从进门那一刻起，投向周自衡的目光就没断过。在这座小县城里，无论身高，长相还是气质，他都显得过于扎眼了些。
姜迎曦扫了一圈，瞧见有一桌坐的都是年轻人，还没坐满，便拉着周自衡径直坐了过去。
她们这儿的婚礼，桌上没有固定号牌，大家都是和相熟的人凑一桌。
落座时，原本还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瞬间噤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俩身上。
这桌目前坐了七个人，除了他俩，还有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生看着和她年纪差不多，怀里抱着个小婴儿。
视线对上时，姜迎曦只能笑笑，缓解尴尬。
这桌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自己又不擅长交际，而周自衡，更不是会主动破冰的性子。
这样的婚宴，姜迎曦参加过不少，流程几乎是一套固定的模板。司仪致辞，新娘入场，交换婚戒，长辈上台，全家合照，宾客们起身鼓掌，送上祝福。
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转头看向周自衡，虽说他不喜欢这类热闹场合，但也配合着司仪的节奏，举杯，鼓掌，一样不落。
“仪式结束，请来宾就座，婚宴正式开始。”司仪字正腔圆地宣布完毕，大家纷纷落座。
重新坐下后，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男生拧开酒瓶，女生开始分杯子，倒好饮料一一传给在座的人。
姜迎曦夹了几筷子红霞饭店的招牌菜，确认水准依旧在线，便顺手给周自衡碗里添菜。
“这个不错，你尝尝，我们当地的特色。”
“还有这个，不辣，你试试。”
……
周自衡对口腹之欲一向寡淡，但姜迎曦夹过来的菜，他都会一口不剩地吃完。
“怎么样，还不错吧？”她歪头看他。
周自衡点点头。
新娘换下婚纱，换了一身中式敬酒服，挽着新郎开始逐桌敬酒。
到了姜迎曦这一桌，赵锦慧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她，“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
说完赶紧把身旁的新郎拽到跟前，“他叫李科，我高中同学。”又转向丈夫，“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小学同学，姜迎曦。”
李科看起来也不太擅言辞，但笑容真诚，“我听慧慧提过你，说你是她遇到的最特别的女生。”
姜迎曦笑了笑，“我普通得很。”随即侧了侧身，指向身旁的周自衡，“这是我男朋友，周自衡。”
周自衡站起身的瞬间，全桌人也跟着一并站了起来。大家碰了一杯，纷纷送上祝福。
刚坐下，旁边女生怀里的婴儿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她似乎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没有旁人帮衬，一边颠着孩子轻声哄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够放在身后的包，从里面翻找东西。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亮，她的动作也越来越慌。
姜迎曦探过身去，轻声问，“他是不是饿了？”
女生有些局促，压低声音答道，“是到喝奶的时间了。”
“你抱着他，我去洗奶瓶，接开水。”姜迎曦伸出手，“他现在喝多少毫升？”
“一百八。”
周自衡坐在一旁，看着姜迎曦接过奶瓶，起身去找服务员，不一会儿拿着装好开水的奶瓶回来，利落地帮着兑奶粉，试温度。
这时，女生又发现孩子拉了粑粑，姜迎曦二话不说蹲下身，帮她一起换了纸尿裤。
一通忙活下来，小孩总算消停了。
姜迎曦重新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碗里不知何时堆满了菜。
她偏头看向周自衡。
他正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然后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神情淡淡，“快吃。”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虾，他剥得很精细，虾线剔得干干净净。
饭后，姜迎曦给赵锦慧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下午还有安排，先走一步，又送了一遍新婚祝福。
起身时，旁边的女生忽然叫住她，“姜迎曦，谢谢你。”
她笑了笑，“搭把手而已，我带过我小侄女一阵子，刚好会一点儿。”
“我是王梦依。”女生顿了顿，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吗？”
姜迎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记得。”
“以前的事，对不起。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
姜迎曦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都过去了。”说完，她拉起周自衡的手，转身走出了饭店。
王梦依看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掏出手机，对准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后，她低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画面里，那个吃饭时她连直视都不敢的男生正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身旁的姜迎曦，目光温柔。姜迎曦走在他旁边，被衬得娇小可爱。
王梦依心里明白，自己和姜迎曦，早已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54章 回村
下了公交车，周自衡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景象很陌生，并不是早上上车时的那个站点。
“现在，我们去哪儿？”
“回村里。”姜迎曦笑了笑，“我想去看看奶奶。”
周自衡没再多问，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前走。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穿过一条河，路过一所小学，翻过一座矮山，又顺着荷塘边的田埂小道走了一段。
远远地，一个村落浮现在眼前，一条清亮的小溪蜿蜒着通向村里。
初夏的阳光洒下来，整个村子被深深浅浅的绿意包裹着。田地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块地里都种着不同的蔬菜，整整齐齐，不见一根杂草。
姜迎曦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要不要试试？”她抬起头，眼里的笑意和溪水一样澄澈明亮，“很舒服的。”
周自衡摇了摇头。
姜迎曦也不勉强，弯腰搬开溪底的一块大石头，背对着他，在水里摸索了好一阵。周自衡也不催，就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直起身，双手藏在身后，踩着水朝他走过来，眼里藏着狡黠的光，“把手伸出来，给你个惊喜。”
周自衡顺从地摊开手掌。姜迎曦把一只小螃蟹轻轻放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只，壳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半透着光。它也不怕人，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横着爬了两步，痒痒的。
周自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它放回了溪水里。小螃蟹一沾水便窜远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鞋子给我。”
周自衡抬手，将姜迎曦的鞋接过来，拎在手里。
姜迎曦赤脚踩在溪水里，一会儿踢踢水花，一会儿弯腰翻翻石头，像个贪玩的小孩。他则走在岸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节奏，她停他便停，她走他便走。
到了一座农家院子门口，姜迎曦直接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周自衡在门口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笑着解释，“这个村子，白天几乎都不锁门的。”说完伸手把他拉了进来。
周自衡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几棵果树，青涩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姜迎曦从屋里出来，“我奶没在家，估计去隔壁串门了。我去叫她。”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院门。
周自衡在屋檐下找了把竹椅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
这一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竟然一点儿不觉得累，反倒觉得浑身上下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和松快。
他靠进竹椅里，缓缓闭上眼。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脸上，微风拂过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周自衡缓了缓神，慢慢坐直身体，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印花薄毯，毯子上还团着一只橘色的大猫，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
“你醒啦。”
姜迎曦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躺着几根热气腾腾的玉米，白烟往上飘着。
“你吃吗？刚煮的。”
“不吃。”
姜迎曦把竹篮放在矮桌上，自己掰了一根，又端来一个小凳子，挨着他坐下。
“我奶去村口买鱼了。”
话音刚落，周自衡身上的大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抖了抖毛，从周自衡身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姜迎曦腿上，重新盘成一团。
“橘大福，你怎么又胖了。”姜迎曦低头嘟囔了一句，也没赶它，握着玉米，小口小口地啃着。两人一猫，安安静静地待在屋檐下。
没过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穿着碎花小衫的奶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笑眯眯地从里面掏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姜迎曦，一瓶递向周自衡。
周自衡下意识想拒绝，可一抬头，对上奶奶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他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你们小孩都爱喝这个。”说完，奶奶乐呵呵地提着鱼转身进了厨房。姜迎曦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下去，打了个小小的嗝，也跟着起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厨房门口探出她的脑袋，“周自衡，你来烧火？”于是，周自衡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次烧火的体验。
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盯着里头跳动的火苗，神情专注。
姜迎曦在一旁洗菜，切菜，动作利索，偶尔探头看一眼火势，见他还要往里面塞木头，赶紧出声阻止，“别放了，火够猛了。”周自衡一听，便把手里的木头放回原位，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最后，三菜一汤摆上了院子里那张不大的木桌。三人围坐，就着晚风吃晚饭。
周自衡注意到，在姜迎曦的亲人眼里，他只是她的男朋友，没有多余的身份标签。大家看他的眼神，干净又纯粹。
而在这之前，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眼神里都掺着杂质，带着各自的目的。
饭后，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在周自衡面前摊开来。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她时常翻看。里面的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又没有塑封，大多泛了黄，褪了色。
“这张是她三岁那年，在村口那棵榕树下拍的，那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
“这是她第一天上学，她爸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结果背了一个星期就坏了。”
“这是她小学毕业的时候，那一年，长高了不少。”
……
照片里的小姑娘，没有漂亮衣服，小脸又黑又瘦，可每一张照片里，她的笑都到了眼底。
周自衡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逗弄橘大福的姜迎曦。
他忽然明白，姜迎曦身上那股永远向上生长的，蓬勃的生机，原来是在这样饱含爱意的土壤里浸润出来的。
入了夜，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拍门的响动。姜迎曦起身去开门。
“你怎么回来了？”她退开半步，一个瘦高的男生闪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篓子。
“放五一嘛，你不也回来了？”他说着径直走到厨房，翻出一个小桶，把竹篓里的小鱼哗啦啦倒了进去，又舀了两瓢水盖上。
“给橘大福带的，早上下的篓子，没想到鱼还挺多，大的挑出来卖了，小的留给它。”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周自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是谁？长得跟大明星似的，你男朋友啊？”
姜迎曦点点头，侧身对周自衡介绍，“这是我发小，王猴子，住隔壁的。”
“什么王猴子，我叫王星阳。”男生不满地纠正了一句，倒是大大方方走到周自衡面前，“晚上我们去抓黄鳝，一起去玩儿？”
姜迎曦直接拒绝，“明天还要早起，回杭城。”
“怎么不多待两天？”王星阳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随手从盘子里捞起一颗李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姜迎曦和王星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周自衡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初夏的夜，蛙鸣声此起彼伏，虫鸣交织成一片，热闹却不令人烦躁。姜迎曦被蚊子咬了两个包，于是起身进屋拿了盘蚊香点上。
她指了指墙头，随口问道，“你们家墙角那棵葡萄树呢？怎么没了。”
“我爸砍了。”王星阳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到这个，有件怪事，不知道你们敢不敢听。”
姜迎曦咬了一口李子，含糊地接了话，“你说。”
“初二那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王星阳故意顿了下，“看见那个墙头上，蹲着一个阿飘在吃葡萄。月光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姜迎曦没说话，默默又拿起一颗李子，咔嚓咬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王星阳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信，急了，“真的！穿着白衣服，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就那么蹲着，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姜迎曦抬眼看他，面不改色，“那是我。”
王星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是，你半夜爬墙头干嘛？！”
“半夜被蚊子咬醒，睡不着，出来就看见墙头的葡萄，没忍住，就爬上去摘了一串。”
“你晚上睡觉不挂蚊帐？”
“蚊帐有个大洞。”姜迎曦不等他追问，自己就招了，语气倒挺坦然，“那年我发现池塘里好多小龙虾，家里没渔网，就把蚊帐剪下来做了一张网。”
王星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姜迎曦又补了一句，“怕被打，没敢吱声。”
一直没出声的周自衡，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最后捞到虾了吗？”
姜迎曦垮下一张脸，“没有。刚下水，虾钳就把网剪烂了。”
王星阳站了半天，终于缓缓坐了回去，眼神恨不得把她盯穿，“姜迎曦，你知道这事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吗？直到现在，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先往葡萄架那边看一眼！”
姜迎曦诚恳地点了点头，嘴里嚼着李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我那时候也好奇，为什么你看见我会吓成那样，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本来想第二天问你来着……”
她咽下李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结果第二天我把这事给忘了。”
王星阳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手指在姜迎曦面前点了点，又没办法反驳，只憋出一句，“行，你狠。”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姜迎曦低头一看屏幕，是留学顾问。她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接起电话。
“姜迎曦，那个名额昨天被人占了。是一个走内部推荐通道的申请者，听说是PU某位教授的关系。”
她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机，声音还算稳，“还有机会吗？”
“有。PU有个夏季语言课程，5月25号开学。你可以先申请这个课程，秋季再转正课。”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谨慎了些，“但这条路风险更大，如果你选择走这条路，从现在开始算，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对方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明年申请学校，这样准备的时间更充分，选择也更多。”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丝荷叶的清香。
姜迎曦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去。”
对面沉默了一瞬，仿佛没料到她能这么快做出决定。
“我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发你邮箱。”说完，电话挂断了。
姜迎曦缓缓放下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过身。
橘大福终于撒完欢回来，正在王星阳脚边，扒拉他的鞋带，而周自衡正静静地看向她。
第55章 签字
村里的清晨，朝阳还没能冲破厚厚的云层，不远处的山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王星阳主动提出送他们去车站。
姜迎曦坐在后座，咬了一口鸡蛋，猛地噎住了。她赶紧拍拍主驾驶的座椅，“停车，停车，我去买瓶水。”
车子刚停稳，她就拉开车门冲下去，小跑着朝路边的小卖部奔去。
周自衡坐在副驾，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星阳。
周自衡坐在副驾，目光一路追着姜迎曦的背影，直到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星阳。
“你认识王梦依吗？”
王星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她是姜迎曦的初中同学。初三那年出过一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
“那年学校有一个市级优秀学生的推荐名额，姜迎曦是年级第一，按成绩，名额本该是她的。”
“可就在名单确定的前一天，有人递了一封举报信，说她长期作弊，成绩全是抄来的，还在班主任背后说过很多坏话。”
“后来，那个市级优秀名额给了第二名。之后的考试，班主任特意要求她单独坐一排。”
“我跟她不在一个初中，这事我是过了一个多月才听说的，说她和班主任闹到校长办公室，场面很难看。”
“按理说，像她这样成绩好的学生，应该挺招老师喜欢的，但她初一的时候帮同班同学出过头，不满班主任偏心，两人本来就有些不对付。”
“那时候各种说法都有，谣言传得跟野草似的，乱七八糟的。”
“直到中考结束，她们班才有女生站出来说，那封举报信是王梦依写的，背地里传班主任坏话的人也是王梦依，根本不是姜迎曦。”
“至于作弊的事，中考成绩一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她不仅没受影响，还考上了市一中。”
说到这里，王星阳瞥见周自衡的脸色沉得厉害，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姜迎曦心大，没受这件事影响，她也早就习惯了。”
话音刚落，姜迎曦已经提着塑料袋从店里走出来，正低着头拧瓶盖。
周自衡望着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没有移开一点，“没受影响，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也不代表那些人不用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姜迎曦已经拉开后车门坐了上来，先给周自衡递过去一瓶水，又探身将一瓶可乐塞给王星阳。
姜迎曦坐稳后，语气轻快，“开车吧。”
王星阳将两人送到车站入口，打了个哈欠，“路上顺利，等过年再聚。我回去补觉了。”
说完便启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姜迎曦和周自衡检票进站，上了高铁。又是好几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依旧嘈杂，小孩的哭闹声，邻座的电话声混成一片，但周自衡靠在椅背上，觉得这次没有来的时候那么难熬。
下午五点，两人走出车站时，赵彦丞已经等在出口处，见周自衡气色不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打开后车门。
一路上，赵彦丞给周自衡汇报工作。
姜迎曦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熟悉街景，有些恍惚。
她不得不感叹，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原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路，也许在某个时间节点，就将人推向了另一个路口。等学校的毕业答辩一结束，她就要踏上一条全新的旅途了。
思绪又飘回昨天清晨。
那时她正在包子铺里帮妈妈炸油条，犹豫了许久，还是说出了自己出国留学的打算。
妈妈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从小就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爸妈都支持你。”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出一句，“小周知道吗？”
姜迎曦摇了摇头。
妈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其实我看出来了，你和他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你自己可能都没想明白是什么。”
姜迎曦有些惊讶，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向母亲。
妈妈迎上她的目光，这次格外认真，“不留遗憾就行，也不是所有感情必须要有个结果。”
回到酒店后，赵彦丞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自衡走进主卧，径直进了浴室，将水开到最大，哗啦啦地砸在瓷砖上。他闭上眼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发，眉眼，下巴，喉咙，一路向下淌。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才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玻璃隔断上全是雾气，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水流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突然，他隐约听见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转身看去，见姜迎曦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和衣服，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关水阀，手腕却被她轻轻握住。
“别关。”
她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着脸，声音几乎要被水声吞没，“你低一点，我亲不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浴室里水蒸气浓得化不开，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他缓缓俯下身，唇贴上她的唇。
水如雨幕，淅淅沥沥落下。这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唇上的凉意。
他想说些什么，可她总在他开口的瞬间吻上来，一次一次，把他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落下，贴上她湿透的后背。
她的指尖从他颈后缓缓滑落，擦过他的锁骨。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水还在哗哗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周自衡靠在墙上喘气，她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我渴了。”她轻声说。
一颗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脖颈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的眼神还没彻底清明，眼底蒙着一层未褪的潮意。
周自衡没说话，手臂往下一捞，姜迎曦就被他单手抱了起来。他步子不急不缓，湿漉漉的脚印一路从浴室延伸到客厅。
姜迎曦猛地清醒过来，赶紧拍他的肩膀提醒，“外面的人能看见！”
对面就是地标塔，这个时间点游客正多，落地窗几乎正对着塔身的观景层。
周自衡的脚步没停，嗓音沙哑，“他们看不见。”
姜迎曦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玻璃似乎是特殊材质。
周自衡将她抱到岛台边沿，却没将她放下，转身单手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姜迎曦接过，小口喝完，温润的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不少。
“还要吗？”
姜迎曦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喝一杯，于是点了点头。
然后才发现，他问的并不是这个。
她无处借力，只能完全依附在他身上。声音卡在喉咙里，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弧线，嘴巴微微张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等她缓过来时，人已经被他抱到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这次比之前更热烈。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姜迎曦仰着头，后脑勺陷进沙发里，手紧紧按住他肩头的肌肉，忽然张嘴，朝周自衡的胸口狠狠咬了下去。
周自衡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脊背弓了一下，但没停。他双臂一收，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来，翻了个身。
姜迎曦的脸朝向落地窗。
对面地标塔的灯光还亮着，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繁华又热闹。但那些灯光在她眼里晃动着，一簇一簇地抖，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还有贴在她身后的身形。
周自衡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迎曦，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
姜迎曦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周自衡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浅浅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一条手臂搭在她脖子下面。
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个咬痕依旧显眼，一圈暗红色的齿印嵌在皮肤里，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紫。
她盯着那处痕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将自己抽离出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拉开冰箱，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客厅里很暗，落地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姜迎曦静静地看了许久。
晨光渐渐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床上。周自衡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往身侧一摸，上面空无一人。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身，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记忆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
最后一次，他们是在卧室里，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但谁都没有停下来，直到用光最后一丝力气。
他起身穿好衣服，拉开主卧的门。
客厅里，属于姜迎曦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茶几上留下一份文件，安静地躺在晨光里，乙方落款处，姜迎曦的名字签得流畅而决绝。
那只笔还搁在合同旁边，笔帽没盖，静静地等着他。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左胸那个咬痕的位置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他抬手按住那处痕迹，缓了许久，又重新握紧笔，俯下身去签字。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接着，视线开始模糊，白纸黑字在他眼前融成一团。
他胸口的位置，像是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第56章 实习评估
姜迎曦回到宿舍时，其他三人都不在。临近毕业，大家在学校里已经没什么正事要忙，只等着毕业答辩，拿证走人。
这大概是整个大学四年里，最清闲也最漫长的一段时光，只有她还在和时间竞速。
想到这里，她默默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打开，收拾完后推到衣柜下层放好，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出相机，把储存卡里的照片全部导进电脑。
四年的校园生活，四个人的点点滴滴，都是舍不得删掉的瞬间。
她打包好文件，发给常去的那家照片打印店，备注了尺寸和相纸材质，这才点开邮箱，下载填写留学顾问发来的表格。
门忽然响了。
她以为是室友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顺口问了句，“怎么回来这么早？”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张楚菱。
张楚菱没急着说话，先往门里扫了一眼，确认宿舍空空荡荡没有旁人，脸上那点紧绷才稍稍松下来。
随即她又板起脸，语气生硬地开口，“公司里传的那些关于你的八卦，不是我传出去的。”
姜迎曦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两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张楚菱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姜迎曦见她这副表情，又木着脸补了一句，“虽然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但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
听到这句话，张楚菱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刚才敲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两个宿舍向来不对付，她这完全是上赶着找骂。
大不了就被误会好了，反正马上毕业，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可她没想到姜迎曦会这么平静，更没想到她会说自己“干不出这种事”。
姜迎曦见她还在门口杵着，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
张楚菱回过神，重新冷下脸，“没了。”说完转身就走，几步进了隔壁宿舍，门顺手一带，“咔嗒”一声关上。姜迎曦也把门关上了，同样干脆利落。
这场简短的对话仿佛没存在过一般。
姜迎曦回到座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她重新点开表格，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格子往下填。
下午三点，宋芷微终于醒了。
昨晚熬穿了，早上到家倒头就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觉昏沉到这会儿。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看到姜迎曦在430群里说自己已经回学校了。
宋芷微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沿坐起来，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弯腰用冷水泼了把脸，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简单收拾完换了身衣服，顺手抓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她订好了一家粤菜馆的菜，回学校的路上顺道去取。刚好张小花和同乡在附近逛街，宋芷微算了下时间，打电话约好碰头点，把张小花也一并捎上了。
这段时间姜迎曦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原以为这次回老家怎么也得多歇两天，没想到今天就回来了。
姜迎曦桌上材料堆成山，日程比上班族还紧，肯定没空出来吃，干脆打包带回宿舍，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顿饭，也算是一点默默的陪伴。
张小花上了车，弯腰把沉甸甸的餐盒放到后排，又走到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
“姜姜考研准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改主意要出国了。”
宋芷微看了眼导航，前方一片深红，索性放慢车速，跟张小花闲聊起来。
张小花抿了抿嘴，迟疑片刻，还是把她在杨老板办公室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芷微。
宋芷微听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路把车开到了宿舍楼下。
张小花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到后排，开门拎起餐盒退到一边，等宋芷微停好车一起上去。没想到宋芷微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语气很淡地说了一句，“你先上去，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重新启动，拐了个弯，转眼消失在转角处。
不是说好一起吃的吗？怎么突然又有事了。
张小花站在原地，低头打开塑料袋确认了下，里面是装着三人份的餐盒。她隐隐觉得宋芷微的脸色不太对劲，但也没再多想，提着食盒转身进了宿舍楼。
俞淙森今天早上刚落地杭城，又马不停蹄地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停好车，坐在车里歇了两分钟，才推门下车，抬眼看见宋芷微站在对面的停车位上，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锁了车走上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宋宋，你怎么在这里？”见她就那么盯着自己不说话，俞淙森又问了一句，“上去坐坐？”
宋芷微没应声，转身就走。俞淙森顺手解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默默跟在她身后。
上了楼，宋芷微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她已经四年没来过这里了，可屋里的陈设和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沙发，茶几还是那一套，装饰的摆件都没挪过位置。
俞淙森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倒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握在手里，却没有喝。
“我今天找你，是为了我室友的事。”
俞淙森轻轻挑眉，有些意外。宋芷微这个人虽然爱玩爱闹，但能让她专程跑一趟，亲自登门来问的事和人，少之又少。
“姜迎曦，之前在你们公司销售部做实习生。”
宋芷微说完，忽地意识到俞淙森也许对一个实习生不会有太多印象，干脆不再铺垫，直接问道，“她为什么会有两个部门评级不合格？”
她说完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果汁搁在茶几上，抬眼看着俞淙森，“你们华盈不是今年才开始招实习生，实习评估对毕业生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你心里清楚。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俞淙森眉头拧了起来。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姜迎曦是宋芷微的室友，更让他意外的是，姜迎曦竟然有两个部门评级不合格。华盈成立这些年，从未有过实习生被两个部门打不合格的先例。
宋芷微直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我想知道我室友到底是犯了多大的失误，才能拿到这个评级结果。”
俞淙森没接话，掏出手机给王思艺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他直接开了免提。
“姜迎曦的部门考核，是谁签的字？”
王思艺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是岳琳姐。”又赶紧补了一句，“她就在办公室。”
在人事部干了这么久，王思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情况不对，这种时候临时发问准没好事，得赶紧把锅甩出去。果然，俞淙森紧接着说，“你把电话给她。”
“好的，俞总。”
王思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岳琳办公室，把手机递过去，指了指屏幕，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问姜迎曦考核的。
岳琳眉头一皱，但看见屏幕上俞淙森的电话还通着，赶紧接过，“俞总，有什么吩咐？”
“姜迎曦的部门考核，你把各部门的评分资料汇总，十分钟之内给我。
说完不等她回应，俞淙森直接挂了电话。
岳琳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一阵狐疑。
她当然知道俞淙森为什么会对姜迎曦的实习评估产生疑问，因为其中一个“不合格”，就是她亲手打的。
但一个实习生的考核，向来不会惊动高层，各部门经理对这种考核也大多敷衍了事，怎么今天突然把这件事翻了出来。
宋芷微见他挂了电话，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目光掠过他的脸，又很快收了回去。
宋家和俞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私底下两家人也时常走动。小时候每年过年，爸妈都会带她去俞家拜访，直到俞淙森的父亲突然暴毙之后，两家的往来才少了些。
也是在那个节点，俞淙森突然对外宣布自己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还有订婚的打算。从那之后，她就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不再关注他的任何事。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俞淙森接起，再次点开公放，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俞总。”电话那头是岳琳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我刚才查了姜迎曦各部门汇总的评估资料，并没有查出扣分项。是王思艺汇总的时候出了岔子，我刚才已经严肃批过她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件事我也有审核不周的地方，以后会更加注意。”
宋芷微刚想开口，被俞淙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对着电话说，“明天以公司名义给学校去函，说明情况，重新提交姜迎曦的实习评估。”
“好的，俞总。”
俞淙栖挂了电话，转向宋芷微，语气沉了沉，“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请你给我两周时间。”
宋芷微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股火灭了一半。
她起身，快步走向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问出一句，“俞淙森，我暗恋你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他一贯温和的嗓音，轻轻地落下来，“是的。我都知道。”
宋芷微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却半晌没动。
暗恋俞淙森这件事，她藏了那么多年，从没向身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个猜测，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每次待在一起，他说话依旧温柔，举止依旧周到，可她总觉得，他对她比对旁人多了几分客气。
那层客气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刚才他那句“我都知道”，把她这些年来所有的自欺欺人和那点小心翼翼的念想，彻底碾碎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
是啊，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藏得住呢。
这些年，她的那些小心思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破，就这么不动声色地，陪她演了这么多年。
第57章 流言
一周后。
AZURE酒店最顶层，窗帘严严实实地垂着，没有一丝光能从缝隙里挤进来，黑暗像水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
周自衡靠在沙发里，轮廓融在阴影之中。
赵彦丞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面对这样密闭的黑暗，依旧抗拒，但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他抬眼便看见那个沉沉的黑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赵彦丞开口，“下周五，华盈新研发中心正式投入使用，邀请你参加启动仪式。”
“好。”
赵彦丞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周自衡向来不喜欢这类公开场合，以往能推则推，这次竟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脑海里，不觉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顿了顿，又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那笔款项退回的消息，语气沉了几分，“补偿的那两千万，姜小姐拒收了。”
赵彦丞看到消息时，震惊了许久。姜迎曦有多在意钱，他从一年前刚和她的接触时候，就能感受到。
可这一次，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按合同约定的来，多的她不要。一笔一笔算清楚，从此两不相欠。
周自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以后关于她的事，不用告诉我。”
声音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冷漠，尾音带着病态的沙哑。
赵彦丞心里一紧，“周总，是否需要回医疗中心继续治疗？”
“不用。”
赵彦丞暗暗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见黑暗里，周自衡的手动了一下，指尖朝外轻轻一抬，是示意他离开。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停顿片刻，转身，缓缓退出了那扇门。
门无声合拢，瞬间客厅里的黑暗重新变得完整。
姜迎曦回到出租房收拾东西，给中介阿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要退租。
中介阿姨来得很快，见姜迎曦正忙着打包，也挽起袖子帮着整理。
听说姜迎曦要出国留学，阿姨爽朗地笑了，“小姑娘嘛，多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闲聊间姜迎曦才知道，阿姨的女儿也在国外念书。
退押金的单子签得干脆，阿姨拿出手机当场转账，又顺嘴提了一句，“这房主上个月刚结婚，定居在外地了，房子正打算卖掉呢。”
姜迎曦正往箱子里塞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说，“阿姨，这房子，我想买下来。”
阿姨愣了一秒，随即拿起手机，“我马上跟她联系。”
房子买得比想象中顺利。中介阿姨中间一撮合，两边都是实在人，直接就成了，过户手续也办得飞快。
姜迎曦隐隐觉得，似乎所有的齿轮都开始顺着同一个方向转动。时间也跟着加了速，一天快过一天。
一周后的毕业答辩，宿舍四个人全部顺利通过。大家约了一起去吃自助烤肉，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毕业的最后一道关，迈过去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菜一盘接一盘地加，饮料也喝了不少，四个人似乎有聊不完话。
回到宿舍，姜迎曦从柜子里取出三本造型各异的相册，分别递到三人手里。
“这本相册我准备了很久，希望你们喜欢。”
张小花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惊呼出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本相册！”
孙婕接过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抬眼望向姜迎曦，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姜迎曦是宿舍里最爱拍照的人，最后却赶不上拍毕业照了。
姜迎曦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发了。”
宋芷微合上相册，起身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车子驶出校门时，姜迎曦抬眼看了看车窗外。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已经阴沉下来，云层低低地压着。车外的街景分明还是平日的样子，可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
留学加急签证前天就下来了，所有材料一次性过审，今天答辩会上，老师提出的问题也恰好是她准备了很久，最有把握的。
每一件事都刚好落在她想要的刻度上，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清好了路，又像命运懒得再和她拉扯，干脆推着她往既定的方向走。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宋芷微突然问了一句，把姜迎曦的思绪从车窗外拉了回来。
姜迎曦笑了笑，“长远打算没有，就想着能顺利完成学业。”
“钱方面有需要，随时找我。”
姜迎曦赶紧摆手，“我钱够的。”
宋芷微不太放心，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像要把接下来两年的叮嘱一次性塞完。
最后，两人站在安检入口前。
宋芷微停下来，看着姜迎曦说，“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有空我就飞过去看你。”
姜迎曦点了点头，拎起背包走向安检通道。
就在快进去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朝宋芷微用力挥了挥手。宋芷微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姜迎曦笑了，这次转身后，便没再回头。她穿过安检门，汇入人群，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的新旅程。
同一时间，华盈集团总部。
行政主管将明天活动的流程安排和邀请名单递到俞淙森面前。她看得出俞淙森对这场活动格外看重，因此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过，才敢报到他这里来。
推门进来时，俞淙森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她没有出声，抱着文件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对，她在华盈实习期间，能力非常突出，各项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之前因为员工工作失误，在实习评估上留下了不合适的评价，我对此深表歉意。贵校推荐的人才，非常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
“听说她有意向在贵校继续深造，如果考研顺利，我希望她能加入华盈与贵校的合作项目，继续留在这里。”
“好的，今天冒昧打扰您了。祝校长，再见。”
电话挂断。俞淙森收起手机，在窗边站了片刻。
电话那头，祝校长放下电话，久久没有起身。
一个集团总裁为了一个实习生亲自致电说明情况，话里话外又透露出想将她长期留在华盈的意愿……
这通电话的意义，绝不只是道歉那么简单。
几分钟后，他按下内线，对助理说了一句，“让姜迎曦的辅导员，来一趟我办公室。”
电话这头，俞淙森挂了电话，行政主管暗暗呼出一口气，赶紧上前。
“俞总，这是明天上午交流会的邀请名单，这是晚宴的名单，还有活动流程和一些特别安排，您过目。”
说着，她将手里的文件夹依次排在俞淙森面前。
放在公司历来的所有活动中，这次安排的规格都算得上最高。这场活动的规模不算大，但邀请的都是国内外知名的行业人物。
唯一让她在意的是，名单里有一位署名“周先生”的嘉宾。其他受邀者都提供了航班信息以便安排接机，唯独这位周先生拒绝了所有服务，连酒店都不用订。
她之前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俞淙森时，他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没再多问。
这让她更好奇了。
她私下查过，甚至动用了不少人脉，却始终查不到这位“周先生”的任何信息。
俞淙森开始翻看资料，一页一页地检查，神情专注。行政主管见他这般认真，一刻也不敢松懈，站在对面，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俞淙森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可以，按这个方案执行。”
行政主管终于松了那口气，退出办公室后，又立刻打起精神，将明天活动的每一处细节重新梳理核对，又和对接的部门确认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天，周自衡乘电梯直达酒店三楼，参加华盈承办的行业交流会及新研发中心发布会。
他没有坐太显眼的位置，但俞淙森一上台，目光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开始介绍新研发中心未来的研究方向，以及华盈目前的研发成果。
随后，专家和学者依次上台，分享各自的见解。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周自衡安静地听完全程，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交流会结束后，是华盈的晚宴。
华盈公司员工盛装出席，三三两两聚在五楼宴会厅延伸出去的空中花园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周自衡没有下楼，而是站在上一层的环形走廊上，倚着栏杆，俯视着那片热闹。
气氛逐渐热烈，他看着楼下的人在喝酒，交谈，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欢声笑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片人群中搜寻着，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
他本不该来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关注姜迎曦的任何事情。可他还是来了，站在高处，不靠近，又不愿离开。
始终没看到姜迎曦的身影，他终于按耐不住，从转角的暗梯，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转角，一段女声的对话从楼梯间的缝隙里传了上来。
“这次公司真是下血本了，竟然选在AZURE办活动，我还是第一次来呢。”王思艺举着香槟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没法比。”
范依依笑了笑，压低声音，“所以还是姜迎曦聪明，傍个有钱的二代，连出国的钱都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们。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出差，要不是赶上公司这件大事，还不一定会回来。
她原本只是想躲个酒才走到这里，没想到撞见这两人，站在这儿聊些没谱的事。
这时曾黎也跟了过来，见王蕊表情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范依依见公司两大部门的负责人全站在跟前，瞬间有些心虚，干笑两声，“我们瞎说的，没什么。”
说着拉了拉王思艺的胳膊，想赶紧走。
曾黎笑着伸手一拦，“瞎说什么？你说来听听，我这个人最爱听人瞎说了。”
王蕊见两人依旧闭口不言，没了耐心，直接堵住了去路，“不说清楚，明天回公司会议室谈。”
王思艺一听急了。
公司明文规定，员工之间禁止传播谣言。王蕊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要把这件事端到台面上。
王思艺红着脸强装镇定，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公司早就传开了，说她跟俞淙淙搞在一起了，不然哪来的钱出国留学？之前举报张延的证据，不就是在这家酒店拍的吗？”
“她一个穷学生，不靠男人能住这种酒店？”
范依依赶紧拽了拽王思艺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了。她和曾黎在一个部门，曾黎又是她顶头上司，眼下这场面要是传回去，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听到这里，周自衡拨出一个电话，声音冷得像凿穿了冰面，“宴会厅花园转角，你过来一趟。”
第58章 真相
俞淙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盯着屏幕顿了一瞬，随即对着两位端着酒杯凑上来的行业专家，笑着赔了两句不是，转身快步朝花园转角走去。
刚拐过弯，几个女同事的争执声迎面扑来，一句比一句尖锐。
“你要计较，那全公司的人明天都该到会议室来！”
“再说她人都不在公司了，你咬着我不放干什么？”
王思艺忽然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浮起一抹凉薄的笑。“哦，不对。”她慢悠悠地开口，“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听错了。”
王蕊脸色铁青，盯着她那副翻脸不认账的嘴脸，手指猛地攥紧，抬手就要挥过去，却被曾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手腕。
曾黎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这一巴掌下去，性质可就变了。”
夜风拂过，空气却越发凝滞。
这时，王蕊一抬眼，恰好看见俞淙森从花园另一侧朝这边走来，她下巴微微一抬，“俞总，你来得正好。”
曾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俞总，没想到你也有兴趣听八卦啊？刚好，咱们一起听听。”
俞淙森没有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周自衡。他眉峰微敛，嗓音压低了几分，“刚才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曾黎摇了摇头，“没看到。”
俞淙森心头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朝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低头拨出一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无人接听。然而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突兀地从他身后的楼梯上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地敲在台阶上。
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转角处的暗影里缓缓步出，轮廓被廊灯一寸一寸地勾勒清晰。身形利落，眉眼深沉。
王蕊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之前近郊那场饭局上，他是差点被公司高层供起来的那位大佬。
俞淙森握着手机，不自觉收紧。他瞬间明白了，刚才她们的争执引来了这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自衡走到众人面前站定，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愕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关于姜迎曦，还有什么，说下去。”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
范依依指尖止不住地发颤，连带杯中的香槟也泛起细细的涟漪。俞淙森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
“周总，就是几个员工私下闲聊而已，您别放在心上，这里交给我处理就好。”
周自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直接拨了一个电话。俞淙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开口。
十分钟后，赵彦丞匆匆赶到，冲周自衡点了下头，“周总，会议室准备好了。”
周自衡抬脚就走，赵彦丞侧身让开过道，目光扫过众人，“各位，请。”
会议室的门一合拢，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周自衡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冷硬。
整间会议室空旷而沉默，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曾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王蕊，又瞥了瞥俞淙森，她心底倒是不慌不忙的。这事儿兜来转去也落不到她头上，她权当来看一场热闹。
只是她没料到，王蕊这次居然会为了那个已经远走他乡，将来未必还能再见面的小徒弟，较真到这个地步。
王蕊来公司这些年，一心扑在项目上，连茶水间的闲话都懒得听，更别说替谁出头。今天要是换成她自己被人编排，都未必有这么大反应。
空气里，无形的压力层层加码。
范依依和王思艺坐在对面，被几道凌厉的目光锁住，压得她们喘不过气。两人不敢再遮掩，将自己在公司听到的八卦一五一十地全部倒了出来。
特别是王思艺，从最初关于姜迎曦“撬墙角”的种种猜测，到实习评估里，人事部和市场部恶意打低分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全部交代了个干净。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不认，王蕊和曾黎就拿自己没办法，毕竟她属于人事部，又有岳琳罩着，他们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可眼下不同。
自己被大老板亲自堵了个正着，旁边还坐着那位摸不清底细，一言不发的男人。光是他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就让自己脊背发凉。
她不敢隐瞒半分，只盼着自己把岳琳的老底抖干净，把矛头引开，大老板能网开一面，放她一马。毕竟她充其量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岳琳和楚总监才是造成实质影响的人。
“所以，给姜迎曦打不合格，是岳琳为了恶心我？”王蕊忽然开口。
王思艺被她这直白的问法噎了一下，赶紧补充，“她虽然一直不喜欢你，但这事也不全是你的原因。”
“之前姜迎曦举报张延那事儿，楚不群……楚总监本来就看她不顺眼。岳琳姐和楚总监私交很好，两人平时就常凑在一起，这事肯定是合计过的。”
说到这里，她索性把姜迎曦当时在人事部反馈举报时的情形也说了出来。
那天哪里是什么例行询问，分明是一场软硬兼施的施压，逼着姜迎曦改口，承认自己是恶意举报。
王蕊的拳头一点点攥紧。她没想到，姜迎曦那天走进去，面对的是一整个闭环的算计。而那个小姑娘，一个人扛下来了，什么都没告诉她。
俞淙森面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自衡和姜迎曦之间的关系，远比他之前猜测的要深得多。深到周自衡愿意冷着脸，耐着性子坐在这里，把这些琐碎又肮脏的闲言碎语一一听完。
他迅速敛住神色，“你们先出去。”
王思艺和范依依如蒙大赦，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低头快步朝门口走去，生怕晚一秒又被叫住。
王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曾黎握住胳膊，拉到门边。
曾黎凑近，压低声音劝了一句，“这种局面，用不着你了。”王蕊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自衡那张阴沉的脸，终究没再开口。
会议室门重新关上，里面只剩两个人。
俞淙森走到周自衡面前，一字一句，“周总，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自衡却冷声说道，“是给我太太一个交代。”
俞淙森眼前黑了一瞬，手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失态。
姜迎曦，周自衡的太太？
“明天八点前，我要结果。”
周自衡站起身，没有故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让俞淙森喘不上气。他抬步走向门口，平淡地补了一句，“新研发中心我不会撤资。但合作，止步于此。”
说完推门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俞淙森独自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内心久久无法平息。周自衡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若不能让他满意，华盈撑不过明早八点。
公司内部的问题他早就清楚，证据也握在手里。但他一直没动。他在等新研发中心落成，等过了今天，华盈和周家真正绑定，才是内部清算的时候。
他忍了这么久，没想到竟栽在一场根本没有预料到的风波里。
俞淙森稳了稳心神，拿起手机给助理拨去电话，“晚宴这边你应付一下。通知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凌晨一点，华盈集团官网发布了一则公告，措辞干脆利落。辞退人事部经理，市场部总监，销售总监等十几位华盈中高层管理人员，以及部分基层员工，不留任何回旋余地。
理由列得清清楚楚：盗取公司机密，收取供应商回扣，人事招聘环节存在利益输送，恶意诋毁同事……
公告甚至将张延此前被辞退的原因也一并公开，指明其与人事部，市场部相互勾结，损公肥私，严重损害公司利益。
这份声明像一颗炸弹，在沉寂的深夜轰然炸开。
偏偏华盈刚刚落幕的行业交流会余温尚在，全国各地的行业大佬们大多还留在杭城，华盈本身正处在话题中心。
凌晨一点发布，意味着事情紧急到连第二天上班时间都等不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圈子向来都是熟人社会，即便发现什么猫腻，大多也留几分薄面，内部消化了事，很少有人会做得这么绝。
而华盈这一纸公告，等于直接将这些人钉在职业耻辱柱上，昭告全行业。
断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情面。
这一夜，业内所有人的手机都在震动。各种打听，猜测，求证的信息飞速发酵，此起彼伏，完全停不下来。
俞淙森开完董事会，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连灯都没开，径直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暗中，他慢慢理清了这件事的走向，突然意识到，周自衡要的就是这份名单。
他主动挑明姜迎曦和自己的关系，就是逼他在天亮之前，把该清理的人清理干净。而这几十号人，从今晚起，但凡周家涉足的行业，将被全面封杀。
周自衡不需要亲自动手，也不需要向外公布缘由。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些人得罪了周家，自然会有人替他做剩下的事。
俞淙森在黑暗中缓缓吸了一口冷气。今夜的他，一只脚差点踏入毁灭之地。
周自衡看到华盈推送的消息，轻轻放下手机，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那朵小绿花身上。
开门时，他恰好撞见专属管家从次卧出来，手里正拿着这朵小绿花。
管家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时，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怕被责怪做事不仔细，忙解释道，“它掉在床头柜的夹层里，被姜小姐落下了，我马上处理。”
没想到周自衡看着那朵小绿花，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手，“给我吧。”
管家这才如释重负，赶紧递给他。
……
周自衡拿起小绿花，低头看了很久。他想起王星阳说过的话，“姜迎曦心大，这些事她都习惯了。”
因为心大，所以不管经历了什么，她统统扛得住，每次睡一觉就翻篇了。
周自衡看着掌心里的那朵花，低声问了一句，“所以，你受了这么多诋毁，恶意揣测，也不为自己辩驳一句吗？”
小绿花安静地躺在他手里，花瓣纹丝不动，没有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当然，姜迎曦也没办法回答。现在的她，已经去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片汪洋。而他，还留在这座城市，不愿离开。
胸口的咬痕已经结了疤，暗红色的印记嵌在皮肤上，可他那里还是疼。
这种疼不尖锐，却无法忽视，像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始终没有长好。
他垂下眼，指尖按下小绿花底部的开关。
小绿花的茎秆立刻机械地扭动起来，棉线叶子一颤一颤的，发出那段被录进去的，带着电流的声音。
“老公，别生气啦~”
“老公，别生气啦~”
……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遍一遍地响着，像一段无人接听的留言。卡在时间的缝隙里，让人无法挣脱。
第59章 心理学
八月底，宋芷微赶在学校正式开课前，飞越大半个地球来见姜迎曦。
姜迎曦早早等在了接机口，不时朝抵达通道里张望。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她立刻扬起手用力挥了挥。
宋芷微一抬头就看见了她。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对上视线，下一秒，姜迎曦便穿过人流朝她的方向奔了过去。
上了车，宋芷微将墨镜拉下来，重新戴好，转头打量姜迎曦操作方向盘。流畅，利落，转弯换道毫不拖泥带水。
她挑了挑眉，“两个月不见，你这车技练出来了啊。”
姜迎曦笑着瞥了她一眼，“逼出来的，暑期没校车，去哪儿都得靠自己。”说话间，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匝道，阳光透过前挡玻璃落进来，在车内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影随着车行流动。
宋芷微看得出，自己这次来姜迎曦很开心，一路上滔滔不绝。讲她参加了中国学生联谊会，加入了几个社团，还跟着社团组织的队伍去周边的州立公园徒步露营。
宋芷微听着，渐渐确认，姜迎曦就是一颗草种子，撒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看来你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宋芷微靠在座椅里，语气带着点感慨。
姜迎曦很认真地想了想，“也不是完全适应。这里中国菜馆很少，连亚裔面孔也不多见。有时候走在路上，周围全是外国人……”她说到这儿忽地顿住，像是才意识到什么，自己先笑了，“不对，我才是外国人。”
姜迎曦眼神灵动，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那种……走着走着突然恍惚一下，问自己一句，我怎么在这儿？不过也还好，慢慢就习惯了。”
宋芷微笑了，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灼热。
路边的景色慢慢从小镇的稀疏散落的建筑过渡到大学城的样子。没有高楼林立，只有开阔的草坪，红砖老建筑和一排排安安静静的房子，风从草坪上吹过来，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
整座城市很安静，仿佛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下来。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语气懒懒的，“这个地方，我可住不惯。”
她还是喜欢纸醉金迷的大城市，霓虹彻夜不熄，凌晨两点依旧车水马龙。那种拥挤和喧哗，才是她熟悉的生活节奏。
到了姜迎曦租的公寓，一开门，宋芷微便四下打量起来。公寓不大，但配套还算齐全，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沙发，浅灰色的布艺，看着清爽又舒服。她推开客厅的窗户，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坪铺展到远处，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橡树。橡树后面不远，一座红砖钟楼静静矗立，钟面在日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
树下有两张木质长椅，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白色鸟儿，落在草坪上。
姜迎曦倒了一杯橘子汁递给宋芷微，又转身拉开冰箱门，探头看了看里面的存货，“我先做饭，你自己待会儿。”
没多久，姜迎曦端着两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饱满的饺子，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点香油。她把碗放到桌上，又转身进厨房拿来筷子，递了一双给宋芷微。
宋芷微接过，赶紧坐下，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只饺子咬下一口，感叹，“这破地方的饺子，味道还不错。”
姜迎曦在她对面坐下，“我自己包的。”
宋芷微嚼着饺子，神色里浮起一丝遗憾，“要是咱们当初同时申请，说不定还能上一个学校，继续当室友。”
她想起自己即将奔赴的国家，可是出了名的菜难吃。虽然她从前没吃过姜迎曦做的饭，但此刻她笃定，姜迎曦一定是个做菜高手。
忽地，宋芷微想起什么，问出一句，“你走的第二天，学校公示研究生拟录取名单里有你。你没考虑过回去？”
姜迎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浅声说道，“没有。”
“对了。”宋芷微像是又想起什么，“华盈和学校的项目合作停了。”
姜迎曦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宋芷微喝了一口果汁，“华盈凌晨公告事件后，元气大伤。一夜之间开了十几个中高层，业内传得沸沸扬扬，股价持续走低。”
姜迎曦记得那天。
国内的行业公众号几乎同时推送，她第二天醒来看到的时候，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她离职之后，所有华盈的聊天群都退了，但还是给沈萱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情况。
沈萱隔了一会儿才回，说她也一脸懵，猜来猜去觉得，八九不离十是公司内斗，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说上面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小表情，姜迎曦一看，便没再追问。
吃完饭，宋芷微打开行李箱，翻了一会儿，从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姜迎曦面前。
姜迎曦接过来，是一张毕业照。
“我们中间留了你的位置，把你P上去了。”
姜迎曦盯着照片里那个被合成上去的自己，笑了，“P得不错，看着很真。”
“那肯定的，现在AI修图可好用了。”
她看着手里的照片，再次感叹，如今四个人是真的各奔东西。
小花回老家考公，孙婕继续留在广州，宋芷微马上要去英国，而她，已经落地美国两个月。
“下次凑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姜迎曦低声说了一句。
“两年而已。”宋芷微突然抬头看她，目光里带了一丝认真的打量，“你该不会要在这里定居吧？”
姜迎曦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目前没这个打算。”
宋芷微这才松了口气，将行李箱重新合上，拿起睡衣，推开卫生间的门，“我去洗个澡，困死了。”
姜迎曦将照片轻轻放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收拾完走出来，看见宋芷微已经倒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
姜迎曦将她随手扔在床边的拖鞋摆正，这才退出来，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安静下来。
她坐回沙发，又拿起那张毕业照，视线落在孙婕身上。
照片里，她瘦得脱了相，颧骨微凸，下巴尖削，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气色暗沉沉的，眼底透着病气。
姜迎曦没犹豫，拿起手机，点开和孙婕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
【你得去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几分钟后，孙婕语音回复，【我去医院检查了，没什么大事，前阵子找中医开了些中药，正在调理呢。】语气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姜迎曦把手机搁到一旁。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她慢慢舒出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就好。
不知不觉间，姜迎曦想起了童年。
小时候，她和伙伴们在村口玩游戏。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定规则，她蹲在地上听了一遍，站起来说这不公平。其他孩子嫌她扫兴，说听哥哥姐姐的准没错。
她没理会，又把自己的理由重说了一遍，话没落地，有人甩过来一句，“那你就别玩儿啊！”
她一听，退出了那场游戏，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他们玩儿。从头看到尾，一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规则不对的游戏玩起来没意思。
后来上学了。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道题，她在草稿上演算了一遍，发现数字对不上，直接举手，“老师，你说的不对。”教室里瞬间安静，老师抬头，眼神冷冷地看向她。
旁边的同学争先恐后地发言，都说老师讲的是对的，是她算错了。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第二天，她拿着写满一页草稿的本子走到数学老师面前，“老师你看，你昨天算错了。”
数学老师只看了一眼，便扔给了她，“姜迎曦，参考答案和老师讲的是一致的。”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那就是参考答案错了。”
数学老师上下扫了她一眼，冷笑，“那老师是不是还得跟你道个歉？”
等她走出办公室，听见里面飘出一句，“你说她傻吧，成绩倒挺好，你说她聪明吧，说话跟个傻子似的。”
她顿住脚步，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盯着数学老师震惊的眼睛，“老师，你刚才说的话，要跟我道歉。”
后来上了高中，身边的同学和老师不再关注一个学生的特质，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分数和排名上。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时随地纠错，学会了专注自己，也没有刻意去融入什么。
她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孤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再后来考上大学，要住校。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时，心里倒谈不上紧张，只是觉得这种集体生活大概会跟自己不太合拍。
没想到，她拖着行李走到宿舍门口时，正碰见孙婕开门，扫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问了一句，“自己一个人来的啊？”
她点点头，“嗯。”
孙婕没多说什么，顺手接过她一个行李箱，直接推进门，下巴朝一张空床抬了抬，“这个床我占了，剩下的，你看看。”
姜迎曦选了孙婕对面的。孙婕二话没说，从自己的架子上扯下抹布，开始帮她擦桌子和床板，边擦边说，“你这桌子有点灰，先擦干净再放东西。”
从那以后，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情况，孙婕永远冲在最前面。是孙婕带着她适应了宿舍生活的节奏，也是孙婕让她觉得，做自己这件事不需要顾虑任何人的眼光。
她说想买房，别人听了也许会在背后笑她心气高，但孙婕不会，只问她想买个多大的，总价是多少，将来她去，有没有房间住。她说要出国留学，别人可能会觉得她家境一般，没必要折腾，但孙婕说“去啊！干嘛不去。”
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孙婕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只剩下一点残光。
姜迎曦忽地意识到，孙婕走进她生命的时候无声无息，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自己身后那面坚实的墙。
宋芷微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鸟叫声频繁，却不觉得嘈杂。
她揉着眼睛晃进厨房，从冰箱里摸出一盒牛奶，倒了满满一杯，端着走到姜迎曦身边。
姜迎曦正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屏幕上开着网课，笔记本摊在面前，快速做着笔记。
宋芷微没打扰她，靠在桌沿喝了几口牛奶，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了圈，最后落在了书架上。她顿了一下，凑近了看，表情有些意外，“你还研究心理学？”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心理学相关书籍。《心理学》《迈尔斯普通心理学》《津巴多普通心理学》《社会心理学》，还有几本关于认知行为疗法和情绪研究的专著，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有些地方还夹着便签条。
姜迎曦听见她的声音，摘下耳机，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书架，语气平平的，“嗯，我辅修了心理学。”
“为什么？”宋芷微脱口而出。
她认识姜迎曦这么久，太清楚这个人了，说话直接，情绪上脸，别人拐一个弯就能感受到的东西，她得拐五个。
学心理学？听起来像让鱼去爬树。
姜迎曦神情安定，“因为……我想自己找一个答案。”
她不太确定姜迎曦要找的答案是什么。也许是关于某个人，也许是关于某段经历，也许只是关于她自己。但她看着姜迎曦侧脸，那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模样，忽然觉得，姜迎曦做什么都不奇怪。
宋芷微突然就不想再追问了。
她说，“你一定可以。”
第60章 上课
正式上课第一天，姜迎曦就领教了什么叫水土不服。
第一节课是深度神经网络理论与实践。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门讲原理的基础课，像国内那门《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一样，从感知机开始，一步步推到反向传播。
结果教授连自我介绍都省了，只花了不到半小时把神经网络的基本框架带过，剩下的时间全部放在了案例上。而且他语速极快，再加上全英文授课，稍一走神就跟不上节奏。
讲到某个节点，教授忽然停下来，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母：AI, ML, DL。
随即搁下笔，“哪位同学能用三句话把这三者的关系说清楚？”
教室里静了三四秒。
前排一个男生开口，英语清晰流利，“AI>ML>DL。AI是终极目标，ML是达成目标的方法，DL是ML中一类特定的高阶技术。”
教授点了点头，“不错，概念背得很准确。”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稀稀拉拉的笑声跟着响起来。
教授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教室里唯一的亚裔面孔上。
“这位同学，就拿我刚才问的问题举个例。在生物医学工程里，什么算AI，什么算ML，什么算DL？”
姜迎曦愣了一拍，没料到第一节课自己就被点名。
正准备起身，屁股刚离开椅子，突然意识到不需要站着回答问题，于是坐了回去。
她稳了下呼吸，放慢语速，“比如，一个系统要判断一张医学影像里有没有肿瘤。从AI层面来看，核心问题是定义这套系统的最终价值边界。”
她的语速还跟不上思维节奏，说到某个专业术语时，脑子里要短暂搜索一下才能吐出来。
“……就是让机器模拟人类放射科医师的判读能力，自动完成医学影像中肿瘤识别的辅助工作。”
……
她说完，看向教授。教授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心里没底，不确定自己的表达是否足够准确。
“那你认为，在这个例子中，用DL一定比用传统方法更好吗？”教授继续追问。
姜迎曦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不一定。”
教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如果数据量很少，DL的可解释性反而更差。尤其是在医疗场景里，医生往往需要知道机器为什么做出某个判断，而不仅仅是机器做出了什么判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错，至少你考虑过使用场景。”教授说完便转身继续讲课。
姜迎曦轻轻呼出一口气。旁边的女生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Nice answer."
她愣了一瞬，小声回，"Thanks."
……
上了一周的课，姜迎曦终于确认，这里的教学方式和国内是两套模式。
以前在国内，老师主讲，有课件，有PPT，节奏比较缓慢，每节课的重点还会标注出来。
但在这里，教师只引导，白板上手写推导，节奏快，信息密度大。
这就意味着，不预习课就等于白上。
虽然每节课不需要点开软件签到，但课上随时会点名，教授的视线下一秒可能就落在自己头上。
等到课后作业下来，她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自由式”教育。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参考模板，老师只给一个截止日期，剩下的全自己。
宋芷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430群里，宋芷微的哀嚎几乎没断过。
【这哪是教我们开车啊！这是让我们从炼钢开始造车吧？！】
【是作业该有的难度吗？】
【这周小组作业，组里两个外星物种，沟通都费劲，就像听不懂人话一样！】
……
姜迎曦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现在群里聊天，四个人的时间都对不上，她回消息的时候别人在睡，等她醒了，别人已经聊了好几轮了。
现在的生活，似乎一直在冲刺。时间也犹如脱缰的野马，拽着她狂奔。转眼间，期中考试就撞了过来。
姜迎曦这几天都在通宵边缘游走。
那天，她从图书馆出来，机械地拉开自动贩卖机柜门，拿起一罐可乐，顺手扯开拉环，仰头就往嘴里灌了两口。
碳酸气泡冲上鼻腔，她才勉强清醒了一点。
“不好意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男声，“是我扫的码。”
姜迎曦猛地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再抬头看了看贩卖机屏幕。
果然，自己还没扫码付钱。
她脑子嗡了一下，赶紧道歉，“对不起，最近备考熬太狠了，脑子完全不在线。”又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喝过的可乐，越发尴尬，“我重新买一罐赔你。”
男生笑了笑，语气随和，“不用，算我请你的。”说着他已经重新扫码，又买了一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就要走。
姜迎曦更不好意思了，下意识跟上去两步，“我给你钱吧。”
男生脚步一停，回过头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浓重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还得熬几天？”
“两天。”姜迎曦老实回答。
两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男生叫孟行，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嗓子里有一种让人听着踏实的温厚感。
他说自己是来这边听一场跨学科座谈会的，正好路过这栋楼。两人交换了一下各自的情况，虽然专业隔着十万八千里，但聊起来反而没什么压力。分别前，顺手加了联系方式。
期中考试结束的傍晚，姜迎曦回到公寓，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一头栽在床上，被子往身上胡乱一裹。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条未读消息静静地躺在消息栏里，是孟行发来的。
【朋友约我一起过中秋，你要不要来一起热闹一下？都是中国人。】
姜迎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翻身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两个字。
【好啊。】
中秋节当天，她按着地址找到一栋公寓楼。门铃响了两声之后，孟行来开的门。
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聊得正欢。看到姜迎曦，他们眼睛一亮，主动打招呼。
“新朋友！欢迎欢迎。”
也许是同样漂在异国他乡的缘故，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生疏感。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聊天就热络起来。
姜迎曦从他们嘴里，慢慢拼凑出孟行的背景。他今年27岁，之前在波士顿做了两年咨询，现在在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读MBA。
他的朋友们也都是商科出身，聊天的内容离不开金融，分析，投资，创业。
姜迎曦坐在沙发一角，听得认真。遇到听不懂的名词，她就悄悄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飞快打字，查完又不动声色的锁屏，放下手机，继续听。
她没怎么插话，但这些离她专业很远的话题，反而让她觉得很新鲜。
“Vera，你念的什么专业？”
也许是注意到了她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插不上太多话，那个暖棕色利落短发的女生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善意的好奇，落在了姜迎曦身上。
姜迎曦愣了一下，连忙接过话头，简单说了自己的专业。没想到话音刚落，有人似乎来了兴趣。
那人追问道，“具体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语气里充满了好奇，不像是客套。
姜迎曦也坐直了些，认真回答道，“通俗一点讲，就是用人工智能去理解人体产生的各种数据，再基于这些数据去做设备，或者辅助药物研发。”
大家一听，瞬间都来了兴趣。话题像被点燃了一样，从“AI能不能真的替代医生”一路聊到“可穿戴设备会不会泄露隐私”，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姜迎曦没想到自己的专业在一群商科生里居然能激起这么大的水花，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正聊得热闹，孟行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客厅喊了一声，“来帮忙！”
几个人纷纷起身，呼啦啦涌向厨房。
台面上已经摊开了面粉和各式馅料，孟行正挽着袖子揉面，手法不算熟练，但做得认真。
姜迎曦凑近一看，发现是在做冰皮月饼，便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揉好的面团，开始分剂子。
她动作利落，揪一团面搓圆，又掐一团馅料揉成小球，速度快，手法也稳。
“Vera，你这也太熟练了吧！”旁边有人惊叹。
姜迎曦没抬头，手上不停，笑得自然，“我家开包子铺的。”话音刚落，她已经分完了剂子，开始下一道工序。
她抬手把皮压扁，包住馅料，收口搓圆，滚上一层熟糯米粉，塞进模具里一压。一朵桃花型的月饼落在掌心，纹路清晰，模样规整。
几个人分工合作，将压好的月饼一排排码在盘子里，推进冰箱冷藏。
随后，有人兴致勃勃要露一手厨艺，姜迎曦和孟行被分配出去买零食饮料。
两人一起下了楼，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走进附近一家超市。
一圈逛下来，购物车越装越多。等结完账出来时，孟行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姜迎曦抱着两瓶果汁。
两人有说有笑，慢慢悠悠往回走。秋日的中午，街上很热闹。
走到公寓楼下，孟行腾出一只手去敲门，姜迎曦站在旁边等着。她无意识地抬了下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孟行进门，察觉她没跟上来，于是放下塑料袋，折回两步问道。
姜迎曦盯着对面看了几秒，行人三三两两，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有一丝犹豫，“没什么……应该是眼花，看错了。”说完转身，迈步走了进去。
孟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顺手关上了门。
就在她转身进门的那一刹那，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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