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瑟希内心警铃大作。
她立刻游开, 用衣袍缠好伤口，阻止血液的进一步蔓延。
她没有忘记，这水源就是异神的力量来源。血液掉在水里,这很危险,异神随时都会定位自己。
瑟希环顾四周。
直接逃跑不是个好主意, 湖水就是异神的地盘, 只要它想, 可以很快追上她们。
唯一的解法，只有尽快上岸。
这时, 乱葬岗传出了奇怪的动静。
在最顶端,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它从万千死者的墓xue中涌出，轮廓模糊,它发出叹气声,朝海面闻过来。
果然
瑟希心里一沉。
这团黑雾立刻锁定目标,奔向自己待过的地方。
只是血液随湖水流走,余温还在，但人早就游走了。
黑雾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在湖面逡巡,如同鬼影，沉重又恶臭。有那么一刻,它甚至快碰到瑟希了,只相差半个人的位置。
离近了看。
它根本不是“雾”，那黑色物质不是水雾, 而是骨灰。
它的成分和河中骨渣类似,只是更细，更轻，所以能飘荡在空中,随意变换方向。
而且
这些骨灰聚在一起，似乎有了自主意识。
它靠近湖面，低声呼唤：“你在哪里向我揭示你的秘密向我揭示过去，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熟悉的洗脑旋律。
语调单一，旋律单一，但具有极强的致幻效果。
瑟希马上识别出来——这就是银盆里的那个声音。这就是一直和她对话的那个声音。
她终于找到了。
此时，女人、男人、老人、孩童，无数个天真和苍老的灵魂一同欢聚，吟唱。
该死。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吟唱，她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她必须强忍着，顺流而游。渐渐地，在精神攻击下，她觉得湖水和记忆融为一体，实物和虚幻分不清界线。
从小到大，无数记忆涌了上来。
原世界的她，和此刻的她，在这一秒融合。
她感到一阵脱力，知道黑雾在读取自己的记忆。这让她很想吐，因为自己无能，因为羞愤，她痛恨被人窥探过去。
即使是这一团黑雾也不行。
她是谁？
是离家读书的小孩。在那永远灰蒙蒙的清晨和大巴车里，车上是和她一模一样42个困倦的学生，仰着头睡到学校。
是晚自习的夜晚，她看着飞蛾不断扑向灯管，在潮湿的雨夜粘了一地。她想她也是其中一只飞蛾。
是短暂逃避的喘息时刻。她借口离校，跑到市图书馆的顶楼，看了一下午小说，带着半负罪感的心情回到家中。
可结果，她现在却在这里。
在按一切标准，把自己活得四四方方、无比规范、无比符合一切生产线标准之后，她竟然躺在这里，躺在一片异世的湖水中，被一团不知道从哪来的黑雾读取着大脑？
她感到一阵荒谬。
力气重新回来。黑雾似乎放弃了攻击，她迅速捡回了自我意识。
她无法定位自己在哪，也和凯兰失去了联系。
周围空荡荡的。
可黑雾还在徘徊。瑟希不能轻举妄动，就算再痛，她连摸一下都不可以，她离得太近了，会被立刻识别。
瑟希屏住呼吸，不惊动它。
同时，她顺着水波压低身形，将整个人潜在水里。此时，整个湖水就像一面完整的镜子，找不出破绽。
她掩藏得近乎完美。
一分钟。
两分钟。
最后，七分钟过去了。
黑雾似乎没有眼睛，没有视觉。它在瑟希的头顶待了很久，最后失去耐心，掉头回去。在它的认知里，没有人类能在水下活这么久。
还好，瑟希想，如果没有鱼鳃，她会失氧耗死在这里的。
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黑雾一定不是魔法生物。
很简单。
但凡对魔法有点了解，都知道存在“变身术”这个东西，更知道它会让人在水下活到三个小时如果黑雾了解魔法，它不会这么草率就离开。
看来，范围越缩越小了。
一阵风起，黑雾并未离去。
它继续盘亘在乱葬岗的山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瑟希就趁着这机会继续潜行，突然，她碰到一个半鱼鳍。
是凯兰。
虽然冰冷，但熟悉的触觉还是给了她安慰。
“我们得赶快上岸。”瑟希尽量稳住语气说。
她感觉很不对。体力崩溃边缘，脑袋一塌糊涂，那团黑雾在她的记忆里搅来搅去，她现在头又晕又痛，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原世界的很多回忆并不美好。
她不敢承认，在被窥探记忆的一瞬间，她涌出了很多泪水。那些泪水和着湖水，碎骨渣一起被冲走了。
但痛苦没被冲走。
她为记忆而哭，并不是那段时间有多难忘，而是痛苦。不是深刻的痛苦，而是钝痛，是灰蒙蒙的痛，是一种冬天里寒冷的阳光。
只有光线，没有温度。
“好。”凯兰动作轻柔，把她带到一片水域。
这里正好挡在一块岩石后面，卡着视角，她们可以暂时观察岸上情况。
有岩石的阻挡，水流缓慢下来。
这时，瑟希才发现凯兰的不对劲。
缓慢的水流中，似乎有一道血线，飘开。
“你受伤了？”瑟希问，她之前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凯兰不在乎地笑了笑。
“是那团黑雾，它的内部有点脏，我希望别感染了。”
瑟希皱眉，她强行掰过凯兰试图遮住的伤口，仔细观察。
上面不止一道伤口。
最大的一个很深，很规整，显然是用利器割出来的。其他的细小伤口像是划伤，深浅不一，才像是黑雾所为。
瑟希突然懂了。
“你是故意放血让黑雾转移攻击对象，对吧？”瑟希有点艰涩地说。她明白黑雾为什么突然放弃攻击自己了。
就在这时，瑟希想到欢愉庭院的事。当时瑟希为了救自己，也为了救幻象中的其他人，向阿法斯特的天平祭上鲜血。
她没想要回报。
当时她的想法十分简单——我要逃出去，顺便帮其他人一起逃出去。但她知道，没人会为自己做出同样的事。
可她错了。
凯兰会的-
“它没攻击成功。”凯兰依然那么温柔，“它的边缘有骨灰，旋转速度很快，这些小伤口是被擦到的。我躲过了攻击，实际上我还砍了它一剑。”
“它受伤了？”
“没有。”凯兰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才是问题所在。我找不到攻击它的办法，我们只能被动防御，没法主动攻击。”
听了这话，瑟希也沉默下来。
敌人最可怕的属性是什么？高攻击、高防御还是高魔法属性？
都不是。
毕竟，上述三点都是建立在“可攻击”的基础上。面对高攻击的敌人，加大敏捷程度，尽量减少受伤次数就可以。面对高防御的肉山，就算一直砍也能砍到它死。就算高魔法属性，也总有克制的反咒语可用。
唯一最不可预测的敌人，就在于“无法被攻击”。
瑟希想了想，决定静观其变。
她靠在岩石上，这样一是可以减轻身上负重，恢复体力。二可以远离湖水，防止碎骨渣的再次伤害。三，她可以近距离观察敌人。
这是一团有自主意识的黑雾。
瑟希想不通，它的自主意识从何而来。再怎么说，它只是一团骨灰组成的物质，内里空空，根本没有能称作“大脑”的东西。
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她们必须保持距离。
这些骨灰高速旋转，不能靠近，否则会被搅烂——就像一块猪肉丢进高转速的绞肉机里，她们不能送死。 -
此时，日光朦胧。
太阳再次隐藏在云层后面，时间到了，黑雾开始躁动——
它竟然显出一个人形。
边缘的虚影勾出一个人的轮廓。当然，它的体积比人要大得多。它缓缓沉入土中，和整个乱葬岗合为一体。
四周似乎在为它庆祝。天气骤变，风声开始呜咽，湖水翻涌。
“不对”瑟希暗骂了一句。
这次，动的不是黑雾，而是地面。
黑雾上的骨灰开始翻飞，它们笼罩着整个乱葬岗，似乎赋予了灵魂。这次，是整个乱葬岗在动。
它高达百米，每一次颤动，都激起狂翻的波浪，在湖水里不停翻腾。
无数泡泡涌出，湖水像被煮开了。
“这才是答案。”凯兰明白了，她低声说，“这座乱葬岗就是异神，无数骨灰是它的灵魂。它为自己制造了一面湖泊，利用水来控制——”
“我明白。”不用再说下去了，瑟希心领神会。
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异神会发出不同人类的声音？
因为这就是它的本体。
它就葬着无数人类——女人，男人，夭折的孩童，受刑死去的老人。
它就是众人，众人就是它。 -
瑟希猜想，这些人死后一定没得到妥善安葬，加上这里地理位置奇特，时间积累，导致群体异化。
简称尸变。
这些死去几百年的尸体苏醒，尽管化为骨渣，但意识仍在——
它们的遗体聚集起来，组成异神。
异神从不是单一的人类、动物或怪兽，它代表的是一群尸体的集体意识。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瑟希从没有应对群体作战的能力，她可以和蜘蛛母神，或者任何一个boss单打独斗。但她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乱葬岗？
她自嘲地笑了。
难道要用手中的匕首去刺吗？刺向泥土，然后呢？
凯兰：“在这种时候，魔法是最有用的攻击手段。”
没错。
物理攻击只对活物有效。
要是面对死去的灵魂，则只有法术攻击有效。可是她和凯兰都是物理系战士，连唯一和魔法沾边的死亡尖刺，此时也失去了效力。
瑟希不死心，她再次催动法术。
死亡尖刺没有回应她的召唤。没有毒液冒出，无比安静，它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头钉锤。
不行她们需要更多时间。
瑟希需要时间恢复法力，她猜想，自己不是法师，所以法术使用次数有限。但就算维亚特赶来，也得最少半天行程。
时间不会等她们。
只见乱葬岗不，异神开始行动。
它动作缓慢而精准，一堆石头组成了手臂，抬起，从土里挖出三具尸体，两个是人，一个是马。
这一秒，身边的凯兰僵硬了。
两个人全身破烂，显然受虐致死。但从破损的领标中，还能看见“深水城士兵”的字样。
那匹马四蹄扭曲，姿势怪异。蹄铁上就刻着“ 10号”。
“是侦察兵和10号马。”瑟希苦涩地说。
她们来得太迟了。
这批献祭已经被异神收下，准备享用。
异神选中其中一个士兵，剥开他的灵魂，简单到像饭后剥开一个香蕉。明明没有伤害尸体，可在一瞬间，一个灰色虚影被拉出来。
“那就是实体化的灵魂。”凯兰语气沉重。
灰色虚影被拉出的同时，一股气味弥漫开了。
奇怪它并不难闻，甚至好闻到有点让人想哭。它组成丰富，瑟希仔细分析，里面有牛奶、乳香、蜂蜜和鲜血的气味。
奇怪的组合。
这种温暖的气味和眼前格格不入。明明凄风苦雨，灵魂奄奄一息，可为什么会这么好闻？
“他是特瑟尔。”凯兰认出了尸体的主人，“看来书中说的没错，一个人的灵魂会散发出过去的味道。他的妈妈开了一家面包店，他就在这个味道中长大”
突然，瑟希有点鼻酸。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孩，在面包的烤炉前打起了瞌睡，等着妈妈回家。他的生活是那么平静，每个人都预想他有着安稳、平和的一生，直到老年。
谁能想到他死在这里？
异神拉出灵魂，贪婪地嗅着。接着，一口吞下——
阵阵波浪涌起。
地面颤抖。
异神得到了满足，它兴奋地伸展四肢。
它带来的水波越来越大，瑟希快扒不住岩石了，她很可能会被冲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决定——
她们必须离开岩石，分头行动。
凯兰向东，瑟希向西，她们潜入水底，打算从侧面分开上岸。
她们必须分散风险。
此时，两个人都受了伤。两人的血迹都在湖水中，她们正打算利用这一点。
就算异神识别出了血迹，它也分身乏术。她们是两个分散的诱饵，异神选择攻击其中一个，就肯定会受到另一个的背刺。
瑟希在水中闭上双眼，说不在乎是假的。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类死在面前，那些市民，还有士兵
就算在水里，她似乎还能闻到面包香味。
异神此时吞完了第一个灵魂，准备下手第二个。
冷静。
瑟希一边游，一边对自己说。制胜的关键，在于攻击敌人的弱点。
异神有什么弱点？她不知道。
但维亚特的话就在耳边——异神是个贪食者，它克服不了天性的。
它的天性就是暴食。只要活着，就无法停止进食。
瑟希想到一个办法。
她要让异神暴食的天性，变成它彻底死亡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瑟希向西边游去。
离开之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凯兰——她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和水融为一体，就像一棵浮浮沉沉的水藻
瑟希笑了一下。
刚刚情况突发,谁都没有发现问题：凯兰还没告诉瑟希“反咒”是什么呢,瑟希没办法取消变身术,变成人形。
不过, 现在不重要了。
瑟希压根没打算上岸, 她看见凯兰游到异神的视野盲区，安下心来。
她不再往前游, 而是静止在水里, 思考对策。
目前，她对异神只掌握两个信息：
一, 它的原形是乱葬岗, 里面是成千上万个灵魂。
二,它是贪食者,有着旺盛的食欲，对于人的灵魂到了暴食的地步。
第一点无法攻破, 第二点才是取胜的关键。
波浪越来越大, 瑟希望去——
异神已经连续吃掉两人一马的灵魂，餍足地趴着。那些失去灵魂的尸体迅速腐烂,在雨中打得七零八落。
但瑟希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
异神具有暴食属性，它饱腹时十分安全, 攻击欲望低, 也不会主动出击。但祭品很快被吃完，它就会开始觅食。
就是现在。
瑟希取出匕首，开始放血。
她故意游进异神的攻击区域, 松开伤口，让血液顺水流走。
很快，异神就闻到了她。
一瞬间，乌云压住了所有的光线，日光开始暗淡。狂风不停呼号，推动着湖中波浪，也把瑟希不断推向异神。
瑟希没有逃走，她顺水而流，离异神越来越近。
她现在看得更清晰了。
异神的外部全是岩石和土块，没有任何攻击点。此时，它的情绪达到顶点——
它锁定了目标，准备狩猎。
瑟希脱下一半的外袍，将两个武器紧紧抓住。湿滑的粘液和半鱼鳍让她很难控制武器，但只要几秒钟就够了。
她已经进入了攻击区域。
一秒钟后，异神伸长手臂，抓住了瑟希。
瑟希没有任何反抗，她顺从地挂在手上。那庞大的石头手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气味格外刺鼻，甚至可以穿透皮肤表面。
异神抓住了最后一个祭品。
它故技重施，拎起瑟希的外袍，将她高悬在口边，准备活剥掉她的灵魂。
“不——”
湖面上传来凯兰的怒吼，她想上前支援，可已经来不及了。
瑟希的灵魂正在被撕扯，她能看见，一个类似橙色的透明物体溢出，这就是她的灵魂。黏着皮肤，黏着血管和肌肉，这是活人的灵魂。
异神更加兴奋了。
显然，活人的灵魂比死人要美味。它四周的波浪不停咆哮，阵阵翻涌。
对瑟希而言，这是最难熬的疼痛体验。
活剥灵魂。
活了二十年，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苦。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节神经都在跳动，痛到眼前发白，双耳鸣叫。
她感觉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飘散在湖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还不如死了好。她的所有意志力都消散了，无法思考，痛觉占据了全部大脑。
冷静。
冷静下来。
瑟希的大脑角落有一个声音在喊叫，想想你要做什么，不要前功尽弃。
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望向正下方。
异神大张着嘴，里面黑洞洞的，像一条石头铺成的甬道这里曾经吞下了无数人的灵魂，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也是她进入异神体内的唯一途径。
瑟希对准喉咙，用力挣脱外袍。
“哗——”
她顺利掉进嘴里。
留给异神的，只有一件空荡荡的月光长袍，附带口袋里的一把卷轴
是碎石子跌落的声音。
瑟希终于恢复了听觉。她的灵魂刚被扯出一点，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她从嘴，顺着食管，一路下滑到胃部。
这里从没有活人到访。
一路都是尖锐的石头，滑到底部，她的身体布满了摩擦状伤口。
不过这不算什么。
和剥离灵魂的程度比起来，这根本不算痛。
瑟希最后着陆，终于到达了异神体内。
这才是她的目的——异神的外表无法攻击，弱点一定就在身体里面。
里面冷极了，是一种渗入到骨子里的冷。就像走进一间凶宅，各种细节都让人觉得很不对劲，阴风阵阵。
更何况这里埋葬着上千个灵魂。
瑟希没有携带光源，只能在四周摸索——全是石头，土块和碎砖。偶尔，一颗头骨碌碌地滚到脚边。
更要命的是，她还在鱼类形态。这里没有水源，她几乎快窒息了
身下的地面正起起伏伏，时不时，巨大的风声穿过胃部，扬起一阵上升的气旋。
瑟希抓紧地面，避免移位。
她知道，异神现在一定很愤怒，想把自己呕出来。它只吃灵魂，不吃活人。瑟希对它而言就是侵入身体的异物。
而异物，总会遭到身体的排异反应。
她必须抓紧时间她集中精神，疯狂思考。
首先，她得找到水源。异神的内部就是一座小型山丘，有石块，有土地，有荒草，也一定有河流。
她唯一的问题就是黑暗，看不见水源在哪。
其次，乱葬岗的本体——那成千上万的灵魂就在内部，她必须找到核心。
窒息感不断加重。
缺氧阻碍了她的思考，大脑内的空白区域越来越大。仔细想想，核心，水源和光源，瑟希对自己说。
光源。
她已经脱掉月光长袍，所有装备都丢在外面，只穿了一件单衣。现在，她手上只有两个武器——死亡尖刺和匕首。
她哪来的光源？
等等。
瑟希摸上手臂。
除非这光源是长在身体上的
她现在还有一枚守护戒指，和法师印记。她立刻激动起来，一切都刚刚好。
她颤抖着手，按上法师印记。
下一秒——
法师印记受到感应，发出微光。
暗蓝色的法术光芒，以手为中心散射开来，照亮了前方2m的地面。
尽管很微弱，但也够用了。
这光源约等于一个快没电的手电筒。瑟希举起手，开始探查地面。
这里不见阳光，居然还长着植物。一小丛、一小丛的枯草散在地上，营养不良，枝叶萎靡。
它们有规律地分布，密度每5平方米就长着一株。往前，每3平方米长着一株再往前，枯草越来越密。
瑟希明白，深处一定藏着东西。
“回头离开。”
突然，法师印记传出声音。
“什么？”瑟希不明白。
按她的经验，植物只会在阳光和水源充足处长大。深处一定有水源，或者出口。
一缕细线从印记中探了出来。
它像个触手，探头前伸，不停嗅着前方的空气。
“前面只有消化系统这种枯草已经异化，它们吞食灵魂而生长。”维亚特说。
消化系统？
难道异神吞下的无数个灵魂就是通过这条路被消化，滋养了枯草？
瑟希：“也就是说，灵魂越多，它们生长得越茂盛？”
“是的。”维亚特说，他的探头指向身后，“你要找的地方在后面。”
后面？
瑟希望去。
后面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石头和碎骨，岩壁干燥，也没有水源的痕迹。
她摸上侧脸。
她暴露在空气里太久了，鱼鳃已经过干，黏在一起。
再不找到水源，她就会脱水窒息而死。
“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瑟希问。
“相信我。”维亚特说，“你还欠我一笔金币，我只对活人要债。”
瑟希向后爬去。
没错，是爬。她没有念反咒，变身术才施到一个小时，不能自动变回人形。她只能拖着半鱼类的身体，在粗糙的石壁上拖行。
这比她想象得更痛苦。
石头尖锐，很快就磨破了整个皮肤。回头看，她画出了一条粘液和血迹的路径。
而且运动需要耗氧，鱼类的腮部只能通过过滤水来获取氧气。她远离水源太久，处于绝对缺氧的状态，每爬一寸，都在加重负担。
到最后，她意识模糊。
前方的探头不停摇摆，告诉她到目的地了。
一股夹杂着血腥的水汽迎面而来。恶臭，腐烂，但瑟希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水！
她需要水！
最后的肾上腺素起了作用，她拼命爬向水潭。
不。
她把头扎进水潭，鱼鳃拼命扩张吞吐氧气。但同时，她也咽下了大块杂质。
血腥充斥鼻腔。
缺氧的生理需求被满足后，下一个生理需求出现——呕吐。她被刺激得疯狂干呕，这水是什么东西？
她恢复过来，肌肉不再缺氧颤抖。这才从水中抬起头——
满池鲜血。
一个巨大的肉球泡在里面。
凑近看，这个肉球是由成山的尸体拼接而成的。它们男女老少，姿态诡异，几乎扭折脖子，弯曲大腿，互相拥抱才组成一个球体。
视觉冲击力太强，瑟希定在原地来不及反应。
但她的胃已经先反应过来，“呕——”她吐出所有液体，吐到泛酸，吐到胃内空空，吐无可吐还在干呕。
“靠。”瑟希骂了一句脏话。
她又回忆起嘴里的触觉——血味，又滑又软，原来她刚刚差点吃下人体组织。
还是死掉很久、半烂不烂的人体组织
想到这里。
“呕——”
瑟希又一阵干呕。在解决异神之前，她得先缓一缓-
“维亚特，这就是你找的水源？！”
胃里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瑟希对着印记就是一通怒喊。
“很抱歉。”虽然从维亚特的语气听来，他并不感到有多抱歉。 “这是异神体内唯一含有水的部分了。”
“唯一？”瑟希很想带走一团组织，追到维亚特家里，塞进他嘴中。 “现在，给你一分钟，告诉我这是哪个部位。”
一池血水，加上尸体组成的肉球。
瑟希呵呵笑了一下。恕她缺乏想象力，这么抽象的东西，她实在想不到是异神的哪个器官。
如果说之前布满杂草的地方是消化系统，这又是哪里？
“是心脏。”维亚特回答。
“心脏？”瑟希仔细观察，没错，那团肉球的确在颤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动作。
她开始复盘：
以胃为起点，通往肠道和心脏的确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如果她当初走上枯草，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滩食糜了。
“谢了。”她闷声说。
尽管如此，瑟希还没有放弃打包肉团的想法。她一定要让维亚特也尝尝这个滋味。
如果这是心脏
瑟希感觉手中的武器在颤抖，不是自己的手在颤抖。憋了太久，她急需一场战斗，来消耗掉一路的恶心感。
她对准那团肉球，做好攻击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呲——”
污血溅出, 一击即中。
瑟希有点诧异，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死亡尖刺失去了毒液功能，此时,它发挥了最原始的特性——一把钉锤,就这么直直刺进肉球。
没有任何阻碍。
立刻, 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颤抖。
就像掉进了一个歪曲的天平。瑟希感到突然失衡, 倒伏在地, 方向感被搅得一塌糊涂。
脚下地面震动，碎石纷纷坠落。
瑟希重新爬起来, 维持身形。看来, 这一下给异神造成不小的打击。
但还远远不够。
肉球受伤处迅速增生，无数肉条冒出,哗啦啦填上漏洞。异神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她必须接着补刀。
不对。
瑟希想再次攻击。
可她发现死亡尖刺深深陷入肉球, 拔不出来。
不对
她根本没有砍这么深。她连续游动几十分钟,加上被吞食灵魂，身体乏力,绝对不可能造成这种伤口。
伤口还在加深。
她明明没有用力, 可很快，整个死亡尖刺都埋进去了。
伤口处的增生不断蠕动, 她心里一惊, 不是自己在攻击肉球，而是肉球在吞噬自己。此时, 人体组织不断涌上来。吞噬完死亡尖刺, 它锁定和瑟希相连的右手，一口吞下。
她极力挣脱，但为时已晚。
肉球已经没入五指关节,即将爬上手腕，手肘，甚至整个右臂。 -
此时此刻。
瑟希只有一个选项：断肢。
或者等待死亡，等待某一刻肉球把自己全部吞没。这是最恶心的死法。
瑟希必须为自己的疏忽买单。
她只以为异神有自主意识，可以吞噬灵魂，但没想到它的心脏竟然也能独立攻击。
一个十足的怪物。
随着半个手臂的陷入，肉球似乎更激动了。血池中不停泛起波浪，滚动泡沫，奇异的吟唱在体内回响。
异神的整个生命都处于一种韵律的和谐中，潮起潮涌，它在有节奏地享用灵魂。
得到了血肉滋养，那肉球可见地膨胀起来。从中伸出了无数条手臂——
有稚嫩，也有苍老。
有布满锤伤的铁匠之手，也有伤疤累累的士兵之手。
一共十几只，它们抓住瑟希的身体，狠狠向里压去。
“欢迎”肉球用喜悦的声音吟唱着，“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瑟希用尽全力抵抗。
可这也只是拖延时间。她总有脱力的时候，而且肉球伸出的手臂不断增多，力气变大，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没入肉球。
从半个手臂，到一个手臂，半个身体
“奇怪”肉球吞到一半，停顿片刻，“你的灵魂是橙色的，是纯种人类才有的颜色可身体却是半卓尔。”
“没错，没错！”肉球里另一个声音应和道，“一个怪胎！她的半边身子死掉了，一半灵魂也变成灰色了。”
趁着这时候，瑟希连忙和维亚特联系。
“我应该怎么对抗？”她大声喊，“贪食者的弱点是什么？”
维亚特的法师印记就在右手。此时，已经被吞入肉球。
他的声音穿越层层人体组织传来，模糊不堪：
“弱点不同。记住，异神的属性是驾驭死者，你应该很熟悉。”
很熟悉？
瑟希一瞬间愣住了。
维亚特：“和你的死亡尖刺一样。它们彼此克制，死亡尖刺不是完全没用除了毒液，还有一项功能，记得吗？我们一起激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完全陷入沉默，陷入一层层的肉泥深处。
瑟希的手臂又粘又痛，她怀疑这肉球正在消化自己的身体。法师印记肯定也被消化了，她现在完全联系不上维亚特。
暂时保命为先。
瑟希把自己极度扭曲，姿势诡异，才能避免头部碰到肉球。
至少她还需要大脑她可以断肢，可以死掉一半的身体，但绝不能被占据大脑。
她不能丢下唯一能思考脱困的器官。
此刻，情况危急。
但瑟希却意外的平静下来，她没有惊慌，因为她已经有了答案——
死亡尖刺的另一项功能
瑟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塞布丽娜将这把武器交给她的那一刻，就有说明，死亡尖刺可以普攻，也可以汲取敌人的血液，作为自己的临时生命。
可是
汲取生命的前提是敌人“濒临死亡”。异神此刻的生命值还很高。
但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瑟希开始回忆。
回忆在母神巢xue的那一幕，她濒临死亡，面对奄奄一息的蜘蛛母神时是怎么做的？
首先，感知死亡尖刺，和它融为一体。
接着，唤起对生存的最大本能，对鲜血的渴望，对剥夺生命的渴望
陷入肉泥的死亡尖刺开始剧烈颤动。
肉球内部非常紧实，不断收缩。尽管如此，还是抑制不了死亡尖刺的动静。
就是现在。
瑟希用力。
她将死亡尖刺捅得更深，接近核心。 -
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归于寂静，动态归于静态。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掉进了死亡之网里，空气中的胶体微微凝结。
就在这微微凝结的空气中
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
这里不再是异神一片血污的内脏。她来到一处荒原，这里无人居住，天气惨淡，是世上最痛苦最无人问津的地方。
而地上
零零碎碎，散落着骨架和石块。
瑟希立刻意识到了——这里就是异神的前身，一座具有几百年历史的乱葬岗。
这是它还没异化的样子。
这是幻觉。
异神的专属特性就是制造幻觉，攻击内心。她要想逃出去，就必须攻破这个旧有幻象。
这个环境暂时看起来很友好，没有做出攻击性行为。瑟希决定先探查周围，收集第一手信息。
她踢开石块，简单向下挖了挖。
这些尸体埋得并不深，只在浅表。尸体暴露在空气中，早就腐化风干了，只剩一堆一碰就散的骨头。
但仔细观察，依然有一些蛛丝马迹，能表明死者生前是谁。
瑟希脚底下，就半埋着一枚铁质盾牌。
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有个逃兵在临死之际，为自己的一生忏悔。
死者原先只是一个守卫，在DR1348年的深水城对内战争中逃离，流放到无主之地。他在这里度过最后的4天，因脱水饥饿而死。
他在盾牌里刻满了忏悔之言。临终之际，强烈的幻想占据了他的大脑。他错以为自己没有当逃兵，而是坚守岗位，帮利因夺得深水城领主之位，无比光耀。
利因？
瑟希默默记下了信息。
DR1348年，谷地开垦历1348年，正是20年前。
看来，伯爵利因就是那个时候发动战争，夺下深水城，并自封为伯爵的。
瑟希查找下一处墓xue。
它就紧挨着逃兵之墓，又破又小，可以看出是匆匆搭建的。上面的石板已经模糊，看不出年份。
这是一个老奶奶的墓xue。
她的孩子病重，她听信沼泽女巫的话，沿深水城边缘一路点亮蜡烛，为孩子祈祷。
可偏偏天色将黑，她走进了无主之地，彻底迷路。沿途的光亮吸引来魔化植物，它们把没有抵抗能力的老人分块吞下。
她的遗体散落在大道上，很久，很久。
直到一个冒险者路过，读取了尸骨生前的记忆，才将她埋入乱葬岗，入土为安。并留下一小本皮册，记录下老奶奶的死因。
下一个墓xue，是被强盗杀害的吟游诗人。
再下一个墓xue，是犯了盗窃罪，连夜出逃却意外惨死路中的囚犯。
这些灵魂越攒越多。
它们在荒原上徘徊，直到群体异化
风越来越大了。
在这样一片不毛之地，除了荒原，还是荒原。冷雨愁苦呜咽，这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
“坚持住”
瑟希的手中隐隐约约，是半破损的法师印记在说话。
维亚特：“异神擅长读取记忆，攻击人心你一定不能心软。”
他的话断断续续，很快被打断，只留下一串破碎的字符。就像风中残烛，只留下一道细烟。
风越来越大了。到现在像是在哭，又像在唱一首悲哀的挽歌。
无数个声音对她说话：“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这些声音，有哀恸的老者，有呼号的妇人，还有呻吟的士兵他们一同对瑟希说话，与此同时，那颗肉球也显现出来：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你对人充满怜悯。那些祭品，罪犯和市民已经死去，可你内心还在为他们哀悼。”
瑟希咬牙，她痛恨被说中心事。
第一次看到大规模的杀人场面，她难免难过。而且那些市民是在异神的精神攻击下才发狂，互相对立。从一开始，他们罪不至死。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狐狸。
异神的声音无比悲伤：“你拥有人的灵魂，无比哀痛可你为什么不能怜悯我呢？”
话音刚落，它向瑟希展现自己。
它不再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组织，而是人，无数个人类。逃兵，老人，吟游诗人失落的灵魂在哭诉，向她讨求安慰。
瑟希有短暂的失神。
趁着瑟希出神的时候，肉球一跃而上。
它里面伸出了无数只手。
每一只都抓住了瑟希，像吸盘紧紧吸附在身上。她的手臂，大腿，背部每一处都被锁牢，用力拖进肉球。
“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瑟希嘲讽地笑了。
没错。
她是走神了，她是有一瞬间的不忍心，可这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就在刚刚，肉球的偷袭行为也把她最后一点的不忍心带走了。
异神不愧是一群死尸的结合体。
简称：没脑子。
它们的脑子都在漫长岁月里风干掉了。
肉球越是吞食她，和她的接触面积就越大。而她的武器就陷在里面，可以随时发动攻击。
没有任何犹豫。
瑟希启动死亡尖刺，用力捅进去。
肉球短暂地挛缩了一下，吸盘开始乏力。
就趁这个时候。
瑟希另一只手拔出匕首，割掉附着物，再一次攻击。
一下。
再一下。
肉球上的赘物纷纷掉落，发出恶臭。没有了生命的滋养，它们迅速腐烂，归还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生命。
与此相反。
瑟希陷入巨大的满足之中。
死亡尖刺启动了，她开始吞掉敌人这可是整整上千个灵魂它们一起进入死亡尖刺，为瑟希的武器充能。
更何况，这还是在心脏部位，全身上下血液最集中的地方。
对瑟希来说，就像一场大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至此, 瑟希反向吞食，获取了全部血液。
血液上脑，瑟希全身颤抖, 她被狂喜、升高的激素和极致的喜悦席卷, 脑内兴奋至空白。
这个蠢货。
瑟希想,异神如果将自己一直困在幻觉里,它可能还有赢的机会。
它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自信, 自以为能看透所有人的内心，利用内心。它看到瑟希对生命逝去的不忍, 以为自己也是被同情的对象。
异神再次暴露心脏, 等于送死。
一瞬间，瑟希充满了嘲讽。她感觉自己强大, 又充满生机, 处于生命的最顶点, 可以藐视一切存在。
这种感觉令人痴迷。
等等
她要冷静下来。
她努力记住现在的感觉,记住，然后忘掉。她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能对这种感觉上瘾。
随着异神最后一点生命值被吸走,幻觉轰然倒塌。
瑟希看着荒草遍野的墓xue在自己眼前消失，她心情复杂, “没错,你们是很倒霉。”她最后对着空气说，“但不是滥杀无辜的理由。”
“轰隆——”
眼前幻象消失。
瑟希又重新回到异神体内。
只有破损的手中印记散发微光, 此外, 都是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黑暗。
但还是过于简单了。瑟希想，她没想到异神这么脆弱，一击毙命。
“轰——”
头顶的岩顶开始发裂, 血池上涨，肉球鼓胀，最后“啪”地一声爆裂。
只留下一地碎肢肉沫。
瑟希来不及多想了，异神内部正在崩塌。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留给她的只有两条路：
一，从消化系统下端，顺出体内。
二，攻破异神的“皮肤”，直接出去。
第一种最不利。
她时间不多，异神的消化系统很长，而且内部持续崩塌她怕死在逃跑的途中。
并且穿梭消化系统有点恶心，过程布满异化杂草，会把她变成肉糜。就算异神将死，她也不敢冒这个险。
第二种简单粗暴，且耗时短。
瑟希很快就选好了对策。
但第二种也有弊端：瑟希看向四壁，叹了口气。异神的“皮肤”都是由层层岩石组成的，她没那么容易击穿。
异神迅速崩溃，坠石以每秒叠加的速度下落。
瑟希刚刚汲取完生命，正处于精力顶端。她敏捷拉满，轻巧躲过坠落点，赶在落石把洞xue封闭前离开心脏。
她面对巨大的体内空腔，陷入沉思。
她和刚来异世时不同了，几次战斗培养起她思考的本能——怎么像一个战士那样思考。
真正的战士，不止在温暖安全的室内排兵布阵，也要在危机时刻保持镇静。
就像现在。
岩壁不断崩塌。
可瑟希内心沉静。她预估好石顶的碎裂程度，心里有数，知道它们大致多久会支撑不住掉下。
她给自己划了一块相对安全的区域，开始思考。
正如人的皮肤组成不同，异神也是一样。
人的皮肤有表皮，真皮和脂肪层，异神则由硬度不同的石块和泥层构成。其中，代表“脂肪层”的硬石决定了其“皮肤”的厚度。
她要尽快出去，就得找到“皮肤”最薄弱处。
瑟希环顾。
她没有透视功能，也没有第三视角，不知道哪处最好攻破。而且她不能选错方向，万一选中通向腹腔内部的肌层，只会越走越深。
瑟希唯一的第三视角
她看向右手手心，半破损的印记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光，它显然失去功能，和维亚特无法联系。
“叩，叩叩。”
看来，她只能随机攻击了。
“叩，叩——”
什么声音？
一个频率、节奏都和环境不符的声音传来，轻微，闷重，像裹在层层被子里。
“叩，叩叩。”
声源位置是正上方，约3米处。
是渡鸦。
瑟希翻找记忆库，找出和声音匹配的选择——前两天，渡鸦敲击她卧室窗户时，就是这个声音。
她锁定渡鸦的位置。
瑟希心有灵犀，意识到渡鸦在为她指路。除了维亚特，她还有另一个外援——渡鸦。
手中的死亡尖刺开始活跃。
这次，瑟希惊讶地发现，毒液又重新回到顶端。那绿色的，恶毒的，充满一切攻击欲望的液体正蓄势待发。
瑟希对准正上方，攻击。
“滋——”
毒液迅速腐蚀掉岩石表面，留下烧孔。
这个方法可行。
瑟希立刻加快攻速，一次，再一次
10cm，30cm，半米
直到。
一个小洞露了出来，透出苍白天色。
渡鸦飞离原位置，等待瑟希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凯兰的施咒声——“Umutatus idem。”一道咒光穿过裂缝，到达瑟希。
瑟希本能地笑了，她和凯兰总是这么配合默契。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反咒来了。
顿时，压倒性的痛感传来。她的身体重塑，呼吸系统再生，牙齿归位，视觉从2D扩张为3D，全景视觉消失。
瑟希大口呼吸。
这久违的空气清新，冰冷，塞满了她的肺部。
刚适应好人类身体，瑟希就发出最后的攻击。
“轰——”
巨大的嗡鸣响起，顶部岩层失去支撑，整个塌陷。而瑟希就顺着洞开的口子，跳跃出去。 -
刺眼的阳光。
异神死去，笼罩着整片无主之地的云雾迅速消散。日光终于透了出来，但不温暖，只发着冷白色。
这也足够了。
起码，比之前要好一点。
瑟希站定，暂时的见光失明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但从渡鸦的嘎嘎声，还有凯兰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来看，她成功了。
凯兰给她披上月光长袍，抵御阳光。
真好，熟悉的冷温，鼓鼓囊囊的口袋，还有凯兰她的一切安全感都回来了。
脚下岩石晃晃悠悠。
异神最终无法支撑，整个倒塌。
瑟希察觉到失衡，抢先一步跳离身体，降落在地。
此时，她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一点东西了。
在炫目的彩色光斑中，她看见整个乱葬岗流泻一地。就像被拔了骨头的尸体，软塌塌地倒下，流动。
那满地的不像是泥土，而像是血液。
陈年的骨架都倒了出来，大块小块，已经无法分清它们属于哪个尸体，叫什么名字。
“这样也好。”凯兰说，“从异化成神开始，它们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可瑟希没有回应。
她直直盯着凯兰——
凯兰已经变回人形，但受伤严重。她的半个手臂被砍伤，流血不止，脸色苍白。
她是纯种人类，没有任何吸食血液的法术能帮自己恢复，只能用恢复药水硬抗下来。
瑟希愣住了。
她看向已经倒塌的异神，尽管流泻一地，但从岩石表面还可以看出，它每一处都遭受数次砍击。
它的头部，手臂，腿部，腹部
从凯兰已经砍钝的大剑，瑟希明白，为什么异神会一击即败。
不止因为瑟希攻击了它的心脏，还因为凯兰在外面配合。是两人内外夹击，才最后战胜了异神。
难怪。
难怪出来后的第一个拥抱，那么湿热又血腥。 -
“尽快通知士兵来收场吧。”瑟希轻声说，“异神已死，那些魔化植物和大雾没用了，让士兵解决剩下的事吧。我们回去，你需要治疗。”
凯兰摇了摇头。
她目光尖锐地看向废墟：“你知道我的信仰它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什么？”
“死亡之主克兰沃这就是祂反对死灵术的原因。”凯兰说，“逆转自然规律，强行延续生命，这只会带来灾难。”
瑟希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看凯兰的神情。她不确定，凯兰是只在说这一件事，还是在提醒自己。
不。瑟希在心里说，我也用死灵术，但我不是这样的。
但开口却变成了：“我同意你的观点。走吧，该回去了。”-
此时，附着在湖水里的灵魂已经散去。水体变得清澈，缓缓下沉。
她们站在岸边，一直等着水位降到最低。这只用了几分钟，湖水完全干涸，碎骨渣尽数沉底。
她们开始沿着湖底原路返回。
瑟希有点感慨，幻觉的力量竟然这么强大。两个人兜兜转转快一小时的湖泊，走回去不到十分钟。
也许是消耗了太多能量，她感到十分饥饿。
胃里像漏了一个大洞，无数根神经缠在一起，叫嚣着饥饿。她很想吃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
可失去了异神的力量，农田里的植物马上枯萎了，连一个南瓜藤都没留下。
不行。
瑟希饿到心慌，此时此刻，那种不顾一切的本能又来了。她必须吃点什么，补掉胃里那巨大的空虚。
直觉让她摸向口袋。
除了卷轴，两把钥匙，纸牌这些道具，还有一个湿答答的食物包。
那是简易食物袋，当初卡里克和早餐一起送过来的。她本来想带在路上补充能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瑟希拿出——
外面的纸袋已经糊成一团。瑟希在湖水中游了太久，牛肉和土豆块都泡的发白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抵御不了本能，用力咬下去。
一大包食物很快被吞下，她几乎没尝到味道，也分不清好不好吃。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无所谓这些的。瑟希甚至怀疑，上面已经沾上了骨渣，但她还是全部吞食进肚。
这些食物只满足了十分之一的食欲，远远不够，但能让她平静十分钟。
瑟希越走越快，两人上岸。
岸上空荡荡的，一个活物也没有。她们又回到了之前被抓住的地方，但魔化植物全部死去，和那些人类男性尸骨搅在一起，互相缠绕。
“我会通知人来收尸。”凯兰说，她安抚般摸了摸瑟希，“你想吃什么？”
她饿得有这么明显吗？
“肉排。”瑟希飞快地答道，“牛肉，猪肉，鸡肉，随便什么，越多越好。” -
士兵们并没走远。
他们驻扎在无主之地边缘，随时准备接应。
终于，无主之地的雨雾消散，魔化植物全体枯死。他们知道瑟希和凯兰胜利了。
士兵们分成两拨，一批人赶往无主之地，另一批人返回深水城去取补给
马匹摇摇晃晃。
瑟希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她侧过身子和凯兰说话——
“那些尸体罪犯的尸体，还有异神尸体，要怎么处理？”
“埋葬，或者焚烧。”凯兰骑在马上，似乎无所谓自己的伤势。她双眉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瑟希：“我能不能要求帮个忙？”
凯兰：“你说。”
“那个异神尸体，它的心脏部位很恶心，有肉球和血块”瑟希若有所思地说，“能不能留一点残渣给我，我有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瑟希拢紧长袍。
里面,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蠕动。
是渡鸦。
从瑟希打败异神、等待湖水消退那个时候起，渡鸦就悄悄钻了进来。
凯兰看见倒无所谓，她一向不干涉自己和维亚特的往来。但是, 快进深水城了, 瑟希不想让别人看见毛毛。
她不想多生事端。
法师印记受损, 现在毛毛是她和维亚特唯一的沟通桥梁。想到这, 她闭上双眼, 又捂紧了一点长袍。
睡意渐渐袭来，她很乐意睡一会, 到深水城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希望用睡意忘却饥饿-
食物包很快被消化完了, 那些令人作呕的牛肉土豆块，还来不及引起胃部反应就迅速被分解, 消化, 进入肠道。
马车摇摇晃晃, 她们到达了深水城堡。
果然, 有一队士兵已经等在门口。
他们准备出发，去收殓无主之地死去的侦察兵和10号马尸体。他们准备了很多板车,将乱葬岗的尸骨重新安葬,罪犯尸体集中掩埋。
临近黄昏。
深水城下了一整天的雨。
整个空间都被一股阴郁的氛围笼罩，事情解决了, 但不够圆满。每个士兵神色戚戚, 为死去的同伴哀悼。
但这对瑟希没太大影响。
她的饥饿盖过了一切怜悯的情绪，几乎是一下车, 她就直奔大厅, 直奔正餐区。
提前打过招呼，这里果然上了很多肉排。
10盎司的带骨牛排，猪扒, 还有鸡腿。
不够。
一大桶牛羊奶，配上干面包和成堆的乳酪。
不够。
最后，是和洋葱一起烤制的羊排。
它火候刚刚好，表面有一层黄褐色的焦层。一口下去，汁水充沛。显然，厨师事先用酸性莓果腌过了，肉很软烂，没有膻味。
一盘，两盘，三盘
也许是战斗劳累，也许是积攒已久的食欲终于爆发，瑟希的胃永无止境地填满，空虚，再填满。
直到一小时后。
她已经数不清吃了多少盘子，又让侍者清空了多少次桌面，她才稍稍放慢下来。她的饥饿感得到暂时缓解。 -
这下，瑟希终于能腾出脑袋，好好想想发生的事。
她手中的死亡尖刺沉甸甸的，可能是错觉，她觉得它比以往更重。
瑟希心里很清楚，毒液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重新回来。这前后的转变，只有一个变量起了作用——吸食血液，汲取生命。
她隐隐怀疑，死亡尖刺可以继承敌人能力，但是有一个条件——
这项能力不能被无限使用，需要“充能”。
它的能量来源就是新死去的生命。
就像今天，瑟希的毒液功能失效。但在她砍杀异神、汲取生命之后，毒液又重新回到钉锤之中，它深绿，腐臭，能消解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的实体。
她觉得有点恶心。
这就意味着一件事实：以后，瑟希想要长久地使用这项能力，就必须继续杀戮。
杀戮，对她而言就像电池，没有它就无法运转。
瑟希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正餐区，这里暖光融融，深水城堡从来不缺照明。就这么一间大厅，足足用了几百只高级蜡烛，它们无烟，光线充足，并且会随着照明散发出暖香。
在这金黄色的光芒中，有太多和她一样的人。
吟游诗人，冒险者，商人
这些人职业各异，身份各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居无定所。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游民，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现在共聚一堂。看来，伯爵利因正如传言中所说，是个重视人才、极其好客的主人。
这些居无定所的人们，在此处有了归属感。
但就算现在，瑟希依然无法融入他们。
这些人再漂泊，也总有一个家。无论是深水城，还是安菲尔，还是遥远北方的某个城镇，有了家乡就有了底气，但她没有。
而且这些人总有一天会回家。这里可没有一个老人，没有。
就算种族不同，最大年纪的矮人折合人类年龄也不过48岁。游荡者是只属于年轻人的名号，一旦老去，他们就会退隐家乡，安享晚年。
可她呢？
瑟希讽刺地笑了。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攻击的理由都无比离奇——她为了杀人而杀人。如果不杀人，她连武器都无法使用。
一阵情绪涌来。
她压制住自己，喝下满满一杯葡萄酒。
短暂的微醺能让她不要过度思考。停止，她对自己说，过度思考有害健康。
享受当下吧，这酒的味道还不错-
一小时后。
瑟希溜出正厅，从后门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
酒精其实是个好东西，她想，如果能适度使用的话。
就在刚刚，在连续喝下几杯酒后，她终于达到了想要的微醺状态。那些嘈杂的多余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平静，几乎空白的平静。
在这片平静中，一个想法抓住了她。她需要验证自己的下一个猜想——
如果死亡尖刺能继承敌人的能力，她今天才杀死异神，就应该获得“读取内心/记忆”的能力。
现在是证明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从衣服里拿出渡鸦。
晚风有点寒冷。毛毛缩成一团，抖动羽毛，但依然享用着瑟希从餐桌上给它偷的几块半熟干肉和坚果。
瑟希屏息。
她回忆着第一次触发毒液的情景，那时她正在审讯乌尔班，这项能力完全是被动触发的，当时她充满杀意，一心要教训乌尔班，没有念任何咒语
似乎，被动能力只需要意念启动。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死亡尖刺上，对准渡鸦的虚影，稍稍偏开一点，想着“我要知道它内心在想什么。”
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无事发生。
瑟希的脑内没有产生任何想法、画面或声音。她没有接收到任何东西。
毛毛吃完一块熏牛肉，懒洋洋地啄着羽毛，给自己清洗身体。
没用？
夜晚降临了，后院的光线变暗。除了月亮，只有正厅投来的蜡烛的虚光，摇摇晃晃，一吹就散。
瑟希又尝试了一次。
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是方式出了问题，也许这项功能只对高等生物有用，比如人类，矮人或卓尔？
可她朝大厅看去，里面全是陌生人。
凯兰没有出现，她一回深水城堡就不见踪影，也许是给伯爵汇报去了。就连矮人哈维也不知所踪附近，没有一个可信任的实验对象。
瑟希只好暂时搁置想法。
她的时间还很长，足够慢慢研究了。藏书馆、塞布丽娜、或者接下来的几天探索时间，多种路径，她总会搞明白。
瑟希静静想了一下。
除了这件事外，她还有一些待办事项她迅速在脑内列了个清单，左转，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
城堡左翼。
这片客卧区还是很宁静。尽管伯爵利因好客，但那些客人似乎住在别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个区域被人为地冷落了。
瑟希要来纸笔，快速写好两份书信——
一是给凯兰的。
瑟希在书信中简要说明了和吉托的交易，她看到的回忆，以及回忆中的重要地点。
她记下了看到的全部信息：
阴暗的废弃小巷。绿色雕花大门，门牌713号，占地面积约70平米。
走进大门，没有一个家具。里面有一扇传送门进入地下酒吧，掌管传送门的女人叫做“维妮拉”。这个地方或许能成为给“狐狸”定罪的关键证据。
二是给伯爵利因的。
瑟希在信中说明：特纳女士在深水城无亲无故，流放北方后，她的女儿缺少监护人。
而瑟希可以帮忙安排这一点。
她申请尽快接出这个女孩，毕竟地下囚牢对孩子可不是个好地方
写完两份信件，用蜡液密封好。瑟希走下楼，敲响了侍者卧室的门。
她亲手把信递给晚班侍者，嘱咐他一定要交到对方手上。说完，她假装不经意地往房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卡里克不在里面。
瑟希的疑问越来越深：接连两天，她似乎都没看见卡里克。卡里克是白班侍者，晚上是他休息的时间，他会去哪里？
但这个疑问只是一闪而过。
原因很简单。
瑟希和卡里克没有利害关系，卡里克的行踪不会危及自身安全，她没必要插手太多。
除了凯兰和矮人哈维，她打算和所有人都保持一种友好疏离的关系。
这是最安全的状态。
最后，瑟希上楼，把渡鸦毛毛藏在被窝里。她反复检查几遍门窗，确保完全封闭，又用剩下的草药灰烬铺在门前。
这下，她终于可以放心出门了-
今晚，瑟希还有最后一件事。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她从卧室远眺，就已经规划好去训练场的路径了。
训练场夜间无人，她那过剩的精力必须好好发泄一下。此时，异神的无数条生命正在她的血液里不断冲撞。
汲取生命的好处是恢复生命值，能让伤口迅速复原。副作用也有就像现在，瑟希过度亢奋了。
如果让她现在就上床，她一定睡不着。有时候，发泄精力、令自己过度疲惫是一粒安眠药，她必须睡前服用。
瑟希确定好路线，立刻出发——
就从学习骑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夜间的训练场无人。
瑟希记住了卡里克的话——“士兵们每天早6点到下午3点训练馬廄就在训练场的西北侧。”
此时, 刚过九点。士兵们都回去休息了，是她独自行动的最好时机。
瑟希目标明确，她径直朝西北方走去。
夜风浮动, 瑟希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干草, 木料, 还有动物皮革的膻味。她明白自己没走错路。
这股气味并不难闻。
在原世界中, 她曾经去过马场游玩, 当然，只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马场满地粪便, 和踩秃了的泥地混在一起, 无人清理，一靠近臭味直冲鼻子。
但这儿似乎不同。空气中有隐约的臭味,但不明显。
这里的马匹一定被照顾得很好。
很快。
瑟希就看到了目的地馬廄？
说是馬廄, 它更像一排大型马房。
做工细致, 干净整洁。连地块都被规整地圈起来, 供不同种类的训练使用。比起农家后院，或者专供游客玩乐的马场, 这里显然更专业化-
馬廄有人值班, 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你好！”她看见瑟希，飞快地敬了个礼。
瑟希觉得很有趣。这个礼节她看过无数次,它是深水城士兵的通用手势。但这个女孩做得并不标准,夜晚还留在这里守门显然，她不是正式士兵。
但从肢体语言看, 女孩很渴望成为一名士兵。
女孩看着瑟希的步靴,有点犯难。 “冒险者？呃还是新士兵？”
“都不是。”
为了效率，瑟希撒了个谎。
瑟希端起架子，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一个贵族, 是伯爵利因请来的客人。”
反正伯爵利因有那么多客人，人员流动性那么大。到现在，瑟希已经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扯谎了。
这是一大进步。
“贵族！”女孩直接喊出了声，“一个半卓尔！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实在想不出你是哪一家的贵族”
瑟希状若悲伤，叹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说，“你看到了，我是一个半卓尔，人类和卓尔混血的产物”
女孩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看起来很好糊弄嘛。瑟希继续往下说——
“我是家族的耻辱。我的人类父亲和卓尔母亲相爱，生下了我。我一直被两边的家族排挤，直到今年，父亲那边才接纳了我。所以我一直没学习贵族礼仪，也没学会骑马。”
女孩张大了嘴，她压不住自己的兴奋。 “哪个贵族？还有这个秘密？”
“我不能说，我是个私生女。”瑟希仰望夜空，无比惆怅。 “我只会在深水城停留三个月很想像其他人一样学会骑马。”
“我理解。”女孩用力点头，义正言辞地说，“我会帮助你的。下午三点后，士兵们都会离开。你可以在这个时间悄悄来找我，我每天都在。”
“真的可以？”瑟希显得有点犹豫。 “会不会影响到你？”
“当然不会！”女孩生怕她反悔，急忙喊道，“就这么说定了！你是伯爵的客人，本来就能参观骑马你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
这么容易。
瑟希的目的简单达成了。
看来瑟希暗想，她已经学会攻克心理了。这个女孩涉世未深，十分简单，所以也很容易分析——
第一，女孩不是士兵，但渴望成为正式士兵。
第二，这个愿望短期内很难实现。女孩显然被“穿小鞋”了，她每晚值守馬廄，转正遥遥无期，这是被职场边缘化的体现。
第三，虽然被边缘，但女孩有着少见的正义感。瑟希只有假装弱者，才能唤起女孩的救世主情结，成为她唯一能帮助的对象。
瑟希利用了她，但自我感觉很良好。
毕竟，这个谎言双方受益——瑟希获得了馬廄的通行证，女孩获得了心理满足。
没什么不好的。
女孩锁好前门，给瑟希领路。
她穿过前两排整洁的馬廄，往最深处走去。
“不好意思”女孩解释道，“前两排是一等马和二等马。一等马只供专人使用，二等马需要申请才能用你现在只能骑三等马。”
“这已经很好了。”
瑟希说，她顺便碰了碰女孩的手。
这是一只触感很不同的手。
女孩和瑟希一样，手上长了很多茧。可两人位置不同。瑟希掌心有茧，她拿惯了短刃和棍棒类武器，是握柄在手心不断摩擦造成的。
可女孩不一样。
她的手心很软，但四个指节内侧很硬。一摸就知道她经常在马背上骑行，这是缰绳勒出来的痕迹。
显然，女孩精通骑马。
瑟希又多了一个老师-
几分钟后，两人走到最末端的馬廄。
和前两排相比，这里更窄小一点，后面就靠着阴森森的树林，湿度也更大。不过，这丝毫没影响整洁程度，这里还是一样干净。
“我每天都打扫好几遍。”女孩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马儿每个都认识我，每个都是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
里面的马群听到女孩的声音，像是应和，此起彼伏地鸣叫，喷起响鼻。
瑟希伸头望去——
里面很整齐，每匹马都有一个专属笼间，彼此分隔。
还有一个很新奇的地方这儿没有沟槽，只有木格。饲料被塞进一拦拦格子挂着的木架里，悬挂在马的头顶。
马要进食，只能伸长脖子，一点一点薅着吃。
“这是我出的主意！”女孩有点兴奋，她很久没有可以分享的同伴了。她指着悬挂木格说： “它很像野外环境，还能隔开粪便在以前的食槽，饲料和粪便混在一起，又不干净，还浪费食物这样就好多了！”
瑟希不自主泛起一点微笑。
她很喜欢这种人。在她看来，改变世界不是一个大命题，不是一个只有高位者才能做的事情。
像女孩一样，从悬挂食槽开始，也能为世界做出微小的改变。
一点一点累加，生活才会更好。
瑟希开口：“还有一个优点。”她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有了木格，马只能吃最底下冒出来的草等吃完，上面的掉下来才能继续吃。这可以帮助延长进食时间，有益胃肠健康。”
这个悬挂木格，就是马的“慢食盆”。
“对啊！”女孩眼睛亮闪闪的，“还有这一点，你帮我想到了！”
“怪不得它们都喜欢你。”瑟希说。这些马虽然个头不大，品种一般，但都被养的很好。全体毛发油亮，体型匀称。
女孩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它们每一只都不一样！”女孩小跑起来，“快来，我带你找找喜欢的小马。”-
瑟希被她拉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你喜欢什么性格的？”女孩说完，又急急打住。 “等等，等等！我得先问你想学哪一种骑马？”
“还有种类？”瑟希意外。
“当然！你是个贵族。”女孩思索着问，“你要学习贵族礼仪的骑马，还是普通的？”
“有什么区别吗？”瑟希对此一无所知。
“嗯你是个小姐，学习贵族礼仪的话，我想想。”女孩不确定地说，“你得双腿并拢，放在同一侧，然后”
“打住。”瑟希笑了，“我不要这个。要普通的，你们士兵都在学的那种。”
“啊！那简单多了！”女孩也笑眯眯的，她对瑟希口中“你们士兵”这四个字很受用。 “先看看这个吧。”
女孩递过一本手册。
上面的标语一目了然：《深水城士兵培训手册》。
这本书又旧又黄，每一页的页边都打卷了，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补充和感悟-
瑟希按照索引，翻到第34页，开始阅读骑马的基本知识。
深水城的培训还是很人性化的。考虑到一些新招募的士兵可能没接触过马，书中内容十分详细——从挑选马匹，辨认品种，到和马建立友谊，建立指令
几乎面面俱到。
骑马的关键在于：马镫，缰绳和平衡。
马镫是和马建立关系的开始。
一个骑手需要学会怎么上马，上马后踩住马镫固定双脚深水城的马镫比常规的更宽，可以容纳士兵的宽头步靴。
缰绳是马的控制指令。
深水城使用的是双缰绳，马的前进、停止、左转、右转都有特殊的沟通信号。
而平衡就是初学骑行的最后一课。
在运动过程中，马的身体会有起伏。作为新人，你需要配合马的运动，收紧核心，而不是一味地对抗。
全程，瑟希仔细翻看，把女孩标注的要点印进脑袋里。
大脑飞速记忆。
很快，不到15页的知识点都记下来了。
但它只是基础知识。对瑟希而言，这还远远不够。理论不如实践，她今天一定要亲自试试，无论多晚。
女孩把瑟希带到一排马匹前，让她挑选。
女孩对每个登记在册的马都很熟悉。这一块区域是教学马，专门给没碰过马的新手士兵训练用的，很有经验，浪小平稳。
正适合瑟希这种新手-
瑟希缓缓走过。
一种奇怪的感觉升上心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挑选属于自己的伙伴。
人心难测，她对外人总是充满提防。理论上说，你永远也无法看透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哪怕是最亲密的战友，爱人，甚至亲人，也会有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时刻。
你只能保证某一刻，爱是存在的。
但你无法保证它会永恒下去。
瑟希承认，在人际关系上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者，不敢交付信任，不敢许诺长远，因为她对未来充满怀疑。
但马不会。
在冒险者的世界里，马是战友，朋友，有着一起绑定生死的承诺。
生命绑在一起，马就永远不会背叛你。
瑟希认真起来。她要好好看看这些马，为自己挑选未来的旅伴。
第一个毛发栗色，体型偏瘦。 “它跑起来速度最快，很轻盈。”女孩在一旁解释。
第二个肌肉和体型明显高于第一个。 “它适合拉重一点的行李或武器但耐力很差，不能长途旅行。”
第三个头部宽大，毛发粗糙，皮肤厚实。 “它的耐力和体力都很好。”女孩说，“抗寒，可以去北部冰原”
瑟希挑眉，来了兴趣。
耐力，体力，抗寒三者具备，简直是天选战友。
不仅可以背药水、武器等一系列装备，未来或许还可以陪她去看北边的冰风谷地理优势很大。
“可是”女孩接着说，“它的唯一缺点是速度。它太重了，跑不快。”
等等。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瑟希是冒险者，马的速度十分关键——不仅在战斗中要用马，她还需要借此逃避敌人的追杀。提不上速，意味着离死亡不远。
瑟希没有做出决定，她继续观察
就在这些马的后面，在一处转角，她看到了一匹格格不入的马。
这匹马明显不是高级品种。
它毛色杂乱，一块黑一块棕，像被人乱涂乱画过一样。体型明显偏小，肌肉量中等。
“它呢？”瑟希问。
女孩很惊讶。 “它？你喜欢它？”
瑟希：“它的特点和性格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普通。”女孩想了半天，终于得出这个结论。 “肌肉，耐力，速度，抗寒它的每一项都是中上水平，没有特长，也没有短板。”
瑟希知道，女孩为什么不愿意介绍这匹马。
它太平常了。
可是这就是瑟希要的答案。出门在外，挑选马匹需要遵循“木桶效应”。一个桶能装多少水，不是由最长的木板决定的，而是那个最短的木板。
速度最快的马，肌肉含量低。可能会死在气温突变的途中。
肌肉含量最高的马，体重大，耐力差。很可能无法适应长期奔波的生活。
皮肤厚实、抗寒能力强的马，却速度太慢。很可能死在某次敌人的突围战。
这些都不是好的选择。
瑟希看向那匹角落里的杂色马，轻轻开口，“我要这个，伯爵利因会送给我的。”
瑟希没有忘记，自己和伯爵利因还有三个月的约定。等时间一到，她就要这匹马作为额外的奖赏。
“可是”女孩犹豫不定，“你想好了吗？它是杂种马，年龄很大，快22岁了而且它天生双腿.间距太近，平衡不太好。”
22岁？
瑟希心想，这和她实际年龄一样。她更喜欢了。
还是个杂种马她几乎笑出声了，这简直就是翻版的自己——
杂种马和杂种人类，天生一对的组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想好了。”瑟希坚定地说。
可女孩还是不死心,接着劝她：“它是只老马，明年就被淘汰了而且20多岁的杂种马，性格已经形成了,不好改变。”
奇怪。瑟希暗想,女孩一直对所有马匹一视同仁。就算在三等马区域,它们也用着悬挂式草格,地面非常干净,这些马毛发光亮。
就算是杂种马，也享受着一模一样的待遇。
女孩不像是看品种论出身的人,她为什么要这样讲？
瑟希隐约猜出了原因。
她试探着问：“它明年就被淘汰？是退役吗？”
“对”女孩绞着手指, “一出生就待在深水城兵营它太老了。按照规定，它明年就能恢复自由,送给周边的农户喂养。”
难怪。
瑟希笑了。
原来是舍不得让给自己。在女孩看来, 让这匹马结束工作, 在周边农田安度晚年是最好的结局。
“那之后呢？”瑟希犀利地问, “农户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毫无价值的马吧？要么拉活，要么宰了吃肉,它会是哪一个下场？”
“不会的, 不会的！”女孩急忙说，“这些服役过的马不会被吃的。伯爵颁布了一个法令, 每年会给收留马的农户一笔金币作为补贴费用。”
很人性化的举措。
瑟希想, 这事后安置措施比一些21世纪的公司还要好。在她的原世界中，打工人出卖青春, 一过30岁就面临裁员危机。
而且, 公司还花招百出，想要逃避n+1裁员补偿。
连马活得都比人幸福
“那让它自己选择吧。”瑟希说，“我只在深水城待三个月。在这期间, 它是我的教学马。过了三个月，是走是留，让这匹马自己决定。”
女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这样很好！我也喜欢这样！”她认真地说，“很多人会替马做出决定，但其实马比人想得更聪明它们会思考，有情感，它们能自己做出选择。”
“那就说定了。”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瑟希必须在三个月内勤奋练习，让马熟悉自己，并尽快建立起友好关系。
否则，她只会空手而归。
瑟希这才意识到，她其实又下了一个赌注——一匹符合心意的马，或者什么也没有。两个极端，她总是这样。
她习惯从边缘获取利益，这会给她刺激感。
“就从今晚开始吧。”瑟希说-
两人将马牵出馬廄。
她们来到了一个最初级的场地。这里转弯很少，地面平坦，更适合新手的第一次上马练习。
“对了，上马的时候只伸脚的前半部分，不能太深不然会套镫，卡住就不好了。”女孩提醒她。
瑟希点头。
她弯腰，稍微把步靴松开了一点。万一脚卡在里面，也能及时脱鞋，远离危险。
她尝试着伸入一只脚。
似乎很顺利，这匹马已经熟悉上马流程了，一动不动。
瑟希稍微放了心，开始压下重量。左脚整个踩上去，腾空，右脚跨到另一边
完美。
马只是稍微往后撤了撤，但很快站定，原地不动。
女孩也骑上另一只马，同时抓住两只马的缰绳。 “我先带你绕几圈它很温顺，不要害怕。你得先学会平衡。”
平衡？
身下的马开始行走。果然，尽管速度很慢，但瑟希还是被一阵晃悠。
她想到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经历。
妈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你要学会平衡。”
可是平衡是无法被“学”会的。它需要一次次摔跤，一次次感知，直到身体完全建立反应机制。
不实践，她永远无法掌握。
瑟希举一反三，她在想两者的不同——
原理都是建立平衡，但马比自行车难得多。
自行车没有意识，但马有生命。那就意味着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掌控，而是双方的合作。瑟希得了解马的运动模式，不能一味对抗。
比如现在——
颠簸让瑟希前摇后晃。
她感觉全身僵硬，肌肉酸痛，像一个沙包被甩来甩去。
“一定要放松！”女孩在前面喊道，“把你的心事都抛到脑后，只想着这匹马它很温柔，你会想了解它的看，像我一样！”
女孩悬空，给瑟希作出示范：“不要太前倾，也不要后仰，你的位置放在中间！”
中间？
瑟希笑了，她被摇来摇去，根本控制不了位置。
“把重心放低，控制你的腹部收紧核心，其他的肌肉放松。”女孩接着给出建议。
放松
瑟希很想做到，但她无法控制本能。
骑马的感觉太陌生了。一旦陌生，身体就会下意识地警戒。这是本能，完全无法克服。
女孩：“想象你在游泳，躺在水面”
完全不行。
瑟希表情痛苦，她刚从无主之地回来，想到水根本不会让她放松，她会联想到血，尸体，碎骨渣和疯狂掉san的人体肉球。
女孩：“想象你躺在床上，身体放松”
还是不行。
瑟希现在精力十足，没有睡意。想到床和想到一只西瓜没区别。
女孩只好使出最后的招数：
“想象你已经死了。”
死了？
瑟希突然平静下来。
她现在死了，只是一具尸体她想象灵魂溢出体内，只剩躯壳。
“就是这样！”女孩开心地说。
瑟希的身体终于放松一点。她尽职地装死之后，颠簸程度明显下降。
几分钟后。
瑟希习惯了马的节奏，她开始掌握主动权。
她总不可能一直装死。
先是调整位置和重心，瑟希敏锐地捕捉马的反应——不爽时，马会抖动身体，发出鼻音。这时瑟希就会停止动作。
这是属于她们的语言。
瑟希不断和马“沟通”，找到双方都舒服的姿势慢慢地，她掌握了一点要领。
在第三圈的时候，她收紧核心，找到了平衡。
说实话，这对她并不容易。
这具身体肌肉发达，利于战斗，但柔韧性一般。且拿多了武器长期处于警戒状态，全身上下都很紧张。
但在马背上，她久违地有了放松的感觉。
“接下来，我们小跑一下。”女孩说，她加快了速度。
马背颠簸得更厉害了。但半卓尔的身体有一个好处——肌肉有力，身体每一处精准得如同开关。
瑟希迅速调整好新姿势。
这次她微微离开马背，没有把整个重心压在上面，而是半骑乘的状态这样浪小，且视野更稳定，不会晃动。
“你真聪明！”女孩的笑声伴随着风吹过来，她们来到了第四圈。 “就是这样！重心，姿势都要和马紧紧配合。一旦上马，你和它就是最亲密的伙伴，你一定要信任它！”
信任身下的马。
信任它会带你脱离困境，远离敌人。只有这样，你才能让自己充分放松下来，而不是绷紧肌肉发起对抗。
“你适应了它的节奏！”女孩兴奋地喊——“要一个人试试吗？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我可以吗？”
“你比大部分人都有天分，可以试试！”女孩放慢速度，“记住，不要和它对抗我就在旁边，放心。”
女孩又扔过来一根鞭子。
瑟希深呼吸，她一手握住马环，一手握鞭。这一天总会来的，她对自己说。
很危险，但收益够大。
瑟希相信自己的身体机能，她没有喊停，她愿意冒这个险-
呼吸。
颤动。
瑟希感知到身下马匹的每一次起伏，它是一个独立的生命。
她正在和这个生命互动。
女孩慢慢松开缰绳这一刻，瑟希和十年前的自己开始重合。女孩慢慢松开缰绳，就像当年妈妈松开自己的自行车。
她一定能做到。
瑟希调整呼吸，保持节奏。
很好。
女孩彻底放开了缰绳，瑟希顺势接过，她完全掌控了这匹马。
就像做梦。
风声混着画面，飞速闪过。
瑟希的耳边呼呼吹着，她下意识地收缰，重心后移，按照士兵手册上的教学去做。
果然马放慢了速度，停下。
她再一次重心前移，鞭子轻点马的屁股。
尽管发出一句不情愿的哼声，但马还是向前启动。
她做到了。
瑟希有点激动，从停止到起步，她已经会独立操作一匹马了。
“她是你的了”女孩上前，轻声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瑟希摸摸马背，这里长满了花色不一的杂毛，又黄又红像某个种在地上，长满藤蔓的植物。
“南瓜。”瑟希立刻决定，“就叫它南瓜吧。”
听了这话，马竟然喷起响鼻。
它的头第一次转过来，嗅着瑟希，嘴唇不停翻动，看起来又吓人又丑。
女孩爆发出一阵笑声——
“它听懂了！它最喜欢吃南瓜，以为你要喂它！”
怪不得。
瑟希仔细研究了它的皮毛，发出沉思。可能是南瓜吃多了，以形补形，结果长成这样-
过去多久了？
瑟希独立控制马匹，围着场地走了几圈。
她根本没感到疲惫，但对面城堡的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时间一定不早了。她必须回去休息了。
她记得侍者的话，必须在凌晨2点前回到卧室。她才刚来，不能这么快就打破规矩。
而且，非必要熬夜是对第二天生命的透支。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自己呢。
瑟希只好和女孩先告别。
临走前，她最后和女孩确认了情况。
“这匹马是三等马，意味着不是专人所有，对吧？”瑟希问。
女孩点头。 “教学马是给大家用的，客人和士兵们可以随便挑选。”
“那就好。”瑟希缓缓开口，“请你帮我一个忙。这匹马暂时不要给别人用，它需要习惯我的节奏。”
今晚刚适应好。瑟希可不希望什么人都来，把她的习惯打乱。如果要赌注成功，她必须和南瓜建立专属关系。
“好，我答应你。”女孩爽快地同意了。
瑟希继续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晚一点，我会叫侍者送来金币，多给它吃点南瓜。还有——”
她想到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匹马能不能带出城堡？”
女孩：“三等马是可以的但不能在外面过夜超过一周。”
“好。”
这下，瑟希彻底放心了。
这匹马的确有小毛病——各项指标不突出，中上游水平，双腿不平衡。还有从小在训练场长大，对外界环境不熟悉。
瑟希已经想好了应对方式。
三种问题，分别对症下药——
她要给马增肌、训练、带出深水城堡，让马尽快适应外面的世界。如果一切顺利瑟希看向那个小家伙，它会是一个很好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瑟希轻车熟路,回到卧室。
一到夜晚，整个城堡左翼都变得无比寂静，没有人影, 甚至没有守卫。整栋空荡荡的, 只有松树沙沙作响。
瑟希拧开房门。
她第一件事就检查了门口的草药灰烬,完好,看来没人进来。门和窗户也是锁死的状态。
她拉下窗帘, 轻轻搬动浴盆，撬开木板
还在那里。
整整20枚金币, 白色违禁粉末都完好如初-
瑟希数了6枚金币, 下楼，交给晚班侍者。
侍者显然有点烦躁。
他一直住在这里,清闲惯了。突然冒出一个半卓尔,不仅每天要准备饭食,一晚上还要跑这么多腿。
瑟希：“这有6枚金币。5枚帮我交给训练场馬廄的女孩, 1枚留给你自己。麻烦你了。”
侍者阴霾的脸色这才舒缓下来。
他认命般揉揉乱发，回房间穿好外套, 提灯出门。
在这个空隙, 瑟希又确认了一遍他的房间——没错。这是个二人间。另一个床铺上还有卡里克的衣服，那副“特制”徽章钉在上面：
“生为奴仆, 你应当接受并感恩自己的命运。”
但卡里克还是不在。
瑟希心里的疑问再次出现从她回来到学习骑马, 这期间过了好几个小时，卡里克去哪里了？
“砰——”地一声。
门被关上了。
侍者对她窥探的动作有点不满,完全看在1个金币的份上,他尽力礼貌地说：“我要出发了。冒险者，请回去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我知道了。”
瑟希慢慢走上楼梯。她看见侍者的灯光离开前门, 绕过松树，朝训练场的方向去了。
今晚风大，烛火摇晃。带得人影子也一晃一晃的-
瑟希重新上楼，关牢门窗。
现在该处理那个小访客了。她掀开被子，轻声呼唤——“毛毛。”
可空空如也。
只有一根羽毛落在里面，没有渡鸦的影子。
这不科学。
瑟希又拧起眉毛。草药灰烬完好，没有外人踏入的痕迹，门窗位置也对没人侵入的同义词，就是没人能逃出去。
包括渡鸦。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个小玩意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毕竟，她打了一天架骑了一晚马，但渡鸦没有，动物的精力需要发泄。
这可不好玩。
如果在荒野上，她随意渡鸦来去自由，甚至乱叫。但这里不行。
这是在深水城堡，她和维亚特的信件一直被“第三人”拦截。换言之，“第三人”知道渡鸦的存在，他随时都可以威胁瑟希。
她不喜欢把柄在别人手中。
“毛毛。”瑟希语气冷了下来。
她是认真的。
一阵扑腾传来，接着是小声的“叩，叩。”
瑟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预想的那样。
“第三人”身份未知，要是渡鸦真被抓走了，她连上门讨要都不知道该找谁。凯兰吗，还是伯爵利因？
瑟希习惯性去开窗。
不对
外面除了狂风，就只剩鬼影飘荡的松树。她之前封好了窗户，渡鸦不可能飞出去的。
“叩，叩，叩。”
渡鸦没有出现，它敲击的声音大了点，像在指引瑟希。这声音很清楚，不像是隔着玻璃传进来的，更像是在室内。
瑟希听声辨位。
她顺着声音，一路查找。
“叩，叩。”
她绕过木桌，沙发，坐凳，一长幅满是斑点的模仿画，花盆。她离开睡觉的区域，走到一处角落。
一处灰扑扑，她从不感兴趣的角落。
这一块是设计给客人喝酒用的，但明显闲置很久。酒架空空，杯子把手也坏了几个，除了吧台上的陈年酒渍，看不出活人的痕迹。
毕竟，在大厅就能享受优质酒水，还能社交，没人会跑到卧室喝酒。
不知道这个功能区有什么意义。
瑟希飞快得出一个结论：因为空间实在太大了。只有像她一样使用面积有限的穷人，才会费劲心思划分出一个个“有用”的功能区，层层收纳，恨不得把每一平米用到极致。
对于富人和贵族，他们根本无所谓。
有了宴会厅，还要休息区。有了休息区，还要独立洗浴室。有了酒窖，还要人手一份的专属吧台，酒侍，存放各种奇形怪状杯子的酒架直到把偌大的空间填满为止。
“叩，叩。”
声音越来越明显，瑟希没有找错。
只是
目之所及，根本没有渡鸦的影子。
这个角落散落几只空瓶子，烧杯，还有一个打开的皮箱。没有侍者来打扫过。
墙角也破了一个大洞，像被老鼠啃的，木屑从里面掉出来。
等等。
木屑还在不停掉出来，与此同时，墙内传来一声声“叩，叩”
瑟希立刻伸手进洞，摸索几下，掏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玩意。
“毛毛。”瑟希无语。
这只鸟是不是有自我认知障碍？它的品种是渡鸦，不是啄木鸟。
看着显眼的一个大窟窿，瑟希有点头疼，她在想搬哪块家具堵住会不太显眼。万一被发现了，她是不是还要赔钱？
她决定把这笔帐记维亚特头上。
渡鸦被攥出，不对，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在它爪子底下。
瑟希翻开，那是一瓶药水。
手上一阵羽毛扑腾的声音，渡鸦转了一圈，摆摆尾巴，似乎在得意。
“这是什么？”
它找出了什么？瑟希把瓶子抠出来，这是个类似烧杯的容器，容积大约300ml ，里面的液体已经挥发了一半。
剩下青蓝色的液体，显然很浓稠，随着晃荡慢慢变色。
瓶口的木塞被咬出一个缺口。渡鸦已经啄过了，但再怎么用力，它也只能把木塞往里推它取不出来。
渡鸦嘶嘶叫着，似乎在求助。
“我帮你打开？”
瑟希有点疑惑，这是谁的东西，难道是上一个客人吗？城堡左翼很少有人来，他为什么要把烧杯藏在墙里？
她取出匕首，插入木塞，一点，一点，将整个木塞翘起来——
“啵。”
一声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刺鼻味道，如同氨气攻击她的鼻腔。
“砰——”
下一秒，渡鸦撞翻烧瓶。
未知液体全部倒在手上。瑟希的手伤没好全，直接和破损皮肤接触，一股被火炙烤的痛感直窜脑门。
像一根刺扎进手掌，顺着血管，插到脑袋。
“靠。”瑟希立刻摔下瓶子，找水冲洗。
她信任渡鸦，因为它之前帮了很多忙——发现蜘蛛母神的弱点，找到异神体内出口在今晚之前，它都是个靠谱的伙伴。
瑟希按耐住脾气。事已至此，她得尽快处理。
这么晚了，她去哪里恢复伤口？深更半夜，又没有第二个异神送上生命。
瑟希忍痛，用力搓着手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水冲了一遍又一遍。她速度很快，但还是赶不上药水蔓延的速度。蓝色液体渗入皮肤，像染色一样，迅速占据了整个手臂。
刺痛，炙热，血腥。
她转过身，想去摸治疗药剂，她上次做的还剩两瓶。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它是在修复印记。”
瑟希定住了。
熟悉的声音，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手掌。
暴露的伤口长出了十几条丝线，它们交叉，重叠，彼此钩织很快，皮肉融合，恢复如初。
同时，法师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复原。
瑟希眨眨眼睛。
她确认眼前不是幻觉，不是晚餐蘑菇的作用，也不是什么汲取血液的后遗症。只好迅速消化掉事实，开口发问：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法师印记发出微光。此时，复原完成，瑟希重新连上了维亚特。
“如你所见”维亚特那边传来嘈杂的动静。 “毛毛在你房间找到了一瓶传送门药剂，你怎么有那个？”
“我没法对不知道的事情做出解释。”瑟希顿了顿，她自己都一头雾水。只好从最简单的问起：“传送门药剂，是什么？”
“就是你刚才大喊大叫要洗掉的东西。”维亚特揶揄她。
“说正经的。”
瑟希现在满腹疑问，没心情开玩笑。
“好吧。”维亚特咳了咳，“它可以建造、修复或重建传送门，它蕴含魔法能量，即使是非法师也能使用。”
难怪。
瑟希陌生地看着手心，法师印记能传递信息、沟通两地，也算是一种“传送门”，所以能被药水修复。
这就解释了一个问题：在深水城，为什么传送门的运用如此广泛。从昏睡蜘蛛的三重幻象，到吉托去狐狸的地下酒吧到处都有传送门的存在。
因为它本来门槛就不高，只要一瓶药水完事。
只是这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凑巧了，太顺利了。像开了金手指一样，需要的道具出现在卧室。它到底是从哪来的，上一个客人把它藏进墙里干什么？
瑟希快速翻找了一下周边。
如果有秘密，一定还存在别的线索-
几分钟后。
瑟希敲过这面墙的每一处角落，只有那一小块是空心的，没有别的藏匿点。里面还有几个实验半成品，几堆草药灰烬，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看来是个同行。
这些物品的原主人肯定在捣鼓什么东西，而且未必合法。
瑟希问：“你能辨认魔法原料吗？”
维亚特：“可以但得见到实物。你不是最擅长识别草药？”
“那得在它们活着的时候。”瑟希硬邦邦地说，“它们都烧成灰了，最基本的辨识标志都没了。我让毛毛带给你一点样品，尽快给我答案。”
瑟希把墙角里藏着的东西都腾出来。
每样采集一点，分门别类用布段包好，系到渡鸦的脚上。
“明天能给我结果吗？”瑟希发问。
“我不敢保证。”维亚特回答，“这取决于原料的复杂程度。”
“好。你直接通过法师印记告诉我。”
情况还不算太糟。
无论原主人打着什么主意，他还不够细致，没能完全把证据清空。
现在，瑟希只需要知道原材料是什么。按图索骥，她就能知道原主人的目的。任何魔法药剂都需要配比，比如基础治疗药剂，需要幽灵草、艾蒿和骨灰。
如果知道了这些半成品的种类，就能猜出他在配置什么药水。
瑟希不想多管闲事，但也不想替人背锅。
现在原主人离开，是她住在这间卧室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可不想当替罪羊。
瑟希有点烦躁。
自从来到异世，她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永远是谜题，解决，更多的谜题她像走进一团毛线，努力揪出最开始的那个头。
可她快迷路了。
瑟希又喂了渡鸦一点水，帮它梳毛。最后，她看夜深无人，才把渡鸦放出窗户。
渡鸦已经熟悉深水城堡的布局了。
它终于离开了瑟希的卧室。它环绕飞行，经过每一扇闪着微光的窗户。
“快走。”瑟希催促它。
渡鸦不情愿地嘎叫一声，消失在松树顶端。
今晚总算结束了。
瑟希把自己甩在床上。深水城堡比她想象得还要复杂，住在这个卧室的前主人，狐狸，发现她和维亚特联络的“第三人”
她看起来很安全，但却有很多潜在敌人。
而且她又饿了。
骑马虽然消耗体力，但不至于饿得这么快吧？她晚上可吃了一座小山的肉排。
她下床，灌了一肚子水，才把胃里的不适感压下去。
松软的床铺让她捡起一点困意，她把手放在脸边，那属于法师印记的淡淡微光就照在身旁。
夜深了。
深水城堡的烛灯一盏一盏熄灭，连月亮也绕过屋檐。整个空间暗淡又朦胧，像一场梦，又像无法识别的记忆。
每当这种昏暗的时刻，瑟希的大脑就会开始混乱。
她总是谨慎，逻辑分明，一步一步走好每一条路。但总有逻辑混乱的某一刻，她像是一个垃圾桶，要把所有理不清也看不懂的杂物吐出体内。
清空以后，她才能继续做理智的自己。
这就是那个时刻。
她躺在床上，思绪翻涌。世界上每个人都各有目的，她不可能掌控全局，做到最优选择的。而且夏天一过，天气越来越冷了。
法师印记依然在发光。
这证明她和维亚特一直在连通状态。最后一句话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切断联系。他们彼此默认了这束微光，默认了一夜的陪伴。
在短暂的安心中，瑟希陷入睡眠。
她又做了那个怪梦——
梦里，一个无面人站在血红方框中，用手触额，似乎在传达什么信息。
和上次一模一样。
这是这次，无面人的形态更清晰了。她隐约可以看见他红色的长袍。没有面孔，红色长袍
你是谁呢？
凌晨三点，左翼小门传出一声轻响，应该是侍者回来了。
只是瑟希还沉睡在怪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她翻了个身，没有被吵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双足陷进泥潭,
脑袋没入昏暗，
人啊，你境况悲惨, 何等教人哀叹！
怀疑使你发蔫,
疾病使你心烦
所有魂, 都存续到永远,
每个魂, 最终都要完全——
成为灵肉交织的雾团。
戴上孪生假面，
尽享温柔幽欢,
不知足厌。 ”
死亡之主克兰沃的祷词传来。每一个词, 每一个音节沉重又悲伤，就像死亡本身。
神殿正中间, 是两个侦察兵的尸体。
被强行吸食灵魂后,这些尸体都腐烂得很快。士兵们将它们全身用细麻绳捆起来,才不至于在运输途中散架。
它们脸部肿胀, 眼球突出，几乎没有人形。
神殿内部上下纵深, 臭味很难散出去, 腐烂的味道压在里面，越积越重。尽管心怀尊敬, 但还是有几个士兵捂住了鼻子。
凯兰跪在神像之下。
回深水城后,她以最快速度处理好事项——运回尸体，整理战场,将狐狸押进地牢等候问审,处理伤口。
但跪在神像下的这一刻，她的思绪突然凝滞了。
她的手臂受伤严重，深红色的血浸满纱布, 但她一无所知。甚至在清理伤口、刮除受感染的腐肉时，她都没用麻药。
此刻，疼痛是她的救赎-
凯兰的思绪飘到几年前。
那是DR1363年，训练场新进了一批新兵，他们都是从城中招募的年轻男女。
考核一结束，凯兰就照例迎接新兵。她每年都这样做，成了一种习惯。
但1363年有点不一样。
在一众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大家都低着头，不敢看凯兰。可有一个声音高得出奇，一个男孩伸出人群，雀跃地对自己呐喊——
“凯兰骑士！我终于能成为你的手下了！”
男孩的成绩并不突出。
他家在深水城中经营一家店铺，贩卖甜品，烘焙品和最便宜的烤干面包。家人把他当作下一个店铺老板来培养，或者希望他入职学校，成为一名有学问的教师。
可惜，男孩两个都不沾边。
他不对经营商铺感兴趣，也不对书籍感兴趣。他从小就听伯爵利因征服深水城的故事长大，在伯爵身边，有一位传奇的凯兰骑士。
他希望成为一名士兵，一名凯兰麾下的士兵。
他到14岁之后才自学搏击，训练太晚，又天赋不够。尽管拼尽全力，却只拿到中游的考核成绩，但胜在灵敏度高，警觉性强，和突出的视力范围，他被任命为侦察兵。
入职当天，店铺里的所有面包以3折出售。
3是男孩的幸运数字，家人们希望这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可现在
命运开了一个恶毒的笑话。
他面目全非，骨架松散地躺在这里。他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团肉。
死亡。
又是死亡。
凯兰是一名战士，还是一名专职死亡神明的圣武士。她对这个词语很熟悉。
对于战士来说——
死亡是数字，是证据，是指向每一场犯罪的线索。是每一次战争的必然结果。
她从没见过不死人的战争。哪怕伤亡再小。
对于圣武士来说——
死亡是必经之路，也是克兰沃的训导。此时深夜，神殿中的教义在烛火中闪烁：“死中无诳语，死中无遮掩，死中无混乱。”
祂会引领灵魂去另一个世界。
可是
凯兰的思路突然打了一个结。
教义中说，因战争、疾病、意外、械斗死亡的灵魂将被一视同仁，共同进入克兰沃的领域，去往下一世界。
可它没说灵魂被吃掉该怎么办。
死亡之所以令人平静，是因为它被承诺“不是终点”。死后还有灵魂，还有另一个世界，所以人们安心接受了死亡。
可如果死亡是“终点”呢？
人死之后，只会掉进一片虚无，一片没人知道空荡荡的荒原，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到那时，死亡只会引起恐慌。
凯兰怀疑，灵魂被异神吃掉并消化完后，就无法进入克兰沃的领地了。但能去哪儿呢？她也不知道。
教义没说，神使没说，连圣武士的誓词上也没说。
只有空白。
此时，祷词已经结束。
在表达完对神明的赞美、对命运的感谢后，终焉渡者入场，他们是沟通生死的桥梁，对死人说完最后的诫语，尸体就要下土安葬了。
这项仪式只能在死后三天内进行。
据说，任何人死后，灵魂都会在体内停留一段时间。三天过后，灵魂离体，这时终焉渡者再祝福已经没用了。
凯兰看着眼前一幕，有点荒诞。
这两具尸体的灵魂已经没了，终焉渡者对着两具空壳在做什么？
意义早就不在了。
是抚慰人心，还是堵住嘴巴？
凯兰迷茫地笑了一下。连这种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神殿总是做得很深，抬头一望，就能看见高耸的穹顶。每到节日，礼歌一唱，就会形成一道回声涡流。
据说，这种层层反复的歌声最接近神明。
不止于此，神殿里的设计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让人们更接近神明的存在。
刻意加工的镂空顶端，让光线汇聚一处——每当人们礼拜，献祭，这光芒就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神明的祝福。
整座神殿就是一个“放大器”，放大你的全部感官。
此刻也不例外。
终焉渡者对两个死者说话，他的嗓音又哀戚，又沙哑，就像从墓堆里挖出来的。声音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令人想吐。
也许是腐败的尸体太难闻，也许是回声效应，也许更简单一点，自己的手臂正在腐烂，凯兰感觉眼前失焦，有点发热。
她只好退出神殿，回到卧室。
她待不下去了-
凯兰的卧室位于城堡中部，打开窗子，就能正对阿格哈荣的雕像。她拒绝了所有护送的请求，今晚她需要独处。
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
身体不适，情绪低落，从来不是她拖延工作的原因。
凯兰喝下一整杯茶水，这起码能维持四个小时，足够她工作一夜了。她打开纱布果然，最上面一层肉已经泛白，流出黄脓，她被感染了。
她用裁纸刀迅速切掉腐肉。
再洒上一层药粉，盖紧。止完血后，凯兰开始整理近期的工作内容。
首先，是昏睡蜘蛛。
之前追踪的15个逃犯都被抓捕归案，和欢愉庭院的面容对得上。他们声称受到卓尔胁迫，可从审讯笔记来看，他们一直具有自主意识，辩驳不予成立。
他们很快会被送进地牢，等待审判——流放或长达十年的囚禁。
其次，是狱卒狐狸。
一进深水城，凯兰就下令逮捕狐狸，没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她痛恨这种小人——借刀杀人，利用无辜。
可狐狸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跟随伯爵利因的第一批士兵， 20年前，他在攻占深水城的战役中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他不学无术，先后经历四个职位，都以被告发结束。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残忍。
几乎丧失人性的残忍。对他而言，杀戮更像是一种日常行为，和吃饭、喝水、排泄摆在同一次序。
这种人在战争时期是一把好刀，又快又利地刺向敌人。但当城市攻占完毕，一切尘埃落定，战争生活向日常生活转变时，就有点难办了。
伯爵利因想了一会，决定把他分到地牢。
在和平年代，唯一和杀戮沾得上边的就是刑讯了。
之前狐狸一直没动静。大家都以为，他大概老了，或者他终于从刑讯生涯中找到了释放精力的办法。
但没料到他想推翻统治。
相处多年，凯兰对狐狸无比了解——他就是一只疯掉的野狗。只有本能，没有大脑。凭他一个人，是绝不会有这种野心的。
狐狸背后一定还有个暗中策划者。
而狐狸之所以答应参与，原因很简单：他太想念战争的滋味了。杀人，抢劫，夺宝对于其他人而言，战争是手段。对狐狸而言，战争是目的。
凯兰用笔尖敲敲脑袋，有点头疼。
关键就在于这个“暗中策划者”，她没有任何头绪，也没有可怀疑的对象。伯爵利因执政多年，从没有第二个类似的情况发生。
“叩，叩。”
门被敲响了，一个脸生的侍者送来一封信。
瑟希在信里提供了关键的情报：废弃小巷，绿色雕花大门，门牌713号，占地面积约70平米。
每一个信息都很宽泛。
但合起来，能满足全部条件的房子可不多。凯兰立刻发布命令，让士兵全城搜索，早8点前进行，避免对方察觉。
废弃小巷听起来像西边。那里治安松懈，犯罪率很高。
凯兰抬笔，在地图西侧重重画了一个圈。
“扑腾——扑腾——”
窗外传来一阵动静。
等凯兰从羊皮卷中抬头去看时，只捕捉到一道黑影。渡鸦的速度极快，它从凯兰的窗户擦身闪过，飞快地转了个弯。
果然。
凯兰望向城堡左翼，瑟希的房间还亮着。
又是一个秘密。
凯兰想，她很好奇，深水城堡布满了结界，平时连一只蚊虫都飞不进来，渡鸦是怎么穿梭自如的？
瑟希总是有很多秘密：
刻意隐瞒部分审讯信息，和渡鸦的往来，还有死亡尖刺多出的毒液能力，和蜘蛛母神一模一样。
但凯兰放下窗帘，没有去追究。
凯兰的原则始终不变：她只惩罚犯下实罪之人。人生已经够艰难了，她没必要苛责每一个人的求生手段。
“晚安，瑟希。”她对着城堡左翼的方向说。
作者有话说：
开头念词选自《一星在望One star in Sight》，阿莱斯特·克劳利。译：戏言分子。
第60章
从睡梦中醒来, 瑟希看了一眼手心。长达一夜，法师印记还在散发微光。
她弯了弯嘴角，切断联系。
伤感只是留给夜间的,白天沉溺情绪只会让人什么也干不成。经过一晚的休息,她状态很好,不需要附加的情绪价值了。
瑟希给自己打了一盆冷水。
脱光衣服, 迎头浇下。她打算养成这个好习惯, 早晨的冷水澡有益于思考。
冰冷的触觉，从脚尖上升到大腿,脊柱,直到大脑。她的疲倦一扫而空，头脑从没这么清楚过。
今天没有任务, 没有委托。
但不意味着轻松,成为冒险者的潜在含义是每一天都为战斗做好准备。
瑟希擦干身体, 列好计划。
首先是去藏书馆。据矮人哈维说, 藏书馆是整个深水城最大最齐全的知识宝库，里面不仅有历史, 还有武器、械斗和生存知识。
她必须武装一下自己的大脑。
原世界的知识统统作废, 她不能当个白痴，连最基本的法术都识别不出来。
其次, 是去训练场的馬廄, 好好和南瓜培养感情。
虽然还有三个月，但她不想卡着时间点完成。尽快训练好南瓜,未来生活就少一分风险。而且这个世界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她需要一匹马扩大自己的交通范围。
她总不可能一直窝在深水城堡里。
一个简易的计划表生成，瑟希打开门, 下楼去取早餐。
时隔两天，她终于见到了卡里克。
说实话，她之前一直对卡里克印象不深。第一次见面，他总是低着头，样子毕恭毕敬，说话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常见、最普通的一类侍者，丢进深水城堡就找不到的那种。瑟希甚至怀疑，他们入职前是不是有个培训，只能流程化工作？
瑟希以为他和晚班侍者一样，是个神情冷淡的中年人。
今早光线充足，她才发现，卡里克原来是自己的同龄人。除了凯兰、馬廄的小女孩，老龄化严重的深水城堡终于有了一个年轻人。
“你多大了？”瑟希接过餐盘，随口问道。
“21岁。”
比我还小一岁。瑟希有点吃惊，卡里克看上去那么成熟老练，像上了10年班的社畜。
当然，她不能透露真实年龄。她毕竟还在半卓尔的身体里， 22岁约等于一个幼儿园儿童，别吓到别人才好。
瑟希故作深沉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饿了一晚上，她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在深水城堡，即使是早餐也营养丰富。
今天的厨师换了个风格，煮了一锅看不出原材料的炖菜。瑟希翻动，才在里面找到了几块腌鸡肉和羊肉，裹着酱汁。
瑟希食指大动。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很符合她的口味。在原世界，她就喜欢从早餐开始吃肉蛋奶，能帮助她一天都精力充沛。
“这是安菲尔的传统食谱，用姜汁和番红花酱烹制。”卡里克抬起了一点头，解释道，“秋季到了，温热的食物对健康很好。”
他又递过一杯新酿的葡萄酒。
瑟希没有接过杯子。没到下午4点，她是不会喝酒的。她一直有个固执的观念，清晨就喝酒是一个人开始酗酒的前兆。
她厌恶成瘾的感觉。
“很浓郁的酒体。”瑟希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你帮我喝了吧，或者留到我晚上回来。”
她有预料，今天会是高消耗的一天-
藏书馆的位置很好找。
深水城堡总共就几个大区域：城堡主体（里面有餐厅、宴会厅、客卧和办公区域），地牢，训练场和公共活动区。
公共活动区是连接城堡和城市的过渡带。信用良好的市民，和在深水城堡任职的人员都可以进入。
里面设施一应俱全：藏书馆，巫术杂物店，军械库，酒馆，骨头药材店还有数不清的摊位美食。
通常，入驻的商家被层层审核，售卖的物品也被政府补贴。所以人们常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算是伯爵给良好市民的额外奖励。
进入公共活动区，瑟希就被一个又一个商铺塞满了眼睛。她早餐没完全吃饱，蜂蜜焦皮的烤肉，白米布丁，熏软香肠，什锦腌鱼每一个都勾得她走不动路。
价格也很感人。
一大片肉汁丰富的烤肋排，要价2金币。但不能拆卖。
瑟希咽下口水。
理智，她告诉自己，一定要理智。过度摄食会提高体脂率，对战斗有很大影响。
路边的药材店也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里有很多晒干捆卖的草药。瑟希对60%都很熟悉，它们似乎和原世界的植株同源，无论是外表，还是功效都很相似。
但还有40%从没见过，应该是异世的特有植物。
瑟希刚凑近想看，就被热情的老板打招呼——
“新客优惠，快进来看看！”她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客人，不遗余力地宣传道：“什么都有！亲爱的，我保证。偷偷下毒，让你痛恨的人四肢发黑、疲倦不已还是看中了哪个男孩？我这里有一剂猛方”
瑟希一脸呆滞，赶快逃离。
她不能再逗留下去了。
公共区的东西琳琅满目，认真逛下来一天都不够用。她为了躲避诱惑，索性插路，从一条少人小径拐到藏书馆。
这里远离市集，十分安静。
有点安静过头了。天空一只鸟也没有，一踏进小路，所有人声叫卖声全部消失，像被按下静音键。
这可不符合声音传播的基本原理。
瑟希严肃起来，她警觉地打量环境。
这是一条少人踏足的小径。但不意味着没人。加上她，路上可见的一共3人。
第一个典型的学者装扮，衬衣半边扎进裤腰带，半边掉出来。他脚步虚浮，眼下青黑，一看就是在藏书馆熬了通宵
瑟希有点感慨，她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求知精神。
第二个是个法师。他很像一年到头不出门，没有访客，在家里熬煮可疑汤药的那类人。他口中念念有词。
瑟希很快锁定第二个目标。
这个法师和她同向，都是去藏书馆的。
瑟希稍微加快步伐，靠近法师。每接近一步，空气就更安静，到最后，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战士的雷达启动了。
她跨步拉住法师的衣领，一手掏出匕首，质问：“你在空气中加了什么，想要干嘛？”
可怜的法师颤颤巍巍。
瑟希打断了他的施法。一瞬间，空气里的背景音又出现了，鸟鸣，人声，当然还有男人加快的呼吸声。
他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连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 “我，我”他努力维护自己的权益，“这是不合适的，女士战士。我只是，只不过。”
“给你10秒说完。”瑟希压重了匕首。
只差一点，就能划破法师的脖子。
男人脸憋得通红，胡子抖得更厉害了。瑟希有点无奈，他可真不注重外表，番茄汁还沾在衣领上。
她偏了偏匕首，不想弄脏。
这一偏，法师闭紧双眼，结结巴巴道：“我，我”
“还剩5秒。”瑟希言简意赅。
“我，我”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我需要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
瑟希：“？”
她刚刚问的是这个吗？
法师吞咽唾沫，解释说：“我一直待在法师高塔里，这次，这次没办法才来藏书馆。高塔的书都被我看，看完了。”
“继续。”瑟希撤掉匕首。
法师看起来太脆弱了，她可不打算毁掉他的神经。
“可，可是外面太吵了。”法师拎起袖子，擦擦眼泪，有点惊魂未定。 “我受，受不了这个声音。你的靴子也好吵。”
瑟希皱眉。
她抬脚看了眼靴子，这是双质量上乘的士兵步靴。每一处，都用了最好的原料：头层牛皮，纯银徽章，还有木质鞋底。
过硬的木底，走在石板路上的确会发出响声。
但不至于这样吧？
瑟希有点无语。这个老哥真是宅到一定境界了。讨厌一切声音，就念咒把它们统统消除？
她很佩服。
任何怪癖，任何习惯做到极致的人，怎么不算一种天才呢？
瑟希启动誓言咒，确认法师没有撒谎后，松手放了他。
“你走吧。”瑟希说，“你认识藏书馆，它还有多远？”
“就，就在那里。”法师颤抖着指向前方，“灰色屋顶，你，你看见了吗？”
她当然看见了。
瑟希的听力没问题，视力也没问题。
在小径的尽头，露出了一角屋檐。只需要看一眼，瑟希就知道它的样子。
它是最朴实、最实用的建筑类型。通体深灰，建筑四四方方，就像法术和咒语一样严谨，不容差错。
瑟希有点想笑。
这种建筑风格，的确和路上的学者法师很般配。他们就像从同一个坩埚里倒出来的：灰扑扑，无精打采，可脑内细胞很活跃。
但不适合她这种人。
瑟希看了一眼自己——
肌肉过于发达，一看就缺乏文化，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嫌。
她叹了口气。如果在原世界，使用之前的人类身体，她或许还能融进这个大环境。如今，她在半卓尔体内智力肯定会受到影响。
也不知道半卓尔的脑袋够不够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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