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即便这位少
女人的眼泪氤氲了嬴政的衣裳,浸到了他的肌肤上，带了点冷意。
嬴政将顾弥按在怀中，感觉两人之间的缝隙被填满,才将下巴抵在顾弥的肩膀,艰难的呼吸。
嬴政闭眼：“只要你不背叛寡人,寡人不会要你的命。”
顾弥：“不会背叛。”
她不敢啊。
将来整个天下都是眼前这个君王的，他才是那个书写历史的胜利者,既然已经知道历史,又怎么敢背叛他。
除非能找到回去的办法,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去,才不要留在一个猜忌的、阴晴不定的、掌握她生杀大权的君王身边,她才不要每天担心自己的生死呢。
嬴政松开她，声音有点沉：“夫人，你最好说到做到。”
顾弥赶紧小鸡啄米般的点了点头。
他低低的笑了：“孤信你。”
顾弥又点了点头。
下一刻嬴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弥的脸上,即便看不见顾弥也知道，两人离得很近。
很近。
顾弥：“大，大王？”
嬴政低声道：“孤原以为你知道母后称病之事,才会生气到无法克制的伤害了你，是寡人误会你了。”
说罢他在观察顾弥的神色。
顾弥：“说，说清楚了就好。”
嬴政又道：“对了，你想知道母后生的是什么病吗？”
顾弥感觉对方凑得太近了,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好似下一刻就会亲到她。
于是她整个人往后仰，试图远离嬴政一些，却发现自己竟然是无处可退。
心中打鼓,沉吟了一下，才问：“什么病啊？”
在黑暗中，嬴政的眼睛充血，死死的盯着顾弥，声音却极为的平静：“母后怀孕了，是长信侯的。”
顾弥震惊抬头。
不是震惊于野史竟然是真实的，是震惊于嬴政就这么告诉了她。
救命啊。
还在试探，刚刚说信她，敢情是骗人的啊？
顾弥声音呐呐：“什么，没，没听清。”
嬴政自嘲一笑，低头在她耳边呢喃：“寡人说，寡人的母后怀孕了，是长信侯的，他们还想杀了寡人，让那个孩子取而代之。”
他又道：“许是一旦有了机会，就会逼宫造反。”
嬴政早就知道了赵姬与嫪毐之事，不过当初嫪毐亲口承认自己受了宫刑，他当然知道是假的，但他母亲尚年轻，总不能后半辈子一直守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若是嫪毐不懂事，杀了再给她送去新的男宠又有何不可，只是他的母后压根没当他是儿子，只想着他去死。
他们之间什么母子亲情都随着利益而消逝了。
此时顾弥故意装作被震惊害怕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她当然能猜出是此事，原本想要混过去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只要嬴政不说，便可以当作自己什么不知道。
谁承想嬴政主动跟她说了这件事，意义就不一样了，这等王室丑闻绝不可让外人知道，要么得是他的心腹，要么就死，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人就是故意说的！
嬴政看着她，声音平静：“你怎么抖得更厉害了？”
他道：“在害怕？”
顾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是觉得周围很黑很黑，不由道：“有点怕黑。”
她想转移话题：“大王，能不能让人点蜡烛，黑漆漆，有点不太适应。”
嬴政没有说话，四周一片死寂。
顾弥感觉对方阴沉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压力骤增，知晓自己转移话题失败，不得已才继续道：“我觉得这种事情，大王不应该告诉我。”
嬴政声音平淡：“你是寡人的夫人，母后之事如何听不得？”
见几次试探，明明怕死，说话却冠冕堂皇，知晓他已经猜出来了，却抵死不认，嘴还挺严。
……也挺聪明。
不过有一句话，这个女人倒是没有说错，她每日在做什么，去过哪里，都有人跟他汇报，他确实没有证据证明，眼前这个女人早就知道了赵姬怀孕的事情，无法仅凭猜测就给她定罪。
嬴政没有继续试探，对她的算计尚有心结，松开了顾弥，起身，亲自将烛火给点燃。
烛光将寝殿照亮。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单衣，袖口被撩了起来，露出了粗壮的手臂，上面的青筋尽显，只是脸上和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看上去的确是有一丝虚弱，浑身带着疏离感。
嬴政：“你既然是送药来的，寡人已经喝了药，你可以走了。”
顾弥：“哦。”
这人莫名其妙。
她赶紧爬了起来，用手背摸了一把脸上残留的眼泪，见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便想要赶紧溜。
果然一个君王暴怒的时候，是不能进来触雷的。
赵高害她！
顾弥：“妾身告退。”
“对了。”
嬴政轻飘飘两个字，让顾弥原本要走出去的脚，又退了回来。
“大王还，还有什么事吗？”
嬴政暖色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算不上好。
“回来。”
此时室内烛光大亮，便可见顾弥眼睛红红的，泪珠残留在眼眶中，脖子处被掐红，衣衫凌乱，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伴君如伴虎具象化了。
她结巴了：“怎，怎么了？”
顾弥心里一顿，不知道他又闹哪一出，看着阴晴不定的脸，揪着自己的衣裳，小步小步的挪了回去，低垂着脑袋。
还很怕。
这人是真的又狗又凶啊。
嬴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抬起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脖子上的红痕上，大手往下。
“嘶——”
她立即后退了一步，有点惊悚的看着对方。
嬴政：“躲什么？”
顾弥躲过了他的手，又垂着脑袋，心道刚刚差点将自己掐死，不躲才奇怪呢。
他冷声朝着外面吩咐道：“去拿伤药来。”
宫人：“喏。”
顾弥有点不理解：“拿伤药做什么？”
宫人很快就将药拿了进来，随后退了出去。
嬴政重新将顾弥扯到了榻上。
顾弥：“大，大王？”
对方将药酒倒在手上，搓了搓，随即瞥了一眼她：“将外衣脱了。”
顾弥看着对方的动作似乎有点明白，却又有点不太明白，支支吾吾的问：“做，做甚？”
帮她上药吗？
呵呵。
不过在他的眼神下，还是乖乖的坐到了榻上，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一半，抿着嘴巴眼睛懵懂的看着他。
嬴政走上来，扯掉她的外衣。
顾弥露出光洁的肩膀，脖子上的红痕格外的显眼，他坐到了对面，环过她的腰，另一手覆盖在红痕上，轻轻的按揉、舒缓。
这是不是给一个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顾弥一想到，刚刚就是在自己身上的这双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心中的恐惧却完全无法消解，更可怕的是，她心里害怕，却完全不敢表现出来。
她好害怕不小心又惹到他了被一只手掐死。
这人有这样的能力。
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声音，顾弥脑子里便一直想着死不死的，又自己给自己吓到了。
嬴政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开始颤抖，捏住她的肩膀，低头去看她，见她咬着嘴唇，极力克制着什么，心中有些疑惑是不是下手轻了，于是收了些力。
将药揉散之后，他给顾弥穿上了衣裳，道：“孤送你回去。”
顾弥：“不，不用，我可以，可以自己回去。”
嬴政并未勉强，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今日是寡人让你受到了惊吓，孤会补偿你。”-
走出去寝殿之后，顾弥看见在外面候着的赵高，眼神微眯。
赵高心虚得低下头。
顾弥走上前，说道：“没想到赵仆射倒是好算计，你是让我去送药，还是让我去送命呢？”
赵高赶紧跪在了地上，说道：“回夫人，臣不敢，臣只是想着夫人如今是大王心尖尖上的人，臣见大王心情不佳，想着大抵夫人才能安抚得好，这才请了夫人过来，还请夫人明鉴！”
呵呵。
果然大奸臣就会说漂亮话，她轻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阿悬跟在后面，见到顾弥得身上的红痕，心疼道：“夫人，你的脖子怎么了？”
顾弥：“没事。”
她从嬴政身边离开之后，没有了对方的压力，自然也没有了算计了他的紧张害怕。
甚至心情有点好。
顾弥冒险提示嬴政去查赵姬称病不出的原因，就是怀疑赵姬怀孕，以此激怒他，让他提前对嫪毐出手，以报对方三番四次要她性命的仇。
本也知道嬴政会因此暴怒，被他掐脖子也是意料之中，倒是也没有生出什么怨怼的心思。
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
顾弥回去之后，便躺在榻上，安心的开始睡觉，似乎压根没有被嬴政的发疯影响到。
榻上很大，怎么翻身都不会掉。
突然床榻一震。
一个巨大的黑影躺在了顾弥的身边。
她翻身看去。
是嬴政的那张冷峻的脸。
他脸上发着青光，眼睛里看她就像是看一个死人，周身冒着黑气，伸出那双大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掐得喘不过气来。
“呵，敢算计寡人。”
“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那双大手越勒越紧，顾弥感觉自己呼吸不顺畅了，眼睛充血，去抓那双手，求饶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感觉自己就要憋死了。
“啊——”
顾弥睁开眼睛，捂着自己的脖子，见外面已经大亮，炉火劈里啪啦的响，又倒回了温暖的被子里，抱着被褥滚了两圈。
啊啊啊啊。
做噩梦了，好可怕好可怕，再也不敢算计秦始皇了，梦里吓死她了！
忏悔！
此时阿悬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夫人，你没事吧？”
顾弥摆手：“没事。”
阿悬便让下面的婢女拿了温水进来给她梳洗。
顾弥擦了脸和手，走到铜镜面前，镜中自己脖子上青紫一片，可见昨夜对方下手并未留情。
阿悬：“夫人，婢子给你上药。”
顾弥：“不用了。”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伤痕处，心里对于古代的残酷，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情绪有点低落，却还是道：“去打听打听，大王身上的高热退了吗？”
阿悬：“喏。”
顾弥只是让阿悬去问问，不管他病好没好，都没有打算再去看望，又不知道他的火气消了没有，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谁承想没一会儿，嬴政却来了，只得上前行礼。
他身上依旧是一身玄衣，进来时将身上的狐裘脱下丢给了身边的宫人，朝着顾弥走来。
顾弥迎上去行礼，被对方扶住了胳膊。
“见过大王。”
嬴政目光落在了她的脖子上，眼神微暗，说道：“你没事吧？”
顾弥：“没事。”
她低声询问：“大王的病好了吗？”
怎么亲自来了。
梦魇残留的情绪还在身上，让顾弥不敢多看，脑子里只想他赶紧走。
嬴政却并不如她的意，走到了榻边大刀阔斧的坐下，淡定道：“孤已无碍。”
顾弥便不问了。
她不敢靠近对方，站得有点远。
嬴政问：“还在怕孤？”
显而易见啊！
顾弥摇头：“大王昨日是无心之失，我不怕的。”
嬴政：“过来。”
顾弥盯着他的两只手，小步挪了一下，靠近了一些儿，将口是心非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正要将她扯到身边。
顾弥下意识往后弹跳一步，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之后，漂亮的小脸惨白惨白的，担心对方会生气。
嬴政神色淡淡：“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顾弥抿嘴，卷翘的睫毛轻颤，不说话，此时辩驳也显得苍白无力。
他又问：“上药了吗？”
顾弥正要回答。
嬴政：“说实话。”
顾弥低头：“回大王，今日没有。”
他让阿悬拿了上药来，冷声道：“坐下。”
顾弥这次强忍着害怕，乖乖挪到了榻边，坐到了嬴政的对面。
都怪昨晚他太吓人。
噩梦也吓人。
作为一个刚成年没有多久的妙龄少女，她害怕多正常，她只是太爱惜自己的性命了，有错吗？
没有。
嬴政将药瓶打开，将清凉的膏药放入那双大手中搓了搓，神色冷淡的给她敷在了脖子青紫上。
顾弥不敢动，只能感觉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一点点的侵蚀着她的肌理，将她身上的肌肤也搓热了，心中打鼓。
她还有心思想，看这人掌心的温度，比往常要滚烫得多，并不是跟他自己说得那样，已经无碍了。
“好了。”
嬴政将药上了之后，便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淡淡道：“这几日孤要忙朝堂上的事情，没时间来看你，记得让你的婢女给你上药。”
顾弥：“嗯嗯。”
闻言她也起身，仰着脑袋，心道终于要走了。
嬴政：“不用送。”
说罢也没有再去看顾弥的表情，直接朝着外面走，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顾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浑身颤了一下，心道自己本也没想送。
她起身打开了窗户，让屋子透透气，免得给自己闷生病来了。
已经是正月了。
咸阳城里的雪，依旧没有化，两千多年前的天气，的确是比现代要冷很多很多。
外面的枯树上，飞来了几只乌鸦，站在枝桠上，歪着脑袋正看着她。
顾弥双手抱胸，想着刚才嬴政的话，猜测他要忙的事情，是不是跟昨夜说的，要处置了嫪毐有关。
朝堂上风云诡谲。
又一次大朝会，秦国大臣芈启重提伐魏之事，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嫪毐皱眉：“如今刚刚开春，冰雪未化，此时伐魏是否太过心急？”
芈启却不紧不慢道：“就是因为魏国也认为不会在此时伐魏，如此偷袭，便能出其不意，打魏国措手不及。”
嫪毐：“未必吧。”
他眼神盯着芈启，神色不耐。
之前嫪毐和这老头接触，想要拉拢，偏偏这死老头自持身份，对他极为看不上。
此事，对于芈启的提议，他自是处处作对。
朝堂上有不少是依附嫪毐的官员，见嫪毐开口，便也七嘴八舌的跟着让秦王再好好思量。
芈启也不是吃素的，身后的官员，也都支持伐魏，于是两拨人便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吕不韦作为相国，却一直都没出声。
“够了。”
君王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没有丝毫的情绪，却瞬间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相国，你以为如何？”
听到了嬴政的询问，吕不韦这才抬头站了起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吕不韦看着上首的少年君王，他明明年仅十九，坐在上首，身量高大，神色冷峻，从内而外散发的威压，竟然让自己这个看着他长大之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余光看着一旁跪坐在席子上的嫪毐，脸上神色桀骜，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大王，已经不是那个刚刚初登王位的稚子。
以吕不韦的政治素养，如何不知道，芈启提及要伐魏，究竟是受了谁的旨意，也不难猜出，此举意欲何为。
看来终究是瞒不住的。
他原本就是为了养大嫪毐的野心，此时他的行为已经快要牵连到自己了，自然是献出他祭刀，便只能顺着秦王的意。
吕不韦道：“臣亦以为，此时是正好出兵伐魏的时机，还请大王速速决断。”
嬴政笑了：“寡人亦有此意。”
嫪毐看着吕不韦，心中甚觉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在他看来，此时的确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况且等开春之后，雪一化，百姓还要春耕呢。
这吕不韦究竟是何意？
不过若是秦将伐魏，吕不韦和大将都不在咸阳，城中兵力空虚，正给他创造时机。
嬴政见无人反驳，便道：“此次伐魏，还请相国亲自走一趟，寡人才能安心。”
吕不韦：“喏。”
他又看向了坐在角落，默默将自己存在感缩小的长安君，又道：“让长安君也跟着相国一起乏魏，他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长安君本就懦弱，骤然被点名，连忙起身：“大王，臣弟能不能不去？”
嬴政：“不行。”
长安君还要再为自己说话，可是抬头时触及嬴政那双冰冷的眼神，便不敢再说什么了，俯身道：“臣弟遵命。”
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伐魏是大事，需要准备些时日。
朝堂上便开始转动了起来，都在为伐魏做准备，看上去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书房中。
嫪毐跪坐在案几前，看着飞来的隼，神色微凝，似在犹豫这什么。
他将眼前的纸全撕了，想了想，拿出了布帛，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秦将伐魏，勿回。”
一旦军队开拔伐魏，他需要魏国拖延吕不韦等人的脚步，届时发动政变，他人无法回援。
嫪毐闭眼，下定了决心。
他起身，拿了一个竹筒将丝帛装进去，然后将竹筒挂在了隼的脚上：“去吧。”
而不到一刻，咸阳城中的一处民房，有人取走了隼身上的情报。
“传讯回魏国，让王上做好迎战准备。”
“喏。”
这些事情都逃不出嬴政的眼睛。
赵高将此事汇报：“大王，今日从长信侯府上飞出了一只鹰隼，称派人前去隼飞走的方向一一排查，已经知道了那魏国细作的位置，此时可要派人去捉拿？”
嬴政颔首：“此事不要让嫪毐的爪牙察觉，人要活捉，若是活捉不了，一定要找出嫪毐通敌的罪证。”
赵高：“喏。”
嬴政冷冷道：“去吧。”
赵高便退了下去。
而秦国的朝堂上已经决定了要伐魏，于是朝堂上下都在做战前准备，各种军备调动，人员调动，没有人知道，在这场调度下，蒙恬从军中选出了三百忠于秦王的好手，秘密调动离开，并无人发现其人任何异常。
伐魏之事，顾弥并不清楚，可是她当日从嬴政口中得知，嫪毐的时间不多了，便也猜得出对方最近会有行动。
与嬴政几日未见，她乐得自在。
脖子上的青紫也都消下去了。
不过最近她总是会做噩梦，每晚的安神香又点上了。
顾弥躺在榻上，拿着图纸来看，上面是马蹄铁和马镫，听说这是骑兵提升战力的一大利器。
秦人本就善养马、驯马，而秦人的骑兵，更是让诸国胆寒。
若是有了马蹄铁和马镫的助力，又会厉害成什么样子呢？
只要秦国将生铁炼出来，便可以将这两张图纸一起交给他。
顾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明明已经好了，看不到上面的印子了，可是那日窒息的感觉，还如影随形。
下次若是遇见他盛怒，想要杀人的时候，便将这两样献上去吧。
得贴身放着。
顾弥将图纸折好，塞入自己贴身的口袋之中，拍了拍，感觉好像是塞入了保命符。
这时阿悬进来，行礼道：“夫人，少府的长使来了，说是要给夫人量尺寸，给夫人做合身的衣裳。”
顾弥：“让她进来吧。”
量了尺寸之后，她只当是一个插曲，没当回事儿。
又过去了半月。
是夜，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冷风呼啸着窗棂，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顾弥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缩在大而柔软的被子里，在炉火的微光下，脸蛋红红的，正睡得很香。
房间里没有点灯，从外面走来了一个高大如熊的人影，站在了榻边。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榻上的女人，脸颊上沾着几根碎发，有根碎发正飘到了红润的唇边。
他盯了一会儿，甚觉烦躁，低头伸手拂开了她脸上的发丝，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便见她睁开了一双懵懂的双眼。
顾弥喃喃自语：“又做噩梦了吗？”
说罢便转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要嬴政。
嬴政无语的扯了扯嘴角。
见到他是做噩梦？
他神色冷漠，盯了她好一会儿，见顾弥转了个身之后就继续睡觉，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脸上原本就阴沉的脸已经比锅灰还要黑。
“夫人。”
躺着的人后背僵硬了片刻，然后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随后她立即掀开被子直直的起身，转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大王你来了？”
嬴政：“嗯。”
顾弥尴尬一笑：“来了怎么不让人点灯啊？”
嬴政声音冷得跟冰渣一样：“若是点灯了，岂非吵到夫人休息。”
顾弥眨眼，怎么又生气了？她刚才没有得罪他吧，心眼比针还小。
她尴尬一笑：“多谢大王体贴。”
嬴政召宫人进来点了蜡烛，另有宫人拿了一个托盘进来，用一块玄黑的布遮盖着。
顾弥：“这是？”
宫人将托盘放好之后，便退了出去。
嬴政：“打开看看。”
顾弥从榻上爬起来，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裳，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嬴政对面，揭开了托盘上的黑布。
在蜡烛的暖光下，托盘上的铁衣静静躺着，乌黑乌黑的，并没有折射任何的光线，却让她移不开眼。
铁果然被炼制出来了。
好快！
甚至她还没说能制作什么，他们无师自通的将铁替代了铜制合金，好厉害的动手能力。
她开口：“是轻甲？”
嬴政颔首：“试一试，合不合身。”
顾弥惊讶：“这轻甲是给我的吗？”
嬴政闻言轻嗤：“若是不是给你穿的，这里有谁的身板跟你一样瘦小。”
被嘲笑了，嫌弃了。
顾弥的身高也不矮的，只是在嬴政这个一米九八的大块头身边，才显得娇小玲珑，好吧，其实也比秦人要矮小一点。
轻甲有一两斤重，主要护住胸前和双臂等重要的部位，穿在里面大抵能挡住致命一击。
她拿起轻甲，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一脸尴尬的看着嬴政：“大王，这轻甲，我不知道怎么穿。”
嬴政起身，手扶着轻甲，站在了顾弥的身前，先给她睡得褶皱的衣裳捋平，然后亲自为她系上。
“等会穿好衣裳，不是说要报仇，孤带你去。”
“今夜？”
她说完下意识看了眼窗户，窗子没有打开，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嬴政道：“没错，今夜。”
顾弥疑惑：“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嬴政瞥了她一眼：“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变数越小。”
明白了。
顾弥：“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嬴政：“亥时。”
自从顾弥穿越到古代之后，夜间没有什么娱乐，灯光又暗，便习惯了早睡。
亥时除了守夜的守卫，大家都已经在睡梦中，夜间行动，将大大提升胜算。
嬴政见她睫毛颤动，心里不知道在想写什么，大手撩起了她的头发，将她转了个身，从后往前整理她的衣襟。
他两只粗壮的手臂也似从后面拥着她。
对方应该是低着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耳垂有点痒。
就像是上刑一样。
“好了。”
顾弥赶紧转身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一点儿。
嬴政：“穿上外衣，准备一下。”
顾弥想着要去对付嫪毐，又给她穿上了轻甲，今晚的行动定然是危险的，不敢大意，点了点头，说道：“大王，等我。”
她之前便有准备迷药，全都贴身放着，又从之前对方赏赐的宝物里，拿出了一把缀满了宝石的匕首，她也藏在了身上，做好了准备，才穿上了外衣，身上披上了披风。
准备好之后，顾弥走到嬴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神色期待：“大王，我好了。”
嬴政：“走吧。”
此时顾弥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宫廷政变，是要死人，死很多人的，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嬴政的身后，悄悄的让他给自己挡住外面的风雪。
雪下得很大很大。
嬴政说：“伐魏的军队以出发七日，今日寡人得到密报，嫪毐已经偷偷集结了军队，随时可能逼宫造反。”
顾弥闻言疑惑：“他如此大胆？”
历史进程又提前了？
不过以嫪毐的狠厉，几次失利之后得了失心疯，决定造反，亦是有可能的。
嬴政闻言冷笑一声：“吕不韦伐魏，王翦芈启亦跟着，咸阳城中便只有蒙恬作为守将，这么好时机，他焉能错过？”
吕不韦很聪明，他听懂了暗示，才会选择去伐魏暂避此事。
顾弥：“若是嫪毐做好了准备，若是今夜他们得到了风声，攻入咸阳宫怎么办？”
嬴政嗤笑：“你当真以为，王翦是跟着吕不韦去伐魏了？”
顾弥：“不是吗？”
嬴政但笑不语，冷峻的眼神中胜券在握。
顾弥见状便放心了。
她摸了摸手上的轻甲，精铁已经造出来了，嬴政还让人用其打了甲胄，想必也不会缺了用铁制的兵器。
嬴政带着顾弥到了一个亭子中，大概过了一刻钟，便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在黑暗中走来。
是蒙恬和赵高。
“参见大王。”
“参见夫人。”
嬴政颔首：“起来吧。”
两人起身，蒙恬便道：“大王，三百重甲一切准备妥当，只代大王一声领下，便可捉拿反贼。”
嬴政转身看向赵高：“嫪毐现在在哪？”
赵高稽首：“回大王，嫪毐还在甘泉宫，并未离开。”
闻言，嬴政丹凤眼微眯，神色盛怒：“很好。”
他道：“备马。”
赵高：“喏。”
三百重甲就在咸阳宫外，在黑夜中肃立，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尊石像，没有人发现他们。
赵高备好了马，嬴政在宫人的伺候下，身上亦穿上了重甲。
亭子没有点灯，连灯笼也没有，顾弥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她只觉得眼前的君王，又高又壮，此时真的跟熊一样了。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嬴政拿着配剑上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顾弥，淡淡道：“寡人不能保证咸阳宫是否还有奸细，你一人待着倘若不甚遇到危险，寡人则将顾及不到，只是战场亦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受伤，如今，你是想要找个地方躲着，寡人派人保护你，还是要跟在寡人身边？”
他补充道：“若是跟着寡人，寡人会护好你的性命。”
嬴政才是时代主角，武力又比上次刺杀她的刺客还要高，不跟紧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弥立即道：“我跟着大王。”
闻言他伸手，满意道：“上来。”
顾弥握住了对方的大手，被他轻轻一扯，整个人便被扯上了马，他粗壮的臂膀便将她整个人给圈起来了。
嬴政原本就身形高大，穿上重甲之后，更是壮硕，若是他不是君王，当个将军，大抵也能成为千古名将。
难怪秦始皇还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反，面对这样的人，谁敢与他作对啊。
嬴政：“抓紧孤。”
顾弥赶紧点头，双手抱紧了他的臂膀。
上马之后，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可是一想着待会就要去捉拿嫪毐，说不定就可以报仇了，便觉得这点冷也算不得什么，倘若成功拿下仇人，不就是病一场而已。
嬴政骑马，带着蒙恬、赵高等人和重甲兵汇合。
身下的马不安的划了划马蹄，在雪地上划到了一道长痕。
三百重甲兵乌泱泱的，最前面的是骑兵，在风雪中，铁衣反射着寒光，那种肃杀的压迫力，竟让顾弥胆寒，心中打鼓。
这时嬴政拿出了一叠东西，举在头顶扬了扬，声音低沉。
“长信侯嫪毐，深受母后器重，赐封地毐国，可他却枉费了这长信侯的封号，与魏国奸细来往，泄露大秦机密，乃奸佞也。”
“他巧舌如簧，欺上瞒下，如今伐魏在即，又向敌国出卖情报，证据确凿，其心当诛。”
“大秦的勇士们，今夜可愿随寡人，清奸佞肃朝纲？”
君王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甲胄，在黑夜中就像是一座大山，威严中又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秦好武，以军功立国，厌恶软弱之辈，那嫪毐一个靠女人往上爬的男宠，在秦国的朝堂上，已经耀武扬威很久了，此人又如何能跟眼前这位已经身具龙威的君王相提并论。
即便这位少年君王尚未及冠，可他的决断，他的铁血，他的勇气，已经证明了，他已然成长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君王。
秦乃是赢氏的，它不姓赵，不姓吕，就更不可能姓嫪。
“清奸佞，肃朝纲。”
“清奸佞，肃朝纲。”
“清奸佞，肃朝纲。”
重甲士兵们抬起了手中的剑，声音低沉，却有一阵杀意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将士士气高昂，丹凤眼微眯，让蒙恬带一队去拿下宫墙守卫，他则带着另一队百人重甲，往甘泉宫而去。
这注定是一个血气冲天的不眠夜。
历史改变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顾弥抿嘴。
是她。
雪再次落在顾弥身上之时，披风盖在了她的脸上，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于是能感觉到甲衣膈着她的后背，鼻尖是对方淡淡的松木喂，听到周围的风呼啸着，整个身子在马背上颠簸。
她心里紧张。
毕竟历史上宫变是嫪毐干的，如今由于自己的蝴蝶，改变了历史，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成功了之后，后人又会如何评判今日呢。
顾弥将披风扒拉开，额头吹着冷风醒神，仰头看着少年君王坚毅的下巴，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
历史不改变，继续让嫪毐大权在握，谁知道他何时又会让刺客刺杀她？
她是求生之举而已。
蒙恬已带着重甲兵，到了宫门，拿出令牌：“吾奉王命捉拿叛臣，速速让开，阻挡着格杀无误。”
宫门守卫面面相觑，看着上面的令牌，有一人却道：“没有太后的懿旨，不可放行。”
蒙恬的剑瞬间割破了守将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血溅当场，宫门瞬间乱了。
蒙恬只道“缴械不杀”，便带着百来重甲杀了进去，迅速的解决了想要通风报信之人的性命，
很快就带着士兵，从宫门中一路杀进去。
嬴政则带着顾弥从另一个宫门杀了进去，里面的人都赵姬和嫪毐的心腹亲信，因此即便是秦王亲临，依旧还被人持兵械阻拦。
“大王不可，这是甘泉宫，还清速速离去！”
“尔敢拦孤？”
“大王如此前来，是要弑母吗？”
“噗——”
顾弥正要看是谁，说话如此大胆，连“弑母”这种话都敢说出来，便扒拉出一个脑袋。
瞬间。
温热的血，直接洒在了她的脸上，很腥。
顾弥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上也沾了人血，整个人有些反胃。
嬴政没有低头看她，将人一剑杀掉之后，他便骑马继续往里面杀去，可见刚才“弑母”之言，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血气冲天。
甘泉宫内殿，赵姬突然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神色苍白。
嫪毐很快上前扶着她：“太后，可是梦魇了，臣给你倒杯水润润喉。”
赵姬摆手，捂着心口：“予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嫪毐：“有何不安？”
她叹息道：“予梦见了年幼时的政儿，他哭着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嫪毐闻言心中不悦，面上不显，询问道：“太后心软了？”
他伸手抚摸赵姬的肚子，冷艳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太后，你若是心软了，他岂能容臣与太后的孩子，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肚子里的孩子死掉吗？”
赵姬眯眼：“予只是梦魇了。”
此时外面有人敲门：“太后，长信侯，大事不好了，外面，大王带人杀进来了！”
赵姬惊惧：“什么！”
她美丽的脸上阴沉：“予是他的母亲，他怎敢如此！”
风睦着急的走了进来，神色慌张，眼睛已经红了：“外面死了好多人，太后，大王暴怒，拦不住了。”
甘泉宫本就有重兵把守，竟然轻易被攻破杀了进来……
嫪毐闻言赶紧穿上自己的外衣，起身，着急走到风睦面前询问：“大王带了多少人，怎一点风声都没有？”
风睦含泪：“不知道。”
赵姬怒不可遏：“予是他的母后，他还敢弑母不成？”
嫪毐心中已经大慌，面上还维持自己的体面，转身冷静跟赵姬道：“太后，臣猜测，他定是听信了什么谗言，冲着臣来的，当务之急，臣得写信传递出去，找来救兵，以免行事被动。”
说罢嫪毐便快速拿了丝帛快速写了求救信，开了窗户，一声哨响，隼飞到了窗棂上。
他将信挂到隼的脚边，随后的将其放飞：“去吧。”
赵姬冷哼一声：“难怪政儿要将吕不韦派出去伐魏，看来伐魏是假，他真正想要对付的，是予。只是为何他调拨军队，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是谁背叛了予。”
嫪毐担心自己与太后的私情暴露了，压下心中的不安，说道：“太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臣不能被大王发现，臣在这里，他见了臣，恐会被激怒。”
赵姬：“怕了？”
嫪毐上前握着她的手，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臣担心臣在这里，大王会怀疑到孩子身上，臣只能先走，以免激怒了大王，臣走了，之后才能与太后有未来。”
赵姬：“是吗？”
她轻笑一声：“你真不是要丢下予自己独自逃了？”
嫪毐深情道：“太后，你怎么能如此想臣，臣对太后一片真心，你是大王的母后，即便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他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臣才有此计较。”
赵姬：“你说得对，予是政儿的母后，他岂敢弑母。”
嫪毐：“太后？”
赵姬扯了扯嘴角，声音薄凉：“予的长信侯，你可千万要找来救兵，别落在了政儿手里啊。”
“去吧。”
“太后保重。”
说罢嫪毐便疾步走出了外面。
赵姬冷笑一声，摔了案几上的茶杯。
“嘭——”
另一边。
嬴政看着从甘泉宫飞出的隼，从马上取了弓箭，没有半分犹豫，拉弓将鹰隼射杀。
一声隼叫，黑影落在在了地上，快得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嬴政冷冷吩咐身边的士兵：“去将它寻来，寡人倒要看看，究竟他要跟谁求援。”
士兵稽首：“喏。”
顾弥缩在嬴政的怀中，感觉到身上沾染着冲天的血腥味，又看到对方黑暗中竟然也能射杀鹰隼，对于嬴政的武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眼睛这么尖？
在黑暗中都可以视物！
此时她倒是佩服嫪毐是个人物了，连面对嬴政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他也敢发动宫变，真不怕被一剑囊死吗？
反正她是不敢跟嬴政作对的。
顾弥脑子里东想西想，其实都是为了让自己忽视眼前的残酷。
上次在扶芗，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沾上血腥，即便难受，也倒是还能忍。
如今她的脸上被溅了血，身上也是血，可见嬴政放开了杀，时时刻刻拨弄着她的神经，便有点想要作呕。
胃里极为的难受，若是不转移注意力，真会吐的。
这时有士兵来报：“大王，发现长信侯的踪迹，他往西逃去了。”
嬴政立即勒马，带着顾弥朝西而去。
不知何时，大火开始蔓延，将天空照得大亮。
雪在天上飘落，混合着灰烬，风一吹，便飘落到了脸上，落入了眼睛中。
顾弥低头，听见一声惨叫，再抬眼，便看见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马很快就掠过，于是尸体也消失在黑暗中。
政变伴随着流血，流血便有牺牲，一切的罪恶，不过是源于无止休的欲望和仇恨。
她仰头看着是脸色冷峻的少年君王，脸上被吓得苍白，眼睛里犹豫进了灰，被揉得通红。
嬴政低头：“没伤到你吧？”
顾弥：“没有。”
就是有些害怕。
她的身上被血染黑，就像是从血池中，浸泡出来的。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嬴政见她无碍，便没有再看她，策马一路往西搜寻，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嫪毐的踪迹。
他站在渭水河畔，身上披着狐裘，见被追上，双手拢在身前而站立，身边有数名持械心腹护在身侧。
嫪毐厉声道：“大王这是何意啊？”
嬴政骑在马上，眼神冷冽，声音比雪还冷，声音却丝毫不差的传到众人耳中：“你私通敌国奸细，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嫪毐闻言却松了一口气，以为嬴政不知他与赵姬之事，只是虚惊一场，立即张嘴否认：“想必是大王听信了谗言，或者是信了假证，臣从不敢背叛秦国，还请大王明鉴。”
嬴政：“你还真是有恃无恐。”
他不愿意与嫪毐废话，见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低声与顾弥道：“抓紧孤。”
顾弥：“嗯？”
话刚落，便感觉嬴政夹了马肚子，马扬起前蹄，朝着嫪毐冲去。
嫪毐的心腹倒是个忠心的，拼死将嬴政拖住。
嬴政大怒，挥手将人砍杀。
雪淋了满头，上面沾了血。
顾弥只得回身抱紧他，不敢看杀人的场面。
很快嫪毐身边的人全部都倒下了，只剩他一人，他边逃边回头，神色惊惧，看着嬴政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
秦王怀中还抱着一个女人，可是完全没有妨碍到嬴政的动作，数人围攻一人，竟然连半刻钟都无法拖延
嫪毐往黑暗中逃跑，很快就融入在了黑暗中。
此时蒙恬也与嬴政汇合。
蒙恬稽首：“禀大王，王翦将军已经控制了屯在城外的叛军，甘泉宫亦已被拿下，还请大王指示。”
嬴政冷声吩咐：“搜，嫪毐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蒙恬：“喏。”
此时顾弥的脑袋晕乎乎的，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了，忍不住拍了拍嬴政粗壮的手臂：“大，大王，能不能放我下马。”
嬴政身上全是血，染红了甲胄，脸上也溅有血，在火光之下，就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修罗。
她嗓子哑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圆乎了。
嬴政松开了她，下马，扶着顾弥下去。
顾弥赶紧跑到了墙角，伸手扶着墙壁，开始干呕，鼻间又是血腥味，她难受得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扶着墙壁的双手，也在不自觉的打颤。
嬴政大步走到了顾弥身边，毫不在意的将长剑往他裤腿上前后擦拭，然后没入剑鞘之中。
他冷淡道：“不是要找嫪毐报仇，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顾弥上次被掐脖子的时候，还敢小发脾气，现在已经彻底老实了，后背抵着墙，慢慢的滑落。
她抽泣道：“大王，死了好多人。”
嬴政弯腰，单手捧着她的脸，雪往下飘，他温热的指腹，拂去了少女脸上的泪珠：“别哭。”
顾弥扑到他的怀中，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我害怕。”
嬴政：“怕孤护不住你？”
顾弥摇头：“没有的，上次在扶芗时，我便知道大王的厉害，定不会让我受伤的，是我，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好难受。
嬴政闻言，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是孤的不是，不该，让你浑身淋了人血。”
顾弥缩在对方怀中，闻到了对方身上血腥味之外的松木香，竟缓和了一些。
她心知自己来是为了报仇的，若是让嫪毐跑了可就不好了，于是从嬴政的怀里出来，道：“大王，我，我缓过来了，你先去追嫪毐，别让他跑了。”
不然这一晚上的惊吓就白挨了。
嬴政道：“孤已经派人去搜寻了，他跑不了。”
他道：“若是你已经休息好了，便随孤上马。”
顾弥立即摆手：“大王留两个人保护我便可，我，我还想缓缓。”
颠簸在马背上，身体都已经散架了。
见嬴政皱眉，她又道：“大王，此时咸阳已经在大王掌控之中，我身上也穿了轻甲和备了防身的东西，不必担心我。”
她此时被血腥味熏得头晕眼花，委实是难受极了，不然她定然要亲自看见嫪毐被抓住才安心。
嬴政担心嫪毐走投无路之后会胡言乱语，说出他与自己母后的关系，又见顾弥小脸煞白，心生怜惜不愿勉强，起身唤来一小队人：“护好夫人。”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孤去去就来。”
顾弥点了点头。
而嫪毐不知道何时爬到了城楼高处，身上已经被箭射伤，知晓今日难逃一死，便打算拼个鱼死网破，正口不择言。
“尔等敢伤吾！”
“吾是长信侯，是吾伺候好太后换来的！”
“别以为吾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如何编排，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哈哈哈哈哈，太后如今还怀了吾的孩子，你们杀了吾，杀了吾啊。”
“太后能和吾有孩子，谁知道如今的秦王，又是她与谁生的野种！”
见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蒙恬厉喝道：“他是内侍，能近身伺候太后的男人都是残缺之身，怎能信了他三两句污言秽语，放箭！”
士兵还有些踌躇。
嬴政骑马赶来，脸上冷峻，没有任何的表情，森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他通敌叛国，已经证据确凿，此时随意攀扯无辜之人，不过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尔等怎可乱了军心？”
将士们见嬴政骑着高头大马，并未被嫪毐的话语激怒，神色平静得就当是在看跳梁小丑，心下大安。
“没错！”
“不仅通敌叛国，还敢编排太后，实在枉费太后的信任！”
“杀了这奸细！”
嫪毐眼睛已经红得滴血，头发凌乱，跟个疯子一样，恨声道：“吾是不是残缺之身，等吾死后，脱了吾的衣裳，不就知道吾所言是真是假！”
这句话提醒了嬴政。
他冷声道：“蒙恬，抓活的。”
蒙恬出身贵族，知晓王室有一套自己验明血脉的方式，不是王室的血脉绝不会被带回来，因此秦国上下的贵族看得清清楚楚，可非一两句挑拨之言就能污蔑一国之君的。
听到嬴政的吩咐，便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稽首道：“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
天上的灰烬飘落。
顾弥缓过来之后，扶着墙慢慢的起来，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伸手抹掉身上的污渍，听见嫪毐的动静，皱了皱眉。
她脚步踌躇，还是打算去看一眼，毕竟不能白来，都已经淋了那么多的血了，还是得亲眼见到仇人被抓或被杀才行。
士兵便护在顾弥的身侧。
顾弥刚走了百十步，便觉得后背一凉，直觉让她往后躲，听得一声破风声，冰冷的箭头射断了她的几缕头发。
“咻咻咻——”
又是几道破风声，射中了身旁的士兵，连中三四人。
箭雨密集。
顾弥躲到了墙后，一阵箭雨过后，她被迫与护卫她的士兵分开，士兵杀了弓箭手，而她不慎被人从后面劫持。
“别动！”
兵器贴着顾弥的脖子，能感觉到刀锋很锋利，她若是乱动，随时就会被抹了脖子。
士兵眼见顾弥被一个宫人劫持，手中拿着兵器，渐渐围了过来。
那人气急败坏，厉喝道：“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顾弥的额头出了冷汗，表情却没变，语气亦平稳道：“你想要什么？”
宫人：“我要两匹马，并给我准备足够的钱，要快。”
队率知晓这位弥夫人的重要性，不敢激怒此人，只好派出了一个士兵去办，眼神还盯着眼前的宫人，一旦此人有任何的异动，便会立即出手。
宫人道：“带我去找长信侯。”
顾弥：“带你去可以，你的刀可要拿稳了，免得伤及了无辜之人。”
宫人冷哼：“无辜，你也配说自己无辜？我看始作俑者便是你吧？”
顾弥很是无辜：“你未免太高看了我。”
宫人：“废话少说！”
说罢粗鲁的扯着顾弥往嫪毐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距离嬴政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刚听到嬴政说要将嫪毐活捉，便朝着城墙上的嫪毐道：“侯爷，属下幸不辱命，将这个女人给抓住了。”
嫪毐：“哈哈好！”
他的手捂着捂着伤口，指着嬴政道：“今日大王是要放吾等离开，还是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死？”
嬴政目光已经落在了顾弥的身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锋太利，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看上去极为的醒目。
嫪毐又道：“吾知道大王心性薄凉，便是连你的母后，亦能下得去手，定然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放了吾等离开。”
他指着顾弥，哈哈大笑：“可是她不一样，就算大王对她没有儿女之情，她对你也有大用，你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美人在你面前香消玉焚吧？”
“大王？”
蒙恬看向了嬴政，等待他的命令。
嬴政的手捏紧弓箭，丹凤眼闪过一丝暗色，语气却不甚在意：“她一个女人能有多重要，要杀就杀，今日你必死。”
嫪毐声音黏腻：“你真的舍得她死？”
宫人闻言，抬手往顾弥的胳膊扎了一刀，她迫不及防痛呼出声，又被掐住了脖子。
嬴政骑在马上，冷冷的审视，寻找时机。
顾弥太痛了，感觉血一直在流，濡湿了衣裳，伤口会被感染的吧。
嫪毐已经走下了城楼，走到了宫人身边，冷笑着看着她，说道：“他连你的死活都不顾及，你还要给他效忠吗？”
大火在熊熊燃烧，将整个天空都烧红了，火光映照在顾弥漂亮的小脸上，脸颊还沾了血渍，明明软糯的一张脸，此时看着竟然十分的冷。
她道：“今日我便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你在得意什么？”
嫪毐：“贱婢！”
他的手举起来，就要往顾弥的脸上扇去，后面的那人许是担心刀会伤到自己的主子，于是手往后一收。
嬴政找准时机，快速搭箭射出，射穿了宫人的手掌。
“啊——”
随着一声惨叫，说时迟那时快，顾弥反手贴身的匕首快速出去，扎进了宫人的脖子中，出手快狠准，完全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匕首快速抽出，往后退了两步。
不过她还是被血淋了一身。
嬴政瞬间骑马冲来，将满脸是血的女人拉山上了马，暴怒道：“拿下！”
蒙恬率先冲了上去，将震惊的嫪毐制服。
嬴政：“押入地牢！”
蒙恬：“喏。”
顾弥整个人还有些懵，手脚酸软，手却紧紧的握着刀柄。
她……杀人了？
刀锋上有血滴落，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比之前闻到的更浓郁，让她忍不住眼前发黑。
那个宫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浑身在抽搐。
嬴政伸手握住了顾弥的手，将她手中的刀取下，安抚道：“别怕，是他挟持你在先，死有余辜，你是为自保而已。”
顾弥松了手。
嬴政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和：“没事了没事了。”
跟哄小孩一样。
她仰头询问：“大王，今日之事，是不是都已经结束了？”
赢政：“孤，还得去母后那一趟，未免再出事，你也一起吧。”
顾弥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嬴政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见她神色木然，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刚才跟嫪毐说不救你，非孤本意，是……”
“我知道。”她打断了对方的话，“大王是在寻找时机”
嬴政看着她流血的肩膀：“还是让你受伤了，孤给你包扎。”
顾弥最怕疼，闻言立即点头。
嬴政用披风遮住了她瘦削的身体，扯开了受伤部位的衣裳，便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洒在她的伤口处。
很痛。
顾弥惨白着一张脸，愣是一声不坑，那么冷的天，额头上却出了细密冷汗。
嬴政：“很快就好了，忍着。”
她小声道：“快，快点！”
嬴政扯了衣襟干净的衣裳撕成布条，给顾弥包扎好，说道：“好了，今夜事毕，孤让医官重新给你上药包扎。”
顾弥：“嗯嗯。”
嫪毐已经被押入地牢，嬴政让人去灭火，便带着顾弥骑马到了赵姬住的宫殿。
他下马后，身上并没有卸了重甲，带着满身的血腥走了进去。
里面的宫人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没有人说话，烛台上的烛火点了一圈，照亮了整个房间。
隔着木质的镂空屏风，赵姬已经穿戴整齐，跪坐着等着了。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政儿真是长大了，好大的威风啊。”
嬴政没有压制住身上的肃杀，手中持剑，将面前的屏风劈得四分五裂，目光冰冷的看着眼前的无畏的妇人：“听说母后身体不好，亦不让儿臣侍疾，久不相见，实在担心母后被嫪毐所挟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母后莫怪。”
赵姬抬头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个高大英俊的儿子。
他浑身是血，暖色的烛光照在脸上，却没有半点人情味，冰冷的眼神和当年决绝离开，抛弃她的赢异人很像，君王自古薄情，都是如此的让人厌恶。
赵姬问：“嫪毐人呢？”
赢政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母后，既然生了病，朝堂上的事情，以后还是都不要管了，好好养病，儿臣定会送来最好的医官好好为母后诊治。”
赵姬再次询问：“予问你，嫪毐人呢？”
嬴政本来便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闻言眼睛已经通红：“死了。”
赵姬起身，怒喝：“你杀了他！”
赢政一步一步逼近，看着自己的母后，她的脸上全是对自己的厌恶，不由低笑道：“母后，儿臣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你如此的厌恶，还想要了儿臣的性命。”
赵姬：“你没做错什么，谁让你长了一张和你父王一样薄情寡义的脸，看着便让人恶心。”
说罢她又笑了：“如今看来予并没有做错，你连予的甘泉宫都敢闯，果然和你的父王一样，为了王位，可以不顾一切！”
嬴政：“不顾一切？母后说得没错。”
赵姬见他捏紧了手上的刀，扬起了脖子，质问道：“怎么，你要杀了予吗？”
嬴政：“若母后认为儿臣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又如何认为儿臣不敢？”
赵姬最是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知道什么话才能激怒他，往他的心口扎刀子：“那你便杀，嫪郎死了，予也不活了。”
赢政抬手，原本跟在赵姬身边的心腹风睦立即往前扯住了他的手臂，求情道：“大王不可，太后是你的母后，你这样要弑母吗？”
赵姬厉喝：“松开，让他杀。”
风睦跪在地上，红着眼睛：“大王不可。”
嬴政听到自己的母后竟然为了一个男宠要寻死，心中早已怒不可遏，扬手将人一把毫不留情的甩开，逼近赵姬：“母后，你是在故意激怒儿臣，觉得儿臣真不敢对你出手？”
风睦又上前去拉人，倒是忠心得很：“大王，你若是真伤了太后，你会被万人唾骂，弑母的罪名，会一直落在你的身上的，请大王三思啊！”
赵姬：“若是你真敢杀了予，予倒是觉得输了不亏，政儿，你敢吗？”
嬴政再次将人甩开，眼尾通红，只觉得心中绞痛，死死捏紧着剑柄，指甲掐破了手掌，深红的血往下滴，却始终下不了手。
赵姬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将衣摆高高扬起。
这对母子，谁都不肯低头。
顾弥站在门口，睫毛轻轻颤动，正犹豫要不要进去。
她是跟着嬴政来的，不过不愿意参与这对母子的争端，在对方进去之后，她便打住了脚步，站在了门口。
此时见两人陷入了对峙僵局，见嬴政暴怒，宁可伤害自己，也没有伤害赵姬半分，便知他其实并不会真的伤了太后。
风长使拉住了他，偏偏赵姬却又语言激怒，让嬴政进退两难。
顾弥正犹豫，风睦的目光落了她的身上：“弥夫人，求你劝劝大王！”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顾弥见状心知自己躲不了，便挪步走了进来，行礼道：“见过太后。”
风睦见她对着太后行礼，便瞬间心安了，猜测这位弥夫人定然也看破了这对母子的关系，大王大抵不会真的出手伤了太后。
赵姬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她浑身脏兮兮的，手臂受了伤，却并不影响她的美丽，更像是花丛中扇合翅膀的蓝黑蝴蝶，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她冷笑：“看来以后予这甘泉宫，得换成你当这里的主人了。”
顾弥没有回答这句话，看向赵姬，缓声说道：“太后，长信侯通敌叛国，你定是被蒙在鼓里了，想来就是太后的心太善，才会被这个叛徒哄骗。对了，他一直派人刺杀我，想必太后还不清楚其中的原委，他一个阉人，还在宫中与婢女有染，被我撞见了害怕太后责罚，才一定要我死的。想来这件事，太后也一定是被蒙在鼓里的吧？”
赵姬的脸色铁青：“他与婢女有染，那婢女呢？”
顾弥：“死了，他亲手杀死的。”
赵姬对于嫪毐虽然是利用，可此人是她的面首，自然也应该全心全意的属于她。
如今听到嫪毐的作为，心中顿时难掩恶心，只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顾弥走到嬴政身侧，握住了他的手，引导他将锋利的剑入鞘，继续说道：“太后就是太信任长信侯了，身边都是他的爪牙，难免偏听偏信，今日大王前来，只是为了捉拿嫪毐，并非针对太后，你真是误会大王了。”
说罢，顾弥看向嬴政，鼻子一皱：“大王，妾身说得可对。”
赵姬：“误会？”
她冷冷道：“没有误会！”
嬴政手握紧，胸腔发闷，冷冷道：“母后看来病得不轻，往后就不要出这甘泉宫，好好养病吧。”
说罢，拉着顾弥的手，转身就走。
赵姬看着两人的背影，仰头抹掉了自己眼角的泪，哈哈大笑：“政儿，你竟然下不了手，你太心慈手软了！”
嬴政脚步更快了。
走出了百步远，顾弥挣扎开他的手：“疼！”
嬴政骤然松手，转身看着她，神色晦暗：“抱歉。”
顾弥伸手转了转手腕，低声说道：“我没事。”
宫中的大火已经熄灭，宫门都已经换成嬴政的人，嫪毐也已经被抓住押入了地牢，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询问：“大王，你要怎么处置嫪毐？”
嬴政神色冷峻，没有细说，只道：“处死他时，你想去观刑？”
顾弥对此没有兴趣，闻言摇了摇头：“只要他死了便可。”
之后嬴政骑马带着顾弥回到了住处，他让人帮忙卸下了身上的甲胄，扭头看见眼前的少女一脸郁闷的坐在门槛上，看着身上的血渍皱眉。
阿悬见状，连忙道：“夫人，婢子让人去打水来。”
嬴政上前：“孤带你去汤池。”
顾弥嫌弃自己身上脏兮兮的，闻言没有拒绝。
她刚刚起身，对方就伸手搂紧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抱着往汤池的方向走去。
赢政回头看向阿悬：“让医官准备伤药，待会送上来。”
阿悬：“喏。”
顾弥没有反抗，抱着对方的胳膊，很快就来到了汤池。
嬴政道：“把受伤的胳膊抬起来，不要碰到水了。”
顾弥闻言乖乖听话，接着嬴政带着她入了水。
汤池的水没过了顾弥的胸口，水位却只到对方的腰，她瞥了一眼，默默移到了水池边。
见嬴政没有离开的打算，她不由出口询问：“大王，你要一起？”
嬴政上前：“回来的时候，孤便瞧见你不太高兴，怎么了？”
顾弥：“见了那么多死人，大抵没有几个人，能高兴得起来吧。”
嬴政低头看着她：“不是这个。”
顾弥抿嘴，转身背过去，趴在水池边：“我没有。”
其实是有的。
嬴政看人果然是敏锐的。
她只是想起了那日，对方猜测离间他和赵姬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时候，掐着自己的脖子差点掐死，可是半点没有留情。
刚刚对待想要他命的赵姬，是宁愿伤了自己，也没有真正对赵姬有过什么实质的伤害，他对待外人和对待自己人的区别可大了。
顾弥倒不是在委屈什么，只是想着，她往后绝对不要在他面前，说关于赵姬的任何不好的话，即便赵姬再不是，嬴政都不会真的对自己的母后做什么。
这人缺父母之爱。
他可不缺女人的爱。
嬴政见她小脸鼓鼓的，脑袋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扯，然后道：“孤帮你洗。”
顾弥一脸慌张，也顾不得伤情，手抵住了他的胸膛，赶紧道：“不用！”
她情绪激动，伤口撕扯，又是一声闷哼，手臂的伤口渗血。
嬴政：“将外衣脱了。”
顾弥有点抗拒，她脱了外衣，身上就只有白色里衣了，水中浸湿之后，贴着身上的肉，岂不是要被看光？
她正犹豫呢，腰带直接被嬴政给扯了，衣裳散开，飘荡在了水中。
该说不说，还好水位齐胸，加上水池的水被衣裳上的血迹染红，又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不然她已经想抱胸呵斥了。
混蛋啊！
嬴政此时看着，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伸手绕后，将她的外衣给退下来了。
顾弥：“大，大王，我自己可以，或者让婢女进来也可。”
嬴政：“顺手而为，不必道谢。”
谁要道谢了？
她深呼吸，瞥眼看见他嘴角微勾，再看时，却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总不能刚才的动作，是故意逗她的吧？
顾弥脸上红通通的。
是气的。
嬴政拿了手帕来，上前，给她擦拭脸上和头发上的血渍。
她便不说话了。
对方的动作轻柔，将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之后，便一步步将顾弥逼到角落，冷着脸给她擦拭手臂，再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顾弥：“别，可以了。”
嬴政嗤笑一声：“你又脏又可怜，如此防备作甚，还是你想要外人帮你洗？”
顾弥仰头，露出脆弱的脖子，上面的伤痕已经结痂，一脸不服气：“我只有一只手受伤，我可以自己洗。”
嬴政便往后退，声音冷淡极了：“随你。”
说罢他脱了外衣，便用刚才给顾弥擦拭身体的手帕，拧了拧，一点不嫌弃的擦拭自己的身体。
昏暗的汤池中，水声阵阵，顾弥原本是不想看的，奈何池子不是很大，扭头就看见了对方的身体。
冷白的皮肤上，沾上了晶莹的水渍，大颗大颗的从胸肌的肌理往下滑，青筋在粗壮的手臂和腹肌上爆开，偏他动作随意，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反而让人忍不住瞄了一眼又一眼。
咳咳。
汤池的水是活水，会往下面流，没多久，就将里面的血水换成了干净的水。
顾弥不敢再去看对方，背过身，将身子洗干净之后，便用皂角清洗头发。
若是不将全身上下都洗干净，她今晚定然是睡不着的。
正当她用没有受伤的手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做抗争的时候，便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在了一个滚烫的胸膛上。
她仰头，眼神疑惑。
嬴政却什么话没说，将她打结的头发给理顺，搓洗干净，然冷声说道：“出去吧，待会别着凉了。”
顾弥尴尬：“不然大王先出去，我随后就好。”
嬴政瞥了一眼她被水没过的胸口，冷嗤一声，毫不在意的出了汤池，一把扯了衣裳穿好，快得什么也看不到。
不对。
她也不是很想看。
见嬴政已经穿上了里衣，走到了屏风后面，她也赶紧从汤池里爬出来，拿了衣服后，将身上湿漉漉的里衣给换掉，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顾弥一扭头，就看见嬴政靠在屏风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顾弥：“你，你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0点还有一章
第22章 顾弥此时老
嬴政目光上下打量她几眼,并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颔首道：“医官在外面等着了。”
顾弥将腰带绑好，走到了对方面前,仰头看他,他拉着她的手出去,她便亦步亦趋的跟着。
跟没事人一样。
医官果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他朝着两人行礼，然后率先询问：“大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嬴政睨了一眼医官,心道没眼力的老头,颔首：“给夫人看伤。”
医官目光落在了顾弥身上,见她手臂受了伤,赶紧拿着药箱走上前，撩起她的袖子重新处理伤口上了药。
他道：“夫人，伤口只是皮外伤，暂时不能碰水，伤口愈合时会有些瘙痒,都是正常的。”
顾弥：“多谢。”
医官很快就走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嬴政，见他的脸上淡淡的，猜不出是什么情绪,便道：“大王，妾身先回去了？”
嬴政：“孤送你。”
顾弥：“多谢。”
将她送到偏殿之后，赵高来报，说蒙恬、李斯、芈启等人,已经在大殿等候他了，于是吩咐周围的守卫护好顾弥，便去处理事情了。
阿悬给顾弥怀中塞了个暖炉，拿了干手帕帮忙擦拭湿发,禀告道：“夫人，今夜外面大火，有人趁乱偷袭宫中，婢子看倒像是来对付夫人的，死了好多人，还好夫人跟在大王身边了。”
顾弥想到自己回来时看见地上的血迹，想必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只是当时浑身脏污，没有心情，所以就没有多想。
她问：“你没事吧？”
阿悬摇头：“夫人，婢子没事。”
顾弥：“你受惊了。”
将头发擦干之后，她躺在榻上，鼻间似乎还总是萦绕着血腥味，脑海里全是死人和残肢，手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疼，于是始终都睡不好。
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翌日。
经历一个晚上，整个咸阳城都变天了，嫪毐集团全部被清算，干得利落又漂亮。
昨夜朝臣已经看见宫中起火，一整晚都没人敢睡，城中人心慌慌，到了辰时，朝臣们得到了消息，提前入宫前往朝会。
由于动静太大，朝堂上自然有人对于嬴政的行为不满，指责他不敬太后，任意妄为。
还有人给嫪毐说情的。
嬴政坐在上首，面上始终平静，等下面的官员吵完了，他轻描淡写地吩咐：“来人，将给嫪毐说情的，全部拖下去，若发现与嫪毐一案有关联者，斩！”
他说完，蒙恬立即带人进来，将人拖下去了。
朝堂上顿时噤声。
此时吕不韦不在朝堂，赵太后与嫪毐集团被清理，原本朝中的众臣苦嫪毐一个面首久矣，加上嬴政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秦王，于是很快就接受了秦王将提前亲政这件事。
嬴政见众人都老实了，便一挥衣袖，道：“朝会继续。”
大朝会本就一月半月一开，事情堆积得很多，于是很快朝堂上便将刚才的惊惧给揭过，开始汇报事情。
之后一连数日，嬴政让蒙恬整肃了军队，又让李斯安抚民众，忙得停不下来。
同样的，顾弥被噩梦缠绕，吓得睡不着，脑袋嗡嗡的疼。
她如今已经将小篆给认全了，不再是是什么文盲了，于是便又去藏书阁寻找了书简来看。
属实是，太无聊了。
顾弥与阿悬正在藏书阁挑选书简，膈着一个书架，便听到里面抄书的小吏正在小声闲聊。
“听说了吗？这几日外面传言，嫪毐并未是阉人，其实是那位的男宠。”
“兄台，说你不要成天只知道抄书，你的消息都落后了，此事都已经传到大王的耳中，大王震怒，于是下令让嫪毐游街，就是昨日，嗬，我跟你说，那嫪毐还真是阉人，那个，早没了。”
“怎么说？”
“那伤口是新的还是旧的，我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那地方早就结痂脱落了。”
“……”
看来即便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有些东西也没有改变，比如嫪毐被阉游街这件事。
于是之前嫪毐在众人大放厥词的话，便也成为了笑话，只当他是走投无路胡乱攀扯。
谣言不攻自破。
不过又话说回来，嬴政羞辱人，的确很有一套。
阿悬低声道：“夫人，还是先回去吧？”
顾弥回神，点点走：“走吧。”
不过晚上顾弥便让人熬了参汤送去，试图提醒嬴政，处死嫪毐时，记得叫她观刑。
反正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噩梦了，见了这么多死人，她不介意多做几日噩梦。
将嫪毐游街之后，嫪毐集团，并且跟着他们作威作福的人，率先被拉到市集上斩首。
一连几日，杀了数百人。
市集的断头台上，地板上的血就没干涸过。
此事还牵连几千人被流放。
而百姓早就恨死嫪毐集团的走狗，对于他们的死，不仅无人说当今秦王残暴，只觉得杀得好，反倒给嬴政立威，让百姓知道上面坐着的是位铁血英明的君王，都期盼着秦王赶紧亲政。
由于嫪毐是吕不韦府中出来的，于是嫪毐心知自己活不了，便开始攀咬。
嬴政传了一纸王令传到了开拔的军营，让吕不韦速速回城，伐魏之事暂且做罢。
得知嬴政铁血的杀了跟随嫪毐的走狗之后，吕不韦站在舆图面前，叹了一口气：“看来不久，就到吾了。”
他心中对于嬴政有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慰籍，又听说嬴政只是将赵姬圈禁，忍不住叹息一声。
与先王不一样，大王还是重情的。
吕不韦思虑再三，决定先回城，即便也大王要杀他，他便是当了这磨刀石又如何？
而嬴政这边，喝了参汤之后，果然在嫪毐要被处死的当日，派人询问她，嫪毐要处车裂之刑，可要去观刑。
顾弥自然是要去看的。
只有仇人死了，才能让她安心呐。
车裂之刑，就是五马分尸，对于古人来说，是最狠辣的刑罚之一。
许是这些日子看多了死人，当真正看见行刑的时候，顾弥和嬴政远远站在高台上，看着如此血腥的画面，却没有半点害怕，可见即便是死人，见多了，也能免疫。
嬴政将手背到身后，扭头看向身旁的人，道：“孤还当你不愿意前来，没想到，平日胆子那么小，如今倒是不怕了。”
顾弥嘟囔：“经历过上次被血淋头，再怎么害怕，也都适应了。”
说罢，她挪步又慢吞吞的远离了嬴政半步，看着仇人死了，固然心中痛快，可是一想到若是自己什么时候惹怒到了眼前的人，下面被五马分尸的人就有可能是自己，痛快之后，便是有点心悸了。
这时赵高拿着托盘将嫪毐的人头呈了上来，嬴政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母后被此人所迷惑，想必也是恨惨了此人，将人头送去，就说是孤亲自为她报仇了。”
赵高：“喏。”
顾弥闻言又退后了两步，却感觉到对方话落之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于是抬头，正好与嬴政冷淡的眼神对视。
他什么都没有说：“嫪毐已死，你可以放心了。”
顾弥顿时点了点头。
至少不用担心，夜间睡觉时，再遇见刺客了。
赵高将嫪毐的人头送到了甘泉宫。
是难得的晴天，天上还有绚丽的残阳，很吉利的预兆。
赵姬看着托盘上止不住往下留着的血，上面盖着黑布，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
她将黑布揭开，只见一个人头惨烈的放在托盘上，脸上扭曲，可见死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赵姬手捂着胸口，脸上惨白，压下了反胃，依旧高昂着脑袋，冷声询问：“这是何意？”
赵高：“太后，大王为人最是孝顺，想着此人竟然敢诓骗太后，将此人头呈上来，是想要让太后安心，此等奸佞已死，太后可放心待在宫中养病了。”
赵姬冷嘲：“予看他是嫌予活得太长，碍着他了罢！”
赵高不做声。
赵姬：“滚！”
赵高：“喏。”
“慢着！”见赵高转身就要离开，她立即将人叫回，“将他一起带走！”
赵高回身，看了一眼对方脸色不佳，心道对方总归是太后，还不知道往后大王还会不会念其情分，还是不要做得太过。
他稽首：“喏。”
说罢就退下去了。
很快房间里面便传来了霹雳乓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了下来，显示里面之人已经气到了极点。
赵姬摔累了，捂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狠狠的锤了两下，怒骂道：“都是不中用的玩意！”
如今给她看病的医官，还是之前那个。
赵姬不清楚，自己的这个儿子，是否已经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若是被他发现了，她不清楚他是否还会顾念母子亲情。
这个孩子留不了了。
她眼圈已经红了一圈，神色由哀思转为凌厉，唤道：“风睦，传医官。”
风睦：“喏。”
顾弥回到偏殿之后，心情还不错，便在宫中闲逛。
没想到运气不好，撞见了嬴政站在亭中，一旁李斯正在汇报着什么。
顾弥原本是想要绕路，还是不要打扰到他们就好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感觉一道冷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嬴政冷声叫住了她：“来得正好，正说你呢。”
顾弥指着自己，一脸懵懂：“说我？”
嬴政：“过来！”
顾弥见此时走不了了，闻言只好走过去，神色还有些厌厌的。
阿悬在外面等着，顾弥慢吞吞的走到了嬴政的面前，行了个礼，而李斯也朝着她行了个礼。
她询问：“大王唤我何事？”
嬴政：“你问李卿。”
顾弥便疑惑的看向了李斯。
李斯说道：“回夫人，臣之前见到夫人用小吏之间用的隶书进行记录，上面的字简单且容易记，用词表达都很准确，似乎都已经成了体系，能将其归纳总结，形成体系，则需要极强的文字功底，不知道这是夫人自己整理的，还是夫人有什么人传授？”
顾弥：“原来你们提及的是此事啊。”
李斯渴望的看着她。
嬴政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神色有深究。
他挑眉道：“莫不是也是你口中的山中鬼老传授的。”
顾弥闻言小脸一红，什么山中鬼老都是她编的，这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隶书涉及到嬴政大一统之后，书同文车同轨这件事了。
为了启迪民智，让更多的人能识文断字，于是李斯整理了小吏之间为了方便记录而书写的“自创字”，嬴政则颁布诏令将其推广，于是隶书得以推广开来。
既然能被整理出来，这些字已经在小吏间，用的时间不算短了。
不过她当然不能如此回答，于是一脸懵懂道：“我不知道啊，我觉得这些字能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我便拿来用了。”
说罢又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这些隶书可比篆书更容易辨认，若是这世上，真有人将其归纳起来，形成新的文字体系，想来也是极好的。”
李斯若有所思。
嬴政瞥了一眼顾弥，说道：“就你主意多。”
他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心道若是将来有一日统一了六国，便可以将此事提上日程。
顾弥闻言低头：“我就是说说。”
李斯则立即道：“夫人的见解很好，臣多谢夫人提点！”
顾弥一脸懵，连忙摆手：“客气了客气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提点了什么。”
李斯则已经暗暗决定，若有时机，便安排人将隶书整理出来，不过这件事就算想要着急也着急不了。
他立即道：“夫人真是谦虚了。”
之后李斯便告退了。
嬴政说：“孤送你回去？”
顾弥赶紧拒绝：“不用不用，大王事忙，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便好。”
嬴政见她拒绝，心中不甚高兴，颔首：“随你。”
说罢率先走出了亭子。
亭中便只有顾弥一人了，正有一道冷风翻来，将她的头发和衣摆吹起，看着颇为凄凉。
又怎么惹了他了？
顾弥走出亭子，阿悬迎了上来，她觉得周围有点冷了，也没有继续逛的心思，便先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很是安逸。
由于赵姬的失败，咸阳城的风向一面倒，嬴政提前亲政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管是宫内宫外，也出现了一个很值得玩味的现象，朝臣开始给嬴政物色王后，商讨哪家的女公子堪为一国之母。宫中的不少婢女亦花样百出的想要引起嬴政的注意力，若是被宠幸而成为他的女人，生下一儿半女，便可高枕无忧。
顾弥对此并不意外，心里琢磨着，若是宫中有了女主人，自己应该如何能在他们面前不碍眼，或者说如何在不用讨上头欢心而将自己的小日子过的滋滋润润。
总之，只要见不到嬴政，就不用担心，下次这人狗脾气发作，掐她脖子了。
没错，对于嬴政掐她脖子这件事，耿耿于怀，有很大的心理阴影！
至于奢求嬴政的爱，别搞笑了，她可承受不起，毕竟对方后来有二十多个儿女，宫中都是他的女人。
谁和他谈感情，不亚于自撞南墙。
不过想到嬴政的那张脸，老祖宗模样长得着实太好，顾弥偶尔也是不由自主的多看两眼的。
咳咳，正常。
时间来到了二月初，冬日的雪已经融化了，天上下起了雨，细雨绵绵。
顾弥打开窗子透气，见雨水润湿了院子里的枯木，上面的枝桠已经开始长了新芽。
天气还是冷的。
夜幕即将降临，宫中的长廊中，灯笼已经亮了。
顾弥刚吃了晚饭，准备洗把脸躺着睡觉，便见阿悬走了进来，说道：“夫人，大王朝这边走来了，脸色不太好。”
见她疑惑，阿悬又道：“就在一炷香前，听说大王沐浴时，里面有一个婢女在里面跳舞，大王震怒，被拖出去杖毙了。”
死了？
顾弥闻言浑身打了一个颤，牙齿上下打架，忍不住道：“大王这是怒火没消，想起了当初的事情，来找我算账的？”
当初她就是被人喂药爬床的！
此时她更加明白了，当日她若是没有当机立断，直接跟嬴政说自己对他有用，否则也会跟今日这婢女一样的结局吧？
有点后怕。
她可不想承受嬴政的火气，赶紧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扭头跟阿悬说：“待会大王过来，你就说我睡着了。”
阿悬愣了一下：“夫人不想见大王吗？”
顾弥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困了，待会你就这么跟大王说便好了。”
阿悬：“喏。”
顾弥是恨不得躲着嬴政的。
隔了一会儿，门外果然听到了动静，阿悬跟嬴政说她在休息的事情，不过没有拦住人，对方已经推门走进来了。
她立即闭上了眼睛装睡。
对方朝着她的方向越走越近，随后站在床榻边，目光凉飕飕的落在她的身上，在凝视着她。
嬴政轻哼一声，语气凉薄如水：“装睡？”
怎么发现的？
顾弥不敢吭声，她就是睡着了。
嬴政掀开她的被子，大手捏着她的胳膊，一下就将她从床上给拉起来了。
好过分！
顾弥再装睡就太假了，于是假装睡眼朦胧的睁眼，小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揉，语气带着倦意：“大王，你什么时候来的？”
似才反应多来，就要起身行礼。
嬴政见状嗤笑了一声，松开手，静静地看着她：“你最近倒是老实。”
顾弥跪坐在榻上，直着腰，仰头去看这个跟狗熊一样巨大的男人，小身板瑟瑟发抖，小声道：“大王，我一向是很老实本分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嬴政：“寡人倒是觉得，你拱火很有一套。”
过奖。
顾弥一脸疑惑：“妾身不明白大王说的是何意？”
嬴政懒得和她继续打哑谜，并没有提及杀死了婢女之事，知道：“今早甘泉宫那边传来了消息，母后身体大出血，好在如今没有了性命之忧，需要好好补补身体的亏空。”
大出血？
顾弥吓得脸色一白：“是大王吩咐别人做的？”
嬴政闻言骤然一愣，伸手捏着她的脸，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看来夫人觉得，寡人是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顾弥被捏得有点疼，眼睛含了泪水：“没有啊。”
混蛋！
原来那个婢女会死，是撞到枪头上去了。
可是自己又没有惹他，他作甚要来这里发泄火气，好过分！
嬴政指腹抹掉了她的眼泪，低头凑近，身体逆光，冷峻的脸上都是阴影，黑沉如水。
他的语气很淡：“她毕竟是孤的母后，就算她做错了什么，即便她想要孤的命，孤也不至于让她落胎，按照孤的打算，等他被生下来再摔死，如此便不会伤及母后身体，可是她却比孤想象的更绝情，竟然亲自流掉了自己的孩子。”
顾弥：“……”
看出来了，嬴政这人缺爱。
即便赵姬之前明摆着要他的命了，他气疯了，还是舍不得伤害自己母亲半分。
她脑袋疯狂的转动，于是小嘴叭叭道：“大王，太后当初的行为定然是有苦衷的。”
嬴政：“苦衷？”
他的手松了一些，又自嘲一笑：“她能有什么苦衷？”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果然是来找他发疯的吧？
顾弥谨慎地道：“听闻当年太后带着大王在赵国为质，她一个女人，将大王带大很不容易，定然也是很有能力之人，才能庇护大王回到秦国。许是当年吃了许多苦，不愿在被人掣肘，又加上奸佞巧言令色，才会让太后被迷惑。”
说罢她又掷地有声道：“太后一定是有苦衷的！”
嬴政挑起她的下巴：“母后曾经想要除掉你，你竟然还为她说话？”
顾弥：“那定然也是被奸佞迷惑的，不是太后的本意！”
说完心里不由冷哼，她哪敢对赵姬再有仇恨，赵姬再怎么说也是眼前这位千古一帝的母亲，面对嬴政她尚不敢报复，见此人对赵姬的态度，她哪里还敢对付赵姬。
况且赵姬是真想杀了嬴政，他不会再让她触碰到任何的权柄。
赵姬威胁不到她，她便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又不傻。
嬴政彻底松开了顾弥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本就介怀上次顾弥故意离间他与母后之事，此事前来询问，也是在试探这个女人对于母后的态度。
此时听到顾弥的回答，他心里很是满意。
顾弥见他脸色已经转好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眼泪吧唧流下来，又毫不在乎的用无名指抹掉了脸颊上的眼泪。
她小心翼翼地问：“大王，你不生气了吧？”
嬴政撩起衣摆坐在案几旁，他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润喉，又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最近朝臣，要为孤挑选王后，你可知情？”
顾弥已经爬起来，坐到了嬴政对面，闻言赶紧讨好的笑了笑：“听说了。”
她又道：“恭喜大王！”
嬴政：“恭喜孤？”
他脸色瞬间就变了，语气冷凝：“你不问问他们都给孤，挑选了哪家的女公子？”
顾弥笑笑：“有了定论，再问不迟。”
嬴政目光盯着她的脸，见她的脸颊上，还有刚才他掐过的印子，眼尾红通通的，看上去是极为的可怜。
他力气大，出手即便收了力，也让这个娇气的女人脸上多了道印子，心中不由有些烦躁：“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顾弥皱着眉头，不解的看他：“什么想法？”
嬴政神色未明：“你就不想当孤的王后？”
明暗的烛光下，让人分不清他说的这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顾弥神色怔愣，感觉他可能是在试探自己的权欲，于是好声好气的道：“我出身低微，许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的。”
嬴政冷嗤一声：“以你之能，若为男子，未尝不可在朝堂上有所建树。”
顾弥闻言大惊。
秦汉的后位是可以掌管实权的，因此赵姬作为秦国的太后，嬴政未及冠亲政时，秦国上下的政事，都是赵姬代管。
他好不容易夺回了实权，如此试探她，问她想不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树，是担心她会和赵姬一样插手朝堂之事吧。
顾弥脸上紧张兮兮，赶紧摇头否认：“大王，绝无此事，妾身绝不敢肖想王后的位置，请大王明鉴！”
说得情真意切，生怕嬴政不信，她还举起了右手指天发誓：“妾身发誓！”
嬴政：“……”
他的神色极为的难看，眼神黑漆漆地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的吓人。
顾弥：“怎么了吗？”
嬴政冷冷道：“寡人亦没有立后的打算，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顾弥闻言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之后，又是一喜，也不害怕他薄凉的眼神了，挪过去，凑近了一些，眼睛格外的明亮：“大王暂时没有立后的打算吗？”
嬴政颔首。
他又问：“你很高兴？”
顾弥原本估摸着，嬴政亲政还要两年的时间，就算立后，时间也还早，可如今他将要提前亲政，朝堂上也在给他挑选王后，往后他成婚侯，自己还要给王后请安，许是躲不了这个清净了。
此时突然听得对方没有立后的打算，就算只是暂时没有，除了嬴政就没有人能压她一头，而嬴政总是很忙，有时忙几日才出现，有时候近半个月不见人影，没人能管束得了她，只要自己不作死，小日子岂不是美滋滋的。
她小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嗯，高兴。”
嬴政闻言，心口堵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消散了。
他颔首：“行了，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顾弥眨巴眼睛：“大王是要在这里留宿。”
嬴政眼神微眯。
懂了。
顾弥起身，挪步嬴政面前，歪头询问：“大王，可要妾身帮你更衣？”
嬴政：“允。”
顾弥原本只是想问问，以为他和之前一样，会拒绝，见状愣了一瞬，上前去解他的腰带，然后将外衣挂在了衣架上。
嬴政睨了她一眼，上了床榻，给她留了一个空位。
她将烛火吹灭，眼睛瞬间失去了亮光，摸黑到了床边，然后躺在了旁边。
其实与对方同床共枕许多次了，顾弥倒也有心理准备，不过也仅限于同床共枕，顶多是身体贴贴，更多的便没有了。
顾弥怀疑是这人压根不懂？
想到嬴政的那张冷脸，实在无法想象他看春宫图的样子。
咳咳。
莫非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
嬴政：“明日没有朝会，孤带你去一个地方，赶紧睡觉。”
顾弥：“好的。”
她有种腹诽别人被抓包的感觉，浑身一颤，都没有询问明日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便直接答应了。
半夜。
顾弥午夜梦回，又梦见了第一次正式见到嬴政的那个夜晚。
灯光朦胧昏暗，她身着薄衫，浑身软麻无力，不能动弹。
嬴政带着酒意走了进来，看着她，眼神冰冷，提剑朝着她走来，她没有力气，口中无法说话，剑刃这次没有留情，割破了她的脖子。
凉凉的。
感觉不到痛意，血便已经喷涌而出了。
他冷冷的跟宫人吩咐：“拖出去，丢入乱葬岗。”
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尸体躺在了鲜红的血泊中，就如同草芥般的，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嗬——”
顾弥骤然起身，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心中还残留着死亡的惊惧，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瞬间滚下了床榻，发出了一声老大的声响。
她摔到了脑袋，眼冒金花，跪坐在床边，整个人都被摔懵了。
天色未亮，时间还早。
嬴政起身，神色冷静：“需要孤扶你吗？”
顾弥脸上惨白，自己慢吞吞的爬上床，才小声道：“对不起，不是有意吵到大王睡觉的。”
嬴政：“无碍。”
他见她神色恹恹，声音放缓了些：“做噩梦了？”
顾弥闻言摇头，不敢去看嬴政，说道：“我就是不小心滚床下了。”
嬴政：“继续睡吧。”
见对方没有继续问，顾弥心安了不少，她躺了回去，却不敢靠近对方，睡在了床边。
噩梦中的情绪还如影随形，她的心里还在惊慌。
若是那日她反应慢一点，可真要成为刀下亡魂了。
那个婢女之死，再次提醒了她，自己面对的是君王，而不是任何的其他人，不管对方会不会包容自己的性子，都要收起自己身上锋利的刺。
如果自己能忍得住的话。
她脑子里胡乱想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股力量牵扯，整个人天旋地转，直接撞到了嬴政的怀中。
嬴政没好气道：“别乱想了，快睡觉。”
顾弥：“……”
怎么办？更睡不着了。
不过就算是睡不着，也还是要强迫自己入睡，她拱进了嬴政的怀中，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手揪着他的衣衫，感觉到他衣料下又硬又大的肌肉，又思及，他杀人不眨眼，小脸一时红一时白，变化莫测。
总而言之，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睡个好觉，脑袋瓜子东想西想的，在天蒙蒙亮之际，困倦才慢慢袭来，于是忘记了惧怕，手脚并用的将人推开，翻了个身，眼下一黑，便昏睡了过去。
嬴政看着女人瘦弱的背影，又看着被她卷起的被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被子给她盖好，继续闭目养神。
她还真是又怂又大胆。
夜尽天明。
顾弥蹭了蹭柔软的被子，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是躺在了云团中，不愿意醒来。
日光斜照在她的眼敛上，光线刺眼，她的睫毛颤了颤，不舍得睁开了眼。
“醒了。”
“呃？”
在顾弥被吓得，要卷着被子滚下床之际，嬴政瞬间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没好气道：“慌什么？”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嬴政眼下的青黑，有些怂：“大王，现在几时了？”
嬴政：“还早。”
顾弥闻言就放心了。
他又道：“未时。”
顾弥眸子后缩，清了清嗓子，尴尬道：“大大大大王，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又结巴。
嬴政：“无碍。”
顾弥低头，小声认错：“对不起。”
嬴政并未在意：“现在去也不迟。”
顾弥疑惑：“去哪？”
嬴政瞥了她一眼，语气意味不明：“去看兵器。”
顾弥一头雾水，兵器有什么好看的，鉴于不敢忤逆对方，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她梳洗过后，吃了点东西垫了肚子，便跟着嬴政去了军械库。
军械库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
有弓与弩。
长柄兵器，戈、矛、戟。
有青铜剑、金钩。
堆满了整个军械库，且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部分是铜合金制的，黄澄澄的，开刃的兵器被擦得锃亮。
而在这些铜和精致的兵器旁，黑铁制的长矛和剑，低调的躺在角落，只有开刃的位置，反射着冷白的日光。
嬴政道：“就是上次使用的兵器，使用后不少都出现了豁口，孤令工匠修理，很快就将这些兵器修理好了。”
顾弥闻言眯眼：“我就说这是神兵利器吧！”
嬴政：“没错。”
他语气凉凉的。
顾弥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后跟慢慢往上攀爬，整个后背发毛，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嬴政凉凉道：“既然夫人知道这铁是神兵利器，孤倒是好奇，除了军械库中这些兵器种类，夫人是否知晓其他的形制兵器？”
这狗男人果然不做人。
顾弥仰头看着眼前的这位君王，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啊，嘴角勾出了一个苦笑，声音木然：“大王，你高估我了，我不会造兵器。”
闻言，嬴政似乎有些失望，皱着眉头：“是吗？”
顾弥：“是啊！”
就算是薅羊毛，也不能对着她这一只羊薅，都要把她薅秃了。
嬴政：“绝无保留？”
顾弥：“……呃。”
嬴政见她转身不敢看人，大手捏着她的肩膀，挑起她的下巴：“看来是寡人的诚意不够，夫人还是对孤有所隐瞒。”
顾弥感觉他在威吓自己，手脚软绵，嘴巴颤动几下，小声道：“有，有的吧。”
嬴政：“不勉强？”
顾弥摇头：“不勉强。”
小脸已经惨白惨白的。
很勉强！
嬴政看着她小可怜的模样，皱了皱眉，心道这女人真是不经吓，随即心中升起了一抹怜惜，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将她逼得太紧。
他道：“算了，先不急。”
松开了手。
顾弥立即低头，不去看他，睫毛抖啊抖，不知何时，上面已经沾了水珠，没一会儿，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在地上。
她也不敢让嬴政知道自己哭了，赶紧伸手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泪痕，闷声闷气的道：“那东西不难，现在去找工匠，今天晚上便可将东西制出来，可以大幅度提升骑兵作战能力。”
嬴政原本还想装作不在意，闻言将手背在了身后，瞥了一眼她毛茸茸的脑袋，装作冷淡的询问：“你知道如何提升骑兵的作战能力？”
顾弥小声的“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用精铁打制的马蹄铁和马镫，以及马鞍，装备在马上，可以更容易控制骏马。”
秦汉时期的骑兵，骑马并没有马镫和马鞍，都是用腿夹着马肚子，对于骑兵的身体素质要求非常的高，因此，培养骑兵的成本也极为高昂。
而有了马镫和马鞍之后，便可以更轻松的控制马，因此在它们出现之后，便被应用到了军队之中，延续至现代。
顾弥跟嬴政介绍了这三样东西的作用，又继续说道：“虽然这并非是兵器，但是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巨大。”
嬴政：“那孤拭目以待。”
顾弥低着脑袋，询问：“大王可要今日就把这三样东西叫工匠打出来？”
嬴政见她眼圈红红的，敛目，清了清嗓子道：“不着急。”
他道：“给你七日。”
顾弥行礼：“喏。”
哼哼。
还好还当个人。
参观完军械库，顾弥可不想跟嬴政呆在一块了，便按了按自己的脑门，萎靡道：“大王，妾身身体不舒服，妾身告退了。”
嬴政：“既然身体不舒服，便找个医官给你瞧瞧？”
顾弥摆手：“不用不用。”
见对方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便尴尬的低着头：“妾身并没有什么大碍，可能是体质虚，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嬴政凉凉道：“那就更要请个医官给你好好看看了，你如今是寡人的夫人，又如此的能干，若是将你累坏了，寡人可会心疼的。”
顾弥：“……”
心疼？鬼才信呢！
无良的阶级剥削者、压榨者，恨不得将她的每一滴血肉都榨干才善罢甘休。
封建社会吃人害人！
她扯了扯嘴角，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多谢大王。”
顾弥之前受伤的位置已经结痂脱落，上面还有一道疤痕，她正好问问，太医令有没有去疤的膏药。
更何况，她此前身体中的药，又过了些许时间，暂未知道里面的余毒是否已清，也好让医官帮忙把脉把把关。
即便这毒，引子是酒，不碰便好，可若是她哪一日心情不好，想要喝酒解闷，又勾起来这毒，多尴尬啊。
嬴政招手叫来宫人，吩咐去请医官来。
回到了偏殿，医官已经在候着了。
嬴政让医官进来。
顾弥在老医官的指使下，正襟危坐的伸手给他把脉。
见医官皱着眉，一只手捋着白色的山羊胡子，让顾弥的心也不由一紧。
她问：“医官，我身体没问题吧？”
医官回神，起身稽首：“夫人体虚，臣开副补药，连吃半月即可。”
顾弥瞥了一眼嬴政，见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便悄声询问：“之前我被人暗算，中了那种下作之药，此前据说我的身体余毒未清，不止此时可是已经大好。”
医官见眼前这位夫人，不过年芳十八九，有些小女儿情态，便也低声道：“夫人大可放心，你的身体己无大碍，若是身体难受，大王正直青壮，雄武有力，定是愿意帮忙的。”
顾弥正喝水，差点把水给呛了出来。
她结结巴巴：“谁说这个了。”
说罢，又偷偷看了嬴政一眼，见他皱眉看向这边，脸颊微热。
老医官摸着自己的胡须，微妙一笑，说道：“咳咳，是小老头说错话了，臣去抓药，便先行告退了。”
嬴政颔首。
顾弥见对方朝着她走来，知道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刚才那老医官的话，定然是全听见了，便尴尬道：“大王，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妾身哪敢让你帮忙，都是他胡说的。”
嬴政原本并没有在意此事，可是此时看着她小脸红彤彤的，卷翘的睫毛快速抖动，眼睛不敢看他，不由道：“放心，他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有一句说的没错。”
顾弥：“什么？”
嬴政走来，弯腰凑近，微不可查的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孤正值青壮，雄武有力。”
顾弥：“……”
凑这么近作甚？
顾弥见嬴政靠近，心一紧，整个人往后仰，眼看着就要摔到，她的双手在虚空抓了两下，抓到了嬴政粗壮的手臂，两只手抱住，便将他的手臂抱在了自己的胸口。
尴尬。
她刚刚站稳自己的身体，便吓得松手，整个人由惯性再次往后仰。
顾弥感觉对方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轻提，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坐在了对方的手臂上，赶紧用双手攀住了嬴政的肩膀。
嬴政：“怎么这么轻，养了这么久，还跟没骨头一样？”
顾弥小声解释：“因为大王长得雄伟，便是与重甲骑兵站在一起，亦如鹤立鸡群，妾身一个小女子，就算吃再多的饭，在大王面前也跟小鸡崽子一样，比不得。”
嬴政：“哼，熊？”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嬴政凉凉问：“狗熊吗？”
顾弥被丢到了柔软的榻上，整个身体弹动两下，扶着身体往后挪，小声嘟囔：“大王莫非不识字，能把雄伟的雄错认成狗熊的熊？”
嬴政冷冷盯着她：“你在嘟囔什么？”
她又往后挪了一步，梗着脖子，对上他冷峻的表情，还有那跟山一样壮硕的身体，呛声的话顿时噎住，神色顿时萎靡，快速道：“妾身什么也没说。”
嬴政看着她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眼尾已经悄悄红了，又好笑又可怜，若是他再说几句重话，这女人怕是又要哭鼻子。
他道：“过来。”
顾弥犹豫。
嬴政眼睛一眯，她顿时爬过去，讨好一笑：“大王，怎么了？”
此情此景，看上去更心酸了。
嬴政目光落在了女人微张的嘴唇上，红润饱满，竟然人有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顾弥：“大王？”
嬴政回神，不自然的转头，说道：“既然你体质不好，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
顾弥求之不得，闻言赶紧点头。
最好最近他几日都出现，不然在他面前，说话都要斟酌着，担心什么时候说错了话，就惹了他生气，很耗费心力的。
阴晴不定的男人。
正腹诽呢。
嬴政伸手又将她给推倒了床榻上，眼睛瞪圆，却见他已经站得笔直，双手背在了身后，神色玩味的看着她。
混蛋！
太欺负人了!
顾弥躺在床榻上，敢怒不敢言，无辜地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嬴政见状也不好将人欺负得太过，淡淡说了一句：“弱不禁风。”
顾弥：“……”
她本就不是什么乖顺的人，此时被欺负得只会在被子里抹眼泪，心中的气闷实在是无法排解，不由咬着被子磨牙。
还是好气哦。
此时时间还早，窗户半开，冷风吹了进来，将床边的帷幔吹荡，周围都是古风古色的摆件，有夕阳的余晖照进了房间里，正落在了嬴政玄色的衣摆，微微浮动的衣摆显得斑斓晃眼。
此种光景，如梦如幻。
顾弥偷瞧了几眼，被他的容貌给恍了一下，短短片刻，她便又想到他看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实际格外恶劣的性格，心中的小火苗一直往上窜。
小弥，忍着。
忍。
她拍着拍着自己的胸脯，突然咳了起来，眼尾红红，可谓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嬴政连忙扯着她的手臂，将她给提起来，拍着她的后背缓解。
“还好吗？”
“咳咳，不，还好。”
顾弥攀着少年君王的肩膀，眼睛盯着他的脖子，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
盯了一会儿。
她迅速凑近，狠狠咬了一口。
好痛！
顾弥被扯开，她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睛瞬间被泪水弥漫，生无可恋。
牙疼。
她一口咬到了衣领上面的石头，牙齿崩到了。
嬴政：“……你要咬孤，你还哭什么？”
顾弥低头，不敢说话。
继续掉眼泪。
她要将所有的害怕，所以的气闷，都哭出来。
嬴政躬身捏住她的下巴，脸上阴沉沉的，语气凉凉道：“张嘴，孤给你看看，你的牙齿。”
顾弥紧抿着嘴，不敢张开，怕对方突然报复。
无声对峙了一会儿。
顾弥腮帮还在疼，见他并没有生气，才慢吞吞的张嘴。
她见对方在打量，不知道为何，便觉得不好意思了。
“好，好了吗？”
“牙没事。”
顾弥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将自己的牙齿给崩坏，正要闭嘴，却被对方的拇指抵住了上颚。
他骤然凑近。
顾弥原本就有点害怕，见状顾不得被对方制住，赶紧将对方的手指顶出去，往后仰。
见她躲掉，嬴政眼神骤冷。
顾弥原本便还在气闷，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情绪已经裹挟着动作，一口咬上了嬴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咸甜的血腥味飘荡在口中。
嬴政吃疼闷声一声，脸上阴郁，在暴怒之际，见到女人惊惧的目光，生生的忍住了动作，喝道：“松嘴。”
顾弥松开，见他的手指上，牙印上渗血，脸上惨白惨白的。
坏了。
嬴政冷声问：“为何又咬人？”
顾弥含着眼泪，脑子疯狂转动，才抽泣着找了个理由，控诉道：“你粗鲁！”
她骂了之后，又怕他生气，弱弱询问：“大王，你还疼吗？”
嬴政拿出手帕擦手，丢到了一旁，神色冷峻，半张脸藏在阴影中，脸上看上去很是不耐。
顾弥心中打鼓。
周围的气氛越是沉默，她琢磨不透他有没有生气，心里就越是忐忑。
顾弥：“大王？”
嬴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扯了扯嘴角，凉凉道：“你这眼泪真是水做的。”
顾弥赶紧抹掉了眼泪。
这时。
阿悬敲门：“夫人，药熬好了。”
来得真及时！
顾弥看向嬴政，见他已经转身，才朝着屋外道：“进来罢。”
嬴政经历了上一次宫变，又血洗了嫪毐集团之后，身上的上位者威势越加的骇人，秦国的朝臣都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位铁血的君王，不管私下怎么样，明面上最近都老实得很。
至于吕不韦，收到王令之后，便回到的朝堂。
由于嫪毐是吕不韦举荐到秦王面前的，又加上嫪毐临死前的攀咬，于是吕不韦回到咸阳之后，便被罢免了相国的职位，到属国就职。
此时，他坐车出了咸阳城的城门，让车夫停车，回看了一眼，心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吕不韦成功捧杀嫪毐，得以将权力顺利跟那位亲自带大的少年君王过渡，功成身退。
将帘子放下：“时间不早了，走吧。”
与此同时。
长安君的府上，一个穿着褐衣的男人，神色冷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公子，吕不韦已经出发去了属国了，据说是被嫪毐所连累的。先前吾便早已生疑，特意派人去赵国打探，密探传回消息，那赵太后原本是吕不韦府上的舞姬，有传言，大王的是不是先王的血脉，还存疑啊。”
长安君皱眉，不以为意：“王兄在赵国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等王兄亲政之后，许是会带兵复仇，赵国打探来的传言，到底带着赵人的私愤吧。”
那男人冷笑：“那你知道，赵太后小产之事吗？”
长安君顿时一惊：“什么？”
他起身张望。
男人道：“慌什么，周围的下人，吾早就让他们下去了，没外人。”
长安君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坐了回去：“樊将军，此话慎言。”
樊於期道：“长安君莫非没有大志，就不想着上面的位置吗？”
长安君道：“樊将军也见到了，王兄是如何处置的嫪毐，车裂之刑，嫪毐又牵扯了多少的官员，最近又死了多少人，我如何敢于王兄作对。”
樊於期：“倘若你口中的王兄，就不是先王的血脉，而是吕不韦和赵姬之子呢？”
长安君：“慎言！”
樊於期又是冷笑一声：“你是先王的孩子，就这么一点血性都没有，任由贼子窃国。”
长安君：“此事可有证据？”
樊於期道：“吾寻到了在甘泉宫之中的人，他又那位赵太后小产的证据。”
说罢，他朗声道：“把人带上来。”
宫中。
嬴政正经危坐，拿着杯子喝水，面色沉郁。
而顾弥端着医官送上来的汤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甘不愿的将苦涩的汤药给一口干完。
沉默在房间中萦绕。
阿悬在她喝完药之后，拿出了一颗饴糖递给顾弥：“夫人，药苦，甜甜嘴。”
顾弥接过，塞进嘴里：“谢谢。”
甜味压制住了口中的苦涩，阿悬收拾收拾，准备出去，顾弥大惊，一想到阿悬一走，自己就要一人面对嬴政，便不由偷偷的扯了扯她的衣摆。
阿悬不解：“夫人？”
感觉到嬴政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眼神立即清澈了，摇头：“没事，你先下去吧。”
阿悬行礼：“喏。”
顾弥目送着阿悬的离开，嘴角紧抿，有点后悔自己太注重隐私，喜欢独处，因此房间里基本除了阿悬会来，就没有别的人候着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嬴政被她咬了的手指，神色心虚极了：“大王，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嬴政：“不用。”
顾弥：“哦。”
她闭嘴了一会儿，觉得周围的压力巨大，头上就像在举着千斤顶，不由认怂，软声认错：“大王，我知道了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咬人了。”
乖得很。
许是这个女人模样生得好，才会觉得这个她乖，明明脾气又大又臭，睚眦必报。
嬴政见她腮帮子鼓鼓的，软糯得很，心中竟然舍不得苛责了。
他凉凉道：“下不为例。”
此话如听仙乐。
顾弥闻言赶紧点头，语气掷地有声：“下不为例！”
嬴政颔首：“过来。”
顾弥此时老实得很，慢吞吞的挪了过去，距离一步远的距离，便不愿意靠近了，两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倾身，一副打算要好好听的样子。
她软声道：“大王？”
嬴政的脸色更加的缓和了，伸手给她整理了额前的发丝，到了耳后，说道：“若是身体不好，你今日提及的，关于骑马可以用到的工具，可以先放放，养好了身体再说。”
乖乖。
敢情这个少年是真的是软不吃硬，似乎她哭一哭，他就很容易心软，看上去也并非是多么的心狠手辣。
顾弥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住了。
她到底在想写什么，大抵是疯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过去了多久，怎么就忘记了，眼前这个少年君王差点将她掐死的事情了吗？
想到此，她赶紧拒绝：“不费什么劲的，明日有空，妾身就去找工匠打好。”
“不过……”
她看着嬴政欲言又止。
嬴政：“不过什么？”
顾弥：“我需要一匹马。”
嬴政到是没有小气，他直接说道：“没问题，你若是要马，找个空闲的时间，直接去马厩里挑选即可。”
顾弥：“好的。”
说罢两人又不说话了，又冷风从窗户吹来，两人的发丝搅合在了一起。
她舔了舔嘴唇，赶紧伸手去解开。
嬴政看着她，看着她的手上干干净净，指甲被修得整齐，指尖圆润，心中微动。
顾弥已经将头发给分开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阿悬：“大王，夫人，赵仆射有急奏要跟大王禀告，不知可要传唤。”
嬴政眉头微皱，起身跟她说道：“孤还有事，先去处理事情了，你休息吧。”
顾弥也跟着起身，准备相送。
嬴政：“不用送了。”
顾弥便止住了脚步，目送着对方的背影离开。
不得不说，嬴政每天都很忙，在她跟对方接触的这些时日，鲜少见他休息，便是上次生了病，第二日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今日应该是他难得的休息。
可才不到一日，他就又要去处理事物了，真是大忙人。
不过对方越忙越好，顾弥可不想天天见到他，总而言之，她如今对于嬴政的惧怕，与日俱增。
他才十九啊！
顾弥又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床榻躺了上去，她也刚刚成年没多久，说不定还比此时的嬴政小几个月。
她在床榻上滚了两圈。
呃……
实际上她比嬴政小了两千两百多岁。
翌日。
顾弥起床吃过早饭了之后，蒙绯的腿伤已经养好了，不妨碍行动，见她的确没事了不是逞强，才让她带路去了马厩。
她要先挑一匹马。
挑好马之后，再让工匠前来，量好马的尺寸，来弄马鞍、马蹄铁和马镫。
蒙绯在宫中担着长使的官职，不过由于她是蒙家的人，是秦国实打实的将门贵女。
而养马之事，她自然擅长。
或者说，骑术精湛。
到了马厩，里面都是比人还高的高头大马，毛发光亮，看着便知晓是被精心训好的骏马。
蒙绯解释道：“夫人，上好的马都在这里了。”
顾弥：“我想选一匹温顺听话的马，不想要倔脾气的，也不要脾气大的。”
想到嬴政冷硬的脾气，她就害怕，若是自己的坐骑也是这个脾气，她感觉自己控制不住。
说罢，马奴牵着一匹白色的马走了上来，朝着顾弥稽首：“夫人，这匹马性子温顺，长得也漂亮，不知夫人可喜欢？”
顾弥走过去，见马儿睫毛长长的，皮毛光滑，的确是很漂亮的一匹马。
她抬头，与白马对视，却感觉到它眼神睿智，眼睛圆溜溜的，总让她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眼缘？
顾弥：“这马儿叫什么名字？”
马奴：“回夫人，此马唤云霄。”
顾弥眼睛一亮：“名字真好听。”
许是听到别人夸赞它，云霄扬起了脑袋，一副很得意洋洋的样子，很是通人性。
顾弥有些心动。
蒙绯看着云霄，疑惑询问：“这不是大王的坐骑吗？”
顾弥一听说是嬴政的马，就算她再喜欢也没有用，便道：“原来是大王的马，难怪长得这么漂亮，名字也取得这么好听。”
可惜了。
说罢就要去寻找其他有眼缘的马。
马奴赶紧询问：“夫人，你不喜欢云霄吗？昨夜大王亲自来了马厩，挑了云霄出来，说若是夫人什么来的时候，若是喜欢，便将云霄送给夫人。”
顾弥看着眼前的云霄，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脑袋还会特意的歪过来贴贴，简直就是梦中情马。
又漂亮又乖顺。
她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马奴：“大王真的说将云霄送给我了吗？”
马奴：“是的，夫人。”
顾弥眉眼弯弯：“我可太喜欢了。”
蒙绯上前，亦说道：“云霄也很讨大王的喜欢。”
顾弥：“漂亮乖顺还听话，有谁不喜欢云霄呢。”
她摸摸云霄，便让马奴去量了云霄的尺寸，便让马奴将云霄给牵回去去了。
蒙绯不解：“夫人，为何要给云霄量尺寸？”
顾弥道：“届时你就知道了。”
她拿着尺寸，寻到了赵高，让他在工坊找了一个嘴严的工匠，她马具的图纸和云霄的尺寸给工匠，让他帮忙制作马具。
由于马具用到铁，而炼出精铁之事还在保密，能接触到铁的工匠，都是嬴政的人，因此顾弥便放心的跟工匠说了具体的要求。
工匠道：“夫人请放心，这马具简单，一个时辰就可以做好。”
顾弥微笑：“辛苦了。”
工匠明显一愣，他憨厚一笑：“不辛苦。”
他听说眼前的这位夫人，原也是宫人出身，果真是比那些贵人们平易近人。
因为担心顾弥要得急，于是几个工匠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先帮她将马具打好，能节省更多等待的时间。
顾弥并没有离开，她不敢疏忽，一直等到工匠将一套马具做好。
马鞍需要用到木头、铁、兽皮，好在少府都有。
而马镫则比较简单，是安装在马鞍两旁的，骑马的时候脚能踩在马镫上保持平衡，和驾驭马匹。
这两样都是骑马的时候安装上去。
至于马蹄铁，就相当于马的鞋子，是为了防止马蹄过度磨损，伤了马掌，以及保持马匹四肢平衡的护具，需要直接顶上去。
一个时辰之后，在娴熟的工匠的帮助下，顾弥需要的护具，果然全都都做好了。
外面天气还冷，工坊里却热火朝天。
顾弥也就待了一个时辰，便感觉后背都似乎都出了汗。
就在这时，她见所有人朝着门口的方向躬身行礼，赵高已经机灵的迎了上去：“臣参见大王。”
嬴政来了。
顾弥亦上前行礼：“见过大王。”
嬴政颔首。
他看了一眼工匠按照她的要求打好的马具，皱眉道：“不是让你先好好休息吗？”
顾弥低头：“我只是想着赶紧做好，呈给大王，应该，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吧？”
嬴政上下打量她，见她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便拿出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顾弥：“多谢大王。”
嬴政询问：“进度如何了？”
顾弥：“已经做好了。”
她赶紧跟嬴政介绍了马具的作用，然后拿着马蹄铁道：“不过这个要烙在马蹄上，还需要工匠帮忙。”
说罢又期待的问：“大王要一起去看看吗？”
嬴政：“正好寡人有时间。”
那就是去的意思了。
顾弥眯了眼睛，想到今日的云霄，便主动凑近，变扭的询问：“大王，今日我去马厩的时候，听说你将云霄送我了，真的吗？”
她得确认一遍。
嬴政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她询问：“觉得云霄怎么样？”
顾弥：“很漂亮，很喜欢！”
她眉眼带笑，脆生生地道：“多谢大王！”
嬴政见状微勾嘴角：“喜欢便好。”
重新回到马厩之后，顾弥让马奴将云霄牵出来，跟马奴道：“我要让工匠帮忙给云霄穿上蹄铁，以减损马蹄在行走时的磨损，能否帮忙将云霄的马蹄修平整。”
马奴一脸疑惑：“夫人，蹄铁是什么？”
顾弥：“就是和人穿鞋一样，给马穿鞋。”
马奴担心顾弥不清楚，心中郁闷，还是好心解释道：“夫人，你有所不知，这马蹄就是马儿的鞋子，他们的马蹄踩在地上，是不会觉得痛的。”
顾弥知晓跟马最有感情的便是喂养马匹的马奴了，闻言耐心的解释：“马蹄就跟人的指甲一样，若是没有磨损则需要修剪，可若是一旦负重行军，没有护具，就会让马蹄磨损磨平，让马掌受伤，甚至会因为四个马蹄磨损的程度不同，而影响到了马儿的平衡，我说的可有错？”
马奴点了点头：“没错。”
她继续说道：“而将马蹄修平整之后，给马穿上蹄铁，有了护具的保护，马蹄便不易磨损，即便是托了重物，亦能保护马掌不受伤害，同时能让马蹄平衡，至于若是马蹄长出来了，便可以将护具拆除，修剪马蹄即可。”
在顾弥说完之后，众人都看着她。
她一脸莫名：“你们这么看着我作甚？”
嬴政手背在后面，低头看着她淡淡道：“秦人最善骑马，倒是从来没想过，还能给马穿鞋，你这套说辞，委实太过新鲜。”
顾弥随口道：“大抵是因为材料限制的原因。”
纯铜太软，铜合金又需要烧铸，没有铁的韧性，无法直接钉在马蹄上，因此没有出现马蹄铁还是挺正常的。
嬴政眯眼询问：“这也是‘山中鬼来’教给你的？”
顾弥：“……是啊。”
见状，嬴政觉得她口中的“山中鬼老”越来越神秘了，说道：“若是当初他拿此物献给中山国，许也不会被人赶了出去。”
顾弥摸了摸鼻子：“谁知道当年的中山国的君王是怎么想的。”
她又歪头恭维：“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大王一样知人善用。”
不过纵观历史，也没有几个皇帝能有他的气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为了威震匈奴，能直接让蒙恬领三十万大军戍边。
嬴政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好听的话。”
顾弥尴尬一笑。
一旁的马奴听了顾弥的解释之后似懂非懂，不过对于常年养马的人，自然最是清楚马的习性，若是这蹄铁真的能减轻马蹄的磨损，能让马的四肢平衡，对于这些马而言，自是一桩好事，甚至很期待这蹄铁这能保护马蹄，于是便不在多话，得到嬴政的应允之后，便去给马修马蹄了。
顾弥便跟工匠解释，待会要怎么给马钉掌。
马蹄铁是u形的铁片，中间有凹槽，将铁片放在平整的马蹄上，用钉子钉上去即可。
不过这马蹄铁钉得好不好，很考验工匠的手艺，因此她找了一个里面手艺最好的来弄。
为了能让马蹄铁能够与云霄的马蹄适合，在钉掌的时候，若有差异，可以将铁片，重新锻打比对，以保证铁蹄能适完全适配马儿的蹄子。
她跟工匠说得很细致，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嬴政目光落在顾弥的身上，他听李斯说，之前造纸术的时候，眼前的这个女人写的方子还有些疏漏，在精铁的制造上时，已经将细节写得很清楚了，做事的时候，的确很认真。
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顾弥却感觉浑身一凉，有种被野兽盯着的恐惧，从脚底往上爬。
不由往后一看。
嬴政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
又怎么了？
她赶紧往云霄身后挪去，让高大的骏马挡住了嬴政的视线。
被对方盯着，总觉得瘆的慌。
马奴已经给云霄修好了马蹄，蒙绯跟她说，这是一匹漂亮的小公马，性格黏人。
云霄将脑袋一扬，眼睛转到蒙绯身上，似乎不承认自己黏人。
顾弥忍不住勾了勾嘴唇，上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待会也要乖乖的哦。”
云霄打了个喷嚏，似乎是答应了。
之后便是给马钉蹄铁。
以防云霄不听话，马奴在一旁安抚，然后让工匠给马安装马蹄。
由于马蹄跟人的指甲一样，钉铁蹄的时候，是不会痛的，而云霄又很温顺，安装马蹄铁的过程很顺利。
四蹄都安装完成，云霄踢了踢后腿，没有表现任何的不适应的样子。
于是顾弥又跟马奴说，如何给马安装马鞍和马镫。
马鞍需要放在马背上，马奴安抚了云霄的情绪之后，便将马具安装好。
顾弥走到嬴政面前，拢了拢领子，说道：“大王，马具已经安装好了，可要让人试一试？”
嬴政睨了她一眼：“孤亲自试一试。”
顾弥指着马镫道：“大王可以此借力上马。”
嬴政本不需要借助这东西，想要驯服马，必须要比马更强更勇，不过逞个人之勇在军队中是大忌，能借助工具减少不必要的损耗，才是上位者应该考虑的事情。
他借着马镫利落的上了马，在马场跑了两圈，然后下马，将马绳递给马奴。
顾弥赶紧迎了上去：“大王，怎么样？”
看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嬴政上马感受过之后，有了马镫和马鞍，骑上去更省力，更能控制马，这马具果真是很好用。
他颔首：“不错。”
顾弥眯了眯眼：“大王，到了战场上，马具的作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嬴政闻言心里也是认可的。
赵高忍不住询问：“大王，这个马具真有这么好用？”
嬴政见赵高蒙绯等人，眼神期待的看着马具，便道：“让工匠重新打几套马具，挑选几匹好马装上，好不好用，你们上马感受一番，便知道了。”
顾弥提醒马奴道：“若是不骑马的时候，可以将马具拆下来，至于马蹄铁需要看马蹄情况，进行更换。”
马奴稽首：“喏。”
亲眼见过马具的作用之后，嬴政让在场的所有人对此事保密，便因为还有旁的事情处理，跟顾弥说晚上再去寻她，便先去处理事情了。
顾弥：“……”
不是啊。
晚上再来寻她作甚？
可是看着嬴政远去的背影，甚至来不及拒绝。
好吧。
顾弥也不敢拒绝，早知如此，还不如身体休息好，再办事呢。
她真不经吓。
马具图纸和安装细节都已经跟工匠们讲解过了，制作和安装都不算困难，于是这里便教给了赵高和蒙绯，顾弥便一脸忧郁的走回了偏殿。
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宽大的袖摆略过两旁的草木时，新长出的嫩叶挂在了少女的衣裳上，又跌落在地上。
春天真切的来了。
天气还是冷的，风没有了严冬时的冷硬，微微的吹拂着人脸上，显得有些心旷神怡。
顾弥心中的焦躁，被风吹散了几分，走回到了房间之后，她却饿了，便让阿悬去让厨房拿点吃的来。
“对了。”她见阿悬正要离开，又叫住了她，“让厨房去找工坊的工匠，用精铁打两口铁锅，以后做我吃的饭菜，便用铁锅即可。”
阿悬：“喏。”
吩咐之后，顾弥便脱了外衣，躺在了榻上，随便翻了一个书简来看。
由于纸张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即便朝廷的官员已经用上了，上行下效，民间也再推崇，并没有那么快全面应用，也有人坚持在用竹简。
上面是顾弥托蒙绯在外面找到的农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她看不懂，加上两千两百年以后，无数的战争让很多书籍丢失，秦汉以前的书都没有多少本流传下来，甚至很多都是靠后来考古挖掘之后，才被后人所知晓。
有时候典籍上写了什么，其实有些她都不懂，说来都还有些丢脸。
宫中实在无聊，上次傩祭又有了心理阴影，她连乐师都没有请来娱乐，只能躺着看一些闲书。
她看到“春耕”二字之时，扭头看向了窗外，恍然发现外面的枯树长了新芽，于是原本白色的世界，迎来了新的生机。
或许之前见到了绿叶，只有此时她怔住了，开始思考了起来。
说起春耕，不得不提及提及直辕犁和曲辕犁，锄头、耙、龙骨水车等等。
不对啊。
想这个做甚，她又不会种田。
而且如今过去了才三四个月，都不到半年，她已经接连拿出了精盐、精铁、造纸术和印刷术，还有马具，她数了数，若是按照这个速度，不说秦国的生产力能不能跟上另说，便是她要活到五十岁，莫不是要将飞机大炮给造出来才行？
她没有这个能力啊。
算了。
如今能是保命就已经很好了，至于是其他的，也不是她该操心的，胡乱插手，说不定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呢。
躺平多好。
顾弥将竹简放回案几上，趴在窗棂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出神。
待在这宫中无聊得很，不知道嫪毐的旧党清理得怎么样了，若是嫌自己太过无聊，不如将骑术捡起来，免得遇见意外的时候，马都不会骑，都跑不掉。
当然，如今还没有人能打到秦国的王宫，除非几十年后嬴政死了。
阿悬带着婢女，将做好的饭菜放好，便上前行礼道：“夫人，可以吃饭了。”
顾弥便瞬间将所有的思绪都抛到了脑后，起身走到了饭桌前，准备吃饭。
她累了一天了，忍不住吃多了些，躺了一会儿，又开始嫌弃自己身上脏，便去汤池沐浴。
走到拐角处，便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上次被抬出去的婢女，你怎么还没有清醒，竟然还想重蹈覆辙？”
“那位可以，我为何不可以？”她轻蔑道，“论样貌我甚至还比她还盛三分，她能得到大王的怜惜，成为了尊贵的夫人，我为何不可？”
“你真以为她是靠美色？”
“她不过是装哑巴的贱人罢了，莫非你真以为一个低贱的婢女，真会造纸制盐，定是大王为了抬举这个女人，将旁人的功绩给了她，若是我能得到大王的宠爱，亦能跟她一样。”
“你少说两句吧。”
顾弥皱了皱眉，原还以为是谁爬床成功了，还想着怎么她没听说过，听到“哑巴”二字，才知道说的是自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由扭头看向阿悬：“莫非大王在这帮婢女眼中，就是一个色令智昏的色魔？”
嬴政的声音凉凉的传来：“不知夫人说谁是色魔？”
顾弥咬唇，闭眼呼出了一口气，刚才听那婢女一副要自荐枕席的样子，就应该猜到应该是嬴政提前让人打过招呼，准备来沐浴。
她怎么每次都不长脑子。
“大王。”怎么都撞见他，“好巧哦。”
嬴政双手被在身后，示意阿悬退下，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道：“的确是很巧，怎么每次孤要沐浴，就能撞见你？”
顾弥嘴快道：“许是爬床爬上瘾了。”
嬴政扯了扯嘴角：“原来是怪孤没有宠幸你啊？”
闻言，她脸蛋一热，恨不得堵住自己嘴巴。
嬴政率先从拐角走了出去：“跟上。”
刚刚嘴碎的婢女还没有离开。
“婢子见过大王。”
其中一个长得美艳的婢女微微抬头，声音娇媚，见到嬴政似乎还有些惊喜和娇羞，只是看到跟在嬴政身后的顾弥之后，脸色骤然一白，连行礼都忘记了。
顾弥挑眉，嗬，老熟人。
她性子最是睚眦必报，便是遇见嫪毐这等权臣，都敢暗戳戳的给嬴政上眼药，更何况是一个当年位卑时欺辱过她的婢女。
话说话来，若不是今日撞见，差点都要忘记了有这个人了。
顾弥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嬴政的衣摆，见他看过来，朝着他眉眼弯弯：“大王，刚刚妾身在旁边听到了，这两个婢女在编排你，说你为了抬举妾身，将旁人的功绩给了妾身。”
说罢，她眼神不解，询问：“原来在宫人眼中，大王竟然是如此，荒唐之人？”
婢女闻言脸上惊恐，仇恨的看了顾弥一眼，赶紧跪地上磕头：“不是的不是的，婢子没说过，大王饶命！”
嬴政看着她会直接告状，心情竟然不错。
不过原本他就跟在她身后，她听到了多少，他便也听到了多少，便也懒得听人狡辩。
嬴政：“来人！”
守卫：“参见大王！”
他冷冷吩咐道：“拖下去，按律处置！”
守卫：“喏。”
婢女大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她试图爬过去扯嬴政的衣摆，被守卫给拦住了，便指着顾弥骂道：“大王，是这个贱人污蔑婢子，你别被她的外表给蒙蔽了，她就是一个阴狠的妇人，她之前把一个宫人生生吊死在了梅林，大王你可要小心她啊。”
顾弥一脸无辜：“大王？”
嬴政厌恶的皱眉：“捂嘴，拖下去。”
守卫赶紧捂住婢女的嘴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将人捂嘴给拖了下去。
顾弥提醒道：“另一人是受了此女的牵连，若是审过没有做过什么，便可将其放了。”
守卫看向嬴政。
嬴政颔首。
顾弥说完便垂下了脑袋，揪着嬴政的衣摆，解释道：“我没有将人吊死在梅林，大王尽管去查。”
是死了她才吊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小弥：这个长得冷峻，壮得跟狗熊一样，性格恶劣的男人！
某人：是吗？我觉得我是活泼的~~
小弥：……
四万字，加上存稿一起更新了，已经尽力了，希望老大们多多支持，顺便求求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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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顾弥想都今
风吹起顾弥额前的发丝,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宫里来了一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哑女，不会听也不会说，别人想对她做什么她无处伸冤,如此,她所遭遇到的事情,不会是仅仅多干别人不做的脏活累活。
刚才的婢女，便是当初欺负过她的,只是后来她为了在嬴政面前保命,便没有时间搭理这些人。
此时倒是想起了些刚穿越来时,发生的不好的事情,脸上看不出来,眼神已经冷了。
顾弥询问：“大王要去沐浴？”
嬴政：“不然呢？”
顾弥便赶紧道：“那大王先去沐浴，妾身先回去了。”
说罢就要走，手被抓住了。
嬴政：“和我一起。”
顾弥仰头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大愿意，可对方已经拉着她,进了房间。
他将里面伺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
顾弥回神：“大王是让妾身伺候你沐浴？”
今日她才献上了马具，此时又要让她伺候沐浴，这么压榨人的嘛？
嬴政询问：“你刚才很生气？”
顾弥：“没有啊。”
她有表现出来吗？
嬴政：“你不想说便罢了,你是孤的夫人，有处置婢女的权力，若是再有不开眼的，你直接处置了便是。”
顾弥闻言一怔。
他道：“那些人不值得你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顾弥抿了抿嘴,眼睛眯了起来，心里的确是高兴了。
嬴政：“愣着作甚，为孤更衣。”
顾弥：“哦哦，好的。”
她听得嬴政亲口承认了她有处置宫人的权力,便也不觉得伺候对方沐浴是压榨人了，赶紧挪步到了他面前，上前给他解开腰带。
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了，之前她还有一点笨手笨脚的，如今倒是利落了，低头很快就将腰带给解开了，然后绕着圈给他脱外衣。
然后去脱里衣。
顾弥脱到了一半，目光落在嬴政的胸口的胸肌上，看着衣裳刮过，胸肌跳了一下，脸上瞬间都红了。
嬴政：“愣着作甚。”
顾弥回神，将衣裳脱掉，挂在了衣架上。
她看着嬴政那高大的身影，房间里的烛光打在他的肌肤上，明明暗暗，由于两人离得很近，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意。
就在她准备继续脱的时候，嬴政捏住了她的手腕，神色有些不自然：“孤自己来。”
顾弥松手，走到了屏风后面，随后便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感觉连耳朵都热了，不由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嬴政换了一身黑色的薄衫，走进了浴池。
听到了水声，顾弥在屏风后面询问：“大王，需要妾身伺候你沐浴吗？”
不用她就换一个浴池去沐浴了。
毕竟来都来了。
对方并没有说话，顾弥摸不准他的意思，便靠在屏风上，神情有些困倦。
下一刻屏风便倒了下来，“嘭”的一声，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声响。
顾弥浑身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又踩到了湿滑的地板，整个人摔进了水中，她想站起来，手脚却都使不上力气，还是被人从后面揪着衣裳，才站稳。
她扶着嬴政粗壮的手臂，剧烈的咳嗽，脸上被憋得红润，看着好可怜。
嬴政轻拍着她的后背，听见急急忙忙在外面询问出什么事的宫人，脸色阴沉：“看来这宫中是时候好好整顿了。”
之前嬴政尚未亲政，无论是咸阳宫还是甘泉宫，大多都是赵姬说了算，朝堂事情繁多，他倒是忘记整治宫中的这帮蛀虫了。
顾弥已经缓过来了，看着已经碎裂的屏风，里面已经朽了，木材看着是被人以次充好，看来在什么朝代都有人贪污啊。
嬴政：“好些了吗？”
顾弥：“好，好多了。”
嬴政将她护在怀中，让宫人进来收拾了一番，便道：“你既然浑身都湿了，索性就和孤一起。”
又不是第一次一起沐浴了，顾弥闻言乖乖的点了点头，小声道：“我要换一身衣裳。”
旁边有一个人，总不能让她光着洗。
嬴政松开了她。
顾弥上去之后，拿了一件薄衫，看着他看着自己，抿了抿嘴，提醒道：“大王，你别看我。”
嬴政挑眉，背过身去。
顾弥便赶紧将薄衫换上，然后忸怩地重新入水，距离嬴政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颔首：“过来。”
顾弥以为对方是要她伺候沐浴，便拿了皂角，慢吞吞的挪步走了过去，将皂角在手上搓了搓，搓出了白色细细密密的泡沫，绕到了嬴政的身侧，将泡沫揉了上去。
手臂肌肉硬邦邦的。
她一脸认真的给他涂抹泡沫，对方的皮肤很烫，身上的热意似乎传递到了她的掌心，感觉手指麻麻的。
十指连心，心也麻麻的。
顾弥低垂着脑袋，没有看到嬴政的神色，已经绕到了他的面前，拿着皂角往着他的胸口涂抹。
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胸口，便听到对方的一声闷声，捏住了她的手腕。
嬴政冷冷地道：“你究竟是在伺候孤沐浴，还是在蓄意勾引孤。”
顾弥抬头，神色不解：“不是大王让我伺候你沐浴吗？”
她整个人已经很困倦了，都还没有生气，这人怎么回事啊，还污蔑她勾引人。
嬴政不说话，松开了手腕。
顾弥继续给他涂抹皂角，神色认真，许是刚才她说什么自己勾引人的话，导致了她原本没什么想法，此时却感觉到对方心脏跳得很快，她脸上不由被水汽熏得更热了。
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这样有些不妥，便道：“要不还是大王自己来？”
嬴政捏住她的肩膀，神色冷淡，轻嗤一声：“不是说伺候寡人，这才哪到哪？”
顾弥：“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被拉到了对方的怀中，他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她的腰肢，说道：“寡人倒是觉得，夫人大可继续。”
顾弥：“别，别了吧。”
嬴政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他靠在了水边，道：“那就好好泡澡，莫要再动手动脚。”
怎么还嫌弃上了呢？
顾弥乖乖点头，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了对方的臂弯，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很困很困。
睡了不知道多久，感觉有人将她抱出了汤池，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细缝，便感觉自己睫毛上的水被抹去了。
嬴政声音有些柔：“还说要伺候孤沐浴，自己反倒是睡着了。”
顾弥“哼哼”两声，手揪着他的衣裳，往他怀中蹭了蹭。
湿润的发尾蹭在了嬴政刚刚换上的衣裳上，又将干衣裳给氲湿了一片，她便感觉有人轻柔的擦拭头发。
之后婢女进来，给她换了衣裳。
等顾弥脑袋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还没有反应，便又被扯到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外面电闪雷鸣，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下着雨。
原来已经到了惊蛰前后，日子如流水，过得好快啊。
嬴政声音带着倦意：“时间还早，继续睡吧。”
顾弥整个人便彻底的清醒了，仰头看着对方在黑暗中高挺的鼻梁，睫毛很长很长，心不由跳了一下。
极品啊。
她的心微动，脑子里又回忆起当初的窒息感，赶紧闭眼。
就算对方不杀她了，一想到之后他不知道有多少的女人，便什么都不敢想了。
顾弥已经睡不着了，可是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便拍了拍嬴政的手臂，软言软语地道：“大王，你能不能松松，我好像腿麻了。”
嬴政翻身，将她提到了自己身上趴着，大手按揉着她的小腿，询问：“是这只腿麻吗？”
顾弥原本是找个借口让他松手，感觉腿上被人捏着，加上什么都看不见，浑身的注意力全在了那腿上，想要忽视也忽视不得。
挺舒服的。
她将脸埋在嬴政的胸口，鼻间是对方身上荷尔蒙的味道。
顾弥呐呐道：“多谢大王，已经好多了。”
嬴政“嗯”了一声，双手搭在她的腰上，揉了揉，便道：“睡吧。”
此时更睡不着了。
顾弥爬起来坐在了嬴政的身上。
外面电闪雷鸣，冷雨下个不停，风从细缝中吹了进来，带了点凉意。
天上一阵闪电袭来，照亮了屋子，顾弥看着嬴政英俊的面容，呐呐道：“大王，我睡不着了。”
嬴政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扯下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顾弥：“呃……”
她疑惑的仰头，双手便被捏着，举到了头顶。
嬴政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沉闷的警告：“别乱动。”
顾弥感觉到了危险，混身汗毛竖起，果真是一动都不敢动。
她睫毛快速抖动，声音都带了颤音，缓声道：“可是你好重，我喘不过气了。”
嬴政：“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赶紧从她的身上下来呀。
顾弥睁着一双眼睛，眼尾有些红，手蜷缩在胸口正抵着他的身体，浑身被吓得激灵了一下。
嬴政：“没出息。”
顾弥下意识瞪了他一眼，又怂怂地说道：“我就是没出息啊。”
倘若她真有脾气，此时就应该已经咬死他，才不准他如此欺负人呢。
嬴政重新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没好气道：“别怕，不对你做什么。”
她“嗯”了一声，乖乖趴在了他的身上。
明明外面电闪雷鸣，风中还带着冷意，在温暖的被子里，两具身体拥抱在一起，身上的热意相互传递，顾弥觉得自己浑身似乎都被热出了汗。
嬴政松开了手：“睡吧。”
顾弥便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将被子卷起来，赶紧闭上了眼睛，可是属于少年身上的味道，却始终萦绕在她的鼻间，让她脑子里胡思乱想。
依旧睡不着。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不到对方的动静，便赶紧起身准备下床，去冷静冷静，可是刚刚揭开被子，寻找鞋子时，腰被那粗壮的手臂勒住，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已经躺在了床上。
“嗯？”
“去哪里？”
嬴政黑漆漆的眼神盯着她，就像是林中狩猎的猛兽。
顾弥心里发慌，便解释道：“我口渴了，想去喝水。”
嬴政这才松开了她。
顾弥连鞋都没穿了，赶紧跑下床，去拿着床边桌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不敢看对方，转身咕噜噜的喝完，感觉嗓子依旧干涸，又倒了一杯和喝完。
她正要回床上去。
对方不知道何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站在了她身后，一转身就撞到了他的胸肌上，硬邦邦的，她捂着自己的鼻子往后仰。
嬴政拉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抱起，让她的坐在她粗壮的手臂上，然后将她抵在了房间的柱子上。
顾弥骤然临空，心中害怕，赶紧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于是不小心让嬴政的脑袋埋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带着蒙胧之感，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大，大王？”
“嗯。”
紧接着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在两人身边蔓延，明明天气如此的冷，可是身体的热却始终无法排解。
对方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肤上，有点痒痒的，她不由动了动。
不舒服。
顾弥手揪着他的衣领，仰着脆弱的脖子。
嬴政骤然将她抱回了床榻上。
顾弥：“你要干嘛？”
他声音有点哑：“别忘了，你是孤的夫人。”
顾弥重新躺了下来，衣衫不整，散乱的墨发散乱的沾在脸颊和身上，偏她生得极美，此时脆弱之感，着实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她憋气没说话。
嬴政：“过来。”
顾弥心里有点害怕，像要装死，对方却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
呃……
她感觉爬起来，凑到了嬴政面前，薄衫滑落了些许，眼睛带着水色的仰头，显得有些旖旎。
很美。
嬴政握住了她的肩膀。
顾弥抓住了嬴政的手，捧到自己的脸上，可怜巴巴的问：“大王，我害怕。”
嬴政低头：“害怕什么？”
还有什么？
顾弥看着眼前这人的身板，说他是熊就是说对了，刚刚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就已经很重了，若是……她的小身板怎么可能受得了？
她颤声道：“你要宠幸妾身？”
嬴政：“看着不像吗？”
顾弥：“妾身以为你对妾身没那个意思的。”
嬴政轻哼：“你说得对。”
顾弥闻言心里却不知为何一酸，咬着嘴唇，眼睛里含着水色，带着涩意：“大王若是想，宫中那么有那么多想要献身的女人，偏要来吓唬我。”
她想了想，嬴政也不是会忍耐的人，便疑惑地道：“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吗？”
嬴政将她推倒在榻上，脸色已经阴沉一片，声音薄凉：“你是想要寡人临幸其他的女人？”
顾弥不做声。
嬴政转身拿起衣裳，气得起身离开。
顾弥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蓦然一痛，生怕他此时厌烦了她的矫情，去找了新人，连忙爬起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腰，眼睛糊到他的后背，哽咽道：“别走，别走，我说错话了，大王你别走。”
可是她到底长得瘦弱，双臂搂着嬴政，硬生生被拖着走了几步，摔倒在了地上，膝盖都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依旧很痛，她都来不及呼痛，赶紧借力爬起来，继续搂着他的腰，不让他走。
“别哭了。”
“那你别去找别人。”
顾弥吸了吸鼻子，脸上已经全糊住了眼泪，睫毛上沾着泪珠，看着真是一个小可怜。
见他盯着自己看，又不吭声，她心中打鼓。喑哑道：“我知道错了。”
嬴政：“你脑子一天天乱想什么？”
顾弥咬唇，委屈巴巴。
她心里很难受，明明知道身为君王，对方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对方之前对她还那么凶，可是贴贴时似乎很欢愉，竟让她生出了莫名奇妙的占有欲。
嬴政无语。
顾弥赶紧解释：“大王你别找别人，我刚才说的话是违心的！”
她仰着脑袋，眼眶里含着泪，不敢眨眼，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
嬴政：“哭的好脏。”
顾弥：“呃？”
他伸手擦拭她脸颊上的眼泪，动作轻柔，没好气的道：“孤什么时候说要去找别人了？”
是哦。
没有说的。
顾弥拿起他臂弯的衣裳，摸了摸脸上的泪，踮起脚询问：“大王你还走吗？”
嬴政眼神晦暗。
顾弥抓着对方的手臂，腰背挺直，去亲他的喉结。
老实人豁出去了。
嬴政捏着她的肩膀，眼神微眯，声音含着冷意：“假装示弱，实际上又想咬人？”
顾弥愣住了：“没有。”
嬴政：“那你想做什么？”
顾弥脸一红：“对不起。”
乖巧得很。
嬴政：“……”
她问：“大王，你，不生气了吧？能不能别走了。”
嬴政看着她小可怜的模样，什么气都已经消了，将衣裳丢在了地上，抱着她回到了榻上。
外面又闪起了闪电，雷鸣阵阵，雨水拍打着窗户。
嬴政上下打量她，然后叹了一口气：“睡吧。”
顾弥：“大王一起。”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此时又笑得甜甜的，当真是好可怜。
嬴政看了看天色，然后说道：“拿孤的外衣过来。”
顾弥心一酸：“哦。”
还是要走吗？
她爬起来拿了外衫，走上前呐呐道：“大王，给。”
嬴政眼睛黑沉沉的看着她，并没有将衣裳接过去。
顾弥：“……”
让她伺候穿衣？
顾弥叹了一口气，在黑暗摸索了一番，然后摸给伺候这位阴晴不定的君王穿衣。
即便她一直在害怕眼前这个君王，长得高大俊朗，周身矜贵，总让人忽视了他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有着与生俱来让人臣服的气势。
可是在她手下的这具身体，是如此的鲜活，年轻，富有爆发力。
这是一位千古一帝。
对于这位始皇帝，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一张世界地图吧。
感情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只会是拖累。
顾弥心中有些心烦意乱，一声不吭的伺候嬴政穿衣，她正准备离开，对方捧着她的脸：“又在气什么？”
她愣住。
赢政皱眉：“还在想着孤会去找旁人？”
顾弥呐呐道：“你怎么知道？”
闻言嬴政心情愉悦，捏了捏她的脸，脸上一本正经道：“若是孤真去找旁人了，你哭了，孤可不知道怎么哄。”
顾弥低头：“我会自己哄好自己的。”
嬴政扯了扯嘴角：“衣裳都系错了，你这是会自己哄好自己。”
顾弥回神，有些悻悻。
闪电骤然亮起，嬴政在冷光下，眉眼立体，眼神盯着她，说道：“只要你不背叛孤，孤绝不会弃了你。”
顾弥眨巴眨巴眼睛，瞬间扑了上去：“也不会有别的女人吗？”
嬴政矜持的“嗯”了一声。
顾弥又忍不住问：“可若是要与他国联姻，大王也会拒绝吗？”
嬴政无语：“你乱想什么？”
顾弥闷声闷气地道：“你可是秦国的君王，你说的话可要算话，若是你出尔反尔，我就……”
嬴政眯眼：“你就会怎样？”
顾弥低声道：“我就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嬴政警告：“你若是敢背叛寡人，可不是难受那么简单了。”
惊雷炸起。
她看着嬴政冷峻的脸，又想起了那车裂惨烈的刑罚，赶紧抱紧了他的臂膀，认真道：“才不会背叛大王，妾身发誓！”
嬴政轻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顾弥：“……”
又吓唬人！
赢政穿上了衣裳，捏了捏她的脸颊，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孤要去处理奏折，没事不要乱想，好好休息。”
顾弥仰着头：“大王就要走了吗？”
嬴政低头居高临下看她。
顾弥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好像在挽留一样，顿时下了一跳，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才寅时末，大王便要处理事情了，好辛苦，刚刚我不应该吵大王睡觉的。”
嬴政瞥她：“知道就好。”
顾弥原本想说些客气话，见他的神色，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吵到他休息了，难怪脾气一时好一时臭呢！
她上前从后面环住了嬴政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腰后：“对不起。”
嬴政：“没有怪你。”
顾弥揪着他的衣裳，又挪步到了他面前，有一阵闪电划过，跟着一道惊雷，她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大王，你刚刚答应过我的，我不背叛你，你不会找其他人，你答应我的，你得说话算数哦。”
少女漂亮的小脸上，有些期待，有些胆怯，眼睛在黑夜中格外的明亮，语气祈求，让人心生怜爱。
他心一动。
嬴政：“说话算数。”
顾弥掂起了脚，手够到他的脖子，眼神有些挫败，便好声好气的道：“大王，你能不能把头，往下低一点。”
嬴政疑惑，却看着她的祈求的目光中，还是低下了头。
顾弥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惊雷炸响。
嬴政冷峻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些，歪头看她，少女已经退后一步，咬着嘴唇，呐呐道：“大王，你去忙吧。”
他看着她敢做不敢当的样子，有点好笑，不过思及的确要去处理公务，便没有再去惩罚她的意思，微微颔首：“若是困了，就继续睡吧。”
顾弥：“嗯嗯。”
嬴政见状这才转身离开了。
外面还在刮风下雨，春雷阵阵，夜色很黑，顾弥披上了披风，打开了窗户，春雨和着风吹进了屋子，此时外面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呢。
她双手撑在窗棂上，看着嬴政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真的很辛苦呢。
若不是精力旺盛之人，压根扛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吧。
佩服啊。
顾弥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才将窗户关上，然后将披风丢在一旁，躺在了床榻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床上还残留着一抹松香味，不由在上面滚了两圈，又回想起刚才嬴政答应的话，又忍不住在榻上多滚了两圈。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嬴政是什么心思，在他身边肯定是有害怕的，毕竟伴君如伴虎，可是为什么明明那么害怕，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会有雀跃，还起了占有欲呢？
顾弥又重新从床上坐起来，没穿鞋，点了蜡烛，自己扑哧扑哧的将册封她为夫人的诏书给找了出来。
如今她已经认得了上面的字了，手抚在上面的文字上，肯定道：“没错，是合法的！”
于是顾弥重新卷好收起来，躺回到了榻上，哼哼道：“既然是合法的，我吃醋怎么了，有点占有欲怎么了，谁能接受自己的丈夫还有别的女人呢？”
至于对方是嬴政这件事……
顾弥拿了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即便对方说的只是好听的话，此时也确实很悦耳啊。
当下嬴政也没别人啊。
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顾弥躺在床上东想西想的，又沉沉的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甚至还出了日头。
她梳洗过后，询问一旁的阿悬：“现在几时了？”
阿悬回道：“辰时中。”
与赢政早上离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吃过了小米粥之后，顾弥沉思了一下，询问：“对了，我可以出宫转一圈吗？”
阿悬：“这……”
顾弥：“不可以？”
阿悬：“这得问过大王。”
顾弥叹了一口气，一直待在这宫里，都快将把给闷坏了。
她骤然起身：“既然不能出宫，叫上蒙长使，我们去学骑马吧。”
阿悬眼睛一亮：“婢子去给夫人准备骑马的衣裳。”
顾弥：“去吧。”
换了一身劲装之后，顾弥带阿悬和蒙绯一起去到了马场。
昨日工匠重新给几匹骏马定做了马具，此时蒙恬正带着王翦王贲父子在骑着带有马具的骏马。
见到顾弥前来，几人骑马近前下马，朝着她行礼：“臣见过弥夫人。”
顾弥：“免礼。”
王翦脸上极为的恭敬：“听说夫人又鼓弄了新马具，今日便迫不及待的前来一试，没想到这一试便忘了时间。”
顾弥：“觉得此物如何？”
王翦是老当益壮，见多识广，闻言道：“给马装上马具，骑在马上，的确是省力了很多，若是能装备在军中，骑兵在行军打仗时，会节省不少的力气，增加持续作战能力。”
顾弥都没有想到这一茬，心道王翦不愧是将来秦国的大将，这话就是能说到点子上。
骑兵的战斗力极强，且机动性强，步兵很难摸到骑兵的衣角，队形一但被骑兵冲散，大多情况只能被动挨打。
因此在古代战场，骑兵威慑力相当于现代的坦克。
顾弥笑道：“王将军果然见解精辟。”
王翦：“谬赞。”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年纪轻轻的，怎这般的厉害，又生得如此乖巧漂亮，又想着家里那些皮猴似的孙子孙女们，心里叹息。
于是两人便又寒暄了几句。
王翦看着顾弥穿着劲装，不由询问：“夫人这是？”
顾弥：“学骑马。”
王翦询问：“老臣让人寻一匹温顺的马过来？”
顾弥眉眼弯弯：“多谢王将军，不用了，昨日大王已经将云霄送与我了。”
王翦闻言一愣，然后摸着嘴边的胡子笑道：“那老臣就不打扰夫人学骑马了。”
蒙恬闻言，走到一旁的蒙绯身边，道：“夫人不会骑马，一定要注意安全。”
蒙绯：“知道了。”
蒙恬说罢，朝着顾弥稽首，便跟着王翦父子离开了马场。
顾弥让马奴牵了云霄过来，将马具备好，又让马奴牵了一匹温顺的马给阿悬，两人便在蒙绯和马奴的指点下，掌握了骑马的技巧。
顾弥穿越前学会骑马，只是秦国的马儿身上没有装备马具，顾弥才不会骑马，可是如今云霄装备上了马具，顾弥便很快找到了技巧，带着云霄在马场上跑了两圈。
马场还是太小了，若是能骑马在城外转两圈多好。
天天待在宫中，人都要长草了。
顾弥下了马，摸了摸云霄的脑袋，心情还算不错。
阿悬也下了马。
顾弥问：“学会了吗？”
阿悬高兴的点头：“婢子也学会骑马了。”
顾弥：“真厉害！”
阿悬腼腆一笑：“夫人夸得婢子，好像是刚刚牙牙学语的小孩似得。”
顾弥看向蒙绯：“今日多谢蒙长使教我们骑马了。”
阿悬：“谢谢蒙长使。”
蒙绯稽首，一本正经：“这是属下本分。”
之后几日顾弥都和阿悬在学习骑马，好在云霄比较温顺听话，几日的相处，一人一马便已经熟悉了起来了，时不时还会蹭一蹭她的手，果真是一只黏人的小公马。
顾弥正带着云霄跑了一圈，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赶紧下马，将云霄给了马奴看管，小跑到了嬴政面前：“见过大王！”
嬴政凉凉的道：“看来你这几日心情不错。”
顾弥：“怎，怎么了？”
嬴政询问：“让孤看看，你最近的骑术怎么样？”
顾弥摆手：“一般般，一般般。”
那晚过去之后，嬴政一直没有出现过，听说他每日很忙，顾弥不便打扰，也没有出现去打扰他。
此时见到人，有些惊喜，眼睛微微眯起，好奇道：“大王，你忙完事情了吗？”
嬴政颔首：“暂且。”
那就是暂时有空的意思。
她上前几步，看着嬴政，犹豫很少跟对方说自己想要什么，此时显得有些羞怯：“大王，那你能陪我出宫，骑马转一圈吗？”
嬴政：“你不担心遇见刺客？”
顾弥闻言眼中的期待变为了哀愁，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哦。”
这世道真不安全。
她垂头丧气了一会儿，脑子灵光一闪，又凑近一些，小声道：“那我们可以乔装出去，不让人知道我们是谁，不就好了。”
嬴政：“就这么想出去？”
顾弥赶紧点头，闷声闷气道：“想出去转转，我还没出去过逛过呢。”
之前出去过一次，是在冬日，到处倒是苍茫的一片，外面也没有什么人活动，看着荒凉极了。
如今已经入春，没多久就要春耕了，想来外面已经变得热闹了吧。
嬴政：“既然这么想出去，便去吧。”
顾弥：“多谢大王！”
既然是乔装出门，顾弥便带着阿悬和蒙绯换了一身便装，在门口等着嬴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看上去的确是在宫里闷坏了。
嬴政见她墨发用红绳绑着，身上穿着青色的曲裾，头发和衣裳一起被风吹起，站在台阶上，几欲乘风而去，仿佛下凡的九天玄女。
他敛住心绪，走到了顾弥面前，颔首：“走吧。”
因为是临时出宫，两人身边都没有带什么人。
顾弥见马奴备好了马，便跟嬴政道：“大王，你相信我的骑术吗？”
嬴政看向她。
顾弥眨眼：“我带你啊。”
嬴政：“……”
顾弥见他不乐意，哈哈一笑，自己上马了：“我说笑的。”
说罢正要骑马离开，却发现云霄没走，嬴政上了马坐在了身后，粗壮的手臂勒住了她的腰。
顾弥惊呼：“大王？”
嬴政没好气道：“不是夫人说要带孤，怎么一个人就要走？”
顾弥：“说了是说笑的了。”
嬴政语气警告：“是么？”
顾弥仰头看了对方，只能看对方的下巴，以及冷峻的半张脸，心中生起一抹异样，扭头让阿悬等人跟上，便骑着云霄出了咸阳宫。
此时天气还是冷的，她骑在马背上，不仅不觉得冷，还有心思观察咸阳城外的一切。
平民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墙面是用土夯实，有着家底的人家，屋顶盖着瓦片，门口用石头为基，院子也大。
他们的衣裳，多是穿着麻布衣，上面都打着补丁。
这还是在城里的平民。
出了咸阳宫之后，外面的路面，都是黄土，春天雨水多，骑马而过，马蹄便会溅起泥水，看着脏兮兮的。
顾弥骑着马在路上慢走，之前她出来过一次，不过是坐着马车，加上一直下雪，都是冻土，并未感觉到黄泥土路多么难走，此时不由皱起了眉头。
嬴政冷声道：“看路。”
他握着马绳带着马越过一个小水塘，顾弥一时不察，后背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不由闷哼一声。
顾弥老实道歉：“大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嗯”了一声，手臂勒紧她的腰，于是她整个后背都贴在他的怀中。
脸上和脖子是冷的，后背却格外的灼热，手已经被对方握着，原本冰冷的小手，掌心也被对方的体温感染，热出了汗。
他问：“要去郊外转转吗？”
顾弥：“去！”
嬴政大手握着她的腋下一提，便轻巧的将她换到了身后，淡淡道：“坐稳了。”
顾弥赶紧搂着他的腰，感觉身下的马儿瞬间提速，风更大，两人的头发飞扬，在空中搅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风吹得好冷，她赶紧将脸埋到他宽阔的后背，抵御了带着寒意的春风。
难怪对方要将她换一个位置，若是这个速度，她的身板定然受不住，会着凉的。
蒙恬蒙绯等人原本跟在后面，没一会儿都要甩到后面去了，她没看见阿悬，便大声提醒他们：“留一个人等一等阿悬，她没怎么骑过马，速度比较慢，别让她一个人。”
闻言蒙恬停下来，正要回身找人，蒙绯道：“兄长还是我去吧，你武功高，莫要让夫人受到意外。”
见蒙绯去找阿悬了，顾弥才松了一口气，揪着嬴政的衣裳，看着郊外的原野。
古时候野外不仅有盗贼，还有各种猛兽，城外很危险，人们群居而活，在村子外面都做了简陋的防护。
城外的房屋更加的低矮，甚至有百姓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
土地解冻之后，杂草在春雨中疯长，蝴蝶在低矮的草丛里翩翩起舞，无名花草在原野上迎风摇摆，而蜜蜂也出来觅食了。
地里已经有了百姓在辛勤的劳作了，顾弥甚至在地里看到了耕牛。
她蹭了蹭嬴政的后背，闷声闷气的道：“大王，你骑慢一些。”
他们早已经将人甩掉了，嬴政勒马，下了马，将顾弥提了下来。
云霄一甩马尾，低头在原野上吃草。
顾弥站稳，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不免有些着急：“他们人呢？”
嬴政：“丢不了。”
顾弥这才放心了，扭头看着地里的野花，兴致勃勃的去采摘，很快手上就抓了一大把。
她用野草将花捆成一把，走到了嬴政面前，将花递给了他：“大王，送你。”
嬴政面色冷淡，倒也没有拂了她的心意，伸手接过：“多谢。”
顾弥便轻扯了他的衣摆，指着远处耕种的农人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嬴政颔首。
顾弥并没有下过地，牵着马走到过去时，发现务农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的衣裳也是打了好多的补丁。
此时秦人使用畎亩法，上田弃亩，下田弃畎，垄台宽平，垄沟窄身，以便让农作物通风透光。
秦人的主粮以小米和粟为主，也种植小麦和豆菽。
不过由于脱壳技术不行，小麦磨成面这样精细的面食只有贵族才能吃得上，平头百姓都是直接煮成麦饭食用，没有脱壳的麦饭吃起来刮喉咙，因此即便小麦的产量比较高，也并没有大面积推广种植。
至于豆菽的种植，则不能连种，不然豆子的产量会越来越少。
顾弥来到了农人面前，蹲在旁边揪着杂草：“阿爷是准备春耕了吗？”
农人见两人穿着不凡，又长得高大白净，猜测是城中的贵族公子们，便抹了额头的汗，说道：“还要等最少半个月呢。”
顾弥：“惊蛰都已经过了，土地已经解冻，杂草都长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等半个月才能播种啊？”
农人暂时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抹了额头上的汗珠，说道：“看你这女娃娃从小就没下过地，此时表面的土地已经解冻了，但是地里湿冷，若是太早播种，种子会坏掉的。”
顾弥道：“阿爷今年打算种什么？”
老农眯眼笑道：“去年这地歇了一年，今年便可以种豆菽了。”
顾弥眨了眨眼睛：“那明年种什么？”
老农无语：“今年都没过完，哪里还顾得上明年，这几年战乱不休，若是要打仗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上战场，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光景，或许明年我这把老骨头都入土了。”
秦国的百姓，平时为农，战时为兵，若是在战场上立了功劳，便能奖赏土地和耕牛。
顾弥道：“阿爷有这么大一块地，想必在战场上立了不少的功劳，定然是个厉害的人物，就算去了战场，也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老农：“嘿，希望吧。”
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开始闲聊了起来，从春耕聊到了种子，又拐到了去年有多少饿死冻死的人。
顾弥甚至连老农家里有几口人都知道了。
这老农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和老伴一共育有七个儿女，两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一个儿子荒年饿死了，大女儿出嫁之后，第一任丈夫死在了战场，只有一个遗腹子，二嫁之后生了一儿一女，也因为没吃的，饿死了一个……
他看着顾弥听得眼泪汪汪，便叹了一口气，安抚道：“欸，都过去了，况且家家都是这般的光景，冻死的，饿死的，或者死在战场上，被盗贼杀死，就看运气好不好，喏，你身后这个方向走四五公里就能看到乱葬岗，席子一卷，也就直接埋了。”
顾弥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老农见她听得难受，又笑了笑，飒然道：“这世道如此，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能坦然接受，活着的人，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顾弥：“阿爷倒是通透。”
老农摇了摇头，又去忙农活去了。
嬴政一直没吭声，瞥了她一眼，狐疑道：“你怎么关注起春耕来了？”
顾弥：“好奇。”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大王，去岁冬日，真的冻死了很多人吗？”
嬴政：“想知道？”
顾弥点了点头。
嬴政淡淡道：“少府有整理了人数上奏，若是你对此感兴趣，回去后，孤让人将奏折拿给你。”
顾弥听得奏折二字，浑身一激灵，才惊觉此事与政事有关，赶紧摇头：“不用了不用了，妾身只是听说冻死了很多人，心里难受，没有要看奏章的意思。”
嬴政见她这么紧张，轻哼了一声，道：“孤都说给你看了，你害怕作甚。”
她呐呐道：“我担心大王误会我是想掺和政事。”
嬴政扯了扯嘴角，连算计他的事情都敢做，还会担心看这么一个小小的奏章？
他冷冷道：“随你。”
顾弥神色不解，怎么还生气了？
她走到了嬴政面前，揪着少年身上的衣裳，脑袋抵在他的胸膛，闷声闷气道：“大王，我刚才在想，如今有了洗煤之法，开采出来的煤炭，诶，乌金，除了炼铁之外，多余的，来年冬日，是不是可以用来给百姓取暖。”
嬴政：“你的主意真是一套一套的。”
呃……
顾弥：“我瞎说的。”
嬴政捏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却在思索着她话中的可行性。
他道：“回去了。”
说罢将她扛起来。
顾弥骤然临空，有点害怕，下意识挣扎。
嬴政警告：“别动。”
还没有反应，顾弥被重重打了一下，她眼睛含泪，正要控诉，对方却又安抚的揉了揉。
他轻嗤道：“还有心思去想有的没的吗？”-
顾弥被抗在肩膀上，眼前晃得厉害，感觉自己距离地面好高哦。
狗男人怎么这么高？
她揪着嬴政的衣裳，声音带着颤：“大，大王，你快把我放下，唔唔。”
嬴政没搭理她，握着她细细的脚踝，轻巧的送上了马背，随后他跟着上马，将女人拢在怀中。
由于这个男人长得过于雄伟，因此在他的怀中，顾弥显得如此的小，披风盖上去，都感觉不到原来在他身前竟然还有一个人。
顾弥挪了挪屁股。
他轻喝：“坐好。”
顾弥委屈巴巴：“哦。”
即便那日谈心了之后，两人之间似乎亲近了许多，顾弥亦没有之前那般的怕他了，可是此时发现两人身体和力量悬殊，她心里又在打鼓。
呃……
还是怕。
她仰头，揪着他腰间的衣裳，试探道：“大王，你，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打我，很痛。”
嬴政：“哦，抱歉。”
就很没有诚意啊。
嬴政冷嗤一声：“要不要再给你揉揉？”
顾弥沉默了。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不用了，不痛了，一点都不痛。”
说罢又低头看着对方握着缰绳的大手，眼神微眯，估摸了一下大小，觉得自己应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被打了一下，她小人有小量，就不跟他一般计较了。
此时蒙绯才带着阿悬急冲冲赶来。
她下马，行礼。
顾弥看着阿悬有些心虚，悄悄睨了嬴政一眼，都怪这人，若不是他骑马飞快，阿悬也不会追不上。
她清了清嗓子：“阿悬，你没事吧？”
阿悬原还有些焦急，看见顾弥没事，摇了摇了头：“婢子没事。”
顾弥：“回去吧。”
阿悬：“喏。”
嬴政等他们主仆说完，便带着顾弥回宫。
时间已经不早了，宫门还没有落锁，回到的时候，天光还有微微亮。
惊蛰过后，雷雨较多。
刚回到殿中没多久，天便又下起了雨。
顾弥这次学乖了，知道嬴政那狗熊一样的男人比她还爱干净，定然会去汤池沐浴，便愣是与阿悬闲聊了好一会儿，见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才往汤池而去。
这次没有遇见嬴政了。
她松了一口气，穿着薄衫，靠在汤池旁，好好的泡澡。
沐浴过后，顾弥浑身惬意，穿着了轻便的薄衫，美美的往偏殿走去。
不过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嬴政让赵高带来了少府上表的，关于去岁减员的奏章。
没想到他竟然真给她看？
顾弥接过奏章，心道，这人真的不担心她会干政吗？还以为历史上他不立后，便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去岁冬日冻死二十五人，饿死的十三人……
将奏章看完，顾弥将其还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可有隐而不报的？”
赵高：“这……”
这帮官僚，死一人，没必要上报，死十人，上报一人，死了百人，上报十人，都怕担责，至于人死了之后纳税找不到人怎么办，便说失踪，或者逃到城外当盗匪去了。
他低头抹汗：“微臣不知。”
顾弥将奏章放回了托盘上，并未追问下去：“将奏章拿回去，就说我已经看过了。”
赵高：“喏。”
他不知道这位弥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朝着她稽首，便退了下去。
阿悬：“夫人，你脸色很不好，可要去传医官？”
顾弥摆手：“不用了。”
她是心烦的。
如今有了洗煤之法，只要将乌金开采出来，只要朝廷愿意拿出一部分，给普通百姓取暖，许是能解决取暖的问题。
可是要解决吃饭问题，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顾弥：“阿悬，去拿纸笔来。”
阿悬：“喏。”
她将纸笔拿来之后，用镇纸将纸压平整，便跪坐在一旁磨墨：“夫人，你累了一天了，不休息吗？”
顾弥：“无碍。”
战国的畎田法已经很成熟了，而代田法则是汉代才出现。
畎田法，农人种植农作物，分为垦和壕沟，代田法是在此基础上的轮种。
比如第一年种植农作物的位置，在第二年作为壕沟，第一年作为壕沟的位置，第二天垒土种农作物，如此便能让土地轮休。
如豆类的这样种植一两年，便要让土地修养生息的农作物，便能每年都种植，而不用担心土地的肥力不足。
顾弥捏着毛笔，挠了挠脸颊。
除此之外，想要粮食增产，需要肥力，以及除虫害。
很多农作物所需要的钾肥，这是农作物增产的关键之一，而现代的钾肥，相当一部分，是后世罗布泊开采出来的，罗布泊那个地方，一片沙漠，此时也没有开采的技术，只能放弃，选择有机肥。
至于杂交水稻……
她不会这个技术啊。
还不如直接让每个郡县，每个村子，推广石磨来磨小麦面粉，让百姓多种植几亩比小米和黍高产的小麦，说不定还能快一点达到粮食增产的目的。
不错。
记下来。
如今正是百家争鸣的时期，不知道这天下有没有能人异士，做出杀虫而不伤农作物的毒药。
……
顾弥将自己的想法都记了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是足足写了十页纸。
阿悬换了两次蜡烛，见顾弥终于从伏案中起身，便道：“夫人，夜已深了，先休息吧。”
“知道了。”
顾弥拿着杯子喝了一大杯水，然后拿着这几张写满的纸躺在了床上，跟阿悬道：“你也去休息吧，不用守夜了。”
阿悬：“喏。”
见阿悬离开了，顾弥将纸压在了枕头下面，叹了一口气。
作为农业大国，农事便是政事。
若是将这上面写的东西交给嬴政，会不会要被猜忌，她是想要后宫干政了。
到时候，许是要犯了嬴政的忌讳，触怒了他。
思及上次略微出手，就被他猜到自己的用意，差点将她掐死，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哄好了，若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因此又猜忌她，那么她在宫中的日子，许是不会好过。
算了。
她管那么多干什么，先保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说吧。
蜡烛被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熄灭，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可是那日的窒息之感，还是不是会闯入她的梦中。
顾弥心里哼哼，她才不干政，她要活得久久的。
她转了个身，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
又到了大朝会，朝堂上的众臣们，再次提及立后之事，推选了好几家的女公子，以充盈后宫。
嬴政坐在上首，神色冷淡的看着。
此时开口：“若是谁家的女公子，有比弥夫人更适合当王后的人选？”
说话之人则是李斯。
吕不韦离开咸阳之后，嬴政即将亲政，便力排众议将李斯提拔成了相国。
此时他话一落，朝堂上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是啊。
若说要立后，大王如今正宠爱弥夫人，她即便出生卑微，可她献过宝，若是男子，便是封侯也未尝不可，谁又能越过了她？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李斯的身上，他是大王的心腹，莫非大王有意立弥夫人为后？
坐在高台上的君王，神色瞧得不真切，只是端坐着，便已让人心中发憷。
王翦得知了精铁和马具亦出自顾弥之手，他是秦将，对于精铁和马具在军队的重要十分清楚。
他亦道：“臣附议。”
见王翦也认可了李斯的话，朝臣们更加确定了，他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没用，大王早就有了立后的人选。
不过亦有人反对。
樊於期道：“立后乃是国事，臣看还是不必如此着急，不如等有了国嗣，再提立后之事。”
他开口，便有人附和。
此时王上尚未有子嗣，立弥夫人为后，倘若是她不能为大王生下继承人，往后前朝后宫将不太平啊。
朝臣对于立后之事的争论，等下了朝，依旧还尚未有结果。
嬴政下朝回去之后，斜睨了跟在身后的赵高，询问：“你觉得寡人立弥儿为后如何？”
赵高见他神色认真，想到他对于弥夫人的宠爱，于是恭维道：“弥夫人贤德淑良，聪慧美丽，堪为一国之后。”
嬴政凉凉道：“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赵高道：“是啊……”
他眼神奇怪，不然呢？
嬴政扯了扯嘴角，又不悦道：“看来弥儿果真得人心。”
他只是有此意动，还没真的下定决心呢。
若是让顾弥那个女人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呵呵，她本就装得胆小，实际上狗胆贼大，岂不是让她得寸进尺。
这些近臣一个个都会揣摩他的心思。
赵高：“……”
春寒料峭，气候尚冷。
顾弥看着书简，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悬：“夫人，再加一件衣裳吧？”
顾弥摆摆手：“不用了。”
她感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编排她，她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定不会因为吹了几日风，就感染了风寒。
阿悬眼神哀怨的看着她：“夫人也不想吃苦苦的药吧？”
顾弥：“……”
好吧，她还是多穿一件衣裳吧，当然了，她绝对不是害怕吃药，哈哈。
顾弥穿了衣裳，刚准备继续看书，便听见宫人来报，说大王来了，于是她又将书简一丢，赶紧出门迎接。
嬴政身上的朝服都没换，脸色阴沉沉的，周围守卫肃穆，看着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怎么了？
顾弥心里嘀咕，却还是迎上去行礼：“见过大王。”
嬴政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儿，也不说说话，他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他才凉凉开口：“免礼。”
肯定是有人惹他不高兴了。
可是不高兴干嘛要来找她？她可没有能力，承受君王的怒火！
顾弥目光落在一旁的赵高身上，见他脸色讪讪，想到上次被他坑了一把，这次莫不是他又坑了自己？
她赶紧乖巧的上前，扶住了嬴政的手臂，仰着头眯眼笑：“大王，你累了吧，进来坐着休息会儿。”
嬴政收回自己的手，都没给她碰，微微颔首，走进了房间坐下。
顾弥低头坐在了他对面，寻思着最近，除了教唆他陪着自己乔装出去了一趟，她也没干什么事啊，就算生气，大抵也不会在生她的气吧？
思及此，她便心安了。
阿悬拿了姜茶进来，顾弥接过，殷勤地给他倒茶，好声好气地道：“大王，喝茶，暖暖身子。”
嬴政看向其他人：“都下去吧。”
于是阿悬和宫人们都一流水的下去了。
顾弥：“……”
气氛不对，她也想走。
嬴政端着杯子喝茶，脸上冷峻，睫毛很长很长，由于是背光坐着，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中，看着怪吓人的。
他不说话。
顾弥也低着头，沉默着，等着他先开口。
嬴政将杯子放下：“寡人刚下朝。”
用“寡人”这个称呼，看来心情果真不好。
顾弥：“哦。”
绝不多说一句话。
嬴政：“你就不想知道，朝堂上在商议什么？”
难道在怀疑她想掺和政事，她指天发誓，绝对没有的。
顾弥赶紧道：“妾身身处后宫，对于朝堂的事情，并不清楚，也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大王不说，妾身绝不会多嘴过问！”
说罢她还认真的点点头。
嬴政：“若是商议之事，涉及到你，你也不知道？”
顾弥疑惑：“妾身在后宫里待得好好的，除了那嫪毐，大抵没得罪过其他的人，朝堂上的事情，怎么会涉及到妾身呢？”
谁要害她！
顾弥面上乖乖巧巧的，实际上心里已经气炸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宫，不想惹怒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到底是谁没事给她找事啊？
嬴政又凉凉道：“今日在朝堂上，李斯和王翦提议，让你当寡人的王后，你是怎么想的？”
又是这件事？
这两人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就随便在朝堂上提意见啊？
顾弥一脸懵懂：“可是之前大王不是说，暂无立后的打算吗？妾身，妾身没有任何想法的。”
嬴政：“一点想法也无？”
顾弥见状只好伸手指天：“没有的，妾身可以发誓！”
没想到她说完之后，对方脸色不仅没变好，周身阴郁得仿佛要冒黑气，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按耐不住自己想跑的心思了。
上次被掐脖子的阴影还在呢。
嬴政：“是吗？”
顾弥：“是的！”
他眼神也变得危险，颔首，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顾弥怕死了，又不敢反抗，只好挪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低垂着脑袋：“大王？”
若是这次他还一言不合就掐她，她发誓，她这次就算要被车裂，也会将他咬掉一块肉，让他知道越是长得乖巧的女人越是不好惹！
嬴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看着寡人，你身子在抖什么？”
顾弥：“啊？”
她身体抖了吗？没有吧。
他问：“你还在害怕寡人？”
顾弥握着他的手，嘴巴贼甜：“没有害怕的，妾身是欢喜，是见到大王太欢喜，遏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身子才会发抖。”
嬴政无语：“又在胡说八道。”
顾弥拱到他的怀中，声音怕得都打颤了，结结巴巴道：“大王，你别生气，妾身会乖乖的，只听大王的话的，好不好？”
嬴政将人搂在自己的怀中，眼神冷漠，揉着她的肩膀，淡淡道：“夫人这般听话，若是寡人一定要让夫人当寡人的王后，你也不愿意吗？”
这狗男人一定又在试探她！几次三番的！
之前就说了不想立后，她可是记得清楚。
她才不中计！
绝不行差踏错一步！
顾弥挣扎着起身，跪在他的面前，神色格外认真：“大王，妾身绝不敢肖想后位，请大王明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应该明白她的心意了，她绝对不敢干政的！
说罢便抬头去偷看嬴政的表情，却见他神色阴冷，气氛都凝固了，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还在生气？
这狗男人，真难哄啊！
嬴政冷冷地问：“寡人让你成为王后，你不愿意，是想要违抗王令吗？”
顾弥：“……妾身没有。”
嬴政冷嗤：“寡人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成为寡人的王后？”
顾弥：“不敢。”
嬴政骤然起身，碰到了旁边的案几，将上面的姜茶打翻了，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他冷冷道：“好，好得很，夫人真是深明大义。”
顾弥仰头，神色懵懂。
嬴政冷冷瞥了她一眼，一甩衣袖，大步的离开了。
顾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倒下的辈子，最后叩首缓声道：“恭迎大王。”
见不到对方的人影了，顾弥冷着脸扶着杯子，然后躺回了榻上。
又发什么疯？真是比三岁的小孩都难哄，跟个神经病一样。
哼哼。
编排人了之后，顾弥又忍不住想，他今日来时神色不悦，难不成不是因为朝堂上李斯王翦提议立她为后，让他不高兴？不然也说不通，为何自己顺着他的话，表明了心意，他还不高兴，更生气了？
好烦。
顾弥扯过被子盖着脑袋，她还真是半点都不想伺候了，好想好想回家。
她躺在床上，脑袋瓜子嗡嗡的疼，翻来覆去滚了两下，又爬了起来，神色丧丧的。
“阿悬。”
阿悬听到她的声音，赶紧从外面走了进来，询问：“夫人，有何事？”
顾弥恹恹地问：“刚才大王离开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阿悬：“婢子不敢妄议大王。”
顾弥无语了：“在我面前还打官腔呢。”
阿悬抿嘴笑了笑：“大王出去的时候还关心夫人最近的起居呢。”
顾弥：“没生气吗？”
阿悬摇了摇头：“没有啊。”
顾弥坐在榻上，抿了抿嘴，有些狐疑，难不成是她被吓傻了，或者是太害怕他了，才导致自己判断失误？
嬴政其实没生气？
顾弥回忆刚才的情景，看着不像是没生气的样子。
她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阿悬：“夫人今日想吃什么？”
顾弥：“吃面条。”
阿悬：“好的。”
顾弥提及面条，又想到了碾子，若是能用水力和石磨结合，便能更加省下人力了。
呃……
她靠着之前献上的宝物，已经能够让自己在宫中活得好好的，作甚给自己找麻烦，惹人猜忌。
顾弥心里这样想的，人已经诚实的坐到了案几上，将石磨结合水力的图纸画好，在旁边备注好原理和用途。
她将比放下，往纸上吹了一口气，将纸张吹干，见阿悬已经将蛋面端上来了，便将图纸折起来，塞到了枕头下面。
吃饭。
之后几日都没见到嬴政，反而顾弥遇见了李斯两次，于是她拦住了李斯。
李斯躬身：“见过夫人。”
顾弥笑道：“还未恭喜李卿如今成了相国呢。”
李斯道：“承蒙大王信任，提拔臣到了相国的位置，臣必当为大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弥当然知道李斯的能力，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都有这位相国的手笔，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政治家。
只是今日要说的不是此事。
顾弥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他，期待他开口询问她为何叹气。
李斯果然上道：“夫人何故叹气？”
顾弥便说道：“我身处后宫，本不应该询问朝堂之事，只是前些日子朝会，我听闻相国跟大王提议立我为后，我出生卑微，又未曾为大王诞下子嗣，担不起这王后的位置，也无意于此，还请相国王后莫要在朝堂上提议此事了。”
李斯耿直道：“以夫人之能，自可担当王后一职。”
顾弥垂头：“唉，无论如何，相国都不要再提了。”
李斯见她睫毛颤动，似有什么为难之事，不由道：“夫人切莫忧心，大王今日未曾入后宫，是每日忙着政事，并不是有意冷落夫人。”
她还巴不得他不来呢。
狗男人！
顾弥道：“总之，相国往后莫要在朝堂在主动提及此事，便是帮了我的忙了。”
李斯见她面色忧愁，心中纳闷，明明在朝堂上暗示，不对，是明示他要立弥夫人为后的，便是大王，这两人怎么看着，像是闹了矛盾似的？
暂且先答应。
李斯点头：“臣知道了。”
顾弥闻言便放心了。
然后她放心还是太早了，李斯转头就将她给卖了。
嬴政重重将奏章丢在案几上，抬头冷着脸看着李斯，语气更是冰冷：“她真跟你说不愿成为寡人的王后？”
李斯：“大王是不是与夫人吵架了，唉，大王女人得要哄的，你这样会吓到人。”
嬴政凉凉看了他一眼：“寡人看你是越发大胆了。”
李斯赶紧低头：“不敢不敢。”
他又道：“可是臣还是想不通，明明成为王后本是好事一桩，为何夫人会如此的抵触，是大王跟夫人说了什么吗？”
嬴政冷硬着一张脸：“不知道。”
李斯狐疑：“真什么都没说吗？”
嬴政：“李卿是在质疑寡人？”
李斯：“不敢。”
他心中狐疑，总觉得，弥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说不要当王后。
试问天下哪个女人，知道自己能得到权力，会将权力往外推呢？思及弥夫人胆子小，不惊吓，大抵是大王将人吓到了。
唉。
这如何是好啊？
嬴政瞥了一眼：“你叹什么气？”
李斯摇头：“无。”
嬴政没好气道：“你不忙吗？还关心起寡人后宫的事来了，若是没事做，寡人再给你安排些事情做？”
李斯：“不用了。”
他稽首行礼：“臣告退。”
嬴政颔首，不悦轻哼。
李斯退下去之后，他拿起奏章准备看，看了半会儿，才发现奏章都拿反了，不由将其甩到了案几上。
他看向一旁安静如鸡的赵高：“派人去看看，夫人在何处。”
赵高：“喏。”
春季雨水多，而且不知道秦时的天气怎么回事儿，雷雨比任何时期的都多，雨细细密密的下着。
顾弥没有了性命之忧之后，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便带着阿悬和蒙绯去亭子中赏雨。
北方干燥，春季下雨时，倒是显得湿润了许多。
气候就是这样的，不同时间，给人的观感都不一样。
顾弥伸手接水，想起了一个说法，文学与天气有关联，不同时期又同时期的感受，写秦时雷雨交加，汉末秋风萧瑟，盛唐日光明媚，北宋是细雨绵绵，明清大雪纷扬，这都是与历史气候的周期性变化有关。
如明清时期，就赶上了小冰河时期，于是天气会比其他时候更冷。
不过秦时雷雨多，倒也是好事。
顾弥甩了甩手，见阿悬将手帕递过来，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笑道：“多谢。”
蒙绯目光落在顾弥身上，对于这位弥夫人，她不太能看得透。
她是婢女出身，即便得了王上的盛宠，却也不骄不躁，不会对宫人趾高气扬，看着像是出身大家。
可是大王让人查探过，她不是墨家、儒家、法家、农家……任何一派，就好像是突然蹦出来的人。
她的学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有时候说话古古怪怪的，不过只听语气，亦能听出是什么意思，她有很强的能力，很深厚的学识，让人难以看透。
此时这位弥夫人看着雨，沉思着，蒙绯都不敢出声，深怕打扰了她的思绪，若是她又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却又大用的东西，经她一打扰，就忘记了，那么她的罪过就大了。
顾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竟然有这么厚的滤镜，她擦了手之后，朝着阿悬道：“走，去河边钓鱼去，等钓到了鱼，让大厨给我们做炸酥鱼。”
阿悬：“可是现在下着雨。”
顾弥看着天上的细雨，笑眯眯地道：“就是在下雨天钓鱼，听着白噪音，感受大自然，才会感觉到心灵的平静。”
阿悬：“白噪音是什么？”
顾弥眨眼：“额，不重要。”
她扭头问蒙绯：“蒙长使，可以吗？”
蒙绯闻言点头：“可以的，属下去找两条船，再找会水的婢女跟着。”
顾弥点头：“还是蒙长使想得周到。”
人不能给自己逼得太急，该玩的时候就得玩，万一哪天惹怒了那个狗男人，不讲情谊，一巴掌就将她给拍死了，她多亏啊。
咳咳。
蒙绯不仅找了两条船，还找了两张渔网和鱼竿。
等她们到了渭水河边的时候，雨便已经停了下来，土地尚还有些湿润，好在路上铺了石子，并不会脏了鞋。
岸边风大，吹得头发和衣裳猎猎作响。
顾弥带着阿悬和蒙绯上了船，拿着船桨划到了水中央，会水的婢女乘坐另一条船跟在一旁。
到了河中，顾弥和阿悬在研究怎么将渔网洒下去，研究了半天，才成功下网，然后一人拿着一根鱼竿在船上钓鱼。
她很快就钓上来了一条大鱼，装进了鱼篓里，没多久又钓上了一条大鱼。
这是钓鱼新手保护期吗？
顾弥很快就找到了钓鱼的乐趣，解锁了新的技能，然后扭头与阿悬说：“闲来没事，我们不仅可以去骑马，还能来钓鱼了。”
阿悬也钓到了鱼，闻言点了点头：“婢子陪着夫人一起。”
她看了蒙绯一眼，又说道：“蒙长使也一起。”
顾弥点点头：“没错没错。”
江风徐徐，吹拂着少女们的脸上，看着悠闲惬意极了。
说话间三人又钓到了几条鱼。
经过婢女提醒，见渔网上应该网到了鱼了，顾弥便亲自收网，还忍不住想，万一以后运气不好，被某人厌弃了，说不定还能当个渔娘？
不过顾弥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蒙绯提醒：“夫人，小心些。”
顾弥：“没事……”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便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河里栽。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落水，然后被水下暗流卷了下去。
顾弥看见婢女在跳水救她，只是渭水滔滔，一个浪打了过来，她人就已经飘远了。
刚下过雨，水是冷的。
她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不由沉入水中，准备调整一下身体，好自己游上岸。
在水里憋气了一会儿，正浮在水面，便听得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惊呼“大王”，更多的人跳下来水。
怎么回事儿？
顾弥神色不解，看着水中在往她这边扑腾的人影，有点眼熟，又不确定，哈哈，怎么长得跟大王有点像。
哦，不对。
就是他。
糟了。
他似乎不会凫水！
顾弥赶紧朝着大块头游过去，刚刚近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臂，将她一把拢在了怀中。
很危险！
顾弥赶紧道：“大王，你松开。”
赢政冷嗤：“担心寡人拖你去死？”
顾弥发现两人都浮在水面，没有要沉下去的意思，不由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大王会凫水啊。”
嬴政淡淡“嗯”了一声。
他在赵国为质的时候，曾经被人扔进了水中，后来便学会了凫水，当然，此事就没有必要告诉她了。
顾弥想到自己刚才掉下了水，担心会因为贪玩受到责罚，脸上不由一白。
她道：“大王，我错了，我再也不钓鱼了。”
嬴政单手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带着她游到了岸边，宫人便将两人拉上了岸。
已经有机灵的，给顾弥披上了毯子。
阿悬、蒙绯和婢女们，皆是跪在地上，等待着责罚。
天气本就冷，此时面对脸色震怒的君王，风一吹来，人更是拔凉拔凉的。
嬴政目光扫过在场的婢女，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只道：“去廷尉领罚吧。”
阿悬浑身抖了一下。
蒙绯在地上叩首：“喏。”
阿悬：“喏。”
顾弥仰头看着嬴政，询问：“大，大王，去廷尉领，领什么罚，要挨仗刑吗？”
嬴政：“不然呢。”
顾弥赶紧跪下了。
嬴政：“你跪着作甚？”
她害怕得牙齿都在抖：“那，那我现在，现在就去廷尉，领罚。”
说罢顾弥起身，又偷瞄他一眼，呐呐询问：“大王，那我，那我去了。”
阿悬扯了扯顾弥的衣裳，小声提醒道：“夫人，是婢子们去领罚，夫人不必去。”
顾弥假装没听到。
今日她提议钓鱼，又是自己不小心掉了水，若是让跟着的宫人领了罚，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由着她，听她的话？
嬴政双手背到身后，居高临下看着湿漉漉的女人，冷嗤道：“今日你非要去领罚，真不怕挨打？”
顾弥：“怕，怕啊。”
嬴政：“寡人可没见到你是怕的样子。”
顾弥偷偷拧了拧湿衣服，小声询问：“若是我怕，能不能，不责罚我们，我又不是不会凫水，本来也没有什么要紧。”
嬴政冷笑一声：“照你这样说，反倒是寡人多管闲事。”
本来也是。
还将她宫里的人都吓到了呢！
顾弥腹诽，却不敢直言，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嬴政身上还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裳都在滴水，冷峻的脸上还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了下巴，喉结，没入了衣领。
又冷又欲。
她顿时有些内疚，声音呐呐道：“对不起。”
嬴政脸色阴沉，他原本得知她竟敢跟李斯说不要当他的王后，心里就格外不爽，让赵高打听她在做什么，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没心没肺的带人到了渭水钓鱼，玩性大发，朝堂上的事情对她完全没有影响。
果真是他的好夫人。
心冷得厉害，嬴政冷睨她，见她眼睛圆溜溜的，睫毛长长的，手无意识揪着衣裳，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真是好会装的一个女人，不由心下厌烦。
“滚过来！”
“欸？”
顾弥刚应声，便看见嬴政甩袖转身，准备往回走。
她小跑跟前去，转身朝着阿悬蒙绯等人招手：“跟上跟上。”
蒙绯愣了一下。
阿悬已经起身，将蒙绯给拉了起来，带着其他婢女识趣的跟上去了。
上道。
嬴政刚走了没几步，便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他脚步放慢，握紧她的手，不客气的直接将她提起，抗到了肩膀上。
顾弥：“大王，别！”
这么多人看着呢！
嬴政：“啰嗦什么！”
她敢怒不敢言，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问：“去哪？”
嬴政语气凉凉：“当然是去帮夫人换身干衣裳。”
不，不用了，哈哈-
回去的路上，宫人皆是低头，不敢多看。
顾弥被风一吹，不知是冷还是热的，脸红到了脖子。
终于到了汤池。
嬴政吩咐：“没有寡人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宫人：“喏。”
进去之后，顾弥便被他直接摔在了柔软的毯子上。只是她浑身的衣裳还是湿漉漉的，滴水在了地上，将地上的地毯都弄湿了。
嬴政半蹲着，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了白净的脖子：“没想到夫人倒是会护着自己人。”
顾弥认真的解释：“大王，钓鱼之事是我提议的，落水亦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蒙绯还特意找了两个会凫水的婢女跟着，穿上有毯子，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事如何能怪他们，让他们因为我的临时起意，而受到惩罚呢？”
嬴政：“你倒是明理。”
顾弥一脸莫名：“本来就是这样啊。”
嬴政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感觉心被烫了一下，瞬间收回了手。
汤池中水面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中洒了红色的花瓣，周围似有似无的花香。
至从那日屏风被摔坏之后，此处便焕然一新，感觉宫人换了一批人，伺候得更尽心了。
应当是上次嬴政震怒之后，让人彻查宫中的贪污情况的缘故。
顾弥起身去脱外衣，准备下水沐浴，心道着汤池里都还讲究起来了，甚至都整上了花瓣浴。
她脱了外衣，身上薄薄的里衣贴在身上，便将衣裳挂在了架子上。
然后走到嬴政面前：“大王，你要沐浴吗？”
嬴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顾弥又问：“可要妾身服侍？”
嬴政：“不敢劳烦夫人。”
这话怎么听这怪怪的。
他是秦国的君王，性格冷傲，怎么会觉得旁人伺候他是在劳烦人，怕不是看出她不愿意伺候，在阴阳她。
顾弥后退一步。
她的确不想伺候来着，不过目光还在他的身上。
嬴政成为君王之后，一举一动都是按照贵族的礼仪培养，动作矜贵又带着别样的韵味。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甲被修得平整，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爆出，蜿蜒到了粗壮的手臂上。
此时对方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外衣，身上只穿着玄黑的里衣，由于里衣是湿的，紧紧裹着他的身体，能估摸着他身上的紧绷的肌肉。
顾弥原本就红的脸，顿时就红成了猴屁股，转身清了清嗓子，默默跳进了水中，水花溅起，温暖的水溅到了对方的身上。
嬴政脱了里衣，闻言见她在水中，乖巧的缩在一团，墨发和白色的衣裳飘荡在水面，看着就像是软乎乎的小动物。
好乖啊。
他走下了水，靠在了一旁。
正要询问这个女人，为何要与李斯说什么不做他王后的话，却见平日里躲着他，见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少女，缓缓游到了他的身边，主动攀住了他的手臂，睫毛微颤。
嬴政：“作甚？”
顾弥声音黏糊：“大王应该不生气了，不会处罚我身边的人了吧？”
别到时候又让人去廷尉领罚了。
嬴政闭眼。
原来是为了旁人，才如此主动的凑过来。
懒得搭理。
顾弥贴近他，手搭在他的胸膛，凑近打量。
她第一次见到对方这幅模样，寻常不是阴沉着脸，就是面无表情，或者是暴怒的样子，安静起来，倒是看起来像个少年人了。
“大王？”
“……”
顾弥微微凑近，盯着他的薄唇，据说嘴唇薄的人最薄凉了，不知道亲起来会怎么样。
她又凑近了些：“大王大王。”
嬴政心里受用，手臂将她一把捞在怀中，嘴上却是：“别吵。”
顾弥“唔”了一声。
嬴政没搭理她，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她的脊背。
他手掌的温度比水温还要烫，温度从衣裳传递过来，顾弥感觉后背的麻一直传递到了心口，又从心口传递到了手指。
顾弥攀着对方的肩膀，后背挺直，水中膝盖抵在他的腰腹上。
嬴政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有些冷，她顿时愣了一下，又想到了之前他掐自己，她还没有报复回去，现在这人又欺负她宫里的人，心中酸楚，一股气憋在心中，很是难受。
有气总是要发泄才行。
顾弥的脑袋被情绪裹挟，一时恶胆丛生，于是凑上去，咬了一口他的薄唇。
咸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少年闷哼一声，臂膀的下意识收紧，眼神带着浓郁的怒火：“又咬人，你属狗的吗？”
顾弥咬了人之后又很心虚，安抚的舔了他流血的嘴角：“大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讨好你。”
她乖巧道：“你不会怪我吧？”
哼哼。
整日就知道吓唬她，生气、冷脸、捏她，她又不是破烂的布娃娃，当然有脾气的啊，活该，咬了又怎么样。
水温很烫，周围安静。
呃……
只是咬人了之后，怎么感觉不太对，跟自己送上门了一样？
顾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中的士气只有片刻，对上君王铁青的脸，心里发毛，顿时就泄气了。
嬴政拇指指腹抹掉了嘴唇的鲜血，眼神落在了女人的唇瓣上。
顾弥捂嘴：“别咬我。”
说罢卷翘的长睫，一颤一颤的，瞳孔惧怕的看着他。
嬴政见状被气笑了，就没有见过又怂又大胆的女人，还怕人报复防备的看他。
他冷笑一声：“心虚？”
顾弥：“没有！”
她低头，呐呐道：“大王，妾身真没有想咬人，刚才纯粹是情不自禁，想要亲你……只是妾身没有亲过别人，才会咬到了大王，妾身只是想和大王亲近，真的只想讨好大王的。”
嬴政：“撒谎。”
顾弥抬眸瞬间，眼泪在眼眶里，欲落不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嬴政双臂伸展在池子旁，神色倨傲，眼神睥睨，周身的冷意能冻死人：“这么想讨好孤，孤就给你机会，现在，来，孤看看弥儿有什么手段。”
戏耍她？
还是来真的？
顾弥整个人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不由眨了眨眼，眼泪滴落在水面，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嬴政：“不是说讨好孤，愣着作甚。”
顾弥便试着凑近，看看这狗男人会不会退。
很快鼻间就要触碰到了他的脸颊，她凑得极近，竟然发现，原来在对方的鼻梁上，有一颗细小，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痣，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到。
她的呼吸喷洒在了嬴政的脸上，他神色戏谑，目光冷冷盯着她，并没有躲开。
完了。
顾弥眼神一暗，甚觉自己给玩脱了。
当然了，绝对不是她被对方的皮囊吸引，才会干了此等蠢事。
她咬唇，凑上去。
唇瓣轻柔的印在了他的冷峻的脸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心口酸胀，软绵软麻的，就像是破土的春芽，有什么要呼之而出了。
嬴政敛目，看不出情绪。
顾弥忍不住腹诽，这么淡定吗？
她见对方面无表情，于是也豁出去，鼻间蹭了蹭脸颊，吻又细又密的落在他的脸上，避过了他的唇瓣伤口，唇瓣轻触下巴、喉结、锁骨，又凑上去碰了碰他的耳垂。
嬴政轻嗤：“就这点能耐？”
顾弥目光落在了他冷峻的脸上，又凑上去咬他的脖子，不敢真的用力，只敢用牙齿轻磨。
他闷哼一声。
顾弥继续往下，沉入了水中，圆润的手指，在手下拂过他的紧致的薄肌，眼神落在了他皮肤肌理显露的青筋上，食指忍不住描摹着，目光跟随着手指，扯到了里裤的边缘。
手指收拢，正要扯掉。
“够了！”
“……”
顾弥在水下憋气，听得不甚真切，人已经被捏着后颈的衣领，从水中提了起来。
她抹掉脸上的水，一脸的无辜：“大王，怎么了？”
呜哇！
顾弥注意到，他脸上铁青，可是耳朵却已经红透，心中忍不住暗喜。
赌对了哦。
水从女人脸上话落，睫毛上还粘着水，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嬴政板正脸，问出了一个压根不搭边的问题：“你很能憋气？”
哦，转移话题了。
顾弥低声道：“还行。”
嬴政冷哼一声，将她推开，靠在池子旁不说话。
顾弥本来就瘦弱，被轻易的扒拉走开，远离了他，不由错愕的看着他。
她扯了扯嘴角，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假笑，言不由衷道：“大王真是洁身自好。”
嬴政不可置否。
顾弥捏着水中的花瓣，掐断，目光盯着赌坊嘴角的伤口上。
隔了一会儿，她又游了过去，贴着男人粗壮的手臂。
嬴政看都不看她一眼。
脸色阴沉沉的。
顾弥软生软语道：“大王，今日多谢你。”
嬴政没应声。
顾弥低低道：“多谢你今日不顾自身安危，下水救我。”
嬴政“嗯”了一声。
顾弥又凑近了一些，歪头看他，说道：“大王，你应该没有生气了吧？”
嬴政：“寡人没生气。”
顾弥乖乖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
说罢她便后退，拿着皂角在手中搓出来泡沫，背对着嬴政，将泡沫抹在头发上搓洗。
四周便只有水声。
顾弥洗好之后，拿了梳子将头发梳顺，见对方还在闭目养神，便自顾自的爬出了水池，将粘在手臂的花瓣拿掉，去到屏风后面擦头发换衣裳。
隔着屏风，她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换好衣裳之后，才走出来假惺惺的询问：“大王，若是不需要妾身伺候，妾身就先走了哦。”
嬴政依旧在闭目养神。
顾弥又问：“那妾身走了。”
嬴政也不吭声，只是房间里气压极低，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他在生气。
看上去是非常的生气。
顾弥在嬴政面前，本就是间接性胆大，一旦过了那个情绪之后，就开始变得怂怂的，见对方心情不好，又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惹怒了他，便觉得还是先走比较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见对方并未叫住她，便转身迈着小碎步，小跑着离开了汤池。
直到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鲜空气，顾弥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此时外面又下起雨来了，阿悬和蒙绯在长廊上等着，带着冷意的风吹来，吹起她的衣摆，紧接着两人担忧的迎了上来。
阿悬：“夫人，你没事吧？”
顾弥摇了摇头：“没事。”
她又道：“已经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不会责罚你们的。”
蒙绯：“属下不怕责罚。”
阿悬跟着道：“婢子也不怕。”
顾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那个可怖的男人的身影，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怕啊。”
她道：“落水只是意外，怎么能因为，某人的个人情绪，就要责罚你们，那样也太是非不分了？”
阿悬：“夫人，那是大王太在乎你了，才会如此，他往日，都是赏罚分明的。”
顾弥想都今日在冰冷的水中，对方坚定的朝着她游了过来，心中不由酸酸胀胀的。
她呐呐道：“真的在乎就不会掐我脖子了。”
此时在门口，嬴政刚准备出来，闻言止住了脚步。
少女的身上穿着薄衫，头发已经擦干，披散在身后，她的背影单薄，腰带勾出了她的窄腰，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
嬴政低低道：“还挺记仇。”
过去这么久了，还在记恨上次掐她脖子的事情。
思及上次明明收了力，却还是弄红了她的脖子，倒也不怪她咬人报复了。
他走了出去，声线冷硬：“在说什么？”
少女果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后背绷直，僵硬的转身。
“大，大大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
她的眼神中惊疑，脚步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怕会对她做什么似的。
“那你……”
“什么？”
“没有！”
她干笑了两声，以为他没听见，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说罢觉得自己反应太过生硬，生怕对方发现什么，毕竟刚才在小声编排他。
“大王，妾身先回去了。”
“嗯。”
嬴政将手背在身后，大跨步走近，由于身形太壮，将她面前的光都给遮掩了：“孤和你一起。”
顾弥：“啊？”
嬴政眼神微眯：“怎么了？”
顾弥面色又红转白，摇了摇脑袋瓜子，声音发紧：“没事。”
嬴政：“走吧。”
此时顾弥心虚啊，很担心刚才的话被对方听见。
嬴政已经大跨步绕过她，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了。
细雨霏霏。
冷风和着雨，从衣服缝隙吹进来，凉意舔砥着肌肤，让人的身体和心里都拔凉拔凉的。
顾弥跟在嬴政的后面，小步小步的走，远远的掉在身后。
君王停住了脚步，朝着她看去，在等待着她跟上，脸上没有表情，却似乎在无声地催促，她心一紧，赶紧小跑着跟上。
嬴政当晚留宿在了偏殿。
当然了，说是留宿，实际上他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只是单纯的睡在同一张床上。
甚至她凑近，还推开她！
顾弥也不想讨嫌，见他确实只是来睡觉的，便抱着被子，滚到了窗边，开始呼呼大睡。
翌日。
李斯前来商议春耕之事。
他刚汇报完，抬头看见嬴政的嘴角的伤口，不由关切的问：“大王，你的嘴角是怎么回事而？”
嬴政闻言，轻哼一声：“是孤的夫人咬的。”
李斯：“……”
怎么听着有些炫耀的意思。
李斯：“大王这是和弥夫人和好了？”
嬴政听到此话，脸色一僵，又想到那个女人竟然拒绝成为他的王后，还没心没肺的去钓鱼，全然没有将此事当一回事。
李斯：“这是没和好？”
嬴政扯了扯嘴角，伤口被扯到，又“嘶”了一声。
李斯：“也是，若是和好了，大王怎么会受伤。”
说完还一本正经的摸了摸下巴的胡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嬴政凉凉道：“李卿看来很有经验啊。”
李斯见到嬴政脸色难看，于是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转移话题道：“大王，臣还是继续说春耕的事情吧。”
嬴政抬手止住，将一份奏章交给了李斯：“看看这个。”
李斯恭敬的接过，看了里面的内容，是关于赵太后的。
他道：“是樊於期上来的奏章？”
嬴政冷笑一声：“他倒是对孤的家事十分的上心啊。”
之前嫪毐逼宫失败，赢氏的宗族和朝堂上的众臣心知肚明，其中少不了赵姬的手笔，没想到这个樊於期，竟然敢写奏章上奏斥责他不敬不孝。
李斯道：“此人近期与长安君走得颇近。”
嬴政：“孤那个弟弟野心大胆子小，再派人盯着便是，至于这个樊於期……”
他嗤笑一声：“倒是想要效仿吕不韦。”
当初吕不韦看中在赵国为质的赢异人，给他献了赵姬，在赵姬怀孕之后，便为了他奔走回到秦国，当时华阳夫人正得宠却无子，吕不韦献计让赢异人认华阳夫人为母，改名为子楚，后来赢子楚成为了秦王之后，吕不韦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秦国的相国。
三年后，赢子楚因病去世，年仅十三岁的嬴政继位秦王，吕不韦彻底把持了秦国的朝政。
而宗室中，却有人对赢子楚的死因质疑，可碍吕不韦的权势，才通通闭嘴。
主弱国疑。
宗室虎视眈眈，当年回到秦国的嬴政，没有吕不韦的扶持，未必能坐稳秦王的位置。
而后来赵姬和吕不韦把持朝政，嫪毐专权，秦国上下都要变成外人的一言堂，一旦赵姬和嫪毐成功，秦国将落入外人的手上。
嬴政是正儿八经的秦王，是赢氏的血脉，而此时宗室被边缘，不管是为了宗室还是为了利益，芈启等人，自然朝着嬴政靠拢。
在嫪毐被捧杀之前，吕不韦的确把持秦国朝政十余年。
此时樊於期接触他那个胆小懦弱的弟弟长安君，安的什么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斯指着奏章：“大王，至于赵太后。”
嬴政道：“待孤亲政，前往雍城，让母后一起前往静养吧。”
他说起赵姬，神色也淡了几分，对于自己的母后要杀他之事，心里总归是有怨气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真的一滴存稿都不剩了，一个月的存稿全部放完，不要养肥我啊，顺便求营养液
明天就要现写了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荡来荡去
删了一千多字，后面补回来了，但是有些不连贯的请多多包涵啊
第24章 此时工坊里
一连过了几天。
春雷阵阵,细雨绵绵。
顾弥百无聊赖的在亭子里看风景，一连哀叹了好几声，忍不住嘟囔道：“好无聊。”
下着雨,便不能骑马。
至于上次游湖钓鱼落水,嬴政差点惩罚了她的婢女,未免让他想起此事，最近还是不去了。
蒙绯道：“上次夫人弄出了马具之后,大王便下令让工坊将马具打造出来,蹄铁已经装备到了军队的辎重上。”
顾弥捧着脸：“这是好事。”
她本来担心自己插手民生之事,会导致看起来有干政之嫌,不过此时过于无聊,还是忍不住询问：“对了，我看杂书上，有石磨能将小麦磨成粉，为何此物没有被大规模的推广？”
蒙绯：“夫人，属下不知道什么是石磨。”
忘了,她出身蒙氏，作为贵族，不知道也正常。
顾弥道：“就是两块叠加在一起的石头,中间留孔，加入豆子或者小麦，能将起碾压成粉末。”
阿悬：“夫人，种植麦子的百姓比较少,众人吃的都是豆菽和小米，而石磨笨重，去壳还没有杵臼方便，因此才少见的。”
顾弥询问：“原来如此。”
一来是技术的原因；
二来是小麦种植少的缘故。
顾弥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饿死冻死的数据,又叹了一口气，起身，心道反正没事做，去找工匠改良石磨，做豆腐吃总没问题了吧。
有了石磨，才能做豆腐。
豆腐是高蛋白食物，在这个吃肉苦难的时代，豆腐就是肉类的平替。
顾弥：“走，去工坊。”
阿悬：“去工坊做什么？”
蒙绯也疑惑的看着她。
顾弥道：“去见见现在的石磨。”
阿悬忍不住询问：“夫人怎么对石磨感兴趣了？”
顾弥耸肩：“嘴馋了，想念故乡的美食，去看看能不能让人做出来。”
阿悬：“一定可以的。”
脸上对于顾弥十分的信服。
蒙绯：“没错。”
最开始蒙绯或许对于眼前的这位弥夫人能得到大王的宠爱很不解，可经过了这些时间的了解，已经见识过她的能力之后，只有叹服。
顾弥见两人热忱的目光，不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我也不一定次次都成功的。”
阿悬：“夫人，宫里的厨子，也很厉害的，让他们慢慢琢磨，总能琢磨明白的。”
顾弥：“也是。”
她其实也有点馋了。
说起来的现在的调味料还很少，辣椒洋葱西红柿这些东西就别想了，甚至要到张骞出塞之后，孜然等东西才会被传过来，价比千金，还多是做药用。
到了工坊，里面的官员很快就迎了上来，询问：“臣见过夫人。”
顾弥：“免礼。”
此时工坊里的匠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看着不得闲，明明还是春日，倒春寒厉害，可是在工坊里面，进来没一会儿就热出了细汗。
刘夷殷勤的看着她，询问道：“夫人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臣会尽快让下面的人去办。
顾弥：“这里有石磨吗？”
刘夷：“有的有的，夫人不知要这石磨有何用？是否急用？”
顾弥双手背到身后，说道：“今日闲得无事，想起了家乡的一道美食，需要用到石磨。”
刘夷：“夫人，请随我来。”
石磨这东西现在虽然少，不过毕竟是在宫中，这种贵族的玩物自然也是有的。
刘夷将顾弥带到了石磨处。
顾弥发现这石墨做工比较粗糙，她上手摸了一下，不由皱起了眉头，询问：“有没有石磨磨好的豆粉，拿过来让我看看？”
刘夷：“夫人若要豆粉，可否让人现磨？”
顾弥：“可以的。”
刘夷便立即让人去办了。
他谦卑的躬身，垂眸，琢磨着刚才这位弥夫人，为何看到这石磨便皱起了眉。
不过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匠人拿了豆子前来，放入石磨碾压，准备将豆子磨成粉。
刘夷询问：“夫人，将这豆子磨成粉，需要一些时间，此处嘈杂闷热，夫人不如先去亭中等待。”
顾弥摆手：“不必了。”
她要看看这石磨磨出来的石粉是什么样的。
刘夷：“喏。”
说罢他便让匠人去磨豆粉。
工坊里确实闷热，加上是人力推磨，因此磨得很慢。
一直磨了三次。
顾弥上前拿起碾好的豆粉在指腹间摩擦，眉头继续紧皱，一言不发，然后看向了一旁的刘夷：“去找些麦子过来。”
刘夷：“夫人可是要面粉。”
顾弥颔首。
刘夷到底是个当官的，知晓上头吩咐的事情，照做便是了，并没有多问，让人去找了没脱壳的小麦。
顾弥见麦子到了，便道：“让人继续将麦子磨成粉。”
刘夷：“喏。”
蒙绯疑惑的看着她，磨豆粉和麦子这种小事，也值得夫人专程跑一趟？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磨上。
还是说是为了这石磨而来？
麦子在被石磨碾压，缓慢的脱壳，而推石磨的人，脸上已经出了豆大的汗，汗水甚至晕湿了后背，显然是极其费力气的力气活。
麦子被碾碎之后，上面的壳和面粉混合在一起，显然还需要用筛子将壳和面粉进行分离，才能得到能够入口的精面。
这是极为细致的活计，很费时间和精力，因此只有贵族才能吃得起。
顾弥喃喃道：“果然是石磨不行。”
刘夷耳朵比较尖，听到顾弥的嘟囔，不由询问：“夫人，此物可是有何不妥？”
顾弥说道：“效率太低了。”
刘夷：“面食很少人吃，若是夫人喜欢吃面食，每日磨的精良是足够的。”
顾弥指着小麦询问：“你知道麦子每亩是多少产量吗？”
刘夷被问住了，摇头道：“臣不知。”
顾弥又问：“那你知道黍和栗每亩收多少斤？”
刘夷抹了额头：“臣亦不知。”
他尴尬道：“臣不善农事。”
顾弥：“看出来了。”
她直接给了一个具体的数值：“黍每亩产最高产七斗，而栗米和小麦亩产一石五斗。”
刘夷惊讶：“小麦竟比黍多出了近一半产量？竟然和粟米一样了。”
黍就是黄米，栗就是小米。
顾弥说道：“不过小麦要越冬种植，才能有这个产量，更重要的是，粟米春播秋收，麦子是秋播夏收，若是粟米吃完了，麦子也成熟了，两种作物轮播便可以达成粮食一年两熟。”
刘夷：“那岂不是能解决百姓的春荒？”
春荒是因为，百姓秋收之后，若收成不好，秋冬把粮食吃完了，而春夏是新粮未成熟，会引发断粮危机。
顾弥：“没错。”
话落她没有继续再解释，上前打量着石磨，石磨都是上下的两块石头，中间有方形孔，只是磨盘上的石磨磨轮齿是枣核形的，面粉会堵塞，而且甚至有些漏磨。
顾弥看着磨盘上的齿痕，微眯着眼睛回忆了一番，她在现代见过明清留下来的石磨，纹理是斜纹的，能用离心力快速将粉末排出，研磨更细腻，效率更高。
并且磨盘的石料也不一样，这块磨盘用的石头是砂岩，而她见过的磨盘用的是更九华山石。
顾弥继续转了一圈，思考怎么让磨具与筛箩等工具进行配合。
用人力和畜力推石磨太费力气，而且必须得派出一个人或者是一头驴子或骡子进行推磨，一家的壮劳力用来推磨，不划算，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畜力。
她转悠了半天，将整个石磨打量清楚，脑子里逐渐勾勒出来一个图纸。
刘夷琢磨着也反应过来了：“这麦子不脱壳煮了吃，难以下咽，若是能将这石磨改良，能让底下的百姓都用上，麦饭吃起来不刺喉咙，百姓自发的种植小麦，便能实现轮种从而解决饥荒。”
他越说神色越激动。
顾弥瞥了他一眼：“没有那么乐观，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问题需要解决。”
说罢她闭嘴，今日来只是想要看看这石磨，看看能不能将这石磨改良，弄出更精细的面食，仅此而已。
怎么又说多了？
顾弥回过神，说道：“这石磨太粗糙了，做不出我想吃的美食，过几日我会将图纸让人拿来，到时候请你帮忙找个会做石磨的匠人，将新的石磨做出来。”
刘夷脸上蒙圈：“夫人这么快就已经想到了改良石磨的办法了？”
顾弥清了清嗓子：“大概，到时看一下能不能先用水力代替人力畜力推磨。”
其实之前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有琢磨过怎么利用水力和风力进行推动磨盘，图纸她已经画好了，见到了此时石磨的样子后，每个零件都在她的脑子变得更加的清晰。
刘夷眼神一亮：“对呀对呀，可以用水力，臣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稽首：“夫人，臣受教了。”
顾弥有些尴尬，她能想到用水力，是因为见过而已。
刘夷不由问：“夫人会如此能工巧匠，是否是出自墨家？”
顾弥：“不是，师从山中人罢了。”
刘夷见她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多问，对于这水力石磨却极为的感兴趣：“夫人，不知道这图纸什么时候能送来，臣也好有个准备。”
顾弥：“就这两天吧。”
她担心自己嘴快，又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抖出来，给自己招了麻烦，便嘱咐他使用细腻的石料，便赶紧拉着阿悬和蒙绯离开了工坊。
阿悬：“夫人，小麦真的能和粟米轮种吗？”
蒙绯亦看着她。
顾弥双手背在身后，见二人都是自己人，便没有隐瞒：“可以。”
她又顺嘴说了一句：“两者轮种确实能一年两熟，除了家小麦加工成面粉的问题之外，在种植时还需要解决深耕和水利问题。”
阿悬：“夫人有办法解决？”
顾弥却没有吭声，深耕可以用曲辕犁，水利可以用水车，水车又可以带动石磨，一套打法下来，确实是能够解决问题，可说是她要插手了农事，还是她要担心的会干政问题，毕竟权力欲望是柄杀人的刀。
她道：“先回去吧。”
可是顾弥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刘夷就把她说的话写成了奏章，急不可耐的上表到了嬴政面前。
不过。
虽然顾弥不知道，但是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害。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
我想改成白天更新了，昨晚熬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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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当初韩国知
嬴政看着呈上来的奏章,正一本一本的批复。
由于造纸术的出现，纸张被李斯推广应用在朝堂上，所有的奏章都已经用朝堂同意的折子进行书写,被一本一本整齐的放到案几上。
赵高作为君王的近臣,整理奏章都会经过他的手。
他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奏章，到了嬴政面前,说道：“大王,这是少府的刘夷送上来的奏章。”
嬴政皱眉：“刘夷是谁？”
底下的官员很多,他作为君王,并不是谁都认识。
赵高躬身道：“大王,此人今日在工坊办事，而夫人今日亦去了工坊。”
嬴政伸手：“拿来。”
赵高赶紧将奏章双手恭敬的奉上，然后退后了两步，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嬴政：“孤的这位夫人，当真是给孤惊喜。”
赵高：“夫人这是又鼓弄出什么宝贝了？”
嬴政将奏章递给了他,没好气道：“自己看吧。”
赵高这才打开了奏章，看这里面的内容：“夫人有大才。”
嬴政：“孤知道。”
他颔首道：“若是小麦真能越冬而活，与粟米轮种,即便产量没有粟米的高，亦能成为百姓的救命粮。”
嬴政吩咐：“传刘夷，孤倒是要看看，孤的这位夫人,还说了什么。”
赵高：“喏。”
待嬴政见过了刘夷，便从中知道了顾弥今日去工坊做了什么。
嬴政：“改良石磨，用水力推磨，她能想出来倒也不稀奇。”
刘夷是咸阳宫中小官,对于精铁之事知道得并不多，之前顾弥交给他炼铁的图纸，便运用了水力，将炼精铁的效率大大的提升，并且铁的纯度极高。
他道：“此事夫人既然交给你来做，你便将此事做好，莫要孤失望。”
刘夷：“喏。”
见刘夷离开之后，嬴政将他的奏章放到了一旁，吩咐赵高：“去找内史要各地方田啬夫提交上来的粮食产量记录。”
赵高：“喏。”
吩咐了赵高之后，嬴政便继续伏案处理政事。
他的确很忙。
直到夜幕降临，嬴政才将案几上摞得高高的奏章处理完，将笔放好，揉了揉眉骨醒神。
赵高已经从内史拿到了各种粮食的产量记录，见状便将汇总好的记录呈上。
嬴政仔细将粮食的产量进行对比，内史还贴心的在下面备注了，不同粮食的种植环境，和种植的时间，清晰明了。
他道：“为何没有提到，小麦需要越冬种植之事？”
嬴政知道麦子需要越冬种植，便是从今日刘夷呈上的奏章中知道的。
赵高：“大王，百姓种植小麦种植得比较少，或许各地田啬夫亦不知道此事。”
嬴政盯着他。
赵高醒神，立即提议：“此事是弥夫人提出来的，找弥夫人询问才最为清楚，大王不如去偏殿，与弥夫人详谈。”
嬴政起身：“走吧。”
赵高：“喏。”
原是想要往偏殿走，到了半路，他又去汤池沐浴，换了一身衣裳，才到了偏殿。
时间已经很晚了。
嬴政来的时候，阿悬要去叫已经熟睡的顾弥，被他拦住了。
走进房间，果真看见女人的腿搭在被子上，侧着身，呼呼大睡，睡得可香了。
他上前推了推她。
女人摆了摆手，跟赶虫子一样，嫌弃得很。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然后弯腰给她掖了掖被子。
算了。
不急着这一时。
然而刚刚给她盖好被子，她又将右手伸出来，脚也搭在被子，一头乌黑的发，凌乱的铺着，睡得乱七八糟。
嬴政：“……”
他直接用被子将顾弥给包了起来，包子的一个长条。
额……
顾弥醒了。
她刚刚半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头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沉默盯着她。
半梦半醒之间，黑影到底是谁，她还没看清，浑身的汗毛却已经惊惧下竖起，一时之间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不敢动，不敢动。
顾弥微眯着眼睛往上看。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泠泠的打在对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眼熟。
大……大王？
顾弥默默闭眼装死，嗯，此时她已经睡着了。
没一会儿，黑影便躺在了床榻，松木香若有若无的传了过来，稍微安抚了她刚刚被吓到的情绪。
不管了继续睡。
顾弥翻了个身，下意识踢了被子，顿时睡死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她下意识往枕头底下一摸，却什么都没摸到，顿时惊醒，直勾勾的坐了起来，去翻找枕头底下和被褥。
藏在枕头下面的小本子……
不见了！
顾弥心中大慌，昨日她回来之时便画了图纸，然后折起来夹在本子里了呢。
怎么会不见了？
完了。
“找什么？”
“当然是找我的东西啦！”
说话的时候声音气冲冲的，脸上的睡意未消，眼中还残余怒意。
然后她意识到是谁在说话之后，僵硬的扭头。
嬴政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什么在看，面容冷峻。
不过他手上的东西很眼熟。
她赶紧爬了起来，连鞋都没穿，赤脚挪步到了嬴政面前，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尴尬的笑了笑：“找这个。”
嬴政将本子递给她：“夫人倒是会藏着掖着。”
顾弥：“我没有。”
他坐到了案几旁，整理了衣摆，淡淡道：“上次你若不是在洗煤之法上说煤能炼精铁，孤还不知道你还有炼铁的这等本事。”
说罢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本子上，语气薄凉：“这就是你的没有？”
顾弥无言以对。
她恹恹地坐到了嬴政的对面，不敢跟眼前的男人发脾气，叹了一口气：“你偷看。”
嬴政：“偷看是不让你知道，孤这是光明正大的看。”
顾弥又叹了一口气。
嬴政：“你在责怪寡人。”
顾弥听到他的语气不对，赶紧摇头，声音呐呐：“不敢。”
说罢她又偷看嬴政的表情，担心对方会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生气，却见他表情平静，似乎没生气。
嬴政双手虚握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道：“不解释解释？”
顾弥：“要先从哪里开始说？”
她的小本本上，记了很多的灵感。
嬴政颔首：“就从麦子越冬种植说起。”
他又提醒：“不要想着隐瞒。”
顾弥低头：“哦。”
她人不傻，本子上可没说什么小麦越冬种植，眼前的君王能够知道，定然是因为有人跟他说了。
这人的眼线到处都是。
嬴政见她在抠手指，心中有些好笑，说道：“是刘夷写了奏章递上来的，寡人才知道的。”
顾弥：“原来如此。”
不想这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了思路，解释道：“小麦是在秋天种植之后，会度过一整个冬天，在惊蛰前后返青，然后在夏天成熟，这是小麦的生长习性，此时正是惊蛰前后，大王可以派人去查证。”
嬴政：“不急，继续说。”
顾弥继续道：“那日出去，我知道经常有百姓冻死饿死，心生不忍，便想着如何帮帮他们。”
她说着便拿起自己的小本本，抽出石磨改良的图纸：“我听说时人少种小麦，多种粟米黍米和豆菽，便想着若是百姓能种植小麦，与粟米轮种，或许就能实现粮食一年两熟。”
嬴政：“想法不错。”
顾弥：“小麦需要深耕和水，不过我听闻大王正在派人修建水渠，等水渠完工，便可以利用水车连接石磨，一边灌溉农田，一边可以用水力驱动石磨将小麦研磨成面粉。”
说罢顾弥凑近，又解释了如何配合筛子等工匠，将小麦去壳，得到精面粉。
说话时，她的脸上极为的认真，早就忘记了，昨晚还嘀咕自己绝不干政这回事了。
嬴政低头看她，见少女的额头上的发丝垂下，贴在白皙的脸上，睫毛卷翘而长，神色很认真。
见少女仰头看过来，嬴政嗓子里“嗯”了一声。
他又道：“你上面的水车，似与现在的水车有所不同。”
顾弥：“也是改良了的。”
如今的水车大概是什么龙骨水车，或者说叫翻车，经过两千年的发展，演变成了筒车、水转翻车。
她指着道：“若是将水车加入水利或者水渠中，成了之后，便能更省人力。”
嬴政拿着图纸，看了一眼，他不懂水利，却能看出图纸的精妙。
顾弥询问：“水渠今年快完工了吧？”
嬴政反问：“你怎么知道？”
顾弥快速颤了颤睫毛，好像又差点说漏嘴了，便道：“修水渠是利国利民大工程，我就是听人议论，才知道的。”
嬴政听到水渠之事，脸色却骤然一阴。
顾弥眨眼，又怎么了。
随后她便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韩国知道秦国强劲，有攻打他国的心思，于是派出了善水利的名叫郑国这个人来秦修建水利，是为疲秦之策。
那时正是嬴政刚刚成为秦王的第一年。
后来韩国的“疲秦之策”被嬴政知道，原本是准备砍了郑国此人，郑国解释说虽然他前来秦国修建水利的确是因为“疲秦之策”，可是若水利修建完成，对秦国也是有利而无害，于是嬴政放过他。
而这个渠道，就是有名的“郑国渠”。
也是水渠修建好之后，经过漫长的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人们慢慢摸索出了小麦的生长习性，才让小麦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此时这个狗男人脸黑，不会是想到自己年少时中的计策了吧？
不过由此可见，嬴政的确对于人才都很尊重。
想到此她心中酸胀。
可为什么就吓唬她，一点都不好玩，呜呜呜。
嬴政并不知道她又在腹诽他，闻言点头解释道：“完工之期，的确不是今年便是明年，部分水渠已经投入使用了。”
顾弥询问：“那此物可要选址建造，以观其中的效果。”
嬴政颔首：“自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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