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凯兰最后止步一家药店前，小小的铜质门牌写着“宝剑大街西56号”。
“对了。”瑟希突然开口，“我第一天来到这个世......深水城，就遇到了一个人类，我把她从幽灵草的手中救下，她说这是她的店铺。”
凯兰点点头。“原来有人类作为帮凶，难怪卓尔在深水城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很奇怪，人类怎么会为卓尔做事？”
“我听说卓尔极其排外，会和人类合作吗？”
“利益，恐吓，总有一个原因。”凯兰拿出变身术卷轴，分给瑟希一张，“我们一起使用。你是半血统，进去会有不便。”
瑟希接过。
“在脑海里幻想你想成为的形象，卓尔的皮肤要更深一点，瞳孔浅一点，然后跟我念......commutatusidem。”凯兰说。
“commutatusidem。”
一团火焰燃起，卷轴化为灰烬。
这并不痛。
骨节几声脆响，瑟希的身体长高了10厘米，她陌生地适应更高的视角。从旁边的井水望去，瞳孔如同淡红宝石，倒映在夜色的皮肤中。
这就是卓尔了，危险又美丽的物种。
瑟希本来就有半个血统，要改变的地方不多，身体很快定型。这时，凯兰才刚刚长出了尖耳，她的眼型逐渐变得细长，喉结变大......
等等。
凯兰长出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一股被雨打湿的晨雾气味，轻轻从她肩膀蒸腾起来......她的睫毛纤细，在微风中抖动着。
“......你真好看。”瑟希出神。
“这是正常现象。”凯兰突然结结巴巴，“为了……节约时间，我选择了体型最像的卓尔男性。你知道，卓尔本来就很迷人。这是个女性主导的种族，男性还会进化得......更有吸引力一点。”
“很明智的选择。那今晚我们扮演什么身份呢？”瑟希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快，“一对情侣？”
“我想这很合理。”凯兰看了看两个人，说，“看见药店负一楼的木门吗？那就是昏睡蜘蛛。”
......
已到深夜。
大街上所有店铺都关门了，这个药店是那么不起眼——低矮的屋顶，掉色的招牌，还有店前萦绕不散的草药味。
窗内一片漆黑，没人会怀疑这间平凡的房屋。
凯兰走下步梯，敲响了负一层的木门。
闷闷的声音回荡，无人应答。
但一股寒意上涌，突然裹住了瑟希。她用余光扫视四周，没人，除了街角醉倒的三两酒鬼，这里只有凯兰和她。
有一个目光穿越墙体，盯着自己。
“光明是一种错觉，死亡是生命的诅咒。”凯兰早有准备，说出暗语。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条缝，透出微弱的紫光。
“两个生面孔。”门缝里的男卓尔开口，不着痕迹地打量两人。
“当然。”瑟希率先开口，“我们是外地来的......一对亡命鸳鸯，你懂吗？”她暧昧地挤挤眼睛。
可惜男卓尔并不接茬，语气淡漠，“你们是怎么找到这的？”
瑟希：“听过路的卓尔介绍，说这城里有个‘好地方’，我们自己人的地方......你知道，人在异乡，总是很怀念以前大家聚在一起的日子。”
凯兰掐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她出来太久，已经习惯了扮演一个好市民。”凯兰冷漠地开口，“我们一刻不忘罗丝女神的教导。事实是，我们在街上发现了一个落单的卓尔，把他的满口牙齿撬光，他才颤颤巍巍地求饶——他说这有家昏睡蜘蛛，我们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错，他没牙的样子丑得要命，就像个老头。”瑟希有样学样，跟着说。
守门的卓尔表情松动，“很好，但我希望——新来的人要守规矩，明白吗？”他冷冷对凯兰说，“不要做不恰当的事，否则你会死得很惨......还有，我希望你对自己的女主人尊重一点，不要打断她说话。”
“我明白了。”凯兰深深低下头，跟在瑟希后面。
门终于大方地朝他们打开。
一对卓尔情侣，看上去无任何危害，就算引起点小麻烦也能很快摆平。两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
透过暗淡的光线，瑟希看见里面全是卓尔。他们的整个夜间都在这里度过。酒吧昏暗，如同生活在地底，只有几盏淡紫色的伞菇发光。
和上方简陋的药店不同，这里铺满了黑色大理石，凑近还能看见细密的紫色花纹。
时不时，一只蜘蛛爬过脚面。瑟希忍住把它甩出去的冲动，感受它在脚面爬动、停留、再次爬动，一阵诡异的酥麻感从脚尖传来，她伸头望去——
远处，几个卓尔的哄笑声更大了。他们正在分装一壶新酒，独特的果香飘满了整间房。
瑟希神经紧绷，她不知道凯兰现在怎样，她的脖子僵硬，甚至无法回头确认一下。
她努力保持正常。如何扮演一个寻欢作乐、无意惹是生非的纯种卓尔？
首先，需要找个位置坐下。吧台空缺，现在坐上去是合情合理的.......
瑟希几乎梦游地坐在吧台上。
旁边的座椅一沉，她知道凯兰也坐了上来。
“你需要点什么？”一个女卓尔对自己轻柔地说，完全忽视了凯兰。
瑟希接过酒单，上面的字也开始变幻，“一份......不，两份孢子面包，”她必须为接下来的战斗补充能量，“......那边喝的酒是什么？闻起来很香。”
“你要来一杯吗？”
瑟希：“没错。它叫什么？我有点忘记了。”
“它叫血酒，小姐。”女卓尔话音刚落，很快，大概不到一分钟，瑟希已经无法计算时间，她就送上了两份面包。
面包松软，散发出特别的鲜香，看上去是淡蓝色的。
“很惊讶吧？”女卓尔笑着说，“我们竟然把蓝盖蘑菇带到这里，制成了面包。我们花了很多心血，只为了让大家重新尝到地底风味。”
瑟希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面包分给凯兰，转而看女卓尔打酒。
吧台里安置了几只蜘蛛烛台，瑟希原本以为是装饰用的。可现在，源源不断的酒水穿过墙壁，由蛛网引流，从蜘蛛口涌出。
很快，女卓尔就呈上了一杯酒。
沉甸甸的酒杯里，装着浓稠如血浆的液体，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从阿格拉隆德进口的血酒，口感饱满，你可以试一试。”
阿格拉隆德？绕嘴的地名。
“阿格拉隆德？”凯兰若有所思，“它离我们的家乡很远呢。”
瑟希一听这不是卓尔的本地特色，就放心地问道，“很浓稠，很不错。还有葡萄的香气，是怎么制作的？”
“制作工艺并不独特，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原料。”女卓尔意味深长地说，“血酒使用的是加工后的干枯葡萄，这种葡萄只能长在被痛苦灵魂浇灌的藤蔓上，所以......别具风味。”
果然。
如果说有什么比味蕾更让人享受的，就是纯感官的刺激了。瑟希只轻轻抿了一口，身上的每个神经细胞开始活跃，叫嚣着再来一口，将面前的酒全部喝光。
她的眼前开始朦胧，整个身躯如同陷在安睡之中，就像一场无尽的梦，一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梦。她可以随便什么时候、在任意地点醒来。
瑟希已经很久没睡好一个觉了。
不止是来到异世，就算在原世界——她活了二十几年，也很久没睡好一个觉了。
人就像马，总要给自己寻个合适的鞍头。在原世界中，她铆足了劲成为优等生，一个个指标在眼前等着：拿前十名、考重点高中、重点大学、评优、绩点……
她甘之如饴地榨干睡眠，奔跑在优等生的路上。背上那套马鞍和她磨合数十年，磨出伤口又结了疤。
可一朝毕业，戛然而止。她已经习惯了好学生的准则，转眼间，大家又要求她像个得体的社会人士那样生活。
从前的价值体系统统推翻，现在桌上摆了新规则，你必须照做。
她把磨合数十年、血淋淋的马鞍摘下，又套上新的。
这新的又开始磨出伤口，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找占卜店求助。
结果......就来到这个世界。
她真的太累了，她已经很多年没睡好一个觉了。
此时此刻，瑟希没想到，这间酒吧成了她唯一的去处。或许占卜是准的，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找到这间酒吧，就是为了喝下满满一杯血酒。
她在这里尽情沉睡，没人会来叫醒她，没人会来打扰她。
她模糊地看着天花板，淡紫色的伞菇一晃一晃......
“很快乐吧。”女卓尔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这里的空气布满了孢子，配上血酒，会让效果加倍......累了就睡一觉吧。”
瑟希听话，仰头就要睡去。
......
“嘭——”
一声巨响唤醒了理智。
脸上火辣辣的，只见一旁沉默的凯兰站起身，举剑指向女卓尔。
“你的酒里放了什么？”凯兰冷冷开口，“我一进门就闻出这里的空气不对劲，是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有的态度。”女卓尔缓缓靠后，严厉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质疑了？”
远处的客人见吵起来，纷纷离席。守门的男卓尔上前，“我警告过你，不要——”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剑穿喉。
寂静的酒吧里，只有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回答我的问题。”凯兰重复道，“高成瘾性，嗜睡，疲倦......这不像合法用品，在市面上也很难买到。”
“你是谁？”女卓尔继续靠后，一只手在身后试探，“一只好奇的老鼠？还是公爵利因的又一个走狗？这空气只会带来无穷的快乐，如同活在梦境，它就是......”
“咔哒。”
轻微的响动，像触发了某个开关。
女卓尔立刻消失在眼前。
凯兰反应过来，迅速攻击，可只伤到她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之后，整个空气都陷入凝滞，古怪的气味也渐渐消退。
直到这时，瑟希才清醒。
她看见自己像醉鬼一样趴在地面，神智不清，甚至语序颠倒喃喃自语，顿时有点尴尬。“我只是......想套点话，没想到她竟然下药了。”
“这不怪你。”凯兰严肃地环视四周，整间房子空荡荡的，一个卓尔都不见了。
“记住，以后试探情报，一定要留意环境中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不要吃或饮用东西。我们得抓紧时间，女卓尔肯定会去通风报信。”
“我记住了。”
瑟希检视房子，除了入口的门，一个小型厕所，这间房子没有第二个通道。昏睡蜘蛛酒馆只是表面工夫，卓尔的巢穴一定还在暗处。
这也和凯兰手里的地图情况相符。刚刚，女卓尔肯定触发了某个机关，才被传送到未知区域。
只是凯兰和她摸遍了角落，也找不到“咔哒”一声的来源。
整间房就像是为了掩盖秘密而生的，除了寻常的酒具、吧台、账本记录，瑟希找不出任何可疑物品，除了......
一张账单。
是匆匆离开的那桌卓尔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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