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杨的态度让林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有了秘密。
她家里的境况，她跟姑姑的关系，姑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薄雪杨都了然于心。
她甚至问不出口，他是不是不喜欢她姑姑，也默认他知晓姑姑正在拖累着她。
薄雪杨的手指触到她脖子上的肌肤，在锁骨处流连，他低下头吻一处地方，那是项链的吊坠悬挂的地方。
他什么也没问，却让林漱在心虚中红了脸。
林漱明知道他不会计较，仍要用力地堵住他的嘴唇，让自己的自尊心淹没在主动投诚的热情里。
她撩拨他，任凭他将自己折断，再去忍耐他那些折磨人的癖好。
直到把人哄高兴了，她才坚定不移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她说，姑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必须要给姑姑养老。
薄雪杨让林漱搬进了他的公寓，要她不仅寒假住在这里，之后不在学校的日子也住在这里。他送了林漱新的项链，转给她一笔足以给她姑姑养老的钱，还托人买了一只暹罗猫陪伴着她。
有了猫，林漱有了牵挂，开学后也每天都来公寓里住。
她给小猫取了很可爱的名字，叫小雪。薄雪杨一开始听她叫这个名字时会皱眉头，后来免疫了，也开始跟着她叫。
林菲的窟窿被薄雪杨给的这笔钱填平了。林漱没收了她的烟酒，要她闲不下来就找份清闲工作，要是愿意闲着，就在家里养养花草养养猫狗。
林漱以为自己的生活走上了正轨，唯一的心结只剩下欠薄雪杨的这笔巨额人情债。她努力学习，参加各种比赛，开始规划未来的事业路线。
郑英廷和他的妻子薛文，每周都会邀请她一起吃一顿饭，夫妻俩扮演着薄雪杨亲人的角色，关怀着她的生活，让她在异地恋中感受到一份珍贵的踏实感。
林菲是停不下折腾的人，每次林漱回来看她，她都有一种被查岗的心态。
这天看见林漱四处翻她藏起来的香烟，她不耐烦地说道：“受你恩惠就要被你管教吗？你安安稳稳地过你金丝雀的日子去，别总往我这儿跑。”
林漱知道她心气不顺，不跟她抬杠。
片刻后，她在洗手间的脏衣篓里发现一条廉价的男士脏内裤，忍不住质问林菲：“你又带男人回家了？”
“我是单身，我凭什么不能带男人回家。再说你都搬走了，你管不着我这些事了。”
“就算我搬走了，这里也是我的家，你别总说这些气话。我搬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我姑姑，我都会管你。”
如今姑侄俩到了每次见面都要剑拔弩张的地步，林漱心累，林菲心里也很煎熬。
林菲问林漱：“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你还能过多久？你时时刻刻监督着我，不准我再跟孙雯来往，也不同意我投资生意，那我这辈子基本上就这样了。那以后，薄雪杨要是不养着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又不是没有赚钱的能力，离了谁我都不会让你渴着饿着。”
姑侄俩不欢而散。
几天后，林漱正在学校练舞，林菲突然打来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薄家最近发生的事。
薄雪杨几乎不跟林漱谈家里的事，郑英廷夫妇也从来不跟林漱提薄家，她自然是什么都不知情。
林菲谪贬了林漱几句，说她跟薄雪杨在一起快一年了，枕边风听不到，尊重也没有得到，薄家的老爷子中风住院都快一个月了，她竟然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林漱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菲不再隐瞒她跟孙雯的联络，转述孙雯的原话：“老爷子走了，以后薄家会是薄少钦说了算。”
她又自己加了一层意思：“没有了老爷子护着，这叔侄俩指不定闹成什么样。薄少钦背后还有他老婆的娘家撑腰，薄雪杨势单力薄，八成斗不过。你赶紧看看能拢点什么在手上吧。”
林漱挂了姑姑的电话后，先打给郑英廷试探口风。
郑英廷没隐瞒，说薄雪杨两周前就回来了，人一直守在医院里，下午就派了人来接林漱去医院。
去到医院套间，看见薄雪杨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后，林漱对他隐瞒行程的怨念顷刻间就消散了。
薄雪杨搂住林漱的腰，脸贴着她的身体，轻描淡写地跟她提了几句自己最近在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林漱只能听懂个大概。叔侄俩要争权，老爷子病倒之前的家族遗留问题要处理，这两周来病房最多的，除了医护人员，就是各方的律师。
纵使累成这副样子，晚上薄雪杨还是打起精神好好地陪林漱吃了一顿饭。
这晚薄雪杨用红酒淋湿了林漱的白裙，再一点点一寸寸舔舐酒精，林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释放压力的方式。
红酒进入她的身体，她也没有阻拦，带着满身颤抖，看着他跪在地上贪饮。
喝醉的人在凌晨四点就醒了，在她耳边说，以后就不用异地恋了，然后才穿好衣服起身，再赶回医院。
上课之外的时间，林漱都陪着薄雪杨。薄雪杨不介意带她见任何人，哪怕有时候需要跟律师密谈，也都不请她离场。
这段日子，他们无间亲密，彼此信任，从初夏到深秋，一度让林漱觉得这辈子要是这样就好了。
薄雪杨时常忙碌焦虑，她也偶尔提心吊胆，可他们好得如同一体，感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隙。
冬至这一天，薄雪杨的爷爷走了。葬礼上，叔侄俩最后一次上演体面。
郑英廷夫妇没有出席葬礼，薄雪杨忙于应对葬礼的相应事务时，林漱一个人安静地守在角落。
一户姓梁的人家前来吊唁时，林漱与一家三口中的那个年轻女孩偶然地隔空对视一眼。
没有人向林漱介绍这是谁，她正奇怪女孩为何频频留意着她，这个女孩走到薄雪杨的面前，猛地将他往后推了一下。
“薄雪杨，你私底下玩玩就得了，怎么能把人带到你爷爷的葬礼上来？你爷爷走了，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就可以对我们梁家，对我，失约了吗？你带她来，是把我们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时薄少钦假意站出来打圆场，先是对着林漱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而后对梁家人唱红脸道：“我这个侄子才二十三岁，做事难免有不成熟的地方，一个玩伴而已，打发她走便是了。君宜，你千万不要生气，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处理，等老爷子的事情安顿好后，我们薄家会立刻把你跟雪杨的婚约提上日程。”
林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听完这一出如同是戏文里书写的桥段的，她的小腿一点力气也没有，脸因为被太多人注视和审判而僵硬着、发烫着。
薄雪杨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他没有对梁家的人做任何解释，也没有理会像小丑般蹦跶的薄少钦。
他的眼底有爷爷离世带来的悲怆，有习惯了很多年的孤独，也有对林漱的一份笃定。
他对林漱比了个口型。
他说，他没有。
他没有许诺和他人的婚约，他没有辜负林漱。
林漱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被他紧握的温度，就义无反顾地相信了他。
争权夺利的路上，有明刀，也有暗箭，有诡计，也有阴谋。
薄雪杨是如何利用梁家，又是否借过梁小姐的东风，在那一刻，林漱通通不想去思考。
那时的她不够清醒，不承认她对这个男人的信任是来自于迷恋和臣服，也跟自己的现实和虚荣挂钩。
她觉得自己走进了这个男人的心，就等于她了解了他的全部。
他跟她分享几句旧日的伤痕，她就以为自己能成为他的治愈者。
她无条件地包容他，包容他的怪癖，包容他的漠然和孤独，包容他的所有决策。
林漱再见到梁君宜，是次年春天的事情了。
那天薄雪杨带林漱去参加一个聚会，现场请了助兴的表演人员，有歌手，也有舞者。
梁君宜自见到薄雪杨的那一刻就浑身不自在，想找他的茬，拿林漱开刀，对众人起哄说这个舞蹈演员跳得没有林漱好，林漱是专业的，要林漱务必给大家露一手。
宾客纷纷将目光投向林漱，林漱没有看薄雪杨，而是带着礼貌的微笑回视梁君宜：“听说梁小姐钢琴弹得也很好，那不如你来为我伴奏。你肯伴奏，我就跳。”
薄雪杨轻嗤出声，伸手捏了下林漱的鼻子，牵着她去吃一边吃蛋糕去了。
插曲散去，生闷气的梁君宜不依不饶，故意当着薄雪杨的面对林漱道出薄家秘辛，问林漱知情多少。
林漱觉得这人真好笑，浑身上下哪有一点世家小姐的体面，也就更不相信薄雪杨当初有意与她联姻了。
见林漱不接招，梁君宜对她俯耳冷笑：“他是个怪咖，他亲手杀了他爸爸。”
“是嘛。”林漱当即往后推了一步，挽住薄雪杨的胳膊，对梁君宜怂一下肩膀：“怎么杀的？当年我要是在场，我一定亲手给他递刀。”
当晚在车里，薄雪杨把自己的刀送进了林漱的身体里。
林漱骂他是疯子，他说那林漱就是疯子的信徒。
要下地狱，那就一起下。
要去天堂，也两个人连在一块儿，一起上去。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了。
拆不散，打不断，分不开，放不下，恨不得永生永世都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林菲没想到他们俩能在一起这么久，看见薄雪杨羽翼渐丰，而薄少钦逐渐失势，换了口风，催促林漱早点跟薄雪杨定下来。
“明年你就毕业了，跟他也在一起也两三年了，他该给你个说法了。就算不提结婚不提订婚，他是不是也该上门见见我这个当姑姑的了。”
林菲的提议让林漱倍感压力，另一方面，她也被姑姑的话所影响，在她看来，她跟薄雪杨确实感情稳定，未必不能谈以后。
可她旁敲侧击地传达了这层意思后，薄雪杨却不动声色。
几天后，郑英廷亲自上门，送了林菲好多贵重礼物，还给了一笔钱，颇有一种给彩礼嫁妆的意味，可郑英廷对此没有任何说法。
林漱问薄雪杨这是什么意思。
薄雪杨不想直接跟她讨论林菲的事情，仍让郑英廷出面解释。
郑英廷给林漱看了一些资料和照片。这些材料显示，这些年林菲陆续参与了不少孙雯和薄少钦合谋的灰色产业链。
当年林漱被介绍到薄家做家教的事，也在这些调查中被定义于利益输送。
“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切你都是不知情的。雪杨是希望你跟他能好好地走下去，所以才在必要的时候让你知晓真相。”
更直白的话，郑英廷并未说出口。林漱心里却明了，薄雪杨是不可能再认可她的姑姑了。
这些东西已是铁证，林菲的脸正在林漱的心里变形。可无论姑姑怎么变，又做过多少错事，那终究是她的亲人。
林漱冲到薄雪杨的面前质问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愿意亲近我？你为什么不像瞧不起我姑姑那样瞧不起我？”
薄雪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你是你，她是她。”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安心地待在我身边，不要再和她有所接触。看在她养育你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让她太为难，往后，只要她不是贪得无厌，我不会让她的日子过得太差。”
林漱看着薄雪杨平静如水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是如此的浅薄。
她看不清他的内心，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也开始怀疑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用情。
她更像是一个物件，最好没有情感，再难听一点，她最好是一只宠物，一只只将他当成是主人的宠物。
因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感情的人，即便是亲人犯了错，也难以轻易割舍。
薄雪杨从来都不了解，也并不关心，她是如何长大，林菲又曾对她付出过多少。
林漱有了很糟糕的预感，却只能在薄雪杨的注视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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