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了村口小道,王翠兰脚步越走越快,苏心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榆树底下,王翠兰猛地停住,反手就一把拧住她胳膊。“你个赔钱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那指甲掐进肉里,疼得苏心婉倒吸了口气。
她蹙眉甩开王翠兰的手:“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还敢问?!”现在没了外人,王翠兰嘴角往下一撇,眼里露出嫌恶凶光,恨恨剜着她,“老娘昨晚怎么叮嘱你的?叫你在洞房前不要把盖头揭下来!不要揭下来!你个蠢东西倒好,自个儿把盖头揭了,还张嘴闭嘴萧家送了彩礼。人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往外倒贴了。”
她越骂越激动:“现在好了,人没看上你,瞅你那个贱蹄子样儿。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晦气!”
“……”
苏心婉两辈子没听过这么脏的骂人话。
上辈子,不管是爸妈,还是家里管家和帮佣,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呵护着她,别说重话了,就是音量大了点都怕吓着她。
没被这么对待过,她愣了几秒才消化过来,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地看着王翠兰:“这件事,本来就你们不对。”
“哟呵。”王翠兰气极反笑,叉腰看向旁边抽旱烟的许国伦,“她爹,你瞧瞧,这丫头片子还挺有骨气。”
许国伦眼皮半耷拉不抬,回头瞥苏心婉一眼,眼缝里透出一点冷光:“本就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哪能跟你亲?”
王翠兰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了一瞬,又剜了她一眼。
苏心婉心里一沉。她原本想着,就算他们不是什么温良敦厚之人,但再怎么也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不至于真把她怎么着。可看这两口子现在的嘴脸,她不敢这么笃定了。
但萧岩那边态度冷硬,也不接纳她。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先跟王翠兰两口子走,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且这个年代,没有户口证明和介绍信,出去也寸步难行。贸然跑出去只会被当做流民黑户。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长贵从后面追了上来。
“许国伦,你给我站住。”
许国伦和王翠兰停下步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苏心婉被晾在一边。
她看得出来,王翠兰两口子对这位村社大队长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大队长,你咋出来了?萧岩那边……”许国伦眉头紧锁问。
王长贵背着手上来,重重哼一声,“你说你们这叫干什么的事?把二丫头弄回来替嫁,事先也不跟我商量?现在闹得这么大,我看你们怎么收场!”他们两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当年许家送女儿,就是王长贵婆娘帮着找的人家。现在这桩陈年旧事被扯出来,他也免不了要被村里人嚼舌根,自然不高兴。
王翠兰赔笑着凑上去:“长贵大哥,不是我们不想跟你商量,实在是这事说不出口……”
“我问你。”王长贵左右看了看,确认道路尽头没人,才压低嗓子,“当初萧岩他娘,真送了一对金饰给你们家做彩礼?”
“放屁!没有的事!”王翠兰忙不迭否认,“您可别听这死丫头胡说!”
她说着又来了气,伸手就要拧苏心婉。
苏心婉退开一步躲开了,那双平静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看得王翠兰心里发虚,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一边待着去!”王翠兰低声啐骂。
苏心婉没作声,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几人,站到那棵不知多少年份的榆树下,望向暮色里荒凉的土坯村落。
隔了十来步远,风把王长贵几人的对话送过来,在她耳朵里仍一字一句清楚。她从小体弱多病,五感却比常人灵敏,尤其是听觉,观察力和记忆力,都比一般人强。
“……要真有那东西,就拿出来还给人家。”王长贵的语气听不出偏向哪边,“萧岩说了,不管茹芸回不回来,这门婚事都作废。”
“哎哟我的大队长!这都没影的事儿!”王翠兰声音急了,“那丫头养父刚死,养母又瘫了。她巴不得替茹芸嫁过去呢,怎么也比在董家给那个瘫婆子换屎换尿强吧?那萧岩也不傻,他肯定不愿意人财两空嘛。但凡有脑子都会接受这换嫁法子,好歹抱个媳妇不是?谁让她自己嘴贱?现在萧岩以为俺家收了他娘的金子,哪还会要人,他肯定想要金子啊!”
“可我哪来的金子给他?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这死丫头,真是气死我了。就不该一时心软把她认回来,让她在董家自生自灭算了!”
苏心婉站在榆树下,静静听着。
先前她还觉得王翠兰演技拙劣,现在看,是她天真了。
那本书她病中无事翻过两三遍,许多情节都记得。书里明白写了,萧岩的母亲出身南京旧典当世家,虽然在批斗中被抄家了,可藏下几件保命首饰不是难事。给儿子定亲时,她把压箱底的金饰拿出来做彩礼,确有其事。
倘若王翠兰没得着好处,当年会处心积虑去结交一个“改造份子”家庭?
她悄悄侧了侧脸,余光扫向王长贵。
王长贵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沉沉的,嘴上说着“有没有这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只负责传个话。”那语气,分明有几分不悦。
苏心婉又想起书里一个小细节,是前情里一笔带过的——
萧家当年下放榆树庄,就是王长贵亲自安排的。
下放档案,写得清清楚楚。
萧岩父亲是国营厂高级工程师,不是四类份子,犯的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是牵连受打压。
当时村里很多人都刁难萧家,打压批斗他们,让萧家在村里的日子很艰难。
王长贵明面上按规矩办事,不偏不袒。但她记得书里提过一嘴,王长贵当年私底下跟许国伦透过底,说萧家不是普通改造份子,落难下来的,别欺负太狠,日后指不定还能回去。
就一句话,许国伦记在了心上。这才有了王翠兰这些年时不时的“帮衬”。
如今王翠兰咬死说没有金饰,王长贵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真假。
可他不打算管了。
“这事儿我管不了。萧岩给了三天期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王长贵顿了顿,扫王翠兰一眼,“要真闹到公社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说完不轻不重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苏心婉转过身,正好看见王翠兰冲王长贵的背影“呸”了一声,低声骂道:“拿腔作势的老东西。”
骂完,见苏心婉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又是一个白眼:“看什么看,还不回去!”
……
许家是由三间黄土坯墙垒的房子,屋顶搭着黑瓦,院门前堆着两个很大的草垛,屋檐下挂着些干玉米棒子,偏房码着堆木柴,门前用石板砌一片晒坝,四周围着篱笆。
光看院子,比萧家齐整些。
趴门口的大黄狗听到动静,摇着尾巴从院里跑出来迎人。
许国伦正心烦,狗凑上来又蹭又摇,他抬起烟杆照着狗脑袋就是一下:“滚。”
大黄狗吃痛,呜咽一声,耷拉着耳朵跑远了。
苏心婉看在眼里,眉头又紧了几分。
这边刚进院,一个十六七的姑娘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往菜地一泼,瞧见回来的几人,站在那儿笑嘻嘻地问:“妈,是不是替嫁的事萧岩哥没同意?”
“你个乌鸦嘴,哪儿都有你,滚回屋去。”
那女孩收起木盆,冲苏心婉挑衅地一扬眉,得意洋洋地转身进了屋。
苏心婉:“……”
许国伦和王翠兰自顾自进了屋,把苏心婉甩在后头。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这阵天色已经大黑了。
许家屋里没点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把本就不亮堂的屋子熏得发黄,勉强照出桌椅和灶台的轮廓。
苏心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时外边又响起狗叫,不一会儿,蹦跶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那男孩胖胖的,满身泥巴,一进门就嚷道:“妈,我饿了!”
王翠兰这回没骂,一把扯过男孩拍了几下他屁股上的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省点心?这裤子才穿几回又磨个洞,家里哪来钱给你置新的?”
小男孩早就听惯了他娘的唠叨,傻呵呵不以为意,转头看见苏心婉,伸手一扒下眼睑,冲她做了个鬼脸。
苏心婉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牵了一下,又收起。
小男孩见她没反应,又扯着腮帮子龇牙咧嘴,见她还是跟个木偶一样不动,觉得没趣,一扭头钻进厨房。不一会儿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出来,手里还抓着俩窝头,经过苏心婉身边时,又冲她“略”了一声。
苏心婉看见他啃窝头,才想起自己在萧家差点晕倒,大概是饿的。
这具身体也不知道被饿了多久,现在看见吃的,胃里突然一阵痉挛。
那头王翠兰瞅着儿子,叹了口气,转向许国伦:“他爹,咋办?”
许国伦从进屋起就坐在椅子上抽烟,那叶子旱烟的味道特别呛人,苏心婉已经掩了好几次鼻子。许国伦斜斜瞥她一眼,道:“能咋办?要钱没有,要人就这一个。他爱要不要。”
“可三天过后他要真上门来退彩礼,我们拿不出来,他去公社告咋办?”王翠兰到底还是心虚。
“哼,让他告去。”许国伦吧唧一口旱烟,满不在乎,“他有什么证据?谁能证明咱家收了他娘彩礼?死无对证的东西,我还怕他告?”
王翠兰眼睛一亮:“是啊,这事压根就没人知道!他拿咱们如何?”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闪过一丝不对劲,扭头狐疑地看向苏心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心婉抬起眼,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不躲不闪,直直看回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王翠兰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扇过来。
苏心婉下意识偏头,却被许国伦喝住。
“行了!”
许国伦在椅子上磕了磕烟锅,瞪了王翠兰一眼:“还嫌不够乱?”
王翠兰手僵在半空,忿忿收了回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反了天了,一个两个都……”
许国伦没理她,漠然瞥了苏心婉一眼:“明天再说。把人关里屋,别让她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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