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陌生人’，一见面就聊原生家庭，好像有点太快了。
最好还是先寒暄，紧接着套近乎，等气氛差不多了，再开始哭诉无耻的爸妈破碎的她。
步骤虽少，却都很重要，在没有完成之前，绝对不能提出看看腿。
而在完成这些步骤的同时，还得想办法让墨轻鸿喝点……嗯，最重要的就是喝点。
任务艰巨啊。
归明月叹了声气，拎着刚从柜台买的酒，晃晃悠悠来到三楼。
墨轻鸿仍站在栏杆前，发丝随风动，清瘦的脊骨几乎从薄衫里透出来。
归明月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又在他回头时笑得洋溢：“仙尊，又见面啦。”
墨轻鸿不语，平静地看向她。
夜已经深了，庙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成百上千的百姓拎着灯笼，在他身后的风景里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就在夜色里，没有回应归明月。
归明月也不在意，看到旁边桌子上满满当当的饭菜后，立刻自来熟地坐下了：“仙尊吃宵夜呢，真是好雅兴。”
墨轻鸿也跟着坐下，推给她一副碗筷。
归明月顿了顿，看到他面前还有一副。
她把酒坛放在桌上，有些惊讶：“仙尊约了人？”
墨轻鸿：“没有。”
归明月：“那怎么是两副碗筷？”
“谁来给谁。”墨轻鸿瞳孔清澄，映着她的脸。
归明月抄起筷子，腆着脸道：“原来是给我准备的。”
墨轻鸿没有反驳。
按照现在的进度，寒暄完了，该套近乎了。
但今天的饭菜全是她喜欢的，纵然体内春浮梦蠢蠢欲动，归明月仍然很难集中注意力。
食欲也是欲，没必要为难自己。
她果断把筷子伸向清蒸鲈鱼，本来要夹鱼脸肉，但墨轻鸿一个眼神扫过来，筷子紧急转弯，夹了块鱼肚子。
她最不爱吃鱼肚子，又肥又腻，还腥气。
归明月果断放到墨轻鸿碗里，诚恳道：“仙尊，吃鱼。”
墨轻鸿盯着碗里的鱼肉看了片刻，抬头：“不想吃才给我？”
“哪的话，我是特意给你夹的。”归明月坦荡荡。
墨轻鸿拿起筷子，垂着眼吃鱼。
归明月松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鱼脸。
整条鱼就那块肉最好吃，以前师慈徒孝时，墨轻鸿誓死捍卫她独占鱼脸肉的权力。
现在不行了，墨轻鸿不会主动给她夹菜，而她作为一个蹭饭的，上去就夹那块肉，显得有点不礼貌。
她还等着墨轻鸿帮忙呢，不礼貌可不行。
归明月再次惋惜，并给自己盛了碗甜汤。
甜汤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她尝了一口，再吃一块排骨，两颗豌豆，一口米饭。
便不再动筷。
墨轻鸿垂着眼，把一碗粥吃完，才抬眸看向她：“为何不吃？”
“饱了。”归明月回答。
之前吃的油糕还没消化，她现在能吃这些已经算是勉强，估计很快就得吐出来。
面对她的回答，墨轻鸿眼眸微动：“饱了？”
“嗯，饱了。”
归明月往椅子上一靠，眼睛还盯着满桌子饭菜，但一口也吃不下了。
饭都吃不下，更别提酒了。
她开始思考怎么在自己喝不下的前提下，哄墨轻鸿喝下。
没等她想出方法，手腕便被扣住了。
归明月下意识要缩回手，但墨轻鸿指腹有力，哪怕只用三根手指，便足以叫她动弹不得。
归明月唇角的笑淡了：“仙尊这是做什么？”
“脉象细滑无力，虚弱枯槁，”墨轻鸿看着她的眼睛，“难怪吃不下东西。”
归明月沉默两秒，想起春浮梦这东西是诊不出来的，于是又放松了：“是啊仙尊，能给治治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下一秒，就感觉腕间一凉。
归明月一怔，便看到一点灵力没入她的经脉。
灵力只有黄豆大小，却极为精纯，进入经脉后开始循环。
经脉近乎干涸，乍一被这样精纯的灵力滋润，归明月第一感觉便是疼。
疼过之后，就是舒服，仿佛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是一种极致的爽。
但归明月顾不上感受这股爽。
因为对于春浮梦彻底发作的她而言，墨轻鸿搭在自己脉上的三根手指，比所谓的灵力更有存在感。
怎么办，还是觉得他很香。
那种香不是花香、果香，更不是所谓的熏香，而是从他身体内部散发出的，一种说不出的香味。
归明月一边理性地知道，这是春浮梦发作产生的错觉，一边又打心底觉得，她家徒弟就是这么香。
理性和感性相互攻击，她不用聊原生家庭，就已经开始痛苦、脆弱、皮肤饥渴。
就在这时，墨轻鸿松开了她的手腕。
归明月一抬头，撞进墨轻鸿的眼眸，才发现自己无限前倾，都快钻人家怀里了。
她默默坐回去，控制好澎湃的内心，没话找话：“这么快就治好了？”
墨轻鸿似乎没看到她泛红的眼尾：“冰冻三尺，非一日可解，但能保你一餐无忧。”
归明月仔细感受一番，果然精神好了，人有劲儿了，腹胀感也消失了。
她立刻倒了满满一杯水，大口大口喝完后又来一杯。
连续两杯，并不难受。
她满足地揉揉肚子：“谢谢啊仙尊。”
相比之前总好像隔了一层的情绪，此刻的她是真开心。
墨轻鸿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归明月都习惯了，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太久没有这样大快朵颐了，她只觉得这也好吃那也好吃，忙都忙不过来。
直到她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墨轻鸿才问一句：“这样多久了？”
他问得没头没尾，归明月却听懂了，直接回答：“一个月了吧。”
刚发现自己回家失败、反而来到小说世界的一百年后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直到碎金给了她半个馒头。
只是半个馒头，却引发了恶心、反胃、干呕等一系列的症状，险些要了她的命。
但半个馒头减半再减半，吃了就不会难受，只是会没力气，也馋得厉害，所以她平时全靠碎金的现场吃播过瘾。
归明月又夹了块豆腐，感慨：“好久没有吃得这样舒服了。”
墨轻鸿仍盯着她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归明月筷子一停，有点心虚：“这个事情吧……很复杂……”
她胡言乱语几句，正要糊弄过去，突然打了个嗝。
想到吃撑的后果，归明月谨慎地放下筷子。
墨轻鸿沉默一瞬，把东坡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归明月含蓄摆手：“不了不了已经饱了，再吃下去会撑坏的。”
墨轻鸿：“可以吃。”
归明月眨了眨眼睛，没忍住：“噗……”
墨轻鸿：“笑什么。”
归明月赶紧别开脸，但就是止不住的笑。
天老爷，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墨轻鸿竟然会在她已经吃饱的情况下，说出‘可以吃’三个字。
她刚出生时，心脏上有个现代医学无法治疗的洞，稍微吃多一点就会胸闷，心悸，严重时还会晕厥。
所以在还没学会控制屎尿屁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控制饮食。
后来穿进小说世界，心脏上的洞被治好了，她开始报复性饮食，一天到晚嘴都不带停的。
对此，她的小徒弟很是看不惯，在万枯崖下受的伤还没好全，就开始学着给她做饭，之后更是二十年如一日地管着她，不许她急吃，不许她多吃，更不许她乱吃。
每当他因为吃饭的事训她时，归明月一边头疼，一边又觉得小孩好玩。
没想到现在比那时更好玩。
归明月笑得脸都快麻了，体内突然一阵汹涌。
她轻哼一声，咻的一下坐直了。
墨轻鸿看过来。
归明月一本正经地打开自己带上来的酒坛，倒了满满两杯：“仙尊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能略备薄酒，敬你一杯了！”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期待地看着墨轻鸿。
墨轻鸿那杯，就在他手边，他却没有碰的意思。
寒暄完了，也给他夹过菜套过近乎了，只差这杯酒，就可以一边聊原生家庭、一边看看腿了。
但如果墨轻鸿不配合，她一个功力尽失的病秧子，也不能硬灌人家合道境大能。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见他坐着不动，归明月试图唤起他的礼貌：“仙尊，我都干杯了，你多少得喝一口吧。”
墨轻鸿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直视她。
“行！我再来一杯！”
归明月咵！倒酒，咵！喝光。
“可以了吗？”她问。
墨轻鸿还是不动那杯酒。
归明月深吸一口气，咵！又一杯！咵！喝光。
墨轻鸿一如既往。
归明月无奈了：“仙尊，你好歹给点面子啊。”
墨轻鸿这才缓缓开口：“我不喝酒。”
归明月当然知道他不喝酒。
准确来说，不是不喝，而是不能。
身为《至高仙途》的绝对大男主，墨轻鸿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致命弱点，就是沾酒就倒，倒后修为凝滞，与普通人无异……还会断片。
这个弱点，在原文里让他吃过不少苦头，但归明月穿来之后，尽可能都帮他避开了。
只是偶尔兴致来了，会给他喝一点。
喝了酒之后的墨轻鸿会变得特别乖……嗯，难以解释的那种乖。
现在的归明月，迫切需要他变乖。
“喝一口呢，很好喝的，就喝一口。”她就好像一个无耻之徒，竭尽所能诱哄良家仙尊。
墨轻鸿理都不理她，垂着眼拿起勺子，舀了半碗甜汤。
桌上的菜应该镀过一层灵力，这么久了依然热气腾腾。
他安静地喝了几口甜汤，又开始吃饭，旁若无人，手边的酒杯碰也不碰。
归明月讨了个没趣，只好默默坐下。
厢房之内再次安静，庙会上烟花重重，闷闷的声响传来，好似雷钧穿云。
体内的浪潮越来越汹涌，归明月晕晕沉沉地倚着桌子，单手托脸，看着墨轻鸿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
直到他彻底停下，盯着没吃完的鲈鱼陷入沉思，归明月才缓缓把那杯酒推过去：“还好我看家的本领没丢。”
天知道她当着墨轻鸿的面给甜汤掺酒，心理压力有多大。
墨轻鸿静默许久，才慢吞吞抬眸，眼底一片水色。
归明月把酒又往前推了推：“把这杯也喝了。”
以防万一。
墨轻鸿不说话，像在思考。
但归明月知道，他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
果然，他在‘思考’了半天后，还是把酒喝了。
归明月乐了一声，朝他伸出手：“走吧。”
墨轻鸿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唤她：“师父。”
归明月没应声，重复一遍：“走吧。”
墨轻鸿握住了她的手。
归明月将他从桌前拉起来，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厢房门口时，她又想到什么，赶紧折回来，随手拿起墨轻鸿的筷子，把那两块鱼脸肉吃了。
“可以走了。”她心满意足。
墨轻鸿却站着不动。
归明月只好再次牵住他。
墨轻鸿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
归明月心头一动，下一瞬便看到他头上的方巾泛起一点幽光，接着便化作一条水蓝色丝带，缠绕着他往下滑，最终缠上交握的手，也缠住了归明月手腕上的木镯。
木镯还是木镯，没有发光，仿佛静止。
丝带委屈地晃了晃。
归明月笑道：“它都一百年没见过你了，不打个招呼？”
听了归明月的劝，木镯才懒懒地闪了闪光，很快又归于平寂。
丝带激动得抖了抖，也老实了。
归明月见状笑笑。
这对一叶障目当初明明认了墨轻鸿为主，却一直更听她的话，先前在马厩时，知晓她不愿相认，便硬生生忍着，直到这会儿墨轻鸿喝醉了，才敢打招呼。
墨轻鸿全程目睹，又全程无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归明月身上。
归明月已经习惯了，牵着他离开酒楼，在附近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房门关上。
归明月将墨轻鸿推到床边，笑盈盈看着他：“好轻鸿，师父先前太过冒进，服下不少春浮梦，如今残毒发作，再不解就得死了，你能帮帮为师吗？”
墨轻鸿定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归明月伸手抓住他的腰带，正要扯开，一滴泪便落在了她的指骨上。
她被烫得缩回手，愣愣地抬起头。
墨轻鸿眼尾泛红，看向她的目光里，是止不住的恨意。
归明月唇角的笑意凝固，许久之后神情才恢复如常：“罢了，好好睡一觉吧。”
她抬起手，即将碰触到他的时候犹豫一瞬，掌心却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睡吧，睡醒之后还是最厉害的仙尊。”
说罢，她转身要走。
墨轻鸿却抓住了她的手。
归明月愣了愣，下一秒便被一股大力拽回床上。
客栈的床板很硬，纵然铺了两层褥子，依然软不到哪去。
她落下的刹那，本以为会摔痛，可一只手及时出现在她的脑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归明月：“徒弟你先等等……”
墨轻鸿咬上她的唇。
他咬得很重，带了点想咬死她的狠劲，可归明月轻哼一声，他便下意识松开了，舔了舔上面的牙印，又去亲。
归明月现在满脑子都是他那滴泪，良心大大的有，虽然身体火热，但一味地拒绝。
可惜推不动，双手还被挤在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她只好开口：“不亲了不亲了……”
话没说完，新的眼泪就蹭在了她脸上。
归明月：“……”
不亲也不行吗？
墨轻鸿死死盯着她，眼底再次蓄泪。
归明月无言许久，放松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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