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心婉拧着湿衣裳站起来,眼前忽地一黑,险些又晕倒。
她颦眉,扶着晾衣竿缓了缓。
早上就喝了碗玉米粥,中午一个窝头配咸菜,现在差不多晚上五六点钟的样子,胃里又开始痉挛了。
她合理怀疑,在她穿来之前,原身就被王翠兰夫妇饿过几顿。不然,以她本身的饭量,不至于在肚子里有东西垫着的情况下,还低血糖犯得这么厉害。
书里只写了王翠兰这个抱出去的二女儿打从娘胎出来就身体不好,但也没说具体是什么病。苏心婉心头叹息一声,还以为自己遇上穿越这种奇事,换了一副没有心脏病的身体,总归是好的,却不想,还是这么病恹恹的。
她忍着不适,把两件衣裳水拧干,晾在绳子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边的石阶坐下,撑着双颊发了会儿呆。
难以想象,就在一天前,她还是个由私人医生、护师、帮佣再加一个管家轮流照顾着的娇小姐。现在,她已经学会自己用搓衣板和肥皂洗衣裳了。
苏心婉自嘲一笑。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告诉她,她有一天会因为少吃了一张烙饼而饿肚子,她只会赞赏那人一句冷笑话讲得不错。
许茹娣在屋子里发了一阵脾气,又出来,见苏心婉静静坐在那儿,又开始酸上了:“哟,天都黑了,你坐这儿打算当神仙呢?”
苏心婉回头瞥她一眼:“你有话就说,犯不着这么阴阳怪气的。”
“哼!”许茹娣瞪她,“前几日让我做饭也就得了。如今你已经被退货回来了,还当自己是来捡现成的呢?还不烧火去,做饭!”
苏心婉看了眼灶屋,淡声道:“我不会做饭。”
这是实话。洗衣裳可以一学就会,但做饭却不是一蹴而成的。
“哈!”许茹娣像是被她气笑了,“你可真是会找借口。那你在董家时,伺候你那对养父母,又会做了?回我们家,就不会了?”
苏心婉没跟她争辩,只说:“我可以试着烧火,但饭得由你来做。”
“休想!自己做去!”许茹娣白她一眼,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得“砰”地一声。
苏心婉蹙眉看了会儿灶房,又摸摸肚子,想了想,起身朝那边走去。
做就做。
她就不信了,做个饭而已,能有多难。
……
日头往西一落,天色便渐渐暗下来。
地里干活的村民陆续收工,扛着锄头往村里走,远远望去,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起来。
王翠兰和许国伦也干完活回来了。
一进院,便发现家里跟着了火似的,到处浓烟滚滚,呛人的黑色烟雾一团又一团从灶房方向漫延出来,熏得人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咋啦!”王翠兰把锄头往地下一放,就冲了进去。
许国伦也扔下农具,去坝子拎了桶水来。一时间,许家院子人仰马翻。
就在这浓烟滚滚之际,从灶房里踉踉跄跄跑出来一个纤瘦身影,弯腰捂鼻扶着墙,在门口连连咳嗽。王翠兰定睛一看,这满脸黑灰瘦不拉几的人,不是她那个赔钱货女儿是谁?
“你干啥呢!要把房子点啦!”王翠兰张嘴就骂起来。
“咳咳。”苏心婉不住地咳嗽,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艰难道,“我、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方才她走进灶房,对着那口大黑锅和土灶站了一会儿,开始回忆以前家里阿姨做饭时的工序……
她在柜子里找了一圈,只找到半袋面粉,决定先和面蒸馒头。往案板上倒了面粉,加水,揉两下觉得有点稀,又往里再撒些面粉,和两下又觉得太干了,于是又往里加水。
如此反复几遍,案板上的面粉越来越多,苏心婉盯着那团黏糊糊的面团,自己也有点不确定,这能做出吃的吗。
她又洗了手去生火。
没想到原以为最简单的烧火,却把她给难住了。那柴怎么也点不燃,好不容易把柴点燃了,塞进灶膛,谁知烟不往上走,反倒从灶口灌出来,浓烟滚滚,呛得她涕泪横流,满脸黑灰。她蹲在灶边一边咳一边往里加柴,越加烟越大,最后只得把木柴取出来。不料火星飞溅,又不小心烫到手背。
木柴掉到柴堆附近,眼看要把那些碎木屑烧起来,苏心婉顾不得手疼,又赶紧去舀水灭火。
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厨房里跟打仗似的。
就在这时,王翠兰回来了。
一进灶房,看见这一片狼藉,水打翻了一地不说,大铁锅也被烧得冒烟,案板上的面疙瘩摊得到处都是,起码得用了小半袋。
“你要死啊!”王翠兰当即大吼一声。
苏心婉从门板后站起身,顶着一脸的炭灰,鼻尖还沾着面粉,张嘴想解释:“我就是想蒸几个馒——”
“啪!”
王翠兰一巴掌甩她脸上,力道大得苏心婉身子都踉跄了,后腰猛地撞在灶台边沿。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的响。
她一时愕住,大脑空白了几秒。
好一会儿,苏心婉才用手撑着灶台慢慢站稳身形,一点点抬起头,看向王翠兰,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冷得吓人。
“你还有脸瞪我!”王翠兰指着案板上那团面,手指头直哆嗦,“你看看你糟蹋了多少东西!”
许国伦和许茹娣这时候也进来了,一眼瞧见案板上的面团,许国伦脸当场就黑了。
许茹娣在后头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我的天哪!这半袋面粉可够咱家吃一个月的,你一下子就给造了半袋,真当不吃自己家粮食不心疼啊?!”
“我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气得王翠兰扬手又要打。
苏心婉一把攥住她手腕。她力气没王翠兰大,但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王翠兰手背里。
“你再打一下试试?”苏心婉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冷冷,“信不信我现在就回董家,让你们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
“有本事你走啊!”许茹娣在旁边幸灾乐祸。
“哼,你今天走得出这个门?”许国伦把水桶往地上一搁,阴沉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要不是王翠兰先动了手,他就要自己上了。
看着这一家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眼神,苏心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董家那条退路她去不了了——许国伦和王翠兰就算把她关进柴房,也不会让她跑掉的。
她现在处境很危险。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该怎么办?
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苏心婉心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冷静地想着对应之策。
余光里,许国伦那攥紧的拳头充满了威胁。
此刻唯有示弱,方能解除危机。
“呜……”苏心婉忽然泄气般蹲到地上,一捂脸,将头埋到肩里哭了起来。
她一边委屈呜咽,一边指着许茹娣控诉:“都是茹娣妹妹说的……她说大姐跑了萧岩该娶她,嫌我多余,我才想走的……”
“你!你放屁!”许茹娣脸色瞬间一变,险些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娘!她诬赖我!”说着冲上来就要撕苏心婉的嘴,被王翠兰一把拽住。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许国伦挥着烟杆吼道。
他紧皱着眉,看看苏心婉,又看看许茹娣,脸色阴晴不定。
苏心婉也不管,继续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受气包。只是在无人看到的眼睫底下,那双眼睛清泠泠的,没有半分泪意。
乌烟瘴气的厨房里,王翠兰扯着许茹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盯着她:“你想嫁萧岩?”
许茹娣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娘,我没有……”
“不要脸的东西!”王翠兰今晚显然是被气昏了头,又见许国伦脸色铁青站在旁边,指着许茹娣鼻子就骂道,“你才十七岁,就想着嫁人了?嫁谁不好,想嫁那个萧岩?你姐就是不愿跟着他吃苦受罪才跑的,你不知道吗?!”
许茹娣被苏心婉戳破了心思,又被王翠兰这这般谩骂,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不服道:“我怎么不能嫁萧岩哥了?姐跟人跑了,让我去替嫁,总比这个什么都不会的病秧子强吧!”
“啪!”
又是一巴掌。
王翠兰气得手都在发抖,完全没收力,打得许茹娣一个趔趄。
“一个二个的,都是些贱坯子的命!”王翠兰说着说着,一拍大腿,坐到凳上开始哭嚎起来,“哎哟喂……我上辈子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你们几个来讨债的冤家!”
苏心婉见她嚎起来了,也跟着抽抽搭搭地呜咽,声音不大,刚好够院墙外路过的人听见。
许茹娣莫名其妙遭殃被打了一巴掌,在那儿恨恨地盯着苏心婉,骂了几句什么。
灶房里三个女人同时哭天抢地,许国伦阴沉着脸一跺脚,不耐烦地吼道:“行了,老的小的都给我闭嘴,想让邻里看到笑话咱吗!”
……
夜色渐渐沉下来。
几颗稀疏的星子缀在天际。
萧岩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把收音机搁在膝头调试,拔开天线,用手捏着旋钮慢慢拧了几下。
滋滋的杂音响一会儿,慢慢停住,清晰的广播声传了出来。
是段评书,他又调到另一个新闻频道。播音员正在念一篇记者述评,声音字正腔圆:“……有些地方在农副产品的收购中压级压价,损害群众利益,社员反应强烈……”
萧岩随手拿过桌上一个杂粮窝头,刚咬两口,又听广播里念起下一条:“……在保证集体经济占绝对优势的条件下,允许社员经营少量的自留地和正当的家庭副业,产品归个人所有。”
萧岩嚼了两下,眼神动了动。
这种说辞,还是第一次在广播新闻里出现。
看来,政策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他若有所思,就着一碗面糊一碟小菜,边听边吃,一顿晚饭就这么对付过去。
全然不知,许家那边这会儿正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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