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积云的回答苏金彩沉默了。
呃，这么说也没错。钟星之前确实很尴尬，陆积云却没有半丝尴尬的感觉，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不过这人还真是自我啊。
两人很快采购完药物，来到收银台结账。
药柜区到收银区的通道漫长而冰冷，两侧高耸的货架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走向终局的灵魂。
超市里的自主收银台数量非常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壮观异常，玩家不需要怎么排队就可以为自己的商品付款。
无数收银台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延伸至视野尽头，每一台屏幕都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映照着玩家死灰般的面孔。
苏金彩扫了一圈，发现每个收银台基本只需要排两三个就可以排到了。
只是队伍里的人各个面如土色，仿佛死到临头，有人双腿发软，靠着载具才能站稳，有人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祈祷神的拯救。
不对劲。
很快苏金彩就知道收银台排队的玩家们为什么各个都大难临头的样子了，因为没有付款能力的玩家会死。
超市的规则冰冷而绝对，它提供生存所需的一切，却也毫不留情地吞噬那些无法支付代价的生命。
她看到前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轻男子正在付款。
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将物品放上收银台。
对方的载具是一辆现代红色拖拉机，全透明的驾驶座里塞满了各种物资，车顶、车前盖上都绑着很大的睡袋，里头鼓鼓囊囊，也都装满了。
那几乎是精心采购的物资，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自助收银台的付款电子屏上有倒计时，约莫每个玩家有三分钟可以来结账，眼镜男子的时间只剩下一分多，正满头大汗地把自己的东西往自助收银台上放。
倒计时的滴答声像是死神的脚步，让他汗水不停滴落。
商品包装上没有条形码，只需放到红光区就可以自动录入商品，所以比寻常的自助收银台所需的时间要少很多。
苏金彩定睛看了眼，发现眼镜男子的结款金额已经累积到了683晶核，而车前盖上的那些商品还没有扫。
数字无情地跳动，每一次增加都让他的脸色更灰败一分。
眼镜男子不想要这些物资了，把绑在车前盖的睡袋解下来丢到地上，可是显示屏上没有确认结款的按钮，只是一味冰冷提醒——
【请把购物车上所有商品放入收银台上结清付款】
眼镜男子绝望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
他只好又把被他丢出去的商品捡回来，一边哭一边扫，最终的晶核金额是982晶核。
说实话这么多物资，这些晶核已经相当实惠了，然而眼镜男子付不起，他用自己的智脑手环扫了扫。
【已付款219，缺额763】
【倒计时0:31】
“呜呜呜……”眼镜男子呜咽哭泣，满脸的汗渍泪渍和鼻涕，哆嗦着把自己的衣服、裤子、鞋子全部放上去，东西全部被收银台吞入。
他几乎是赤裸地站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羞耻感早已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已付款241晶核，缺额741】
【倒计时0:13】
“怎么办怎么办？！！”
眼镜男子恐慌大叫着把自己的眼镜也给放上去，但是只算作1晶核，内裤也放上去，根本不值钱，连一晶核都算不上。
他现在一无所有，光洁溜溜了，徒劳地拍打着收银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做着最后的挣扎。
【倒计时0:00】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收银台传来了巨大的吸力，男子惊恐万状地被吸入自助收银台，先是头，再是身体、腿，他拼命挣扎但是无济于事。
他的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最终整个人被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而吞掉一个男人的收银台仿佛变大了一点，还打了个饱嗝。
声音低沉而满足，让附近所有听到的人都毛骨悚然，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
超市工作人员把无主的商品和拖拉机载具带回到超市里面，不紧不慢地重新归置商品。
动作机械，表情漠然，仿佛刚才被吞噬的不是一个生命，只是一件需要清理的废弃物。
眼镜男子是距离苏金彩最近，也最直观的。
其他收银台上也发生着相同的惨状。
惨叫声、哭泣、求救声、咒骂声和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玩家们兜里都没什么晶核，大多数都是比赛前紧急低价甩卖一些手里的物资换的，很多人都抱着付不起大不了放回去的念头采买了太多物资。
不少人被吓得魂不附体，想要离开队伍把不够买的东西给放回去。
但是他们无法离开，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们。就算用尽力气去撞也撞不开。
地面上有一条排队的黄线，进入这条线就意味着进入排队队伍，任何一件放在‘购物车’上的商品都必须结账。
那条黄色的线，此刻看去，宛如一道划分生与死的界河。
不在黄线里的玩家们就幸运的多了，看到收银台的惨况后后怕地掉头就开着载具走。不过商品不能乱放，必须要放回到对应的货架中，不然超市工作人员也会拿着pos机来收罚款。
他们惊慌失措地冲向货架，手忙脚乱地试图将物品归位。
而现在距离闭店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出口附近挂着很多液晶显示屏，上面有鲜红的超市闭店倒计时，那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数字每一次跳动都敲击在幸存者的神经上。
【12:58】
只剩下十三分钟了，超市那么大，想要一一把东西放回去需要的时间不会少。拿得多的玩家肠子都悔青了。
有人推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在货架间疯狂奔跑，试图寻找正确的摆放位置，却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当然苏金彩和陆积云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
他们的冷静与周围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误入噩梦的事外者。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就打算去排队结账了，并没有被之前收银台那边的画面吓住。
两人分别挑了一队结账。
苏金彩挑了队人相对比较少的队伍，她轻踩油门，驾驶着自己的改装版电三轮进入到黄色排队线条后，在过那条线时，果然有种穿透了一堵微微凝滞的空气墙的感觉。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身后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开一小部分，只剩下前方收银台冰冷的红光和倒计时。
她看了眼后视镜，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的一排排货架。
货架在镜中扭曲延伸，如同怪物的肠道，深邃而诡异。
到了这里就意味着不能脱离队伍了。
排在她前面的圆脸女生回头看了眼她，看到她满车的物资后，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讽笑，那是水鬼看到落水者时的表情。
那笑容扭曲，混合着恐惧和恶毒，仿佛在说：我完了，但你也会一样。
苏金彩前面只排着两个。
前头的就是这个推着摩托车的圆脸女生，她手上戴着空间折叠手环，车上也绑了装满的睡袋，物资看起来采买得不少。
她的载具和物资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支付能力，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下，隐藏的是同样深刻的恐惧。
最前面的那个是位背着婴儿的年轻妈妈，载具是山地自行车，手指上戴着两枚空间折叠戒，正颤抖地不断扫商品，脸色蜡白蜡白的，显然也负担不起采买的物资。
她每一次拿起商品扫描，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背后的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发出细微不安的哼唧声。
车里东西太多太挤了，苏金彩下了车。
她扭头一看，隔壁队伍里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因为付不起，把自己未扫码的商品塞到了后面那人的翻斗车上。
但是这一赖皮行为无效，倒计时还是在继续，阿姨又急中生智想把已经扫码过的商品喂给收银台，但是收银台不收。
最后倒计时归零，收银台吞食了她。
惨叫声短促而凄厉，转瞬就被吞没。
她看到另一侧隔壁那位精瘦大叔也不够付，脱下全身衣物后还是差了很多，眼看倒计时只剩下五秒，他竟掰下自己沙地摩托车的一个后视镜，然后双臂用力，抱起车整个扔进收银台。
收银台吞了载具后还是不够，还吞了大叔半条胳膊，最后显示屏显示——
【付款成功】
居然这也可以。
身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当作货币，包括自己的肢体。
大叔痛得哀嚎，但立刻被收银台驱逐了。
所有东西都被大风刮过似得往出口的方向丢，捡回一条命的大叔跌跌撞撞地捡物资，然而却遭到了四名玩家的打劫。
那四人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如同秃鹫扑向受伤的猎物。
他们把他痛揍了一顿，抢走了所有物资，开着载具扬长而去。
大叔绝望地看了看手里的载具残片，最终用锋利的边缘划破自己的喉咙，自杀了。
超市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拖走了他的尸体。
苏金彩看得叹气。
很多年纪大的人习惯快点做事，但是这一次来得太早也不是好事。
不过回头看看那些手忙脚乱要把商品放回去的玩家，他们的结局也未必好。
超市那么大，这些人不一定能赶得归置所有多余商品，如果没有结账，闭店后他们会怎么样？是被永远留在了超市里，还是被排斥出去？
给年轻妈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双手颤抖地解下背后的婴儿，扫最后一样物资——背婴儿的背带。
然后抱着孩子的她看到了液晶显示器上的最终金额：971晶核。
这个数字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用智脑手环刷了242晶核，又快速脱下身上的衣服给收银台，身上只剩下一套普通材质的内衣。
年轻妈妈的身材很好，皮肤尤其细腻，但是没有一个人多看。
在生存和死亡面前，色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冰冷的倒计时和自己的物资上。
所有在收银台排队的人都被死亡阴影笼罩，每个人都大难临头，在不停地盘算自己购物车里物资的价格，有人吓得坐地嚎啕大哭，有人吓得尿裤子，没有人再动色心。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失禁的骚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年轻妈妈的载具是一辆山地自行车。
这种载具价值太低，即使整辆载具都放进去也不够填补剩下。她看着那辆车，眼神绝望空洞。
最终她绝望地看向自己怀里的婴儿。
孩子的眼睛纯净无邪，完全不知道母亲正面临怎样的绝境。
苏金彩在后面安静地望着她。
想要看她怎么做。
或许她会把自己的孩子当作货币，投进去抵账。
付款倒计时只剩一分钟了，年轻妈妈忽然猛地婴儿塞给身后的圆脸女生，流着泪跪下：“求求你收养他吧！”
她几乎是匍匐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哀求，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圆脸女生破口大骂：“滚远点，我凭什么要给你养小孩，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大姐你脑子没毛病吧？！”
女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婴儿，脸上满是嫌恶和恐惧。
年轻妈妈涕泪横流，砰砰砰磕头。
不是电视剧里虚碰的磕，是不把自己头当头的那种砰砰磕，几下额头就磕出了血。婴儿感受到妈妈的痛苦，也哇哇大哭起来。
“求你了！求你了！”年轻妈妈凄厉大哭。
她没有找苏金彩，因为苏金彩现在的形象是个黑皮肤寸头，而前面的女生圆脸齐耳短发，看着面善很多。
但是她显然找错人了。
“滚远点死脑残，你不如把这团肉塞进去说不定还能保一条命。”短发女生冷冷地说，话语像冰锥一样刺人。
时间要到了，年轻妈妈堕入深渊般绝望，可也没有要把婴儿拿去付款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把他放到地上。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瘫软在地，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这时苏金彩开口：“我给你付吧。”
她声音平静，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光。
说着上前，在倒计时只剩下二的时候，用自己的智脑手环刷了剩余的金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滴。
【付款成功】
冰冷的电子音此刻听来如同天籁。
年轻妈妈抱着婴儿虚脱地瘫在了地上，呆呆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只是本能地更紧地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然后呆愣地望着苏金彩，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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