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迟觉得，程见棠的底线大概在来回滑动。
他会因为一个小名而觉得不自在，却又会反过来拿这事儿来调戏沈逾迟。对此，沈逾迟颇为惊叹。
沈逾迟就说：“我答应了。”
程见棠很绝望地哀叹了一声：“在这种问题上也要这么正经地回答吗？沈先生，你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
沈逾迟淡淡回答：“冷静点。先开车。”
……他想开的车在另外一个地方！在床上！程见棠心里想。不过，沈逾迟这算答应他更进一步了吗？嘿嘿。
不久之后，他们到了机场。程见茵也赶了过来，表情非常不好看。警方接到了报案，也跟机场方面联系上了，正在快速筛查程见尧等人的行踪。
程见茵郑重地跟沈逾迟道谢。如果不是沈逾迟发现了异动，那么过了今夜，程氏集团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沈逾迟知道那其实才是程氏集团原先既定的命运。不过有时候，沈逾迟也更欣赏反抗命运的行为，而非接受命运。因此，他不介意帮程家一把。
反正他已经通过099暗中操盘，趁着程氏集团股价起起伏伏的时候，从中赚了一笔不小的数字。
感谢程家人。
到了机场之后，程见茵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她在联络各方，同步调查程见尧究竟做了什么。与此同时，沈逾迟与程见棠跟着警方进入了机场，开始寻找程见尧的行踪。
“我哥，还有嫂子，还有小宝。”程见棠喃喃说，“……所以我们现在要把他们抓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荒谬与恍惚。
他不禁侧头去看沈逾迟的表情，确定沈逾迟仍在他的身边、气场仍旧沉静与稳定，他才终于冷静下来。程见棠觉得自己找到了茫茫人海之中、能让自己感到安心的那个锚。
他忍不住握住了沈逾迟的手。
沈逾迟本来在心里问099程见尧在哪儿，程见棠的举动让他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此时已是深夜，机场却依旧人声鼎沸。他从程见棠的眼睛里望见了一种深切的动摇与茫然。在这一刻，沈逾迟突然想到，现在的程见棠不过是一个22岁的年轻人，养尊处优、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
过去一段发生的这些事情，实际上已经让程见棠应接不暇了。
……机场那边正在找人。警方已经接手了，所以程见尧指望的那架飞机，现在不可能起飞了。而且，还有099盯着。
沈逾迟心里思索着，觉得自己可以将注意力分给身旁的程见棠，而不是跟着警方行动。
于是他干脆停下了脚步，拉住了程见棠，问他：“你还好吗？”
“……我？”程见棠眨了眨眼睛，“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
“大概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吧。”程见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之前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能跟老爷子吵到这个地步，直接把老爷子气进了医院？现在还做出这种事情……”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愤怒和难过。
他与程见尧、程见茵的关系平淡，但也不算太差。他对长兄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温和靠谱、成绩优异的形象上。
如今，一切都变了。
程见棠略微沮丧地叹了一口气，他拉着沈逾迟的手，继续往前走。候机厅的旅客之中，有人注意到了这两个拉着手的男人，但没有投来过多的关注。
人来人往，大家都是陌生人，从不关心他人的生活。人们唯独确信，身旁的同伴会与他们同行。
程见棠与沈逾迟并肩前行。他们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程见棠像是鼓起了勇气，迟疑着问：“我哥……会进监狱吗？”
“不好说。”沈逾迟回答，“老程总可能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但集团也不是老程总的一言堂。”
程见棠彻底地沉默了。
沈逾迟没有打扰他，也没法安慰他。这种事情换了谁都会觉得荒唐与难以接受。
一个小时之后，警方在候机厅的卫生间里找到了程见尧。他的妻子与孩子在另外一个登机口，茫然地坐着，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警方带走了这一家三口。
程见茵独自一人站在机场外面，吹着冷风。程见棠走过去跟程见茵聊了两句。沈逾迟站在不远处。
“……没事。走吧。”程见茵疲倦地说，“我们也得去警局，还有笔录。”
在审讯室，程见尧承认了一切。他说整件事情与他妻子孩子无关，两人完全不知情。他是一时冲动，昏了头，对父亲剥夺自己权力的做法感到愤怒，所以想要彻底毁了程氏集团。
沈逾迟他们就在外面听着，表情各异。
程见尧说着说着，还愤怒地拍着桌子。他说他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怎么可能有人立马就发现？大概是那个财务出卖了他，或者是他的父亲一直监控着他的行为……
沈逾迟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程见棠看着审讯室里的程见尧，总觉得那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那样愤怒、无能、发狂的模样，竟然就属于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兄长吗？
“……姐。”他歪过头，靠在程见茵的肩膀上，喃喃说，“世界真奇妙。”
程见茵被弟弟的话逗笑了。随后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们各自做了笔录。沈逾迟只说自己深夜加班，正好查阅了集团的财务状况，所以意外发现了资金的特殊动向。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却正好戳穿了程见尧的阴谋。
程见棠的笔录比沈逾迟结束得更早，毕竟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门外等候着沈逾迟，并且说：“我姐先回去了。”
沈逾迟随口回答：“那我们也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凌晨了，一想到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又要上班了，而且还有程见尧带来的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去处理，沈逾迟就恨不得自己眼睛一闭直接死了算了。
……话又说回来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一想，他默然看了程见棠一眼，心想，呵呵，心动系统。
程见棠对于沈逾迟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只是因为沈逾迟的话而变得高兴了一点点。因为沈逾迟默认了他们是一起的，是“我们”。
机场里有无数等候起飞、或是刚刚抵达的飞机。而程见棠能够确信，自己与沈逾迟是同一个航班。
程见棠照例先把沈逾迟送回了住处。
沈逾迟下车的时候，程见棠揉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让沈逾迟的脚步停了停，然后他说：“别折腾了，跟我上楼吧。”
程见棠呆住了，他觉得自己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也可能是一下子脑子就发热了。他磕磕巴巴地说：“上、上楼？”
“睡沙发也比危险驾驶好吧？”
“……原来是睡沙发啊。”程见棠故意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沈先生能给我留出半张床的位置呢。”
“或者你睡床，我睡沙发。”
闻言，程见棠陷入了沈逾迟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
沈逾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比程见棠清醒一点，所以他把程见棠赶下了车，自己把车停好，接着带程见棠上楼。
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步梯，楼道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万籁俱静。
“……我当然是不舍得你睡沙发的。”程见棠终于说话了，“而且，你不是说你认床吗？”
“我现在要是躺到地板上，大概就直接睡着了。”
程见棠看自己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了，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好吧，他刚刚只是在想，沈逾迟睡过的枕头、被子，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气息。
他总是能从沈逾迟身上闻到一种很奇异的香味。沈逾迟说那是洗衣液的味道，程见棠不太相信。
这是程见棠第一次来沈逾迟的新住处。他大概扫了一眼，不出意外，跟他之前去过的那个出租屋差不多，打扫得很干净，但冷冷清清。
沈逾迟给他找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两个男人并肩站在镜子前刷牙，全都困得眼睛都闭了起来。
程见棠心里也没什么旖旎的念头了。他困得快死掉了。可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个场景实在是很好笑，好笑到他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时刻。
“……笑什么？”困倦让沈逾迟的声音有轻微的沙哑。
“笑我们好笑。”
沈逾迟没回答，他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床被子，也懒得套被套了，直接扔给程见棠：“将就睡吧。还能睡四个小时。”
程见棠抱着被子，还在那儿傻乐。
在沈逾迟熄灯之前，程见棠走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吻。他说：“晚安吻。晚安！”
沈逾迟笑了笑，轻声说：“晚安。”
一夜无话。
清晨，程见棠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头发油了、脸色也憔悴了，身上都快臭了。一想到自己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出现在沈逾迟的住处，他就恨不得往他哥脸上捶几拳。
当然，这个仇是因为他哥影响他谈恋爱，不是因为集团那边的事情。
“早。”沈逾迟说，“去刷牙，洗把脸。等会儿我来开车，先送你回去。我估计老程总那边会喊你过去。”
“早。听你的，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沈逾迟起得比程见棠早，已经快速洗了澡换了衣服。程见棠深恨自己没早点醒过来，没能围观沈逾迟洗澡的样子。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计较这点遗憾了。正如沈逾迟所说，程平归喊他过去。
程见茵在处理集团那边的烂摊子，沈逾迟也得立刻赶过去上班，程平归只能找程见棠了解昨夜的情况。程见棠刚在家里收拾好自己，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医院。
程见棠老老实实地跟程平归汇报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恍惚：曾经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现在也能有模有样地跟父亲说正事了……
好吧，虽然这个正事是他脑子抽了的哥。
程平归脸色很难看，还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对这个大儿子完全失望了，所以他没有更加失望。最后他挥了挥手：“行了，你走吧，忙自己的事去。”
“我没什么事。”程见棠刚说完，就立马改口，“不对，我也有事。”
“嗯？”程平归扫了程见棠一眼，突然问，“去找小沈？”
“对啊。”程见棠当即承认，甚至有点儿洋洋得意。
程平归的面色波澜不惊，问：“你很喜欢他？”
“是非常非常非常！”
程平归盯着自己这个顽劣的小儿子，一时间有点儿气乐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喜欢他，他就一定喜欢你吗？”
“当然。”程见棠信誓旦旦，“他当然喜欢我。”
程平归懒得在这种时候说他，直接让他走了。
程见棠只当程平归被自己说服了，当即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医院，直接去找了沈逾迟。
此时沈逾迟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忙里偷闲，坐在电脑前，严肃地打开了一个文档——写辞职信。
他琢磨着现在集团的情况还没稳定下来，等稳定下来，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辞职了。至于他跟程见棠的关系，沈逾迟现在还没想好，但这大概率不是一封辞职信就能解决的事情。
099很难评价他这种超乎寻常的、对于工作的责任心。想辞职竟然还要等到局面稳定下来？反正现在它理解沈逾迟为什么说自己是工作狂了。
程见棠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沈逾迟的办公室。这些天他都是如此，也没人敢阻止他。
沈逾迟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老程总还好吗？”
“我爸像是已经认命了。”程见棠坐下来，语气有点古怪，“不过，我觉得，不认命也没招了。”
他看了一眼沈逾迟的屏幕，看出来是邮件还有文档什么的，也没在意。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昨天晚上那一通奔波带来的疲倦还沉淀在身体里。
“你今天能正常下班吗？”程见棠看了看沈逾迟，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看很难。唉，算啦，沈先生，你想吃什么？您的跑腿小程正在等待接单。”
沈逾迟忍俊不禁，他想了想，说：“上次我们吃的那个海鲜炒饭还不错。”
“明白。这就出发。”
程见棠凑过去，给自己讨了个吻，当做跑腿费。
他的朋友们要是知道他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大概很难相信这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程见棠。
但程见棠自己不这样觉得，恰恰相反，他乐在其中。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终于，程平归要出院了。
程见尧在看守所里，他妻儿倒是没什么事，但没脸来见程平归。因此，接程平归出院的就只有程见茵和她丈夫，还有程见棠。程见棠灵机一动，喊了沈逾迟过来帮忙。
沈逾迟也没拒绝，反正他还有不少要跟程平归汇报的工作，在哪儿汇报都一样。
程见棠当然觉得这是不一样的。他就说：“沈先生，难道你没明白吗？”
沈逾迟看他。
程见棠故意语气轻佻地说：“这说明我爸同意咱们两个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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