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初，清晨的阳光还算柔和。
阮棠仍觉得刺眼，半耷拉着眼皮，哈欠连天，眼角变得湿润。
他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拍脸赶走困顿，强打起精神，再抬起头时，眼底一片清明。
“咚咚咚——”
阮棠很有经验，在心里默数了三下，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开了。
一张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帅脸出现在门后。
阮棠立刻扬起笑脸，元气十足地打招呼，“早呀，青野。”
段青野漠然地看着他，并不回应。
阮棠不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该配合他演出的段青野却视而不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有些不耐。
阮棠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十分缓慢地转过身，拖长音调，故意说给他听：“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走了。”
说完，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段青野，果不其然，段青野的脸色黑了下来，像熊孩子一样闹脾气，气急败坏地要关门。
阮棠好笑地停下脚步，拿出特意藏在背后的小饼干，放柔了语气哄他：“好了，我不走，刚烤好的又酥又脆，是不是看着很有食欲。”
段青野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视线在饼干和阮棠之间移动，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为什么送我饼干？”
“因为你喜欢呀。”阮棠想都不想，直接说道，“你又瘦又不爱吃东西，每次吃饭都像完成任务，还从来不吃零嘴，但你昨天晚饭后足足吃了五块小饼干……”
段青野垂下眸子，他的睫毛异常浓密，压得眼神也黑漆漆的。
阮棠本想表达“你喜欢我做的小饼干，我很开心”，见段青野误会了，立刻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刻意盯着你。”
因为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段青野的性格敏感又尖锐，不喜他人的目光和关注，对此十分应激。
跟段青野相处像是走地雷阵，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他的雷点。
其他人都知难而退了，阮棠坚持得最久，但也快被炸得体无完肤了。
阮棠仍然面带笑容，眼里的光却逐渐黯淡，一时调动不了情绪和思绪，想说辞哄段青野。
但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捏住了一块小饼干。
阮棠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愣愣地抬起头，看到段青野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小饼干。
“好吃吗？”
段青野没有说话，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但微不可察，态度相当臭屁。
段青野一连吃了三块小饼干，重新朝阮棠投来目光。
阮棠很开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似乎灼伤了段青野的眼睛，他压下眸子，没打招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阮棠像小尾巴跟在身后，没再说话吵段青野。
段青野朝外面走去，阮棠则拐到了厨房，可段青野走到门口时，身后又响起了急速的脚步声。
段青野脚步一顿，转身望过去，眼底倒映着阮棠莹澈又漂亮的脸蛋。
阮棠笑了笑，“我陪你一起晨跑，毕业这么久了，你还保持这么好的习惯，真厉害。”
段青野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向墙上的钟表，刚好六点。
甜甜的饼干香弄得他鼻尖有点痒，段青野忍不住揉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道，“不用你陪我。”
阮棠被噎了一下，思绪转了一圈，眼神又变得亮晶晶，“我不是陪你啊，我也想去晨跑。”
段青野反问，“你喜欢跑步吗？”
虽是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像是阴阳怪气。
被揭穿后，阮棠耳尖发热，底气不足地说道，“我被你的优秀感染，觉得自己之前太懒散了，痛定思痛，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向你学习，这也不行吗？”
段青野眉头紧皱，似乎被他的话惹恼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凶巴巴地转过身，撂下一句“随你”。
阮棠立刻笑眯眯地跟了过去。
段青野虽然凶，但每次都会妥协。
两人开始晨跑，阮棠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段青野的背影。
刚被认回阮家的段青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全身竖起刺，尖锐又锋利，阮棠前几次靠近都被扎了一身刺。
他不介意，反而越发愧疚。
是他夺走了段青野的一切，段青野替他承受苦难，才会变成这样。
刚回阮家时，段青野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疤，瘦得皮包骨头，明明比他高了将近二十公分，体重却比他还轻。
现在养了一年多，段青野的体型仍偏单薄瘦削，好在身姿变得挺拔，肌肉线条也变得愈发明显，跑步时处处充满力量感。
这是个很好的预兆，他要再接再厉，把段青野养得更壮。
阮棠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汗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出汗量很不正常，衣服湿答答的粘在身上，心脏剧烈跳动。
汗水流进眼里一片酸涩，阮棠想抬手去擦，却发现手指发软，不断颤抖。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还想咬牙坚持，跑在前方从未分给他半个眼神的段青野，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段青野的皮肤仍然清爽，呼吸平稳，跟狼狈的他是两个极端。
段青野的视线上下扫视着阮棠，最后落在他背着的雷霆大水壶上，眉头紧皱，“你带这个做什么？”
阮棠喘不上气来，一句话分三半说完，“你肠胃不好……运动完喝冷水太刺激，你之前跑完难受，就是这个原因……壶里是温水，你喝……舒服。”
段青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厌烦他的多管闲事。
相处了这么久，阮棠知道段青野是面冷心热，只要他笑一笑，段青野就不会说出太难听的话。
但他实在太难受了，扯了扯嘴角，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段青野眉头皱得更紧，眼尾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阮棠的手腕，强势地将人拉到旁边的木椅，按着肩膀让阮棠坐下。
双|腿终于不用再支撑全身的力量，止不住地发颤，阮棠拍着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声。
段青野又把水壶拧开，送到阮棠嘴边，强硬地往里怼了怼：“喝。”
阮棠渴得舔了舔嘴唇，但仍倔强地侧过头，不肯喝。
段青野只能追着送到他嘴边，捏着阮棠的下巴，不许他乱动，“为什么不喝？”
阮棠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说道：“如果我碰了，那你还喝吗？”
“我喝。”段青野吝啬地只说了两个字。
这给了阮棠一颗定心丸，他立刻含住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小半瓶。
嘴唇被洇湿得红艳艳的，被一个微硬的物体抵住了，阮棠无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甜味。
奶糖？
段青野怎么会随身携带奶糖？
他用眼神发出疑问，动作一点也不含糊，张嘴叼住了奶糖。
段青野触电般地收回手，小臂肌肉绷紧，食指上有可疑的水渍。
他把手藏到身后，看着阮棠苍白如纸的面色，语气严厉，“以后不要再这么早起床，给我烤饼干。”
阮棠原本甜滋滋地含着糖休息，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汗水从眼角滑落，像是一颗泪，“你不喜欢吗？”
段青野绷紧嘴角，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阮棠没等到段青野的回答，眉心微蹙，但很快就自我调整好了。
他强撑起精神朝段青野摆了摆手，“你不用管我，继续晨跑吧，不好意思，打乱你的节奏了。”
段青野却拉着他的手腕，想送他回去，阮棠倔强地跟他对抗，不想再错得更多了。
两个犟种倔了足足五分钟，阮棠脸蛋红扑扑的，有了血色，休息和糖分的补充让他的状态恢复过来。
“你去晨跑吧。”阮棠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染上哀求，“不要管我。”
段青野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毫不留情地转过身去，在阮棠提醒的声音响起的前一秒，拿起了那个雷霆大水杯。
阮棠立刻开心了，对着段青野的背影挥手，忍不住叮嘱了道：“水壶我已经背了半路了，你找个地方随便一放，回来再喝，喝完留在路边就行，我之后来拿，你千万背在身上，妨碍你跑步。”
段青野的身影消失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他又无比疲惫困乏，眼皮越来越重，想小眯一会儿。
……
等他再醒来已经七点半了，阮棠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抱着手臂蹭了两下，不想起身。
他刚要闭上眼再眯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往回跑。
还是太迟了。
他刚跑到门口，就见哥哥的车从他面前驶过。
阮棠一时情急，往前追了几步，不断地挥手。
看着渐行渐远的黑车，联想到他们的关系，他又悻悻地停下脚步。
他抿了抿唇，表达伤心的话都不敢太大声，“哥哥，你还没带上我做的小饼干呢。”
明明以前你也很喜欢吃的。
黑车渐行渐远，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阮棠仍然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眸子，允许自己小小地难过十分钟。
而他背后同样静静地伫立了十分钟，几乎化为一道阴影的段青野，面色发冷地转过身，将调好的蜂蜜水无情地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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