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燕飞和小敬带着一众管事，一路疾行，来找他们主子拿主意办事儿。
现在时局颇为动荡，这两个得力的心腹被分派去看顾两桩要紧的差事。
一是官府装鞘运现。
便是各地方官府把征收的赋税准备妥当后，送往国库，这一笔款项，是支持朝廷运转的重中之重，尤其是现在边关正打仗，国库存银告急，所以，对地方官员送税银的期限要求非常严格，若有耽误，是掉脑袋的事儿。
但天高皇帝远，西都还好，只与京城隔两省相望，但相隔遥远的州府，这件差事就叫人颇为恼火。
要雇佣马匹车辆，要定制材料特殊的箱子，还要准备押运税款人员的各种花销费用，都得由地方支出，开销甚大，万一路途上不太平，更有损耗。
可若是把数量巨大的税银，换成闻人家“天和晟”的银票，那可省了事。
即便天和晟兑票的时候要收取一定的汇费，比起装鞘运现的开销，也是九牛一毛。
但国家重要的税银，并没有和一个“商号”绑定的先例，因此这件事，办了许久，也没有眉目。
但于天和晟而言，若能有各地这样巨量的税银经手，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事涉及人物太多，是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官员都极其谨慎。
家里的二爷早就把这棘手的活撇开了，眼下大伙只得叫燕飞来找三爷。
二是征粮。
相比税银，粮食的事反而更严重。
朝廷在粮饷上调度困难，下了两道旨意。其一，下旨令各州府从速解运漕米银两，以供正用。其二，酌减文武大臣“养廉银”以充军饷。
前线缺粮已经缺到作战的将军拿着欠条亲自到各地征粮的程度。只是将军擅长带兵打仗，却不擅长和粮商与显贵打交道，一时间搞得各处粮价疯狂上涨，投机者闻风而动。
三公子经过闻公老太爷的允准，全权督办此事，于是才有了闻人家的商号粮店一概不涨，严禁高价倒卖，闻人家底蕴深厚，往年的存粮源源不断地放出来，这才暂时稳住老百姓的吃用，并收了征西将军的欠条，给他备了不少粮食。
但此举触碰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不过闻人老太爷坐镇家中，积威甚重，无人敢跳出来做出头的椽子。
虽说面上水波不动，其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而今天小敬来，则是因为征粮后的下一个步骤，漕运。
粮食是征来不少，但官府却运不出去。
天旱水浅，河道干淤；海运未开，海面上又有水匪；自行运粮又层层盘剥，需要巨量银子上下打点贪墨。
甚至还有主和派官员里通外国，对上搅乱政策落实，拖延军饷，对下抬高粮食价格，做空敛财。
将军只能力压漕帮，而漕帮并不买账，于是局面很是棘手。
这两件事，也只是闻人家众多纷扰中的一角。
“闻公”不仅仅是个名头而已，而是潜于庙堂之下，百姓之中，行在黑白两道里，一双能拨开团团乱麻的翻云覆雨手。
家族多年经营，树大根深，有些事儿，只有“闻公”去办，只能“闻公”去办。
成为闻公，是一件极具诱惑的事……
燕飞和小敬正要往三爷的暖阁里进，就见田青满脸通红，竖着眉毛从屋里冲出来，许是地龙烧的热，胸口的衣裳乱糟糟，露出一片形状好看的蜜色。
田青遇见这两个三爷“曾经”的贴身小厮，正好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但是二人身后随行了几位资历颇深的“掌柜”，田青就没说话，反而让到一边去。
几人进屋前，还纷纷对着田青拱手示意，表示亲近。
外头的人对三爷身边人员的变动颇有些“虎视眈眈”的意思，这几位又都是三爷手下核心的人物，早就消息灵通地听说，爷身边新调了个贴身小厮。
如今这院里，就这位眼生，瞧着也相貌堂堂，气沉目清的。
能在偌大的产业中做到大掌柜，并混到三爷跟前来主事，个个都是人精，只扫了田青一眼，大概就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儿。
田青回礼，而后在他们进去后，想了想，就去泡茶了。
相比于给那位爷“暖手”，田青更愿意端茶倒水去待客。
暖阁中，事情谈了许久，最后燕飞和小敬也插不上话，只有几个老练的大管事能跟上三爷的想法。
管事们边说边记，把能自己能办的事儿分派了个大概，剩下的为难处，就得三爷亲自去解决了。
头一件事，闻人子衍沉吟片刻，交代燕飞。
“一会儿我写封信，你去送到张尚书府上。”
燕飞称是，知道三爷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把装鞘运现的事刨到根里，爷的事情多，在这宗上不想再拖，眼下需要将重心放在运粮上。
而后，闻人子衍迅速计算运粮几种方式的损耗与其中阻力，最后选择了叫漕船复行的法子。
“首先要疏浚河床，且在支流加闸口，令运河主干水位上升。”
说罢想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再另雇民船分载漕船米粮，减轻漕船载重，这样船才有“动”的可能。”
掌柜们连连点头称是，“只是三爷，这银子的出处该如何？”
闻人子衍将身上的狐裘紧了紧，疏浚河床原本就是河道总督要做的事，河道复通，也是他的政绩，他在这任上多年，也该升一升了。
只不过其中各处关节上的人物，还需打通。
他从小就知道，这世间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而是灰色的。
人性的幽微，远利于刀剑。
他觉得有些冷了，低头一看，手边的茶冒着袅袅热气，不知是什么时候新换的。
侧身瞧了一眼，那个刚才给他暖手的人，正换下了之前那杯冷茶，而后默默斜睨了自己一眼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汤婆子，在众人不察觉的时候，悄悄塞进狐裘里，递到他冰凉的手上。
公子微微牵起唇角，拢住了汤婆子，并轻飘飘瞟了瞟这位贴身小厮胸口的衣领子。
很好，已经严严实实了。
事毕，管事们纷纷告辞，燕飞和小敬被留下单独交代，田青觉得这种体己话他还是不要听，就端着茶壶往外撤。
只不过刚到门口就被叫住了。
“哪去？过来，研墨。”
田青只得应了一声，拿出他废了好几根墨条练出来的手法，认命坐在闻人子衍身边，给人家伺候笔墨纸砚。
燕飞看着田兄弟研出来的墨汁浓淡得宜，已经是一把好手艺了，就点头，还得是他们三爷，真会调教人！
小敬则看着写着字却不自觉渐渐靠近田青的三爷，就把近来的一些事儿与从前的一些事儿过了过脑子，而后默默摸了摸下巴。
两人一个研墨，一个执笔，都低着头，挨得很近。
田青压根就没察觉，他专心地干活，余光也瞟了几眼信上的内容，是写给张尚书的，言辞委婉，却点出了尚书的当务之急。
天灾人祸之下，税银难免收不上来，再层层贪墨一些，根本没法如期给朝廷运现，与其等朝廷的钦差来摘他的乌纱帽，不如这笔税银闻人家暂且垫上云云。
田青虽然不太清楚其中的关窍，但也知道，这三公子正给人下套呢。
给后头有大鱼追食的小鱼抛出个香饵，没有不咬钩的道理。
事情一忙，就过了晌午，张大叔悄悄过来瞧好几回了，看公子终于得了空，才叫人摆桌子上菜。
燕飞和小敬要走，三公子也没留他们吃饭，这俩人在对待三爷这方面，都极其有分寸，尊着，敬着，拜服之余愿意肝脑涂地。
但一起用饭是万万不能的，和主子坐在一桌上，岂不是坏了规矩。
菜还没上齐，田青就放下盘子去送燕飞和小敬，出门前，还瞧了一眼在桌上各色佳肴前，坐得四平八稳的三爷。
刚到院门，燕飞就拍着田青的肩膀，“行了，田兄弟，别送了，回去伺候爷吃饭才是正经。”
田青心说，那人有手有脚的，吃饭还用伺候什么伺候。小满刚两岁的时候，别说吃饭不用伺候，都能自己给自己煮鸡蛋了。
他跟出来，是有紧要的话要问。
田青先是不自觉拽了拽自己胸前的衣裳，而后才幽幽地问出口。
“请教二位，做贴身小厮的，敞开衣裳暖手暖脚，也是分内之事不成。”
燕飞听完“啊？”了一声，心道这是哪一出，给谁暖手暖脚，三爷吗？
他家三爷恨不能离每个活人都三丈远，否则也不会常年的往道观跑了。
再说，有多少娇妻美妾排着队的想暖暖三爷，求还求不来呢，那温香软玉的，也轮不到梆梆硬的大男人啊。
田兄弟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小敬却沉吟了一会儿后，对着田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自然，三爷畏寒，你要时时准备着，白日手冷，夜里榻凉，最好多上些心。”
小敬说完，清了清嗓子，自动忽略了旁边对着他瞪着眼珠子，一脸真是见鬼了的燕飞。
而后没等燕飞说出些什么，就被他哥俩好似的拦着脖子硬拉走了。
燕飞听完小敬那几近“暖床”的言论，现在简直是受到了冲击。
他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从小一起长大心与心的韩小敬，他不认识了。
姓韩的到底在他不知道空档，对他三爷做了些什么？
这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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