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姑娘还年轻,说这话尚早。
季舒白给宋瑾留了一个哑谜,可是答案很明显,警告她不要将两个世界合二为一,否则会很危险。
活在这个世界就要讲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坐下来听她说什么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更多时候,人们对于不熟悉事物的态度是鄙视和打压。
比如高策,见她席间呕吐便把那羊送给她。
说起来是礼,其实完全是恶心人。她不喜欢,却无处说理,甚至还可能被人说矫情。
季舒白也好,潘晟也好,都是叫她闭紧嘴巴,不要妄言,否则祸事迟早上身。
宋瑾觉得自己还是挺有理的,除了季舒白她再也没跟别人说起过,明明是季舒白这个大漏勺捅出去的,怎么还警告起她了呢?
夜里宋瑾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季舒白这人鸡贼,太鸡贼了。
吴江县所离不远,不到两日驿船便靠了岸。
如今宋瑾对于县官接待一事早已轻车熟路,没出什么岔子。
季舒白照旧忙碌,她则长了记性,带着铜板逛大街。
看看吃的,看看喝的,看看哪里的酒馆生意好,看看什么酒卖的好,纯当来做市场调研。
季舒白留在县衙时,她照旧跟在屁股后头要案卷翻看,这一回倒是什么案子都一起看了,反正知道的多一些总是有益的。
过了约莫两日,季舒白忽然得闲,要带她出门去。
宋瑾在这些事情上向来不多问,让去便去,等出门时才发现没有县官陪同,只有季舒白带来的人,心中不禁奇怪起来。
“我们去哪里呀?”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
季舒白没说话,独自钻进了轿子,宋瑾也就懒得问,跟着钻进了后面的一顶轿子。
轿子要去的地方路很偏,出了城门又走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宋瑾一下轿子便看见一间篱笆墙围住的小院。
“这是哪里啊?”
“一个女医家。”
“啊?”
“啊什么?你总不想你的腿三不五时的瘸一瘸吧?你以后做厨子可是要经常站着的,就算想做寡妇,也得先把自己嫁出去不是?瘸腿可说不到好人家。”
季舒白不知哪里学来的新本事,阴阳怪气起来丝毫不输宋瑾。
宋瑾撇撇嘴,怎么说也是为了她好,今日就不跟他呛了。
青杉站在院门口对着里头唤人,果然没一会子就见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找谁啊?”
“老婆婆,我家公子想请您帮忙诊个病人。”
“哦,进来吧。”
那老婆婆似乎见怪不怪,对于是谁来,要诊什么病一概不关心,说完话便转身走进厅堂,自顾自坐下,候着外头的人进来。
宋瑾跟着季舒白进了屋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那老婆婆端坐在上头,倒不觉得有什么受不起的。
“是什么病症啊?”
季舒白示意宋瑾说话,宋瑾便上前一步道:“是小人腿上有旧伤,每每久站就会疼痛不已。”
那老婆婆哦了一声,道:“过来,我摸摸。”
宋瑾乖乖上前,在宋瑾的指引下摸到了那块被打伤的腿骨。
“怎么伤的?”
“就是木棍,打到了。”
不知怎么的,宋瑾有些说不出口,可那老婆婆一眼识破。
“被家主打了么?”
说完看了眼季舒白,宋瑾连忙解释:“是前一位家主。”
那老婆婆撒了手,道:“随我进来。”
宋瑾跟着那老婆婆进了内屋,就听那老婆婆道:“躺到床上,把裤子脱了。”
宋瑾别别扭扭的掀起外衣去解裤子上的绳绊,她一边解一边看老婆婆在干嘛,就见那老婆婆取出一包东西往那一摊,宋瑾见了差点没瘫过去。
那是一包针,看起来是针灸用的,宋瑾还是第一回扎针呢,还是大明的大夫。
老婆婆摊开针,见宋瑾还没脱完衣服躺好,便道:“要老身帮你脱衣服么?”
宋瑾连忙摇头,三下五除二地把裤子解了,露出受伤的那条腿来。
老婆婆粗粝的手指搭上来,也不知道在顺着什么游走,边走边按边问,宋瑾一一回答。
不知怎么的,宋瑾总觉得那只手在自己腿上游走的时候,很像庖丁解牛的状态。不是手顺着骨骼筋脉在走,而是她走过的地方一定是筋脉行走之路。
摸过问过后,那老婆婆便摸出针来,宋瑾第一回针灸,心中有些紧张,只好说话来缓解。
“老婆婆,您怎么会这个呀?”
“乡下人,难免磕磕碰碰,身上总带点痛,时间久了,就有人摸出门道来,我运气好,学了一些。”
宋瑾哦了一声,那老婆婆接着道:“你这伤问题不大,富贵人家不长久站着,不治也罢。”
宋瑾轻笑一声:“我可不是富贵人家。”
“姑娘还年轻,说这话尚早。”
宋瑾不再说话,乖乖伏在那里,心里倒是觉得那老婆婆走路打颤,可是扎针奇稳,也并不疼痛,只是带着些刺痒。
这场针灸针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算结束,宋瑾一边穿衣裳,一边听那老婆婆嘱咐。
平日要走一走,把那筋脉走顺些,别尽躺着坐着,但也不能太累。
宋瑾一一应下,那老婆婆感叹,还是富贵人家好,说不让累就能答应下来。
宋瑾僵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穿好衣服便随着老婆婆出了门来,季舒白还候在院中。
问了诊金,付了银钱,约好下次再来的时间,季舒白这才领着宋瑾拱手谢过了那老婆婆,起身离开。
走至院外,宋瑾揉了揉腿上刚刚扎针的地方,季舒白见了便问可疼。
宋瑾摇头,道:“老婆婆说叫我走动走动,别老坐着不动弹。”
季舒白看了眼轿子,便道:“那我陪你一道走吧。”
说罢径直往前走去,后头轿夫们抬了空轿跟上。
宋瑾心里头挺高兴的,觉得如今的季舒白少了许多架子,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她撵上去找话说。
“大人刚刚一直在院中等我呢?”
“并没有,我先回了趟城,在天香楼吃了一顿上好的酒菜,然后又去茶馆听说书人说了会书,这才回来的。”
要不是宋瑾知道时间根本不够用,就依季舒白那满脸正经的样子,只怕就要被糊弄过去。
“大人,你变得幽默了。”
“幽默?”季舒白停了脚步,不大明白一个玩笑跟幽默之间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宋瑾呆了呆,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就是好玩啊。”
“好玩?”季舒白皱起眉头:“幽默等于好玩么?”
不是么?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索性一挥手,改了说辞:“大人,你变得有趣了。”
这回季舒白笑了起来:“你早这样说,我不就明白了么。”
说罢继续往前走,宋瑾跟在后头。
今日的季舒白穿了一身晴山蓝缎地缠枝莲花暗纹的宽袖行衣,腰间系大带,勒出一方窄腰来。头上带着四角东坡巾,两根玄色飘带在宽阔的背上扬起。
即使是看背影,也会觉得眼前是一个儒雅之人。
风景真好。
季舒白背着手,缓步走在前头,宋瑾在身后瞧见了,也学着他的样子背起手来,脚踏在他踩过的位置,一步一步跟过去,直到季舒白忽然驻足转身,宋瑾一脚踏在他的脚背上。
季舒白低头看见脚背上的鞋印,眉头一挑,笑问:“好玩么?”
宋瑾吐吐舌,往后退了两步。
季舒白忽然收敛笑意,认真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这里可以一直这样过日子,还会觉得那个世界更好么?”
宋瑾转了转眼珠,细细想了一番,忽然笑起来,道:“大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缺陷,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瑕疵,男人有男人的毛病,女子有女子的短处。人要想活的痛快顺畅,就不能盯着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东西努力,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你说对吧?”
季舒白皱起眉头来,似懂非懂,似要放弃又不甘心。
“难道这里就没有让你特别喜欢的地方么?”
宋瑾又想了想,道:“有啊。”
“是什么?”
“大人呀。”
宋瑾笑嘻嘻地,一脸不正经的样子,季舒白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却忍不住心上猛地一跳。
“那我问你,如果最初时你没有来威胁我,我便主动来帮你,你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会不会比现在要好?”
宋瑾依然是那副笑脸:“大人,你不要老盯着过去嘛,你得看将来呀。人性的瑕疵永远存在,你我都不是完人,何苦揪着过去的错误不放,你又不能回去改变。况且我小人有大量,根本不跟大人你计较。”
“大人你呀,就是活的太拧巴了,人要想活的自在,就得对一些会让自己感到不适的东西迟钝些,迟钝不了就躲开些,若是躲不开了”
“那该怎样?”
“那就扇他!嘻嘻嘻——”
季舒白垂下眼帘,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会子才抬头道:“我觉得你说的有理,不过有些事还是应当更尽力些才好,可是我愿意学一学你的态度。”
季舒白一句话拐了三个弯,宋瑾没有去深想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就如她自己说的,要迟钝些。
“我果然没看走眼,大人你呀,孺子可教也。”
宋瑾笑嘻嘻地开玩笑,开的季舒白脸上一僵。
他一个进士,居然在一个不通诗词的家奴眼里成了可教的孺子了。
“你就是这么夸人的?”季舒白将背起的手改成抱在胸前,大有跟宋瑾好好理论一番的架势。
宋瑾才不怕他,依旧笑着道:“当然不是,那日在柏家一见,我便认定大人乃忠诚正义有情有义之士。如今看来,我眼光极佳。”
宋瑾一堆高帽子递出去,末了还不忘夸自己一番,季舒白听了倒觉得很舒服,也逗着宋瑾玩:
“原来你也是会夸人的,那你就多夸两句我来听听。”
“大人,这夸奖可不能多了,多了便是麻烦。你们书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此二者,凶器也。我若夸的多了,岂非害了大人,哈哈哈——”
宋瑾掉了个书袋,得意地往前跑去。
也不知怎么地,季舒白听了先是顿了顿,脑子里乱了一阵,接着就听见宋瑾的笑声随着夏日的一股凉风钻进耳朵里,又顺着耳朵钻进脑子里,吵得他的脑子没法去想这个“凶器”。
他转头去看宋瑾,一身靛蓝的棉布衣裳,玄色的沙罗方巾,一蹦一跳地跑在小坡顶上。
那手也欠,跑着跑着揪了一把路边的狗尾巴草,攥在手里一甩一甩的。
那一刻,季舒白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拔腿追了上去。
第92章 跟个老夫子似的
宋瑾原本甩出两句有文化的句子来,心中得意至极,笑嘻嘻地跑在前头,结果忽然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
她笑容一敛,往后看去,就见季舒白迈着他那双长腿追了过来。
“啊——”
宋瑾惊呼一声,一下扔了那狗尾巴草,也奋力跑了起来,边跑边在心中骂人:
这小子,没肚量!说他两句叫他别得意,他就学着恶狗撵人,小气的很!
谁知没跑两步,季舒白那双大长腿就到了身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右肩上。
宋瑾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转身,右臂往上一甩,在空中画了个圈。
季舒白见状愣了一下,脚步自然而然地跟着停了下来,然而就在这一愣怔间,宋瑾的右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胳膊,脚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子右侧,接着左手顺势伸出,搭在他的脖子左侧。
就那么一拨,季舒白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右侧倒了下去,倒下去之前他看见了宋瑾得意的笑脸。
报应,一定是。
他这辈子没跟人动过手,唯一一次动手就是用鞭子抽打了宋瑾,这一次宋瑾直接将他绊倒,摔在草坡之上,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滚去。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季舒白惊慌失措的惨叫声和宋瑾奸计得逞的大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草坡上独有的一道风景。
季舒白的身子好不容易停下来时,他已经满脸通红,说不上来是热的,还是慌的,或者是羞臊的,帽子也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
“大人,你还好吧哈哈哈——”
宋瑾根本不把这视为闯祸,更像是一个玩笑,站在坡顶上笑得不亦乐乎。
季舒白气哼哼地爬起来,恨恨地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末了拿眼瞪着坡顶上笑弯了腰的宋瑾,企图让她反省自责。
“大人你别气嘛,你不觉得这很好玩么?”
滚草坡,多有意思的事情。
季舒白不觉得,他只觉得狼狈至极。
宋瑾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他有些生气了,心中道了声小气,脸上笑容不变。
“大人,你等着,我滚一个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季舒白连阻止都来不及,就看见宋瑾双手放在胸前,自行往下一躺,就这么顺顺溜溜地滚了下来。
她清亮的笑声在草坡上划出一个长长的弧线,一路欢笑着朝草坡下而来。
季舒白呆呆地看着,不明白一件狼狈至极的事情,她为什么能高兴成这样,直到他在宋瑾将要滚过的草地上看见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几乎是本能地,季舒白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半蹲着身子,伸出双臂,挡在那块石头前面。
宋瑾欢欢喜喜的一路滚落下来,直至砸进季舒白的臂弯里。
“嗯?”
宋瑾甚至都没来得及关注自己为什么会在季舒白的怀里,疑惑了一声就扒着季舒白的胳膊往下看去。
还差一截到底呢,快乐少一半。
“你拦我干嘛?”
季舒白略有些生气,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因此语气生硬:“下面有石头。”
宋瑾这才探出更多的脑袋往下细看。
“哦,刚刚没看见。”
宋瑾毫不在意地翻身爬起来,季舒白只觉得臂弯里一轻,那个人就站起来了,一双手抱着脑袋疑惑发问:
“咦,我帽子呢?”
说完又看看季舒白:“咦,你的帽子呢?”
季舒白哼笑一声,抬腿往上走去。
帽子早在滚下来的过程中掉落了,两人一道回去捡。
“喜欢滚草坡?”
“嗯,小时候常玩。”
季舒白撇撇嘴,柏家不大可能有草坡可以滚的,不过如今他已经习惯了,甚至是有些相信了。
“除了滚草坡,还玩什么?”
宋瑾边走边想,耳边蝉鸣不断。
“抓知了。”
季舒白笑了一声,弯腰捡起自己的帽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和杂草,就往头上带去。
“等等——”宋瑾把他拦住:“你脑袋上有草。”
她把自己的帽子夹在腋下,双手将袖子往上一撸,示意季舒白弯下腰来,替他捡去头上的细碎杂草,这才道:
“帮我看看。”
说完也学着季舒白的样子,弯腰把脑袋往前一送,季舒白笑了笑,她那个身高,竟然也想弯腰。
他淡淡笑着,没有言声,默默帮她捡去头上颈间干枯的杂草,又从她腋下取出帽子替她戴好,宋瑾这才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扶了扶帽子。
“正了么?”
季舒白轻轻嗯了一声:“正的。”
接着又低下头来问:“我呢?”
宋瑾伸手捧住季舒白的脸,一把将他的脑袋抬起:“帽子正不正要抬头看。”
季舒白没有给自己戴帽子的经验,戴的一点儿也不好,宋瑾踮着脚将他的帽子扶正了,转身正要往上走的时候又被季舒白拉住了。
他拽住宋瑾的胳膊,将她刚刚撸上去的袖子轻轻往下扯。
“不要把袖子推高。”
“这样方便。”
“不准把袖子推高。”
季舒白很坚持,将她两只袖子都拉了下来,扯扯平整才撒手往草坡上走去。
宋瑾看着自己被扯的板正的袖子,不禁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你的爱好挺奇怪的。”季舒白在前面淡淡出声。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小时候不玩啊?”
幼年的情景在季舒白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认真道:“没怎么玩过。”
“怪不得这么顽固,跟个老夫子似的。”
季舒白又挨一顿骂,忍不住停下脚步瞪了一眼宋瑾,宋瑾叫他瞪的莫名其妙,心中暗骂小气。
今日第三回了。
“你再这般说话,信不信我把你推下去?”
他的脸看上去很严肃,他想,这很出格,也够吓人了。
然而宋瑾往坡下看了一眼,调整了个位置避开那块石头后兴奋道:“来啊,来推我啊。”
那眼里的精光明显对被推这件事充满了期待。
季舒白又好气又好笑,双手一背,继续往上走去,不想再理她。
他有些弄不明白这个人,但随她去吧。
在吴江县的日子季舒白很忙,宋瑾也忙,忙着往城外跑,去找那老婆婆治腿,季舒白并没有空闲天天陪她,只是给安排了轿子,日日送接。
那知县挺会讨巧,安排了一个文吏跟随,说是方便办事,这可苦了宋瑾了。
没有季舒白陪着的日子,说实话,挺无聊的,别说滚草坡了,她得时刻端着装样子,免得叫那文吏发现自己是个女子,她都快憋死了,日日找理由不给那文吏进屋子,免得露馅儿。
终于有一天,季舒白再次得了空,说可以陪她出城,宋瑾高兴的几乎蹦起来,季舒白见了倒觉得那老婆婆果然名不虚传,治的挺好。
然而天不随人愿,回城的路上落起雨来,众人只得找间亭子歇了。
亭子依河而建,虽然简陋,地方却大,宋瑾坐在凳子上,倚着美人靠,抬眼往外面看去。
被太阳烘烤过的土地沾了雨水,清香的泥土气息随着最后的温度从地面蓬勃飞升,直钻进宋瑾的鼻孔里。
被晒的几乎卷曲的树叶在雨水的浸润下渐渐舒展,像是招摇过市的孔雀,各个比赛似的泛着前所未有的翠绿,以至于湖面都呈献出一种少见的深绿来。
绿天绿地绿湖水,一片青翠的世界。
一阵凉意袭来,宋瑾轻轻闭上眼。
“等回了长洲县,你打算做什么?”
“开酒楼呀。”宋瑾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人是现成的,地方改一改就好,本钱也有了,就算没有从前那般好,但自己的手艺养活一帮人不成问题。等攒了钱,买地,换大酒楼,总是能活的。
“你就不怕你前主家来找你麻烦?”
听了这话,宋瑾睁开眼:“我安安分分做生意,她能把我怎么样?”
季舒白笑了笑,重复了一遍宋瑾那句“安安分分做生意”后在宋瑾身边坐下:“这种方式来钱可不快。”
宋瑾不安分,又贪财,他实在不信她会安安分分做生意。
回头想想,她之所以能快速攒到脱籍的钱,是运气加上能力。有广州菜的招牌,加上御史的喜爱,才让她入了柴恒的眼,靠赏银攒出来的脱籍钱。
而本分做生意,就是只靠能力,这种方式来钱确实不快。
宋瑾前世看着不少人在商场摸爬滚打,这里面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道道她见过不少。即使是在这个世界,她也明白那些富绅的财富并非来自勤恳,否则她这种家奴才最应该富裕,因此她说不出只要做个好人,一切好运都会靠向我的话。
“大人啊,”宋瑾悄悄把身子滑向季舒白:“奴家觉得大人说的有理。”
季舒白听了一愣,青杉的那句话在脑中一下跳了出来。
自称奴家,必没好事。
“你有事找我?”
宋瑾嘿嘿一笑,坐直了身子:“大人,奴家觉得您说的在理,因此奴家想了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大人您想啊,这去过广东的御史大人来了,柴大官人就想让擅长广东菜的奴家去做厨役,那如果大人爱吃奴家的菜,那下回是不是又会找我去做厨役?”
宋瑾笑嘻嘻地,一看就没安好心。
“你想让我跟柴恒提要求,让你去做菜。”
“也不用每日啦,您不是常去柴家做客嘛,只要顺嘴提一句爱吃奴家的菜,他自己就会来找我嘛。”
季舒白嗤笑一声,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只见他双手抱胸,眉头微蹙,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逗她:
“这样么?可是我觉得你做的菜许久不曾吃过了,上一次还是借着潘大人的光,才吃上了点心,我不记得你做的菜的味道了。”
“晚上我就给你做。”
季舒白奸计得逞,露出满意的笑脸来。宋瑾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得不往里头跳,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不许做辣的。”
一句事出有因的叮嘱,让宋瑾笑弯了腰。
雨水更盛,屋檐下珠串似的落,砸在地上哗啦啦地响,也没能盖过宋瑾的笑声。
脆生生,响亮亮。
第93章 良人与贱人是两套行事规则
季舒白在吴江县停留的日子并不长久,约莫十日后他便陪着宋瑾到了老婆婆那里,亲自问过宋瑾的伤势,得知往后休养为主,不要劳累,便能慢慢自愈后,便开始张罗准备回长洲县。
“咱们这么着急回去么?”
宋瑾最近与季舒白的关系拉近不少,这让她收获一份难得的松弛,不必处处弯腰赔笑脸,可以挺直脊梁端正说话,还蛮像个人样的,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以至于人还没分开,心里就开始怀念起这样的日子来。
“我得回去,此次巡视三县,花的时间有些多了。六月底这一季春稻便要收割,紧接着便是秋季的播种,我马上就要准备今秋税赋一事,此乃大事,万万不可拖懒”
宋瑾从他一长串话里听出一股浓重的班味,不禁想起自己回去后又要开始杀鸡,她微微头疼。可是转念一想,早早赚钱,早早换大酒楼,早早过上好日子,她的心里又充满了期待。
两日后,众人启程。
一路乘船,中途并不下船逗留,径直往长洲县赶。
宋瑾带着无限希冀,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一路上追问季舒白这回一定能给她红契和放良凭证吧,问的季舒白哭笑不得。
照这架势,若是不给,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回到长洲县的那一天,季舒白在码头遣散众人,一路奔波都有些累了,先各自回家,随后安排宋瑾。
“你在我家等我,我去一趟府衙,回来时一定给你把东西带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宋瑾也就那么信,乖乖地乘了轿子往季家老宅去了。
季舒白一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往府衙里头去了。
卢骏年这个通判并不太闲,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有钱人太闲,闲的一天天打官司,闹的没完没了,诉状都看不完,给他烦的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今日他刚刚处理完一份,正坐着喝茶想歇息一会儿,就见季舒白一身便装地走了进来。
“哟,我们唐僧取经回来啦?”说完还探着脑袋往他身后看了看:“怎么不见你那尾巴?”
季舒白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解释什么,撩起衣摆往那里一坐,卢骏年便叫着上茶。
“此去如何?”
“还不错,也算风调雨顺。”
“那便好,过两个月的税收起来也方便些。我可跟你说啊,户部如今要账可要的紧,估摸着咱们那位太后又要建庙呢。”
卢骏年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免得被人听去。
说来也怪,这人一旦到了高位,就爱信些什么东西。
前有君王修殿炼丹,现有太后信佛建庙,没一个不是大把银子花出去的。
说到这里季舒白叹了口气:“我看如今这情形,地里虽盛,百姓却极苦。”
“又怎么了?”
季舒白道:“此次巡视,虽只走了三个县,可是我看着失去田地的流民增了不少,如此这般下去,往后官司少不了你的。”
卢骏年听了,那茶也喝的没味了:“嗐,你这是在苏州府,好歹没个王爷给你添乱。你等着吧,咱们京城还有一位王爷等着受封呢。到时候随随便便万亩良田下去,不知道哪里的百姓要遭殃,不提也罢。”
两人说起这事都是满面愁容,最后还是季舒白将话题岔开了。
“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那陆姑娘的红契和文书,你该给我了。”
卢骏年一听这话,嘴角一抽:“你几时回来的?”
“刚刚。”
卢骏年冷笑一声:“你倒是上心的很,今日刚回来,衣服都没换,就来跟我讨东西。”
季舒白听了脸上一红,他确实热心过头了。
“既然我来了,你便给我吧,何苦叫人家日夜惦记着。”
卢骏年盯着季舒白那张泛红的脸,莫名叹了口气:“你呀,别怪我没提醒你,早晚栽她手里头。”
“不会的,她答应过我以后会本本分分做生意,不会再做那些出格事情。我也说了,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不必出那些馊主意,哪里就会栽了?”
卢骏年听了一拍脑门,摇头道:“你呀你呀,不开窍。罢了,我今日就卖你个人情,给你也罢,往后啊,咱们走着瞧。”
宋瑾对季家老宅熟门熟路,一进门就*跟两个老人家打招呼,热情又爽朗的后生总是招老人家喜欢,所以陈妈妈见着她便问饿不饿,渴不渴,她早上文火煨了猪头,切的碎碎的,拌面极好。
宋瑾听的胃口大开,毫不客气地要了一碗,边吃边说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两个老人家常年待在家中,倒是觉得宋瑾说话新鲜,很是爱听。
府衙离的稍远,季舒白来回需要些时辰,宋瑾说完话觉得无聊便说去后院里头走走逛逛,反正来熟了的,两个老人也不拦她。
宋瑾说是逛逛,其实是存了心思的,她惦记上了一样东西。
她站在书房里,歪着脑袋盯着那东西半天,确定自己根本没办法悄悄带走,只能舔着脸跟季舒白要了。
约莫申时,季舒白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宋瑾盯着书架看。
他笑了笑:“瞧什么呢?你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宋瑾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看着季舒白手上攥着的两张。
两张要她命的纸。
“多谢季大人。”
宋瑾欢呼一声蹿过去就要抓那两张纸,结果季舒白将手往背后一藏:“我话还没说完。”
“您说您说。”
有求于人的时候,宋瑾是很乖巧的。
“今日给你这文书,你便是良人了,你可明白?”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心中琢磨起来:“什么意思?”
“你要从良了。”
宋瑾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刻板印象。
在宋瑾的心中,从良二字似乎只与妓子有关,万万没想到今日落在了她的头上。
仔细一想,她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宋瑾在官府黄册上登记乃是贱籍,平人乃是良籍,如今她脱籍了,可不就是从贱成良,要从良了嘛。
宋瑾咽了口唾沫,嗫嚅着问道:“所以呢?”
“你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鲁莽行事了,可明白?”
“做厨役也不行么?”
季舒白叹了口气,道:“我知你心中想法不一样,可这未必是好事。厨艺是你当家的本事,我自然不会说你什么。可你记着,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不可做,有些话不可说。你年纪尚小,往后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宋瑾不用等往后,至少她眼下就明白了其中的部分意思,也明白了有些书中为何那样写。
当初看《红楼梦》时,她便注意到袭人跟宝玉云雨一番根本不会觉得羞愧,甚至会有些骄傲,因此自称“我们”,还惹得晴雯一番挤兑。
而尤氏姐妹与男子亲近,惹出颇多流言,就要遭人诟病。
当初她没想通,今日她明白了,这便是良贱之分。
良人与贱人是两套行事规则。
宋瑾从前之所以被特殊宽待,不一定是因为能耐大,也并非大家宽容,更多的是因为她身份低贱,无人在意她的品行。
而成了良人就不同了,她得遵从良人的规范,再也不能同季舒白开那种脱衣的玩笑了,也不好随便在外挽袖子。
宋瑾伸出去抓文书的手改成了挠头:“我应该会小心的。”
季舒白见她拘束起来,反而安慰起她:“别太担心,小心行事便好。若要扮做男装,就不要太招摇,别惹人瞩目就是。”
宋瑾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听从了季舒白的建议,明白这是既一种约束,也是一种保护,所谓枪打出头鸟,她见得不算少。
宋瑾向来很怂,不喜欢跟主流思想对着干,那是英雄干的事,而她不想当英雄。
被人瞩目,是一种喜爱,也是一种诅咒,宋瑾自认承受不起那样的关注,干脆不去招惹,只想低调做人。只是在这大明,她很难低调起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尽量保持了。
季舒白将那两张纸放进她手中,宋瑾一颗怏怏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
“大人,”宋瑾试探着开口:“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季舒白一番谆谆教诲后见宋瑾颇有采纳之势,因此很是欣慰,此刻更展现出无限温柔来。
“我想着,往后不止要好好做厨役,还应该多读书,这样才可以明事理。”
宋瑾拿捏住了季舒白的心思,教导主任都爱听这好好读书的话,果然季舒白听了之后很高兴。
“这是好事,你想读什么书?我这里有的,你尽可以选去。”
他进门时就看见宋瑾盯着书架看,只是没想到她竟有这个心思,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
宋瑾迫不及待地一边把文书往怀里揣,一边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自己去选了。”
“去吧。”
宋瑾转身,直奔着书架上一叠书而去,季舒白在身后见了,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
季舒白书架上的书有不少,从启蒙读物《幼学琼林》到专讲政史的《尚书》,从汉代乐府到唐朝诗赋,从宋代诗词到前朝戏曲,可谓丰富多彩,应有尽有。
可宋瑾一个没选,她抱了厚厚一叠《忠义水浒传》。
一个满是土匪的话本子。
第94章 家里似乎跑出去一个炮仗
宋瑾正喜滋滋地将那一大叠子书从书架上往外抱时,忽听啪的一声响,一只大手按在了书卷之上。
想也不用想,季舒白要来拦她。
“怎么了大人?”
季舒白收敛了温柔笑意,他怎么就信了宋瑾能立刻改正呢?
“你怎么会想到看这个?”
看这个学什么?学造反么?还是学做肉包子?
“看书啊,学习啊”宋瑾自知理亏,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学什么?学做肉包子?”
季舒白眯起眼睛质问,问的宋瑾呆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她忽然笑了起来:“大人,我不会做面食。”
宋瑾的确不会做面食,面条包子一概没做过,她要吃面,都得靠别人扯面条。
季舒白原本有些恼,被她这一笑给笑得不好再发脾气了,只好强逼自己板着脸道:
“这本书不适合你。”
“挺适合的呀,我还给保保讲过琼英的故事呢,也没见你拦着。”
季舒白叹息一声,琼英算是水浒传里难得的讲理人,没有滥杀无辜,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还是不好。”
“大人,”宋瑾语带哀求:“奴家也没有什么本事,如今出去独自做生意,光会做菜也是不大够的。奴家想着若是能说书的话,岂不是更好,毕竟我也不会吹拉弹唱的本事。”
宋瑾这次出门观察过,不少店家都有人在里面唱曲说书,而她和她的那些人没一个会唱会弹的,那就剩一个说书了。
说书谁会说《尚书》啊,当然是说《水浒》来的方便。
“你要说书?”
宋瑾尴尬地笑笑:“这也不行嘛?”
季舒白叹了口气:“倒不是不行。”
他眉头拧的厉害:“你要自己来说么?”
宋瑾想了想道:“那我要教人说的话,不是得先细看看嘛。”
还挺有道理的。
季舒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三指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书上挪开,随后抽出顶部的第一本给到宋瑾。
“这套书多,又沉,你一次也带不走,先拿这一本,熟悉了之后再来这里慢慢拿。我会交代陈妈妈,不会拦你的。”
宋瑾的牙一下龇开:“多谢大人。”
说完抓住那一本书喜滋滋道:“那我走了哈大人。”
“去吧。”
宋瑾欢呼一声,一路尖叫着跑出门去,季舒白听得眉头直皱,家里似乎跑出去一个炮仗。
宋瑾跑到外头,一路狂奔,声音早已收住,只有耳畔的风,呼呼地直响。
她没有办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只知道苏州的阳光属于自己了。
天晴了。
宋瑾到了长洲县县衙,拿着文书,改了黄册,换了户籍,连带着名字也改了,改成了陆瑾。
她没有想要姓回宋,没有隔着朝代还要认祖归宗的打算,更没有在大明背上不孝的名头,跟老陆作对的打算,只是她习惯了“瑾”这个名字,便继续用了。
等宋瑾办好一切,拿着行李回到古槐街,准备好好庆贺一番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人没了。
蔓草的爹名叫陆才,自卖为奴之前是个佃农,一辈子就只得了两件本事,一个是养花种草,一个是本本分分。
做生意讲究胆大心细,本分那简直是致命一击。
于是在宋瑾离开长洲县的这段日子里,他因不能做生意,只守着宋瑾留下的那笔银子抠抠搜搜地过日子,盼着宋瑾能早些回来赚钱。同时又嫌弃几个男人太能吃,说了几句难听话,竟然将人赶走了。
这赶走男子是一码,另一码是红杏采薇杜鹃的家人找来,强行把人带走了,独留了一个年纪尚幼,还不能成事的春云在家。
春云之所以还在,那是因为年纪小,卖不上价,又不能嫁出去,自己养着还费钱,既然宋瑾答应养着,那就随她去吧。这才没给带回去,扔在老陆这里。
宋瑾谋划半天,谋了个空,此刻听老陆说着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黢黑。
“这事也不能怨我,那几个小子也太能吃了,眼下又不能做生意,又没有挣头,难道干养着不成?”
“当初我就说这法子不行,得有文书,否则人家说走便也走了,你看可不是这么回事嘛。你一离开,那三个女娃娃的家里人就找来了,人二话不说跟着家里人就走了,哪有一点子良心?你这算哪门子好事嘛,全是给人家做嫁衣。”
“你再看春云,这么点子大,能吃能长,活又干不了多少,你这是帮人家白养女儿。等她长大了,能嫁人了,人家爹娘收了聘资,照样给你带走嫁人。你又没文书,还能拦着不成?养的越久亏的越大,还不如现在就还回去。”
“爹,”宋瑾出言打断老陆的抱怨:“我忙了一天,累了,今儿先睡,明日再说。”
宋瑾不想跟老陆说太多,老顽固说不通,她直接行动不就完了,劝什么劝?
于是她拉着此刻有些惶恐不安的春云一道洗漱后,回屋睡大觉。
她累了,先睡饱再说。
倒是春云,黑夜之中两眼睁得老大,一会儿看着床顶,一会儿看着宋瑾,不确定自己明天的命运是怎样的。
倒是宋瑾胸有成竹,第二天一早起来什么也不干,洗漱后拉着春云,带着铜板就往市集里头去了。
“咱们去干嘛?”
“买鸡。”
“买鸡?”
宋瑾回头笑着对春云道:“我煮鸡给你吃好不好?”
春云有些笑不出来:“为什么呀?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么?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吃鸡?”
人苦久了之后,对凭空砸来的好意总是充满警惕,若是换做去年在食鼎楼,她断然不会这么问的。
宋瑾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拉紧了春云的手:“有好事情,当然要做好吃的。你知道阿荣他们在哪里么?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
“我知道。”得知宋瑾不是要赶走她,而是要把人找回来,春云欢呼雀跃起来:“他们走的时候同我说了,陆伯伯嫌他们,赶他们走了,不过走之前跟我说,若是你回来了,可以去找他们。”
宋瑾莞尔一笑,她就知道,这大明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找的,何况是她这么慷慨的老板。
这一天,宋瑾重操旧业,集市买了鸡,药店买了栀子,回了家就开始准备做白切鸡。
老陆坐在小厅里发着愁,没有土,没有盆,没有花,他就什么都不会干了。
陈婆子则跟在宋瑾后头,带着些拘谨地给她帮忙。
宋瑾对陈婆子也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明明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母亲女儿,却还心照不宣地做着并不熟悉的母女。
她不想这样一直拘谨下去,所以就主动了起来。
“娘,等下鸡入了锅,您帮我看着,我出门去办个事。”
陈婆子见她跟自己讲话,这才开口:“好啊,你可认得路?”
她的蔓草就没怎么出过门,要是去哪里,必要打听着才能走的到。
“我带春云一道去,边问边走。鸡入了锅,两盏茶后才能捞出来,一半鸡汤一半井水浸了才好。”
“唉唉,知道了,你去吧。”
宋瑾带着春云出了门,径直去找阿荣。
她仔细思量过了,阿荣是顶重要的人物。
首先他识字,会用算盘能记账,这一点就强过许多人,甚至强过宋瑾。
她不会算盘,就算会算账,在这没有计算器的大明,她也算不过有算盘的阿荣,何况她还要负责后厨,两手抓岂不是要累死?
她看过阿荣记账,进进出出清晰到每一个铜板,每每打烊后他都会坐在柜台里,将白日里记的草书一般的账目一一誊抄,字迹娟秀,账目清晰,她需要这个帮手。
就算眼下不需要,将来她也会需要的,现在存着总比将来去现找要好,所以她第一个要挽回的就是阿荣。
阿荣全名叫陈家荣,住在离古槐街有些距离的玉带巷。在进柏家为奴之前曾读过书,只是未得功名。后来因为家道中落,别说读书了,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这才进了柏家为奴。
因为识字,长得也清秀,过了两年便被文雅选中去账房做学徒,倒学了不少本事。本来是要好好培养的,没想到半途被宋瑾一个良籍给拐跑了,顺路还拐跑了她的贴身丫鬟杜鹃。
她想,这样一以来,两人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好事一桩啊,她高低也算月老了,阿荣总该记她这个人情吧。
宋瑾边走边想,内心把握十足,因此脚下也轻快,两人在晌午之前便到了阿荣家。
她敲了门,是阿荣亲自来开的,宋瑾有些惊喜。
“阿荣,是我,我回来了。”
实在是太顺利了。
阿荣也挺高兴,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蔓草?你回来了?来,快,快进来。”
阿荣领着宋瑾和春云进了门,宋瑾两眼一扫,一方小院,能看的出来曾经家境尚可,如今有些萧条,但起码是个四方小院。
几人在厅中坐了,阿荣一边沏茶,一边说道:“你几时回来的?此去可顺利?季大人没为难你吧?”
“怎么会,季大人对我可好了。”宋瑾看似无心地表露她跟季舒白极为亲近的关系,人有靠山好办事,哪怕这个靠山是别人以为的靠山。
阿荣听见宋瑾说跟季大人关系好,果然很高兴,换成是谁,跟府衙同知搭上了关系,那都是值得炫耀的。
“那咱们还做生意么?”
他试探着问,宋瑾肯定道:“当然做,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我做生意可离不了你。”
阿荣嘴角勾了勾,像是有些高兴,可很快这点子高兴又没有了。
“怎么了?你不肯来?”
“不是,”阿荣声音轻轻的,像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我我是很想跟你做生意的”
宋瑾一听他这吞吞吐吐的架势,突然就有些恼火。
怎么全世界都要玩她?没完没了了是吧。
“到底怎么回事?”
第95章 我家姑娘要嫁人了
面对宋瑾的质问,阿荣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有些难为情起来。
“有话你就直说啊。”宋瑾最烦人家磨磨唧唧的。
“我杜鹃,我不是要娶杜鹃嘛,可是眼下不大行。”
“怎么不行了?她不乐意了?”
宋瑾想,阿荣好歹读过书,将来到了自己铺子里,不说赚大钱,养家应该是没问题的,跟杜鹃又是情投意合,怎么还不行了?
“是她爹,她爹要聘资。”
“他要多少?”
“三十两。”
宋瑾紧抿双唇,怒火自眼中溢出,心中暗骂:死老头子,这个价格都够买你两个女儿了,倒是挺能要价啊。
她在前头费劲巴拉地把人弄出来,他可好,在后头接个现成的,把女儿翻个价,卖给阿荣。
宋瑾火死了。
“你就愁这个?”
阿荣垂头搭脑地:“可不是么,我回回去,回回见不着杜鹃。她爹说了,杜鹃年纪也到了,若是我年底还凑不出银子来,他便要另说人家。”
宋瑾撇撇嘴,合着她惦记着人家年岁合适能干活,人家家里惦记着年岁合适能嫁人收聘资,他们还真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心思单纯的。
沉默半晌,宋瑾道:“是不是只要有三十两银子,你就能把杜鹃娶回来?”
“听杜鹃她爹的意思是这样的。”
“那若是我借你三十两呢?”
宋瑾忽然发问,问的阿荣又喜又惊。
喜的是可以娶到杜鹃,惊的是三十两的价格不低,以他目前的情形,加上利钱,要还起来实在不敢想有多困难。
“这个我,我一时怕是还不上。”
“没关系。”宋瑾要的就是还不上,还上了她还怎么牵制人家呢。
“银子由我借你,你来我铺子里做事,银钱就从月钱里面扣,我就不跟你签什么卖身契,咱们就签一个借契,如何?”
“那谁来做保呢?”
宋瑾想了想道:“让杜鹃来吧。”
她一时也找不到别人来做保,反正她的目的是他们夫妻,那就让夫妻一起都欠了她的债,不是挺好的嘛。
阿荣这才真正欢喜起来,连声应下,当即就要去找媒人说亲,宋瑾却说不急,还有两个伙计和两个丫头没来呢,今日先跟她回去吃顿饭,大家合计合计后面的事情,反正娶亲又不在今日。
阿荣二话不说地跟着宋瑾走了。
等回了家,宋瑾在饭桌上将此事一说,老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咱们才多少银子?租这么大个院子,日常开销少不了,生意还没做起来,先要这么多帮手作甚?”
“他娶亲归他娶亲,要那么些银子你娶不起便不要娶,换一个还不是一样的娶。谁家女儿三十两聘资,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宋瑾夹了一块鸡肉在嘴里啃,抬眼去看阿荣的时候,就见他低着个头,双手也缩在桌子下头,一口饭菜也没吃,尽听着老陆骂人。
“爹,这是我的主意,三十两银子又不是挣不来。”
“我知道你能挣,可又不是日日都能挣。咱们现在是光出不进,再这么下去,咱们的日子怎么过呀?”
“我已经跟季大人说好了,他会帮我举荐的,没准儿过些日子我又能去柴家做菜了,一年去几趟,光赏银也够咱们过一年的了。”
正所谓有钱人牙齿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都够穷人家过一阵了。
老陆听了这个话面色终于缓和些:“那季大人是不是同你”
“爹,别想了。”宋瑾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自己没往那处想,阶级这个东西盖在宋瑾头上,她一个人想是没有用的。
至于季舒白,裴姑娘他都没看上,还能指望他看上自己么?
“其实,若是能做个妾也挺好的。”
宋瑾差点儿被一块鸡肉呛着,连咳了几声后瞪着老陆。
人是真好,让她去做妾。
宋瑾气道:“人家正儿八经的清官,好端端的纳什么妾?”
“那又怎么了,多的是人家纳妾的,再不然还有外室,况且那可是个五品的官儿,你若嫁过去了,便是一生无忧了,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宋瑾气得无话可说,夹起一大块肉放进阿荣的碗里:“阿荣,吃,吃完我们去找另外几个。”
“还找呢?”老陆眼睛盯着那块肉,口中不停抱怨。
宋瑾不理老陆的抱怨,一边示意阿荣快吃,一边又给春云夹了一筷子。
肉刚进春云的碗里,她就听见老陆叹息一声。
“都是白养的。”
宋瑾不理。
吃罢午饭,宋瑾一刻不停,拉着阿荣就去找另几个人,出门前春云揪着她的衣服,说是也要去。
宋瑾猜是不乐意跟老陆在一块儿待着,于是答应了,三个人一道出了门。
此行既顺利也不顺利,顺利的是两个伙计,孟齐和张鸿安很快找到,并利落答应只要宋瑾这边开始要用人,他们立刻就能来。
倒不是什么忠心,就是宋瑾当初做掌柜时,酒肉给的慷慨了些,只要得赏,必定请客。当时是为了封口,没想到如今竟笼络住了这几个人。
两个女子那里便没得什么巧。
宋瑾先到的采薇家,没见着人,坐在小堂屋里听采薇她娘说话。
“我家姑娘年岁不小了,也算个正经姑娘,跟你做厨子那也不叫事呀。”
宋瑾心中白眼直翻,当初卖女儿为奴的时候,心里也想着这是正经的出路么?如今她帮着脱籍了,各个都正经起来了,她做着生意反而不正经了?
“我家姑娘长的好,已经说下亲事了,婚书都递了,给你做厨子不是耽误我家姑娘么?哪个正经姑娘窝在饭店后厨里?你不是害我家姑娘嘛。”
宋瑾抿抿唇,没言声。
“是,我家姑娘能出来,得谢谢你,可咱们也没求着你不是。您自己个要当大善人,可不能做了善事就强行要我报答您吧?菩萨也不是这么当的呀。”
“是,”宋瑾扯出笑脸来:“我今日来,也就是来跟采薇叙叙旧。既然已经定下亲事,那我自然也不好再来打扰的。”
宋瑾皮笑肉不笑地应付完出门,出门便挂脸,一路骂了开来。
“什么正经,什么不正经?当初卖给人家做使唤奴婢的时候,是有多正经?如今倒说起厨子不正经来了,我怎么不正经了?”
“我就过来问问,还没说什么呢,倒先编排起我来了。你没求我,是我多事,我闲的慌,我非得让你女儿脱籍,我非要你报答我,我非得做那活菩萨,我简直作孽。”
宋瑾越骂越气,直到春云扯了扯她的衣摆:“蔓草姐姐,你别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是啊,为了一个采薇犯不着,况且咱们也没做起来,等做起来了,要用人的时候再找也来得及。”
“就是,厨房里头我能帮你,我可会烧火了,到时候我搬个凳子,能够着案板,就能帮你切菜了。”
两人一起劝着宋瑾,好说歹说,总算把她那股子脾气给安抚下去了。
可紧接着,三人便又在红杏家里吃了瘪。
“我家姑娘要嫁人了。”
一个调调,宋瑾想着。
“是个大户人家,人很慷慨,说起这事儿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我家姑娘哪儿能赶上这样好的事。”
宋瑾想,好歹这回说话好听些了。
“红杏嫁去哪里呀?”
“就在咱们县里,离的不远,如今这礼都过了,就等着裁衣裳过门了。”
红杏她爹说起话来,面上冒着红光,宋瑾想,估摸着真是一门好亲事。
在大明,什么样的亲事才算好亲事?宋瑾不大清楚,却很想见见。
“红杏她爹,等红杏出嫁那日,我也来观礼可好?”
“好啊好啊,说起来你也是恩人,我定给你留个位置。”
“那我今日能见见红杏么?”
“还是罢了吧,女儿家定了亲,还是不要见外客的好。”
宋瑾也不多言,毕竟她今日一身男装,她是无所谓,可不代表人家也无所谓,因此只好作罢,遂起身行礼出了门去。
回来的路上,宋瑾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说起来红杏采薇与她年纪差不多大,却在她离开的一个多月里迅速定亲,马上就要成家了,这让她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她们都出嫁了,那她呢?
倒不是恨嫁,而是想到今日老陆那给季舒白做妾的言论,搞不好她这个爹,已经在筹谋着给她找人家了。
事情要是发展到了那一步,可就不好办了。
宋瑾想,她得先发制人。
至于招数,她早就想好了。
她如今能挣钱,打着孝顺的名号给她爹赚钱养老,等赚够了,就给自己招个帅气的赘婿,一起孝顺她爹。
在县衙里,她见过太多这类文书,过继的儿子,入赘的女婿,那花样多的很。她有样学样,能堵上老陆的嘴,让自己过上轻松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全都靠边。
宋瑾的想法活的很,二十一世纪的思想也好,十六世纪的规矩也好,哪个能方便自己,痛快自己,她就选哪个。
不先进,不腐朽,活学活用。
及至傍晚,宋瑾领着春云,跟阿荣告别回家时,老陆已经在厅中等候,看见人进来便问:
“那几个娃娃还来嘛?”
宋瑾老实道:“男娃娃来,女娃娃不来。”
“我就知道,丧良心的,往后咱们不做那给人做嫁衣的事情。”
宋瑾没理,领着春云去厨房里找吃的。
第96章 季舒白真是好用啊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没有闲着。
阿荣借到了银子,找了媒人开始说亲。
至于做保的花押,宋瑾同意等杜鹃嫁过来再盖,反正阿荣欠也是杜鹃欠,既成夫妻,便是一块儿欠,她不怕的。
接着她把另外两个伙计叫了回来,宋瑾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回老顾客。
当初在食鼎楼时,她便留了一手,如何做白切鸡这件事,她没有挡着任何人去学,但她坚持每日自己来,加上她惯着大家,因此众人都乐意少干点活,便没想着非得学做那鸡。
白切鸡的秘方除了鸡的大小合适之外,还有盐水比例,就算是一样的煮出来,比例不同味道也不会有些微的差别。
她不求多,就求那一点,柴恒这个吃货会在意这一点的。
除了鸡,她又买了些干花生,回来炸了一道油炸花生米。
那油入锅的时候,老陆口中直哎哟。
“咱们不比柏家,这油多废银子,这能挣的回来么?”
“要是挣不回来,我这店怎么开的起来的?”
宋瑾没好气,身边两个伙计也帮腔。
“掌柜她爹,您怕什么,这道菜咱们当初都吃过的,衙门里的官还说好呢。”
“就是,你听掌柜的,错不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陆曾经赶走两个伙计,此次二人回来,照旧认了宋瑾当掌柜,对着老陆反倒没那么客气。
宋瑾听的出来,却不叫改正,她巴不得二人只认她呢。
等炸好了花生米,撒了碾过的细盐,放凉放酥脆了才叫老陆尝尝,果然说好吃,下酒更是极品。
宋瑾听他提到酒,心中一动,进屋换了季舒白当初给她裁了的那身远山紫的直身衣出来,腰上还别了那把从他手里要来的折扇。
撇去身高,这一身可算极为潇洒,老陆见了极为惊讶。
“你哪里来的这身衣裳?”
这可不是自家买得起的料子。
“季大人送的。”
“季大人怎的对你这般好?”
老陆不死心,依然心心念念女儿能嫁给他,他好做五品大员的老丈人。
宋瑾也转换了念头,一同出来的五个姑娘里除了春云年幼,另外三个年纪相仿的全都要出嫁了,她挺担心她这个爹急着给她说亲事。
毕竟这个年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闹到官府她也占不到便宜。
她得拉进自己跟季舒白的关系,最好让老陆以为季舒白对自己爱的要生要死要上吊。
“是呀,季大人对我特别好。”
话扔出去,爱怎么想就不关她的事了。
“那你们之间你们一道出去这么久了,就没点什么事么?”
老陆巴不得二人之间有点子什么事。
宋瑾转了一圈眼珠子,道:“季大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讲往后我可以随时去他家老宅找他,下人都不会拦我的。”
千真万确大实话,老陆听了直拍手叫好。
“好,好,好啊,你这下跟季大人关系亲近了,将来有的是机会。”
宋瑾点头,可不是嘛,她爹觉得女儿有机会嫁他,她觉得有机会挣钱,全都是机会。
出门前宋瑾叫上了孟齐和张鸿安:“孟齐,鸿安,把两只鸡拿上,还有油炸花生米一起带着。”路上宋瑾又买了两坛子酒,三人一道去了柴家。
宋瑾想的清楚,不能等着季舒白喂饭吃,她得主动去找食。
然而事不凑巧,宋管事说柴恒带着夫人和两个孩子游湖去了,约莫还要过两日才能回来。
宋瑾顺势改了口:“无妨,谁不知道见宋管事与见柴大官人是一样的,本来这些也是要送给您的,这下正好了。”
她与宋管事已经很熟悉了,两人在茶厅里说着话,宋瑾一边让人递上了带来的酒菜,一边抬举着宋管事。
宋管事听了果然很高兴,忍不住眼神上下扫了一把。
人不一样了,穿着打扮气度都不一样了。
宋瑾逮住时机,只听啪的一声响,她将手中那把折扇打开了,立时吸引了宋管事的注意。
“咦,这扇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么?”宋瑾将扇面往前凑了凑,就差把季舒白的印章凑到宋管事的脸上:“季大人路上赠的,说是给我摇凉用。”
“是么?”宋管事的脸上瞬间堆上灿烂的笑容。
这可是私物,怎么就到了宋瑾手里头。
但是这不重要,他请宋瑾坐了,又命人上了茶,问过宋瑾此行如何。
宋瑾如同对付老陆那般,不动声色地拉进跟季舒白的关系,又不讲明,引起无限遐想,又捉不住实在。
言至最后,宋管事道:“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家小主人甚是想念,说还是你做的点心最好吃。过两日人便回来了,到时候还要麻烦陆掌柜了。”
这话说的过分客气,可宋瑾明白,这客气不是给她的,是给季舒白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有钱赚便好。
“宋掌柜,您这话说的,往后小店还要靠您照应呢。”
“哪里哪里”
两人一番客套,总算把生意定下来。
宋管事会跟柴恒提及宋瑾回来一事,往后若要请厨役,会帮着举荐。另外两日后请宋瑾做些适合孩子的点心过来,宋瑾一一应了,这才带着两个伙计离开。
待出了门,宋瑾啧了一声,怎么脱了籍,她还是一副谄媚样子,什么时候她才能嚣张跋扈一回?
然而身边两个跟着的人却有别的想法。
“掌柜的,咱们两只鸡就这么送出去了么?”张鸿安问道。
“那不然呢?提进门的东西*哪有原样提出来的道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喂饱小鬼,才有机会去抓大鬼。”
“就是,咱们先喂饱那管事,这往后要买些小点心,那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嘛。”
孟齐在一边附和,宋瑾听了笑笑,将手中扇子一撒,放在头顶遮阳。
季舒白真是好用啊,这大腿她抱定了。
谁知还未等到柴恒回来,宋管事便已派人过来,要的不是旁的,而是油炸花生米。
在大明,花生米并不算特别稀奇,只是吃法尚未研究开,加上油炸的制法,多数家庭是不会考虑的,偏偏它下酒极好。
这道菜在宴席上未必能有出头的机会,但是男人饮酒便极为合适。所以宋瑾那日备了花生米,又带了酒一道送去,本就是给宋管事的,只是没想到柴恒不在,于是连着鸡也一道归了他。
宋管事吃过不少鸡,却没吃过油炸花生米,于是趁着柴恒不在家,他夜里便就着酒开始享用起来了,吃完觉得不过瘾,第二日又派人来买花生米。
宋瑾当然是喜闻乐见,当场炸好了,叫放凉了再吃。
花生米受人欢迎,这是好事,宋瑾除了叫两个伙计去前顾客那里宣扬白切鸡重新开卖之外,自己便在寻思如何把花生米发扬光大。
B2C太不稳定,她招牌还没打开呢,于是她想到了B2B。
她要向其他的酒店推销自己的油炸花生米。
除了花生米,宋瑾还备了其他几样,五香蚕豆和油炸黄豆,都是下酒的好菜,等7月份她还可以加上盐水毛豆。
品类选好,接下来就是推荐了。
宋瑾没急着端着菜往别人面前杵,而是先装扮了一下自己。
一根挑杆,一面招旗,上书“陆家食铺”四个大字,就此开张营业。
宋瑾先取出铜钱,叫老陆和两个伙计去城里旺铺酒楼里喝酒,要的菜色不必多,但必点一样,那就是陆家食铺里的油炸花生米。
她认真观察过,这酒楼里卖酒,未必样样周全,所以客人要些别的什么菜色,只要能买来,店中小二自会帮着跑腿,大不了给个铜板。
宋瑾自己新店开业,要做来卖,未必能卖多少,但若是长洲县的酒楼都卖她的花生米呢?这东西耐放啊,而且比起肉类,也不算贵,搭配着卖,销路肯定更广。
况且她又不止这一个菜。
三个男人得了令,日日跑在外头,各家酒楼里慢慢饮酒,偶尔遇着聊的来的,一个桌上坐了,将装花生米的碟子往前一推,边聊边说,陆家食铺的名声就这么慢慢传出去了。
下酒菜做的极好。
这下老陆再也不嫌弃她油放的多了。
宋瑾把油炸花生米推销了出去,这门技术也就交给了陈婆子,她专心去弄些别的。
比如季舒白和保保爱吃的点心。
她想做黎朦糕,可惜眼下黎朦子还不是时候,想做山药泥,山药也未到时节。
宋瑾在菜市里犯愁,做点什么好呢?直到一个土土的圆疙瘩入了她的眼。
大明,已经是有土豆的朝代了。
宋瑾掂量着那小土豆,个头不大,她领着春云慢慢挑选着,心中估摸着,这个东西做薯条怕是有点难度,毕竟她一时弄不来番茄酱。
番茄,大明的盆景,拿来当菜得多贵呀,根本做不起量。
宋瑾放弃了薯条,却惦记起了另一件事,若是有地就好了。
种花生,种土豆,种番茄,全是经济作物,配合上她的小食铺,简直不要太好。
可惜,她银子不够,买了地种了庄稼,只怕还没长出来呢,他们这帮人就得饿死。
“唉”
宋瑾轻声叹息,一旁的春云听了不禁问:“怎么了?这洋山芋不好么?”
这话一出,宋瑾还没吭声,那卖土豆的便道:“怎么会不好,早上现挖的,顶新鲜。”
宋瑾笑笑:“是,特别新鲜,我多要些。”
反正耐存。
第97章 季舒白有一点好,好哄。
关于这些土豆要怎么做,宋瑾心中早已有了想法。
她要做土豆泥,麦当劳的那种。
要在十六世纪的大明王朝做麦当劳的菜,宋瑾有些想笑,要不是牛肉不好,她高低要把肯德基的嫩牛五方给整出来。
她一边清洗着土豆上的泥土,一边想着肯德基麦当劳发笑,小跟班春云见了,歪着头看她:“蔓草姐姐,你在笑什么?”
“笑一会儿有土豆泥吃了。”
“土豆泥?”春云惊讶地看着手上的洋山芋和泥。
土豆泥的做法很简单,削了皮,切小块,隔水蒸熟了。
盐还是让春云碾的细细的,趁着温度还热,用勺子碾土豆的时候立时融化在里头,便当调味了。
外头买的新鲜的牛□□,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加进去,加到能定型不流淌便算够了。
再取一个小锅,加一小勺团粉,没有耗油,宋瑾便用虾油来替,一点点盐,和一点点胡椒末,添一点水烧热,搅拌到粘稠状,这调味的酱汁便算完成了。
做到这里的时候,宋瑾有些犹豫,毕竟季舒白爱吃甜的,这个酱汁又不甜,这可怎么办?
“春云,”宋瑾叫住身边正在用手指刮勺子上土豆泥吃的春云:“去街上买些蜂蜜回来。”
春云得令去了,两个伙计也没闲着,因为宋瑾要做糯米糍。
现成的糯米粉添了凉水,和成略干的面团,捏成一个个饼子放进开水锅里煮了,等漂起来便是熟了。
用笊篱捞出控水,放进空锅里,没有玉米油,宋瑾便用了猪油,反正天热,并不会凝固,而且香气浓郁。再添些白糖,捣至稀烂,揪成一个个小剂子,这糯米糍的饼皮也就做好了。
至于里面的馅儿,若是用芒果便比较还原,然而宋瑾没有,只能拿正当季的桃子来替。
选了熟透的鲜桃,去了皮,切成小块,包进小团子里,剩下的问题便是这皮怎么变得不粘手。
她找不到椰蓉,起先想用驴打滚里会用的黄豆粉,可一想到这一个个好看的白团子要变得黄不拉几了,宋瑾就有些心疼起来,于是选用了炒熟的白芝麻。
宋瑾看着裹满白芝麻后不再粘手的糯米团子,觉得尚能将就。
两种点心分了两份,一份送去柴家,一份送去给季舒白。
春云是跑惯了柴家的,因此那份便由她去送了,自己则提着另一份去了季家老宅。
临出门前,她还换了身漂亮衣裳。
宋瑾总觉得站在季舒白面前,她没有必要非得像个大明的厨子,那身缎子直身衣就很好。
像朋友叙旧,不像厨子行贿。
每逢五日,季舒白总是会回到老宅住着,宋瑾时常觉得他一个年轻人活的跟着老人家似的,死气沉沉的。
尤其是她自己脱了籍之后,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根本看不下去他这样,于是瞅准了日子过来找他,或者说骚扰他,美其名曰给他添些人气。
然而没想到的是,季家老宅此刻已经有另一个人过来添人气了。
因为季舒白之前嘱咐过,任何时候都不必拦着宋瑾,因此陈妈妈见人来了,只说人在后院书房里。
宋瑾跑熟了,也无需人带,自己就往里头去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季舒白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拿着一支笔,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下首的玫瑰椅上坐了一个捧书的美貌女子。
裴姑娘今日也在。
那裴姑娘听见脚步声,视线从书上抬起,在看见宋瑾的一刹那,面上闪出一丝惊喜来。
“宋公子?”
宋瑾没有料到裴姑娘也在,第一反应竟是低头看自己。
还好出门时换了衣裳,如今看来十分体面。
“裴姑娘。”
宋瑾放下食盒,上前圈手作揖,又对着季舒白作了个揖,道:“季大人,今日小店做了新的点心,特意拿来给季大人尝尝。”
有裴姑娘在,宋瑾收敛了许多,并不逾矩。
季舒白在听见裴丹阳叫了声宋公子后,便知道是谁来了,此刻见她送来点心,便道:“正好,裴姑娘也在,开了食盒,一道试试吧。”
说完看向裴丹阳:“她挺会做吃食,你也尝尝吧。”
裴丹阳听了浅笑一声,道了声好。
宋瑾开了食盒,将两种点心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宋瑾细心,给裴丹阳的是一小碗土豆泥和两碟子调味。
她怕裴姑娘吃糯米糍,吃的不雅,土豆泥她是摆了勺子的,会方便许多。
季舒白便得了那碟子糯米糍。
不知怎么的,宋瑾总觉得自己递过去的时候,季舒白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因此只退下默默看着。
季舒白看了眼沾满白芝麻的糯米糍,又看了眼宋瑾,嘴角含笑,本欲说话,就听见裴姑娘惊喜的声音。
“这是什么?以前竟然从未尝过。”
宋瑾把土豆碾的细腻,又添了牛奶增香,油脂增滑,一勺子入口,带着奶香的土豆瞬间化开,确实是没吃过的新鲜东西。
“这个是洋山芋,不过我换了新的做法,姑娘可喜欢?”
裴丹阳浅浅一笑:“喜欢。”
说罢起身端着那碗土豆泥往季舒白面前一放:“季哥哥也尝尝吧。”
她将没有动过的那侧转向季舒白,然而季舒白只是一笑:“我待会儿再吃。”
接着又看向宋瑾,眼神莫测。
宋瑾一颗脑子就跟着季舒白的眼神跑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就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似的,叫她好不自在。
“宋公子?”季舒白笑的意味深长:“我竟今日才知道,你原来姓宋。”
完了。
宋瑾一下睁大了眼睛,这教务主任又来扒皮了。
“嘿嘿,”宋瑾笑的毫无底气:“这个误会。”
“误会?”季舒白站起身来,并不打算放过她:“什么误会?哪里有误会?你不是姓陆么?”
宋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尤其是裴姑娘狐疑的眼神投过来时,脸上越发滚烫起来。
莫名的委屈。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拆穿自己呢?她又不会跟裴姑娘怎么样。
“在下是姓陆。”逃不过便认了吧,只是语气里充满委屈。
书房里一片安静,过了会子才听裴姑娘道:“是姓陆还是姓宋,本也不碍事,我只是觉得宋陆公子的故事说的精彩。”
季舒白的手指点扣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响的宋瑾心头直跳。
“其实奴家是女子啦。”季舒白逼着她坦白。
“女子?”
裴丹阳的表情用花容失色来形容应该不为过。
她本以为自己在季家后院聊了半晌的人是个见多识广的公子,还请季舒白不要对外人说起,结果今日却说自己是个女子。
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宋瑾,看见她直身衣下的一双大脚,越发纳闷起来。
“你是”
“其实我就是古槐街陆家食铺里的厨子,从前是个小家奴。”
“厨子?家奴?”
裴丹阳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看宋瑾,又转头看看季舒白。
宋瑾窘迫至极,季舒白就那么看着,并不言声。
裴丹阳识趣,放下手中勺子,浅浅一笑道:“既然来了后院,想必与季哥哥是相熟的,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朝二人行礼告辞,季舒白也不留她,倒是宋瑾低着头,撇着嘴,心里头把季舒白翻来覆去的骂。
她又不会日日见人家,何必要揭开,在裴姑娘心中留下一个见多识广会说故事的宋公子形象不好么?非要扒她的皮。
裴丹阳出去了,季舒白紧跟着从书案后头走出来,宋瑾依旧低头不言,跟犯了错的犟种一样,嘴上认了,心里根本不服。
“你在此地等我。”
季舒白丢下一句话,便随着裴丹阳出去了。
宋瑾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头憋闷的慌,眼前也模糊起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约莫站了一盏茶功夫,季舒白又重新进来了。
他人站在宋瑾跟前,默默盯了一会子,却不见宋瑾抬头。
“生气了?”
宋瑾将脑袋撇向一边,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答应我,往后要好好做个良人的。”
季舒白改了语气,不似开始的咄咄逼人,温柔了不少。
“我平时又见不着裴姑娘,又不会坏她名声,你干嘛非要戳穿我?”
她听见季舒白轻声的叹息:
“这与见得着见不着没有关系。你既要从良,便不该满口谎言,为何还要认下这宋公子的名号?我见你与她之间也并非是生意往来,既做朋友,岂能满口谎言?这做生意尚要讲究诚信,怎么做起朋友,反而连性别名号都是假的?”
宋瑾依旧委屈,明明宋就是她的姓,她当时脱口而出了而已,并不算撒谎。
何况自己假扮男子也是事出有因。
那日她们在季家后院碰上,她就怀疑这姑娘跟季舒白关系非同一般,不想引起误会才没说的,本来也是一身男装。谁知道季舒白非但不体谅,反而怪罪上了。
“人家曾经也姓过宋嘛。”她没敢反驳季舒白的话,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宋瑾的声音带着呜咽,季舒白没听太清,然而宋瑾又不吱声了。
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过来了。
“好了,我本意是不想你再撒更多的谎,与其将来被揭穿,不如今日就说解开来。难不成你要在裴姑娘面前扮一辈子的宋公子。”
“我都未必能见得着她。”
要不是来季家,她大概率这辈子也见不着裴姑娘。
“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么?”
季舒白这个人不好,较真。
“我知道我错了的。”宋瑾服了软。
季舒白有一点好,好哄。
“既然知错,往后便不要随意扯谎。我知道你扮着男装行商是迫不得已,可至少在有些人面前不必带着面具。”
宋瑾手上揪着袖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话了。
“好,那此事揭过不提,往后再见到裴姑娘,你便是陆姑娘了。”季舒白的语调变得轻松爽朗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拍了拍宋瑾的肩头,像对待一个真心改过的小学生。
季舒白从教导主任变成了小学老师,宋瑾吸了吸鼻子,瞬间觉得舒服多了。
原来她也挺好哄的嘛。
第98章 这个得给钱。
季舒白送走了裴丹阳,莫名的,宋瑾觉得他人轻松了不少,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就见他重新坐到书案后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将两碟子吃食拉近,一副要敞开来吃的样子。
手抓住糯米糍的一刹那,又好像想起什么来,抬头看见宋瑾还在,手上立刻拘束起来。
“你也过来吃吧。”
他又重新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样子。
宋瑾没客气,搬过侧面的一把湘妃竹椅就在对面坐了,一边取了一块糯米糍,一边给他讲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这个叫糯米糍,里头的馅儿是新鲜桃子,我特意挑的水份多的,切的尖尖上软软的那部分。可惜没有芒果,不然味道更好。”
“土豆泥我给你备了两种料,一种是甜口的蜜糖,还有一个咸口的,加了胡椒。你看看喜欢哪个,下回我就帮你做。”
“哎呀,勺子没了,我去给你取。”
宋瑾对季家再熟悉不过,说完话,撇下季舒白独自往厨房方向奔去,重新取了两个勺子过来吃土豆泥。回来的时候,季舒白已经接连吃掉两个糯米糍了。
“大人,味道怎么样?”
宋瑾很欢喜,季舒白笑笑不语。
有时候他很佩服宋瑾,明明一刻钟前还委屈巴巴地要掉眼泪,可是转瞬又满脸灿烂,好像刚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就不行。
他接过勺子,在咸甜两种调味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甜,土豆泥入口的一瞬间,他很满意地眯了眯眼。
“大人,你很喜欢眯眼睛唉。”
宋瑾发现季舒白的小习惯,时常眯眼看人。两只细长娟秀的眼睛一眯,眼尾狭长,就是不能配合皱眉,不然吓人。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经常眯眼不好。”
“哪里不好了?”
“会长皱纹的。”
季舒白去舀土豆泥的手一顿,他从未想过长皱纹这回事,这不是女子们操心的么?
可宋瑾觉得,美貌的皮相是上天对人间的一种恩赐,拥有者就该好好保护,不然她看什么?
人人都爱美的事物,美人,美画,美景,拥有者应该珍惜才是。就算季舒白不敷面膜,那也不该常常眯眼。
宋瑾一手托腮,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季舒白的脸,看的季舒白极不自在,伸手搅拌了两下手边的土豆泥。
“我看不清。”
“什么?”
“我说我看不清。”
“”
“哈哈哈——哈哈哈——”宋瑾反应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自己满脸通红,笑得季舒白满脸尴尬。
宋瑾此刻才明白过来,季舒白是个近视眼。于是想起那日与潘晟一起行酒令时,她对的“一双老眼花前暗”,还引得潘晟误会,结果自己身边这个真的是个近视眼,怪不得看不清她是男是女。
“大人——大人,我那日真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你的哈哈哈——”
季舒白的脸色先红后白,嘴唇紧抿,看着宋瑾在他眼前笑得嚣张至极,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不许笑。”
低低的一声,却很有效果,宋瑾收敛了些,重新去看季舒白那张脸,又见他皱着眉头,眼睛无法克制地眯了一下。
“哈哈哈——”
很过分的笑声。
季舒白觉得土豆泥不香了。
“你再这般无礼,我就不向柴恒举荐你了。”
宋瑾瞬间哑住,季舒白不禁感慨,对付她,还是银钱好使。
“季大人刚刚去送裴姑娘呢。”宋瑾没话找话,企图让场面别太尴尬。
“嗯。”季舒白语气淡淡的。
“你们说什么了呀?”
季舒白停了手上勺子,抬眼看她:“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他不肯说,宋瑾越发好奇了。
“好奇嘛,我看裴姑娘对你挺上心的。”宋瑾有点吃醋,她也想人家对她上上心。
“我去送她,是因为要解释你为什么撒谎,不是为了送她而送她。”季舒白没好气地解释。
“解释?怎么解释?”
季舒白大抵吃够了,放下了手中勺子:“我去告诉她,你之所以扮男装,乃是我授意,叫她不要伸张。”
“啊?”
“你啊什么?”季舒白瞪她一眼,“难道你会不明不白的扯谎么?”
说白了,季舒白帮她兜了底,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而不是她撒谎成性,或者其他原因。
宋瑾看着手中那勺土豆泥,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那多谢大人了。”
“现在还委屈么?”
宋瑾扬起大大的笑脸:“不委屈,一点儿都不委屈。”
季舒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既如此,往后逢五日你便来吧。”
“好啊,我刚好有这个打算,往后多给大人送些新鲜样式的点心来,大人喜欢哪个,我就给你往衙门里头送。大人若是吃不完的话,就帮我送给衙门里其他的女眷呗,顺便提一提我们陆家食铺,就在古槐街上,很好找的,嘿嘿。”
季舒白听到后面明白过来了,她要他帮着把点心送到其他客人面前,遇上满意的,便好使唤人去买。
“你挺会做生意啊。”
“嘿嘿,大人帮帮忙呗。”
“也不是不行,不过”季舒白身子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都倚在梳背上:“你要早来,晚走,裴姑娘不走你不许走。”
宋瑾一听这话,脸立刻垮了。
这算什么?电灯泡啊?
“为什么呀?你们二人相处的时间,你把我扣这里做什么呀?”
这得多讨人嫌。
“你若不肯,那就别指望我帮你送点心。”
季舒白竟然威胁起了人,倒是少见。
可是宋瑾不乐意了。
人家小姑娘来见爹娘希望她嫁的人,那自然是冲着增进感情而来的,她杵在面前算什么?还是个女子,这得引起多大的误会啊?小姑娘不得恨死她。
“不送不就不送,我不做这招人嫌的事。”
“你还怕招人嫌?”
她都差点把他送进牢里了,还会怕这个?他不信。
“这不一样,人家姑娘是冲着嫁你来的,我一个女子,她来我也来,她不走我不走,这算什么?她跟你增进感情,我来这里不是捣乱嘛。我不干。”
不带丝毫犹豫地,宋瑾给拒绝了。
季舒白腮帮子微鼓,他帮她那么多,如今第一回找她帮忙,却被断然拒绝,太没良心。
“她不嫁我。”
“她爹娘说了算。”
“她爹娘管不着我。”
季舒白语气不善,似乎也有些怒意,宋瑾略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那你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呀。”
吊人,实属渣男行径。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清楚?”
宋瑾手指头抠着手中瓷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那那说清楚了,那”
“她来,是她爹娘让她来,我让她留,是为了让她好交待。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大家都难受,正好你来陪她说话,我看她也爱听。”
“这个行啊。”宋瑾一听两人说的清爽,只叫她来陪那裴姑娘说话,顿时来了精神:“我陪着姑娘,你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们两个保证不打扰你。”
宋瑾的笑意隐藏不住,如今她在裴姑娘面前是个女子了,不用那么拘谨了,肯定聊的更开心。
季舒白见了一笑:“好,不过你要做饭。”
“这个得给钱。”
“你个财奴。”
“嘿嘿——”
两人说定,往后宋瑾每逢五日便到老宅来找他,届时裴姑娘也在,她便带些吃的喝的来陪姑娘说话,若是午间不走,她便要做饭。
宋瑾要求,做饭的银子另付,季舒白答应了,接着又问她铺子经营的如何。
“生意兴隆。”
宋瑾是这么概括的,接着起身,将那竹椅往旁边一推,开始挥舞着双臂给季舒白说起自己伟大的事业。
说她是如何把油炸花生米推销进其他酒楼的,说她是如何重新跟柴家搭上线的,说她又准备做哪些新点心的,说的抑扬顿挫,两袖齐舞。
知道的说她聊的是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将军又占下了哪座城池了,站在那里振臂高挥。
季舒白见她这样,不禁好奇地问:“你不是要说书么?准备的如何了?”
“我过几日便说。”
“打算说谁的故事?”
宋瑾抱怨:“就你给我那薄薄的一本,还不够说清楚九纹龙是怎么上梁山的呢。”
“谁叫你不来取的。”季舒白觉得怪她自己,取书不积极。
宋瑾嘴一撇:“我现在就拿。”
季舒白这回没客气,抱给她厚厚的一叠,压的宋瑾双臂往下一沉,接着弯下腰来,嘴角噙着笑意:“抱在路上慢慢走。”
宋瑾皱起眉头,手上紧紧抱着那些书。
沉,真沉。
“你好好看,到时好好的说,我要去听的。”
“啊?”
“你啊什么?你拿的我的书,我去检查检查你有没有好好看不行么?”
“行,当然行。”
宋瑾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她说书的主题是:论梁山好汉的真面目。
“那就好,可别叫我觉得这书白借了。”
教导主任的臭毛病,也不知道几时才能改掉。
唉
“大人,今日这点心如何,若是喜欢,我明日做了往府衙送去,你帮我送送其他人呗。”
季舒白坐回太师椅中,看了眼书案上的糯米糍,开始挑起了刺。
“芝麻抢味了。”
“哪里抢味了?”
她明明看他吃的挺香的,可季舒白给她解释。
芝麻太香,压过了桃子的清甜,味道太混,不如单独来的好吃。
“行,下次给你换黄豆粉,那个香气淡多了。”
一场心思白费了,还是得依老法子来。
第99章 这是尽拣选着污点说呀
宋瑾说书的计划就安排在几日后。
铺子里买了酒水,上了桌椅,留出大半空间来摆放,靠门口的位置摆着油炸花生米和五香蚕豆,焦香四溢,两个伙计已经在门口吆喝着喊客了。
宋瑾说书的台子也简单的很,她不坐着,而是站着。身前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了茶水,不点油灯,光线暗暗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抓着把扇子,叫人根本看不清脸。
站着说书是宋瑾的习惯,就像上台演讲一样,没有一个身份抬着,就会觉得坐在那里讲会没有气势。毕竟她也是初入这一行,得慢慢适应着来。
宋瑾就着这么一个简陋的台子,手中抓着季舒白赠的那把扇子,扇子一撒,就这么开讲了。
季舒白在宋瑾第二日往府衙送点心的时候便已知晓她要开始说书的日子,兴致所起,这日天刚擦黑,他便换了常服,带着青杉,让一顶轿子抬着到了古槐巷里。在青杉的指引下,找到了那间陆家食铺。
铺子不大,但整洁干净,几张桌椅板凳摆的整齐,却非簇新的。
宋瑾选的二手的家具,让伙计们专门去找当铺里没人赎的那种,结实能用就成。
他择了一个角落,青杉替他擦了凳面,他才坐了上去。
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五香蚕豆,还有宋瑾特意为他备下的黄金玉米烙,添了一碗南浔酒,也不吃,也不喝,就坐在那里摇着一把扇子,静静地听宋瑾开讲。
然而没听多久,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渐渐的那扇子也不摇了,脸也白了。
再看桌后的宋瑾,手舞足蹈,兴致盎然,一张嘴一张一合,根本停不下来。
“说起那宋江,我看还不如在座的各位。”
“论模样,他面黑身矮,因此得了个诨号,人唤他做黑宋江。”
“论智谋,也就是半桶水的水平。”
“此人最好演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假忠心。”
“身为押司,却与劫取生辰纲的晁盖勾勾搭搭。待上了梁山落草为寇,却又想着要为朝廷效命,接受了诏安,最后害的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叫人哀叹。”
“众人说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细究起来,全是那纸上谈兵的本事。又说他爱耍枪棒,习得诸般武艺,真用起来,那也是洋相百出啊。”
“话说那宋江三打祝家庄,若不是有那豹子头林冲挟了扈三娘,只怕咱们这位宋公明就要被一女子撂下马背来,届时定要大喊‘孩儿们救人啊——’。”
底下坐着诸人哄堂大笑起来,唯有季舒白脸色煞白。
这讲得当真是水浒?
忠义呢?
这不是骂人嘛?
宋瑾她似乎看书了,可看的是什么?讲的又是什么?
季舒白没有心思再听下去,收起扇子,垂着脑袋,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自他进门的一刹那,宋瑾便已瞧见了他,只是见他一身常服,身边又未曾带着承差皂隶,便知道他不想引人注意,因此她便没有言声。谁知她刚刚开场没多久呢,那人便走出门去了。
宋瑾一时拿捏不住,书说到一半,向众客赔了个笑脸,也跟着跑了出来。
“季大人——季大人——”宋瑾小跑着追了上来,笑得一脸灿烂:“季大人今日真的来了,小店真是柴门有庆,蓬荜生辉呀,嘻嘻——”
季舒白脚下停住,板着脸问她:“你今日说的水浒?”
“是啊,就是水浒呀。”
“你怎的这样说?”
“我哪样说了?”宋瑾好生坦然。
季舒白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宋瑾,一脸严肃道:“这宋公明分明是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感乾坤之秀气,聚山岳之降灵,你怎的说人家面黑身矮?”
宋瑾辩:“没错呀,‘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我哪里说错了?”
季舒白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没错,但这两个特质是同时存在的,可宋瑾就只说了一个。
她专挑人家丑的说。
他料定,宋瑾讨厌宋江。
“你不喜欢宋江的,是不是?”
“我为何要喜欢他?又丑又笨又不道义,打起架来还不如女人呢,他还杀老婆,这样的男子我为何要喜欢?”
宋瑾一口气列下宋江数个罪状,几乎给季舒白气笑了。
“你这人怎的以貌取人呢?说他不道义,他不道义能结识江湖好汉?能有人来投奔他?书上明明说的是‘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说他如及时雨一般,这才有了这个诨号,你怎的说人家不道义?他不道义他的那帮兄弟能请他坐上梁山上的第一把交椅?”
宋瑾不服气:“他道义?我瞧着就是秦明没骨气,换做是我,我定要假拜兄弟,寻机杀了这厮,好替家人百姓报仇!”
宋瑾说的义正词严,惹得季舒白都以为她是个仗义之士。
“此话也不能这样讲,毕竟各方立场,各为打算。”
“那秦明就是个软蛋!这里头的男人个顶个的糟糕,我瞧那宋江,定有龙阳之好。”宋瑾气哼哼的,根本不吃季舒白那一套。
“你又胡说!”
季舒白气的不轻,这都歪曲到哪里去了。
“我哪里胡说了,明明娶了人家,却又说对女色不上心,只好耍枪弄棒。娶个娘子欢好不了几日就将人丢在那里,人家娘子能不难受么?”依着宋瑾来看,这不就是同妻么?
“他爱耍枪弄棒,我瞧着也假,你看九纹龙喜爱,那能力多强呀,半年习得十八班武艺。你再看宋江,三打祝家庄就数他和王矮虎最是丢人。要不是一帮兄弟帮着他,护着他,他早叫扈三娘抓走了,哪有机会糟蹋扈三娘。”
季舒白倒吸一口凉气,反问道:“怎的又说他糟蹋扈三娘?刚刚明明说的是人家不好女色。”
“拿人配了王矮虎就是糟蹋。”宋瑾慷慨激昂。
“人家原先已经定亲了。那祝彪富家子弟,武艺高强,两家关系亲密,相互照应。他宋江来打祝家庄的时候,扈三娘还带人来帮了祝彪,捉了王矮虎呢,*人家那才叫情投意合。王矮虎算什么?车家出身,竟然劫起客人,又天生好色,岂能与祝彪相比。”
“从前倒没看出来,你竟这般仗义。”季舒白话中带着讽刺,激的宋瑾脸上一红。
“对奴家擅自打骂的时候,也没见主家多么仁慈,你怎的竟说我的不好?你同我有什么区别?”
季舒白被她一句话给说愣了,半晌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宋瑾只说宋江的不好,季舒白便觉得宋瑾对他有偏见,如今自己也尽说宋瑾的不好,他二人实在没什么区别,都是带着偏见的。
“好了,这话是我不对,我不当这样讲的。”莫名的,季舒白的心里生出些愧疚来,声量都小了许多。
宋瑾眼睛里含着泪花,脑袋也垂了下去,嘴巴里仍不忘嘀嘀咕咕:“明明是一帮土匪,非要说人家是什么好汉,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杀妻的是好汉。照这个说法,那潘金莲也应该坐梁山泊的第一把交椅。”
“这就不讲道理了。”季舒白像理亏的小孩,又觉得自己不完全理亏,想辩驳,又不敢说的大声,竟然也学着宋瑾,垂着头轻声嘀咕起来。
“人家好好的祝家庄,他来打就打,将人家未婚的夫君也劈了,这也就罢了,转手将人家姑娘许给了王矮虎,可怜扈三娘,竟然还要效忠于他,他还做不做人了?”
宋瑾实打实觉得宋江不是东西,根本不做人,一想到扈三娘的处境,她忽然双手捏拳,身子微缩,狠狠蓄力后重重地一跺脚,嘴上极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我问你,你可是不喜那裴姑娘,不愿娶她为妻?”
宋瑾质问起季舒白来,意外的,季舒白竟不觉得冒犯,而是坦诚答她:“是又如何?”
“那我问你,若是如今有人迫你娶她呢?”
“我不娶。”季舒白似乎猜到宋瑾要说什么,头垂着歪向一边,脸颊有些气鼓起来。
“若有人逼迫你呢?”宋瑾追着不放。
季舒白脸色难看至极,咬着牙道:“不娶!”
“你看你看,”宋瑾像是刚刚战胜的将军,理又直,气又壮的:“你不想娶的人,你就不愿意娶。你倒说说,那扈三娘钟情王矮虎么?人家好好的未婚相公,被捉杀了也就罢了。那宋江将一个女子掳上山去,转头就将人配了王矮虎,强行嫁了个好色之徒,这算什么?种猪才这般配呢。”
宋瑾说话实在难听,话里话外都是宋江不做人事,季舒白忍不住道:“谁说人家是随意配的,后头二人不是也生出情分来了么?那王英死之时,扈三娘还冲入敌阵,奋勇杀敌呢。”
“哼!待你哪日招架不住,娶了那裴姑娘,我定要在你们二人出双入对的时候,凑到你面前说你们鹣鲽情深,我看你恼与不恼。”
“你为何总是牵连上我?”季舒白眼下就有些恼了。
“你这就叫事不关己,由的他人胡说,待哪日你身在其中了,怕你哭也来不及。”
季舒白被她说的无言以对,愤愤地转过身去,两人杵在街头,都是气鼓鼓的。
过了半晌,季舒白将话题岔开:“这宋江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后来征战方腊也是立下了大功,这关系到一方百姓,乃是家国大义。”
“哼,你们男人就爱拿家国大义来唬人,你们是大义了,可人家女子连家都没有了。”
“你——”季舒白总说不过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争起,谁知自己还没想好,宋瑾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方腊乃是一方农民起义军,真论起来像不像咱们的开国皇帝?”
“休要胡说——”
季舒白叫她说的,神色慌张地四处打量,幸好无人在旁。
“你再敢胡说,小心惹祸上身。”
宋瑾听罢,双唇紧抿,形同上锁,将一颗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满脸都写着: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本来季舒白是有些气的,怕她口不择言,四处乱说,只怕到时自己也保不了她。
谁知自己低声一喝,她立刻做出保命样来,惹得他想笑。
“罢了,我瞧着你不适合说书。”
宋瑾不高兴了:“我哪里不适合了?我明明说的挺好的,我只是拣选着说而已。”
季舒白两眼一闭,一声长叹,她这是尽拣选着污点说呀。
第100章 让我爹给你做家奴?
季舒白不大愿意宋瑾接着说书,尤其说那水浒传,心中万分懊悔自己当初要借她这书,否则就依她那个脑子,凭着记忆,十有八九凑不齐全这里头的人物故事,偏偏自己当初心软,说来也怨不得她。
他想着,总得想个法子叫宋瑾停了这活计才好。
季舒白回去想了许久,如何让宋瑾能停了这活计,结果还真叫他想出了一个法子来。
府衙公廨的香几上摆了一盆茉莉,如今已经开败,花匠过来换了一盆开的正艳的夜来香,恰巧叫季舒白望见了,顿生一计。
陆家那老头儿不是个园公么,给他个花匠的生意,也是笔收入,自己也好叫宋瑾停了那说书的买卖。
大不了教一教铺子里的别人,谁说也好过她夜夜在那里骂人的好。
说做就做,于是休沐那日,季舒白在老宅里候着宋瑾过来。
宋瑾殷勤的很,知道裴姑娘那日要来,一早起来开始做准备。
白切鸡是少不了的,临近七月的时节,正是吃豌豆荚的时候,宋瑾早早跟卖菜的菜农定下了。
南瓜是正当季的,取了咸鸭蛋一道带过去。
韭菜河虾都肥美,酿苦瓜是昨夜就备下的,一直用井水隔着降温,再来个清蒸鲈鱼。
宋瑾想着是差不多了,可是转念一想,季舒白付账。
加菜!
吃不完不要紧,她能收回银子就成,反正又不会浪费,于是又给添了几道肉菜。
一切准备妥当,宋瑾由两个伙计陪着,一道提了东西往季家老宅去了。
人进了院子,宋瑾着眼一瞧,没见着多余的轿子,便知道裴姑娘还没有来,她便先去厨房把鲜鱼活虾用水浸了,这才去里头找季舒白。
得知季舒白人在书房的时候,宋瑾心中暗道一声:老学究,怎么就没点新花样呢?这多无聊啊,怪不得跟人家小姑娘没话说。
待人进了书房,宋瑾满脸堆笑,伸手作揖:“季大人,小的来陪季大人说话来了。”
季舒白坐在书案后头,手上卷了卷不知道什么书在读,见着人来,笑意爽朗,开心的不行,他也跟着高兴。
“你来的正好,我正有话要同你讲。”
他用书卷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叫她坐了。
“我这间老宅,极少有人来,家中也没什么下人,只有一房家人,二人年岁也大了,打理起来有些疲累。况且我这院中花草不少,他们二人也不擅此道。”
“我想着,你爹爹当初不就是在柏家做的园公么?我这里正好缺一个人手。”
“啊?”宋瑾惊讶地蹦起来:“让我爹给你做家奴啊?”
那她岂非白忙乎一场。
说起来这大明的女人日子并不算好过,就像文雅,明明有能力也有钱,还没什么大错,偏偏不能继承夫君遗产,也不能继承自家遗产,只因是女子。
女子得依附男子而活,这一点宋瑾早就知道。
所以她起先扮男装,后来带着爹脱籍,她一个人出来是没多大用处的,身边必须绑个男人。
宋瑾选中了自己爹。
这爹要是给季舒白做了奴,那她也白干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
宋瑾是个急性子,听见季舒白这么一说,她又坐下了。
“我这院中需要有人按时打点,既然自家人不够,那我便请个外人,并非买奴。”
“哦,这还差不多。”
季舒白听见她说“这还差不多”不禁想笑:“怎么,你以为我想买下你爹为奴啊?”
“我爹要是做了奴,我也要完了。”
她要么找个男人做夫妻,要么弄个儿子当继子,最好最好的应该就是女扮男装,一直装下去。
虽然跟现在也没差,但那是没有后路的,必须得这么走了。
“有本官在,你暂时还完不了。”
宋瑾听见季舒白这句话,不禁心中冒泡,傍上大官了果然不一样,以后出门底气都要足些。
“那我可就多谢季大人了,季大人真如及时雨一般”
“别,”季舒白忍不住打断,如今他一点也不想跟宋江牵扯在一起:“我请你爹来,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不许再说书。”
季舒白拿一笔生意换她断掉另一笔生意,宋瑾很快就想通了这点,不禁歪了歪头思索了下。
结果很简单,季舒白这个靠山和说书哪个重要,多犹豫一下都是对五品大员的不尊重。
“恩人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宋瑾起身,双手圈起,作了一个大大的揖。
季舒白见她那样,就知道拦她拦对的,这话说的,一股子水浒味儿。
“不过,不说水浒,可不可以说点别的?”
宋瑾开始讨价还价,季舒白不禁坐直了身子,开始警惕起来。
“你想说什么?《三国志演义》?”
“不不不,”宋瑾摇头:“我又不考状元,里头那么多的人,谁是哪个阵营我都得看颜色分,而且我不喜欢诸葛亮。”
季舒白倒吸一口凉气,问她为何不喜,他都做好了听她骂人的心理准备,他倒要看看宋瑾要怎么骂卧龙先生。
然而宋瑾觉得还是不说的好,别说如今搁在一个文臣面前说诸葛亮不好了,搁在后世那帮好吹牛的男人身上也不爱听这个话呀。
他们只会说一句,你眼光不好,你智慧有限,你思想太狭隘了。
她可太熟悉这种批判道路了。
“反正我有的是故事,我好好讲,不骂人便是。”
莎翁对不起了。
宋瑾想,她只要想讲,岂会缺故事,顶多将来几个大佬有抄袭嫌疑呗。
“难道说西厢么?”说爱情故事,似乎不是宋瑾的爱好。
谁知宋瑾认真一思索,问了句:“大人当真觉得相国小姐会爱上一个白衣秀士?”
季舒白轻笑道:“我还当你有多了不起,竟还不如一个红娘。”
宋瑾刚要辩,就见青杉进来传话,说那裴姑娘到了。
她一下就忘了季舒白的嘲笑,喜滋滋地起来迎,就见一个身穿鹅黄色对襟比甲的姑娘走了进来,在看见宋瑾的一刹那,有一丝的诧异,也有一丝的惊喜。
她朝季舒白行过礼,又朝宋瑾行礼,宋瑾自然是要回礼的。
一身男装,回了个万福礼,她自己尴尬,那姑娘也忍不住想笑,强行忍住了,微微道了声:“好巧。”
“不巧,季大人请我来做菜。”
“正好,她话多,你们可以聊。”
季舒白一句话就把人推给她了,宋瑾乐意之至,只是那姑娘不明所以。
“我们聊?”
“她常在外头走动,也算见多识广,陪你聊天,你不会枯燥的。”
宋瑾心想,这是夸她呢,笑得越发高兴了。
裴姑娘知道这是在赶客,心中微微失落,却也觉得二人干坐着耗时间实在难熬,如今既然有人陪她,她也不再说什么。
“好啊,那难为陆姑娘了。”
宋瑾喜滋滋地请裴姑娘出了门,不打扰老学究季舒白那个近视眼熬书页子。
季家不小,宋瑾请了裴姑娘离了书房,径直往湖边小榭走去。
“裴姑娘怎的一个人来的?”宋瑾没见着丫鬟乳母,她觉得应该有个人跟着才对。
“家中丫鬟原本要跟来,我说季哥哥不喜欢人多,便没跟来了。”
宋瑾轻笑一声,这话不假,但是不是用来讨好季舒白的,那就不一定了。
“你喜欢这里么?”
“这里?”裴丹阳看了一眼院中,道:“挺好的。”
看的是景,没想到人,来这里压根就没对季舒白有什么期待。
宋瑾请人在水榭边坐下,让她稍等,自己去给她煮奶茶来。
裴姑娘好奇要跟上,却被宋瑾拦下了。
“厨房里头热气重,你穿这身衣裳可不好进去的。”
宋瑾别了裴丹阳,径直往厨房去给她弄些吃的出来。
煮奶茶,蒸双皮奶,烫焦糖布丁,都是简单又做惯了的,并不费什么功夫,没多久她就折腾出来,一份自己端着去找裴姑娘,一份请陈妈妈端去给季舒白。
谁知她人到了水榭,却不见那人。
宋瑾放下东西,四处张望,待寻到人不禁吓了一跳。
好家伙,搁水边捞荷花呢。
宋瑾抬脚便跑,这要是摔下去了还得了,她又得英雄救美。
“裴姑娘,裴姑娘,”宋瑾将人叫回来:“我帮你捞吧。”
裴丹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荷花,我就是想要捞荷花。”
宋瑾明白过来了,就像从前的自己,并不爱吃野菜,但就是喜欢春天去挖野菜。
挖是乐趣,吃却不一定。
估摸着这裴姑娘在家也没什么可玩的,若想要荷花,定会有人帮她捞,自己没机会动什么手。
“我们不捞了,你上来,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裴姑娘也没再说什么,起身从那窄窄的小石阶上走了过来。
“季哥哥说你从前时常出门,见多识广,今日可还能给我讲那什么萨瓦迪卡的故事?”
宋瑾笑笑:“今日不给你讲萨瓦迪卡,今日给你讲个罗曼蒂克的故事。”
裴丹阳来了精神,脚下轻快一蹦:“好啊好啊,你给我讲,我爱听。不过什么是罗慢帝克?”
“嗯,大约同西厢那样的吧。”
“是相国小姐与白衣秀士的爱情故事么?我读过好多遍了,今日我不要听这个。”
宋瑾笑笑:“咱们今日换一个将,我给你讲讲仙德瑞拉的故事。”
她的故事有很多,可是能对裴丹阳讲的却很少,比如水浒就不行。
大刀砍来砍去,动不动剖个身子,挑个首级,那裴姑娘不得吓坏了。
三国她没记全乎,西游估摸着快要出版了,况且她好端端的才不要去讲什么史上背景最强傻白甜,如何欺负底层出生的美强惨,当初她看的时候就想揍唐僧。
裴丹阳实在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眼神痴迷,嘴角含笑。
知道她不是男子了,那眼神便再也不躲,看的宋瑾心旌荡漾,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子,可以跟她恩恩爱爱。一时说的起劲,竟忘了做饭的时辰,直到陈妈妈来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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