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商离开了。
许季平不走, 金照野的东西落在这里,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埋骨地。
他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起来,拨开遮挡洞口的植物, 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仙气极为浓郁,植物因此异常高大, 树木粗高地看不见顶,树冠浮在天上, 组成一片碧绿的天穹, 五米高的花朵被风吹弯下头,紫色花粉簌簌抖落,风一吹便化作梦幻的烟雾。
回头仔细一看, 许季平方才拨开的东西, 不过是外面地上最普通,最低矮的青草, 在这里, 它们长得比人还高。
许季平成了这辽阔天地间的一个小虫子,在草丛里隐秘而费力地前进,只露出黑乎乎的头顶。
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过所有有关暄和天的记载,没有一个字提到秘境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是在这次动荡中新诞生的吗?
不,不对,金照野早就死了, 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许季平扑扇扑扇翅膀,无比希望自己能飞起来好好观察一下周围。
在漫长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地草丛中穿行了不知多远后,眼前豁然开朗,清爽水汽扑面而来, 是一片很大的湖泊。
许季平比一下身后草的高度,这个湖泊大概是草地里的一个小水洼。
植物如此高大, 不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会有怎样伟岸的姿态。
许季平决定沿原路返回,还是叫让师尊他们过来比较稳妥。
来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草向两边倾斜,许季平确认自己绝没有走错路,但路的尽头却根本没有什么山洞,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前进,最后站在一片潮湿的泥地里.
清商气昏了头,一气儿跑出山洞,挥舞着不渡剑四处乱砍。
半晌才停下。
清商仔细端详手中的不渡剑,竟生出几分走投无路的绝望,他难道要一辈子都在金照野的阴影下活着吗?他死过一回,就一直占着许季平的心不肯走,当真贪得无厌。
难道自己也非要死一回,许季平才愿意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吗?
清商口中溢出长长的叹息,吐尽这十一年来的爱与不甘,如果真的可以达成目的,死亡也没什么不好。
他只可惜不能与许季平朝朝暮暮长相守。
他此生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许季平,最后一眼见到的人,也应当是许季平。
清商收剑入鞘,回山洞找许季平,一双长靴停在火堆与毛毯处,面前是冰凉粗糙的石壁。
没有什么长长的通道,散落一地的法宝,出鞘的旧剑。
没有……许季平。
清商手垂落身侧,难以抑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金照野死亡的真实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就连师尊也没有寻到他的尸首与遗物,可他们遇到了,然后,许季平也像金照野一样消失不见。
再然后……
他不敢再想,以平生最大的速度去找翁永.
“路,没有了?”
许季平站在一条极宽阔巨大的河边,随便打起一个水花都会发出瀑布飞泻的巨大轰鸣。
一只船大的鱼儿跃出水面,鳞片闪烁如宝石,于半空中口吐人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粗犷的声音伴随着流水拍岸撞出重重叠叠的回音。
从哪儿来——
回哪儿去——
声音大得许季平心慌,他捂住耳朵在隆隆声中大喊:“没有路,我回不去了!”
大鱼落入河水,化作湖面雪白的泡沫,一只遮天蔽日的白鸟单脚在水中一踩,尖锐的鸟爪刺入大鱼身体,振翅高飞,鲜血如雨水淋漓落下,水面荡开赤红,不多时就被奔腾的湖水冲走了。
生死只在一眨眼。
第一个向许季平表达善意,告诫他离开的生灵被杀死了。
真可怕。
许季平在原地做了一个标记,顺着河流向下,他抵达一处广阔无边的草原,河水在平坦的草原上弯弯曲曲,缓慢流淌。
这片草原上生活着许多生灵。
马一样大的四足鼠类在许季平眼前飞驰而过,阁楼一样高的羊群在湖边漫步吃草,人一般粗的四脚蛇探出洞穴。
他们神态悠闲,即便彼此之间的距离那样近,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青天白日,蓝湖绿草,一派祥和。
许季平稍稍放松了一些,在一块平坦的小石子上坐下:“该怎么出去呢?这个地方这么大,过来的路也消失了。”
正想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静下来。
所有生灵匍匐在地,许季平不明所以,也蹲下来,片刻后,东边的天上突然缓缓升起一个新的太阳,原先挂在天上的旧太阳收敛光芒垂直落下,化作一只三足金乌从许季平头顶的飞过。
他先前看见那只白鸟的时候,以为那白鸟已然能称得上遮天蔽日,如今见了金乌,方知何为真正的庞大。
天上落下一个太阳,又升起一个太阳,那另一个想必也是金乌。
既如此,这里莫非是幻境?
毕竟众所周知,现存的金乌大神只有一位。
“嘿,小不点儿,小不点儿。”
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入许季平耳中,他四下张望发现声音竟是从水里传出来的,湖边飘着一只只有许季平手掌大小的彩鳞鱼,在这个万事万物都无比庞大的世界,它叫许季平“小不点儿”的模样分外可爱。
“你从哪儿来?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许季平蹲在岸边:“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那你认我当老大吧,只要跟着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我就管你填饱肚子。”
“什么是第一金乌大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季平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彩鳞鱼的眼睛都大了。
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哪个山洞里来的?第一金乌大神,就是第一个出生的金乌大神。等等,你应该知道有几个金乌大神吧?”
许季平语气不确定:“九个?”
“没错。”
“那要怎么支持,支持了有什么用吗?”
彩鳞鱼摆摆尾巴:“只要虔诚地信赖祂就好了,第一金乌大神的光芒自然会照耀你。如果第一金乌大神的信徒最多,那他就是最最厉害的金乌大神了。”
听起来很简单。
“行,那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
彩鳞鱼很讲信用,但它小小的,捕不了猎,从水底叼上来许多水草:“快吃吧,都是非常鲜嫩的食物。”
许季平在彩鳞鱼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吃了一根:“……”
艰难下咽:“……好吃,不过我暂时不饿,你先吃吧,等我饿了再说。”
彩鳞鱼看起来十分感动,哐哐把水草全吃完,然后和许季平唠唠叨叨地讲述第一金乌大神的丰功伟绩。
从它的陈述中,许季平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些了解。
现在正是九大金乌都存活的遥远时代,地上的生灵信奉不同的金乌,并为此常常发生争执。
彩鳞鱼口中的第一金乌大神并不非常受地上的生灵期待,因为祂已经逐渐步入年迈。
是的,强大伟岸如金乌大神,也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走向衰老,尽管这个时间长到难以想象。
如今信徒最多的是第四金乌大神,祂正值盛年,年轻又强大,比年迈的姐姐哥哥,幼弱的妹妹弟弟都强大。
尽管彩鳞鱼更喜欢第一金乌大神,它也不得不承认,第四金乌大神大概率是未来会击败妖邪的那个。
“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一切,第一金乌大神是照耀大地时间最长的一位,又抚育了其他几位金乌大神,祂的付出,也是有目共睹的。”
许季平顺着它说:“对对,没错。”
彩鳞鱼很高兴,又继续说妖邪的事,很少有生灵像许季平这样认真听它讲话,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有首领风范。
“妖邪只是一时猖狂而已,金乌大神们守护大地天空这么久,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区区妖邪,扇扇翅膀就杀死了。”
它这么讲着又觉得自己先前的言论不够严谨:“其实第一金乌大神也是可以消灭妖邪的,只是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
在彩鳞鱼的指引下,许季平找到一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那个长耳朵的家伙打了超级多的洞,根本住不过来,我都好久没看它回来了,你别偷它的东西吃,它就不会怪你,安心住,夜里一定不要出来,外面很危险,会丢掉性命。”
洞穴很大,还有一些食物。
许季平点头,躲进洞里,他睡不着,也不敢睡,更不清楚时间,这里的白日非常非常漫长,似乎每一位金乌都要轮流上一遍天空,白日才会结束。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用翅膀包裹着自己。
正如那小鱼儿所说,外面非常危险。
许季平感受到巨大的震动,剧烈到他以为这个这个洞穴会塌陷,但并没有。
而后过了没多久,天就亮了。
短暂到不可思议。
他小心翼翼探出洞穴,天黑前还一片祥和的草地化为一片焦土,一只无边无际的三足金乌尸体大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金乌死了。
看来已经到历史记载中,与妖邪斗争的时刻了。
许季平跑到湖边叫了好久的彩鳞鱼,它才悄悄探出头。
见到许季平的第一眼,它大声尖叫:“第一金乌大神死了!”
它显然怕极了,连尾巴都要摆不起来:“妖邪真的那么厉害吗?连第一金乌大神都死了,我们要是碰上,岂不是一定会完蛋!你跟我走吧,我们换个地方生活。”
第一金乌大神的死在草原上引起剧烈恐慌,当日,许季平与彩鳞鱼一起,跟着迁徙的大部队离开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家园。
从前互相看不惯的动物们在此刻再也顾不上旧仇,并肩奔赴未知的前路。
第42章
前路并不好走, 许季平必须时刻注意自己不会被突然落下的大脚踩扁,或者被低头吃草的牛羊与青草一起吞吃入腹,他大部分时间都穿行在身形高大动物们的肚皮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个世界的食物也是巨大的, 他吃一点甘甜的草根就可以填饱肚子。
许季平一边吃一边同彩鳞鱼聊天:“这里的鱼都这么大,为什么你这么小?”
“我只是出生时间不长, 等我长大了, 可以一口吃掉一只鸟。”它说的鸟就是许季平之前看见的白鸟,它知道那是什么,那只鸟常在湖边捕鱼, 是湖中鱼类的头号大敌。
“噢噢。”许季平咬一口草根, 点头夸赞,“真厉害。”
彩鳞鱼高兴了一下, 然后又沮丧起来:“我们要迁移到哪里去呢?新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和原来的一样好, 我还在家里种了好多水草,这下都浪费了。”但比起这些,它最担心的还是妖邪的事:“妖邪已经那么强大了,我们不会在半路上就被它杀了吧。”
“妖邪到底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就是一些黑乎乎,飘起来的,长得很奇怪的东西。”彩鳞鱼努力做鬼脸, 难为它那么努力,许季平竟能从一张鱼脸上看出歪嘴斜眼,“可能尾巴长头上,眼睛长肚子上, 吃饭和拉粑粑用一个口,反正就是很恶心。”
兴许是许季平的无知让它升起了保护欲, 它领头鱼一样对许季平说:“别害怕,还有八位金乌大神,祂们会保护我们的。”语气笃定。
许季平吃掉最后一块草根,继续跟随大部队迁徙。
这条路漫长而艰难。
不是所有地方都水草茂盛,食物丰盈,阳光柔和,譬如今日,许季平就在站在一片植物稀疏的土地上,脚下泥土与沙子杂糅在一起,就连河水变成浑浊的一团,彩鳞鱼本来就小,这下更难看见它的身影了。
一部分生灵永远倒在了这里,尸体被肉食动物饮血分食,这件事成了蒙在所有生灵头上的阴云。
偏偏祸不单行,两只妖邪降临了。
正如那小鱼所说,妖邪形貌怪异,浮于半空,许季平第一眼看到就浑身冒鸡皮疙瘩,但硬着头皮仔细瞧了几眼,发现那妖邪腹部的眼睛是横瞳——如果那是腹部的话,正如羊的眼睛,身上的皮肤又似牛皮,随意生长的扁大物像象的耳朵。
这都是先前死去的生灵。
动物们慌乱散开,嘶鸣吼叫四起,尘土飞扬,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好在这种场景没有持续很久,金乌发现了这里的骚乱,烈火从天而降,顷刻间就将那妖邪烧死了。
恐惧的叫喊顿时化作如山如海的欢呼。
“第四金乌大神威武!第四金乌大神威武!”彩鳞鱼也从水底浮上来,快活地跃出河面,激起水花,“我要信仰第四金乌大神。”
神迹天降,众生拜服,几乎所有亲眼见证第四金乌伟力的生灵都选择了信仰祂。
仅此一役,艰难迁徙带来的愁云一扫而空,大家欢乐地讨论第四金乌大神,深感前路一片光明。
一只金色的鸟儿在空中打着圈儿地飞翔,它为自己有与第四金乌大神相同颜色的羽毛而深感自豪。
彩鳞鱼高兴地吐泡泡:“第四金乌大神真厉害,我之前真是愚蠢,不过祂善良宽厚,一定会原谅我这条小鱼儿的。”
“有祂保护我们,我们一定能寻到比之前更好,更安全的家园。”
“那里一定有超级美味的草。”
众生议论纷纷,突然,一只极为壮硕的棕鹿站出来:“我要向东方迁徙,那边是金乌出生,神树生长的地方,一定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等到了那里,我就再也不必四处迁徙。”
“有道理!有道理!”
这一决定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纷纷决定改变方向,朝着东方前进。
彩鳞鱼离不开水,眼巴巴地看着许季平,很舍不得:“你要走吗?”它没什么朋友,因为它太小了,大家都瞧不上他,更不用提许季平这样听它话的小跟班。
许季平站在原地,除了鱼类,还有一些无法长时间离开水的水陆两生动物选择继续沿着河流前进。
他有预感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去东方,还是沿着河流前进。
良久的沉默过后,许季平低头看水中鳞片华美,波光潋滟的鱼儿。自从来到这片古老大地,唯二向他展示善意的生灵都是鱼儿,或许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某种预示。
深远的风从天地交界之处裹挟着欢呼悲鸣,芳香异臭,拂过许季平的脸颊,刮起散落的长发,所有生灵的气息与声音来了又去,相遇这短短一瞬,似乎已经用尽毕生的缘分。
“鱼儿,我有一个问题,你见过的最强大的妖邪是什么样的?”
“最强大?我不知道,每次一看见它们过来,我就立刻躲进水里,等安全了再出来。”
“水里一定安全吗?妖邪怕水?”
彩鳞鱼面露纠结,半晌让许季平耳朵贴到水面上,悄悄说:“其实河流有两层,最上面的水,和最下面的水不一样,最下面的水温暖又柔软,死去的鱼儿也可以生活在里面,我不确定是不是一定安全,但我没见过妖邪去水下。”
魂灵的归处只有连接阴阳两界的九泉。
许季平想起翁永之前说过,一些生活在阴阳边界的生灵会比阳界生灵更加特殊。
这彩鱼儿想必也是如此。
“但是我告诉你,不是所有生灵死了都能进去,只有一小部分能进,大部分都消失了,像我这样能自由出入两边的活鱼就更少了。”这是彩鳞鱼为数不多的骄傲的能力,正因此,它并不非常害怕死亡,只有一点害怕,它觉得自己死后很大概率能继续生活在水里,“我只告诉你一个,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你是鸟,怎么能入水?”说起这个,彩鳞鱼好奇,“你的翅膀好好的,我却从来没见你飞过。”
“因为我不会飞,但我会游泳,你带我去看看吧。”
“啊,没关系,在地上走也很好。”彩鳞鱼安慰许季平后爽快答应了,这也是展示能力的一个机会,相信这只鸟看见自己没有说谎,一定会更加听它的话。
在彩鳞鱼的引路下,许季平一路下潜,直至抵达河底。
彩鳞鱼恍若无物地穿过淤泥堆积的湖底,可许季平伸手却只能碰到一手泥巴。
见许季平没有跟上来,彩鳞鱼折返回来,从泥巴里冒头:“你是不是进不来?”
“嗯。”
“真可惜,但也没有办法。”
许季平:“我不去东边了,我和你一起走,你和我说说下面的事吧。”
“没问题!”迁徙路上有个伴儿是再好不过了,“水下面其实和上面没多少不同,只是一个是生者的家园,一个是死者的家园……”
接下来的路,它们很幸运,既没有多少生灵死亡,也没有遇到妖邪,一路沿着河流前进,最后找到一处新的草原定居。
许季平默默在心中数着日夜交替的次数,在新家定居约半个月之后,彩鳞鱼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
“第五,第七金乌大神都死了!!下面的鱼告诉我的。”说到这里,它张大了嘴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果然,金乌在陆续死亡。
许季平仰头看看天,又转头环视四周,这里与先前的家园并无多少区别,动物们依旧平安快乐地生活。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许季平只在迁徙途中遇到过一次妖邪,还一眨眼就被消灭了。
一边是不见踪迹的“猖狂妖邪”,一边是不断死去的金乌。
许季平问:“然后呢?你还有话要说对不对?”
彩鳞鱼终于从失声中挣扎出来:“金乌,杀了金乌。”
在它略显混乱的陈述中,许季平理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那些前往东方寻求金乌庇护的动物们碰上了第四,第五,第七金乌斗法。
起初是第四金乌和第七金乌围攻第五金乌,第五金乌死后,第四金乌突然暴起,从第七金乌背后用脚剜出了它的心,第七金乌当场倒下。
两只金乌死去之后,鲜血化作焰火,将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就连湖水也被烧得滚烫,所有目睹了那场对战的生灵全部死亡,一小部分进入湖下世界,惊慌逃离,才碰到了彩鳞鱼。
“那么多,全都死了?”
“对。鸟,我觉得这里不安全。”彩鳞鱼吓得嗓门都小了,“天底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它一直信赖的金乌大神原来会互相残杀,这让小鱼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许季平依旧忍不住浑身发寒,天下人口口相传,在说不清的岁月里记载下的历史,传承至今的信仰,竟是一场精心矫饰的谎言。
到底是什么人记载了这一切?
那些魂灵?不,它们知道的东西很有限。
是金乌?祂们接连死去,照理也不该知晓事件的全貌。
“对了,你在湖下见过金乌吗?”
“没有。鸟,我们去河流尽头吧。”
九泉尽头,阴界吗?
许季平:“那是什么地方?”
“我之前听下面的鱼儿说,那里是一个没有太阳地方,没有白天,一直都是黑夜,也没有草没有动物什么都没有,是被金乌抛弃的地方,所以没有生灵愿意待在那。”
“但是,最近那边长了一棵大树,大树长出了一个神秘的动物,在岸上水里种了很多很多会发光的花和草,那里比以前好看多了。”彩鳞鱼其实还是有点犹豫,“和这里肯定没法儿比……我们就住在边上,如果想照太阳,就游回来,遇到危险,就躲进去,怎么样?”
阴界的大树……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节点,不同于九大金乌出生时间模糊,霜轮大神的诞生时间有明确记载,并且晚于所有金乌。
广为流传的记录中,这场妖邪之灾会在八大金乌全部死去之后变得难以收场,最后唯一活下来的第四金乌与霜轮大神共同镇压这场灾难。
这也是霜轮大神被冠以“大神”之名的原因。
“好,走吧,我们出发。”许季平向西方极目远眺,风吹在他脸上,声音却没有被吹散,漆黑的瞳孔泛着一往无前的锐利光彩,清晰而坚定。
走吧。
去亲眼见见传说中的霜轮大神。
看看这场恢弘的远古神话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
第43章
在外界是决计看不见这般奇景的。
许季平站在河流尽头, 头顶的天空一半是余晖泼洒的金红,一半是浓如墨染的赤黑,仿佛有人挥刀斩下, 将整个世界都一分为二。
彩鳞鱼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地方,心生畏惧, 踌躇着停驻在原地不敢往前:“好黑啊,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长期生活在阳光下的生灵, 难以接受往后半生都活在黑暗中, 那无疑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你待在这,我去前面探探路。”
“啊,那……那你要小心, 万一有什么怪物窜出来, 那边黑漆漆的也看不见。”
许季平手中金焰升腾:“放心,我有火。”
第一次看见许季平点火的时候, 彩鳞鱼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金乌的火焰, 除了金乌,它还没见过什么鸟也能喷火,这是非常特殊的能力,但金乌不会这么小。
说真的,彩鳞鱼在心里悄悄想过,如果鸟能再大一点, 能飞起来,说不定,他未来也会成为普照万物的新“金乌”,它可以有新的, 更威武的名字。
万一它未来长大了呢,这也说不准, 冥冥中,彩鳞鱼觉得,自己与这只特殊的小小鸟同行是命运的指引。
金乌们互相残杀,在彩鳞鱼心中,祂们的形象已经不再高大伟岸,如果未来鸟真的成了新的大神,那它也可以跟着沾沾光,向地上的动物们吹嘘,自己是如何慧眼识珠,选择和大神迁徙,叫它们好好羡慕一番,再也不会无视自己,瞧不起自己!
“我知道,但你还是要小心。”毕竟是一个完全陌生,几乎无人踏足的蛮荒之地,彩鳞鱼无法不担心害怕,“其实我听其他鱼说里面没什么危险,但是……唉……你还是……”
许季平看它百转千回地纠结,笑着蹲下在水面点出一串圆圆的涟漪,彩鱼儿的身影扭曲一瞬又恢复正常:“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带着不断跳跃的火焰,许季平的身影渐渐变小,轮廓逐渐模糊成细长一条,周身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在彩鳞鱼眼中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漆黑的神弃之地,仿佛被吞噬进一块黑色的巨大沼泽地。
没有走很久,可能只有一刻钟,许季平就看见了所谓会发光的花,是彩色的,小小一朵,也就两根手指那么宽,如星子闪烁,密密匝匝连成一片,锦缎一般美丽。
他蹲下来,用食指和无名指捻着细细的花柄向上提,断裂声极轻。
被摘下来后,这朵花依然尽职尽责地发出微弱光芒,照亮这片漆黑的世界。
“你是谁!你怎么摘我的花,我辛辛苦苦种的!”
“还我!”
许季平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气冲冲的身影就大叫着冲过来,其中一个更是以许季平根本看不清的超快速度劈手夺走了那朵花。
是两个人。
这是许季平见到的,除自己以外唯二的人形生物。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面前的两个人,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你是活的?”一个有与金照野一模一样的面容的人盯着许季平面色古怪又警惕,与身旁手里抓着花的“清商”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活的怎么会来这里?”
“一定是因为我们种了花,这里变好看了。”
“清商”原本还在生气又心疼地摸小花,好不容易种起来的,这么一想顿时心里美滋滋,没有那么气了。
“金照野”没有放松警惕:“你为什么摘花,来这里干什么。”
许季平看着金照野的脸,心咚咚咚跳的声音简直要让他听不清自己说话,手心止不住地冒汗,舌头都要激动地捋不直了,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回答:“我和朋友过来,听说这里很漂亮,外面有妖邪,危险,就搬家了,我看花,好看。”
“果然是这样。”
“那,那你也不能摘花。”
说完,两个人又头挨着头嘀嘀咕咕。
许季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是混乱的,血液流经耳道,他恍惚间听见了喷薄奔涌的水声。
金照野和清商怎么会在这里?
清商是跟着自己进来的吗?
金照野是活的吗?
许季平愿意相信他是活的,毕竟,毕竟从没有人见过金照野的尸体,太微境的坟墓里也只有他的衣裳。
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了呢?是不是脑袋撞坏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真是的,在这个地方躲着,害他伤心这么久。许季平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脸颊都涨红起来,心里像装了千百头小鹿,乱无目的地瞎撞,撞得他心都疼了。
算了,算了,没关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还活着。
许季平向前一步,想问问金照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金照野和清商立刻后退:“不准过来!”
许季平停下,问金照野:“你叫什么?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你怎么来这里的?”
清商察觉到眼前这个家伙不对劲,双臂伸展挡在金照野前面:“不关你的事。”
许季平不恼,调转目标:“那你呢?你叫什么?来这多久了?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关你的事。”清商扬着下巴满脸抗拒,而后转身附在金照野耳边悄悄说,“它好奇怪,我们赶紧跑吧,你看见那个火了吗?要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这里所有的花就全部被烧掉了。”
“嗯。”
二人视线一对,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唉,我没有恶意。”许季平赶紧追上去,“我就是想和你们交朋友。”
穿过长满鲜花的土地,许季平不可避免地踩坏了一些,清商回头看见,心疼得脸皱成一个核桃。
三人一路追逐着向前,最终抵达一棵巨大的树下,树下站着一个人怀里正抱着什么东西来回晃。
清商和金照野朝着那人奔过去,然后,直接跑进了那个人的身体。
对,没错,就是跑了进去,一眨眼,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人。
许季平被这一幕惊住了,慢慢停下,那人回头,露出一张兼具秾艳与英挺的面容,许季平从这张脸上同时看见了清商与金照野的影子。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那人矜傲地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微微侧过身用含情半阕的眼眸余光扫了一眼许季平:“你踩坏了我那么多花,得赔我。”
“我,我会赔的。”
“你为什么有火?”
“嗯……天生的。”许季平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时代貌似还没有法术,或者法术尚未广泛流传,“你叫什么?”
“我叫天。”天没有多问,直接吩咐许季平,“你去和种花吧,地和人会教你。”
不等许季平反应过来,清商和金照野就又从这位自称“天”的家伙身上走出来。
许季平眼神又惊又奇地在三人身上来回晃:“你们怎么能变成三个?”
闻言天转过身,许季平终于看清他怀里抱的是什么,一颗金光灿灿的蛋。
“哼,没见过吧。”天的语气很骄傲,一副看乡巴佬的样子,许季平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在等着自己问这件事,“一个人种花太慢了,我就把自己分成了三个。你们那没有吧,鱼儿们说,就连金乌也不会呢。”
分身之术,虽然在许季平的时代已经司空见惯,但他还是很捧场地把手拍得啪啪响:“哇,太厉害了!”
天对他印象不错,也礼尚往来地问了名字:“你叫什么?”
“我叫许季平。”
天把“许季平”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我记住了,你去干活吧。”
他对许季平印象不错,这是个很有眼光的人,虽然踩坏了一些花,但也老实地愿意补种。
许季平其实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但天既然都发话了,他只好先去干活。
路上,他得知金照野是“地”,清商是“人”。
许季平向他们打听分身的事,金照野和清商争前恐后地和许季平讲解起来:“每个生灵体内都有一团水雾一样的东西,首先要学会看见它,这是第一步,是非常难的,我们教过这里的每一条小鱼,他们都学不会,所以你要是看不见也不用觉得自己笨,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和我们一样聪明……”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一大半话都在为自己发明了这个前无古人的法术而骄傲。
本来许季平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可看见他们鼻子翘到天上去,尤其是清商,他恨不得仰倒过去的模样,心里就止不住地爬蚂蚁,冒坏水。
分身之术他是没学过,但简单的幻术他是会的。
于是听完二人一番长篇大论,许季平使了个幻术,顿时就一分为二了。
清商和金照野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说得出话,围到分身身边捏捏戳戳摸摸。
清商:“是真的!”
金照野:“怎么这么快!你你,你会了!”
“嗯,好像也没有很难嘛,轻轻松松。”
清商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立刻生气道:“才不是,明明花了很久才想……”
金照野一把捂住清商的嘴:“我们也没有想很久,一会会儿就想出来了,不过你确实算得上比较聪明的那一类,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更快地干活了。”
“呃……我还不太熟练,干活可能不太行。”幻术都是假的,哪里能干活。
听他这么一讲,清商重新骄傲起来,有了当老大的感觉:“你还要多练习,这段时间就跟着我们学种花吧,种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外面,我可以先和它说一声吗?”
“可以,但我们会看着你,你不准跑掉。”
==========作者有话说:==========
后面要开始小头肘击大头了
脑子里有很多隐晦的东西
第44章
许季平赶紧跑去和彩麟鱼说了一里面的情况, 叫它放心,然后跑回来和金照野,清商学种花。
种花, 就是挖个坑,把花种埋进去, 然后浇点水,若是过一段时间冒出小苗, 就成功了, 没有就要重新种,直到种出来为止。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能发芽的非常少。”
许季平蹲在二人对面, 看他们教学, 看着看着,视线就不知不觉上移, 落在二人脸上。
他仔仔细细, 从眉毛,眼睛,端详到鼻子,嘴巴,每一处都与记忆中的线条如出一辙,没有丝毫偏差, 他没有看错,没有出现幻觉,这就是金照野和清商。
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其实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 他从前以为是金照野转世化作清商,所以清商能拔出金照野的剑, 但人今生如何能知晓来世的事呢?
用分身来解释,那就合理得多了。
也难怪金照野信中信誓旦旦说会回来。
他没有瞎说。
许季平美滋滋地低头,金照野从不骗他,向来言出必行。
他往二人身边凑凑,一边挖坑一边向他们两个打听:“刚刚天怀里抱的是什么?”
金照野放下一枚花种:“是我们的姐姐或者哥哥。”
许季平动作一顿,他们是蛋生?!而且,怎么会是姐姐哥哥,不应该是妹妹弟弟吗?
清商愁容不展:“它很弱小,好像快死掉了,天根本不敢放开蛋,走到哪里都带着它,每天都在孵蛋,想让它快点出生。”
“为什么?”
“不确定,我们从树中诞生,树比我们活得久,而那颗蛋,在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树说,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蛋还会发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她长得很快,后来她越长越大,又生下我们,蛋却快要死掉了。”金照野眉梢唇角下沉,是一副非常不愉快,还有些愧疚的表情,说话声音都越来越小,“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们,蛋才要死掉了……”
许季平主动出主意:“孵蛋要足够温暖,可能是不够热,要晒太阳。”
二人一听,立刻如避洪水猛兽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外面那么危险,金乌互相攻击,又有妖邪,万一,万一放到外面被打碎,被烧坏了怎么办!”
“你们出去过吗?外面其实没有那么危险,大部分时候还是安全的。”
金照野满脸写着不信:“外面那么安全,那你干嘛要到这里来?”
清商点头附和:“鱼儿们都说外面很危险,它们全都死掉了。”
许季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种完花,许季平还是在惦记这个事,就跑去大树下找天,想仔细看看蛋,但天很警惕,和许季平围着大树兜圈,怎么都不给他看。
“不准过来,我要打你了。”天半边身子隐没在树后,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许季平。
好吧,看来是看不成了,许季平道了个歉,最后依依不舍地伸长脖子瞄了一眼蛋,有点可惜地离开了。
另一边,清商和金照野正在河里洗澡,他们的头发在刚刚种花的时候垂到地面,沾了不少土,正在清洗。
岸边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花,是这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下唯一会闪闪发光的的东西,一点一点微弱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朦胧勾勒出水中人流畅的身体线条。
许季平走到岸边,身边凭空燃起一簇明亮的火,清商坏兮兮地往他身上抄水,许季平往后仰了一下,还是被泼到了,清商立刻开心地笑起来,拍了两下水面,水花四溅地发出邀请:“和我们一起下来玩。”
他每天和地,天待在这里,除了种花就是洗澡,睡觉,最多再和鱼儿们说说话,很少有什么娱乐手段,现在来了一个和他们长得很像的家伙,他们心里是很高兴的,虽然这个家伙冒冒失失踩坏了一些花,但是也愿意补偿。
他们想和他做朋友。
许季平低头看水,清凌凌的水面倒映出一张线条圆润流畅的温和面孔,水下能隐约看见一些一直只能从彩鳞鱼的转达里窥见一角的,已经死去的灵魂鱼儿。
踏入这片黑天暗地,之前潜藏在阳间水下的九泉水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谨慎地伸手触碰传说中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的九泉水,想看看活人进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这个举动被泡在水里的两人当做同意信号,一人拉着一条胳膊,一个发力就把许季平拖下了水。
猝不及防的惊呼伴随着重物落水产生的巨大“哗啦”声一并响起。
柔软的河水瞬间包裹住许季平,无比温暖,无比柔和。
像年幼时被妈妈抱在怀里摇晃轻哄,鼻尖满是妈妈身上的香味,像年少时拿着彩色小风车与玩伴奔跑,春风吹过脸颊,风车哗啦啦转个不停,像踏上仙路后无数个艰难的时刻被金照野抱在怀里安慰,一觉睡醒之后,所有事都解决了,像在水云殿清商赖在他身上撒娇,牛皮糖一样赶不走又甜滋滋……
这短短一生几乎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同时涌上心头。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人间是什么?哪里有这九泉水好?不如了却红尘,常驻阴间。
都忘掉吧,都忘掉吧,不过黄粱一梦。
就在许季平缓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两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水面。
金照野:“笨,你都沉下去了!”
清商:“笨!”
许季平看看左边的金照野,看看右边的清商,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抄水往两个人身上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清商被泼到了,小小惊呼一下过后立刻抬手反击。
一时间,河面水花四溅,欢声打着旋儿飘上天空,经久不散。
清商和金照野的脸上都挂满了水珠,亮晶晶如宝石,许季平盯着他们两个笑个不停,清商和金照野也被这股欢乐感染,三人你推我搡,玩得停不下来。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一声大喝召回三人的意识,许季平迷迷糊糊仰头,又咧嘴笑:“天,你也下来玩呀!”
天表情严肃:“该干活了!你们玩得都糊涂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爬上岸,许季平脱离极乐之水,打了个寒颤,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他歪头看面前抱着蛋的天,眨眨眼睛,问:
“你是不是因为没玩到所以不高兴?”
不等天回答,许季平又自顾自地逼近天,安慰道:“没关系啦,还有很多时间,下次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天说:“我还要孵蛋,没空。”
“那我帮你,我有火,我身上热乎乎的哦。”许季平猝不及防伸出两只手盖在天的脸颊上,手心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果真是热乎乎的。
有点太热了,许季平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天的脸颊被烫得红红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许季平又把两只手掌分别贴在金照野和清商脸上:“是不是热乎乎?我没有瞎说。”
“嗯。”
“热乎乎。”
“蛋是很珍贵的,你弄坏了怎么办?”
“我不会弄坏的,我保证。”许季平竖起三根手指,表情突然严肃。
清商:“没错没错,他不会弄坏的。”
金照野:“天快同意吧。”
经历过这场泼水游戏,天对许季平的警惕似乎没有了,他勉强同意了许季平的点子,但不完全放心,所以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抱着许季平,许季平抱着蛋。
许季平脑海中有一闪而逝的怪异感,但没多想,还是同意了,一蹦一跳跟着天去大树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天玩得好开心,天我和你说,我就这样啪得一下拍水,他们两个就都被泼到了……”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他们被泼到之后就一起来泼我,好过分,两个人欺负我一个,我都没有帮手,你下次和我们一起,我就有帮手了。”许季平仍然沉浸在兴奋中,蹦蹦跳跳中,他觉得身体分外轻盈,好像要飞起来了。
飞起来……
许季平一扇翅膀,他居然真的腾空而起,离地一米,两米,三……
“哎呀!”许季平咕咚摔下来,灰头土脸的,“我还以为我能飞了。”沮丧地坐在地上。
天往前走了一截,突然觉得耳边安静不少,回头一看,许季平还赖在地上,不得不折返回去,腾出一只手拉他:“可能是你太小了,小鸟就是不会飞的。”
清商和金照野站在岸边,羡慕地看着二人远去。
清商的不舍尤为明显:“地,我也想抱许季平,我喜欢抱他,他身体软软的,热热的,我喜欢。”
金照野:“我们赶紧干活,干完回天身上就能抱了。”
清商被牵着走时还在回味:“刚刚玩水的时候,他突然一下靠在我身上,就这样,脑袋靠在我肩膀,翅膀贴在我胸口,毛特别软,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身体中间最软,像没有骨头,两团圆圆的,我的就没有那么圆。”
他正想仔细描述,却不知该怎么形容,毕竟他刚刚只是碰了一下,没有仔细感受,于是清商决定:“回去一定要再摸一摸。”
“我听说有一些动物身体是不让随便摸的,摸了可能会生气。”
“啊,那怎么办?”
金照野很聪明,略一沉吟就想出了解决办法”:“如果他不给摸,我们可以先让他摸摸我们,这样他肯定就会同意了。”
“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昨晚和朋友出去玩,回来就昏迷在床上了
45被锁了
动也不敢动,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开得比我快不会被锁,我一写就锁了
到底是为什么
第45章
冲天而起, 树冠蓬勃的大树上稀疏分布着几个嫩粉色的小花苞,在枝繁叶茂间犹抱琵琶半遮面。
许季平玩累了,正好靠在天身上, 手里尽职尽责地抱着蛋,脑袋向后搁在天的肩膀, 眯着眼睛寻觅花苞。
“一个,两个……五个, 怎么这么少?”
天双手环绕在许季平身前, 也搭在蛋上:“不知道。”
许季平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肯定是因为没有阳光,植物要长大开花都要有光照。”
天觉得不对:“这里从来都没有阳光,树也长到这么大了。”
“嗯……”许季平拧着眉毛思考, 感觉这个姿势不够舒服, 就又往下滑了一点,想通了, 双手高举金蛋, “这个蛋原来不是也会发光吗?”
“那不是阳光。”
只有金乌发出的光才叫阳光,可金乌的光芒从不普照这片土地,可能是不喜欢这里,天也不喜欢金乌,他不来拉倒,没有阳光他一样可以好好生活, 可以种花,可以玩水,可以遇到热乎乎,白嫩嫩的新朋友。
天摸摸新朋友的肚子, 很舒服,比自己的好摸。
许季平肚子痒痒, 毛毛虫一样扭动着笑。
“唉,这是什么?”玩闹间,许季平眼神一定,突然发现金蛋上有一块白花花的纹路,中间卷曲,四周发散,看起来就像,就像,“我腰上有一个一样的花纹。”
许季平解开衣服,一身皮肉细腻莹润,兼以粉色点缀,掐一把似乎都要流出黏腻的脂膏,腰侧正印着金灿灿的纹路,天看完一惊:“真的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好巧。”许季平把白花花的地方与日纹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了!这里原来有两个蛋,你一定是孵出来之后跑掉了,所以你和我长得很像,我们是同类!”
“怎么可能,我有爹娘,我是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许季平一边反驳一边拍自己白白的肚皮,“而且这个东西是我捡到的,不是一直长在身上,我觉得是它不小心从蛋上掉下来,然后机缘巧合被我捡到了。”
“有道理。”天用手指沿着许季平身上的符文描摹,然后……
许季平一把拍开他的爪子,重新把衣服系好:“你自己没有吗?”
“噢,我知道了。”天刚刚摸过的食指和大拇指捻在一起小幅度摩擦几下,其实还有一点想摸。
他伸手摸摸自己,唔……完全不一样的手感。
许季平方才大玩一通,现在有些累了,在天怀里越滑越下,直至完全躺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睡意翻腾,指尖弹出一小簇火落在金蛋上方,让它代替自己履行孵蛋的使命。
自己则滚到一边找个了宽敞舒适的地方睡大觉。
天警惕地盯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危险,就放松下来,许季平在旁边仰面朝上睡得正香,天心里痒痒的,手里也痒痒的,视线落在许季平胸口上,仿佛要透过布料看见那抹姣好的颜色。
他刚刚只捏了一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许季平刚刚说不能摸,没有说现在不能摸,他想他已经可以摸了。
但他可能还没睡着,天决定再等一会儿,不要打扰他睡觉,他抱着蛋坐在树下,仰头看树上的花苞,心中感叹,真神奇,粉色的,软软的,热热的。
真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确认许季平真的完全睡熟了之后,天慢慢,慢慢往许季平身边挪动,他双手分别撑着地面,鼻尖耸动嗅闻。
香的。
天喜欢这个味道,眯着眼睛,将鼻头贴到口口上一下一下轻蹭,不知何处散发出来的馨香令天头晕脑胀,一点点瓦解了他的理智,他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听说有些动物会在春天发出香气,像春天盛开的花一样。
现在是春天吗?
许季平这个觉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一只可爱的小香猪一直在用圆圆的拱嘴拱自己的衣服。
他不记得自己有养过这么一只可爱的小猪,这里也不会有这么小的小猪,这里的猪都是超级大号,但它就是可爱地出现在许季平面前,很不合理,很可爱。
许季平舍不得打它,只用手掌轻拍圆圆的脑袋瓜,它完全不怕,恃宠生娇地用嘴巴和小猪蹄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啊,原来是在找奶喝。
看来它是个刚刚离开娘亲的小猪,还没有断奶,但许季平是男子,哪里有奶给它喝呢?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女子,女子也不是随时解开衣服都有奶的。
许季平只好残忍地扒开它,和它讲道理。
小猪小猪,我给你喝水好不好,我是男子,是雄性,没有奶给你喝。
小猪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讲话,然后锲而不舍地继续拱衣服,有过上一次的经验,加上衣服并没有完全整理好,这一次的它堪称轻驾就熟,轻而易举就将大半个脑袋埋进衣服里。
许季平皱眉,这还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猪,咬得他有点疼了,他不再纵容,翻了身,蜷缩成一团,小猪再无可乘之机,许季平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许季平又感觉到这小猪在拱自己的屁股。
实在是不乖!这只小猪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可爱!
许季平不胜其扰,终于在睡梦中憋出一句:“走开,真不乖,打你屁股。”
天身子一僵,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以为许季平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要惩罚他,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只听见许季平的呼吸重新悠长起来,完全没有要打他的意思。
什么事儿也没有。
天又重新忙活起来。
唉……
这实在是一个不安稳的梦。
许季平捂着脑袋坐起来,因为没睡好,头有点疼,还有点晕,天还坐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孵蛋。
许季平靠过去,浑身无力地闭上眼睛,声音软而飘:“天,我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我有点难受。”
天挺直了背,说:“那你再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了。”许季平不停调整姿势,怎么都不满意,“可能是地上太硬了,不舒服。可是我迁徙的时候都是睡地上的,都没有像这次这样难受。”
“真的很难受吗?”
“也不是很难受,就是身上不对劲。”说不对劲吧,许季平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调整了半天姿势,最后靠到天怀里恢复成抱着蛋的姿势,一边孵蛋一边讲起刚刚的梦。
最后下结论:“真是一个坏小猪。”
“嗯,真坏。”天完全放松下来,许季平根本没有发他干的事,他心安理得地将责任全部推到梦里的坏小猪身上,“听说猪就是一种很可恶的动物。”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猪。
可许季平却话锋一转:“抛去这些事,其实它还挺可爱的。”
天脑袋一顿,随即继续附和:“嗯,可爱。”
他可爱,小猪坏,一码归一码。
孵蛋的过程是很枯燥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软软热热的好朋友可以抱,许季平就没有,他很无聊,伸长了两条腿靠在天身上数大树上的叶子数着数着,他灵光一闪,问:“这个树干结实吗?”
“结实。”
于是树上多了一个巨大的自制简单吊床,两个人躺在上面绰绰有余。
天没见过这种东西,好奇地坐在上面摇小船一样左右摇晃,晃得许季平头晕,许季平没办法,就在旁边又做了一个新的,让他一个人去晃个够。
结果他一躺上去又不动了,新吊床安安静静挂在上面仿佛凝固了。
“地和人什么时候干完活?”许季平又有点想玩水了。
“再过一会儿,他们去边界了,外面有奇怪的动静。”
正说着,两个身影就跑过来,毫不客气地爬上许季平的吊床,一左一右挨着他躺下,吊床躺两个人略显宽裕,躺三个人就拥挤了。
许季平不得不侧躺着腾出一些空间,以免有某个人掉下去:“那边还有一个吊床,去一个到那边。”
二人异口同声:“不要。”
两个人既可以贴在许季平的后背,可以贴在他的前胸,如果只有一个人,就只能在后背和前胸二选一了,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沉重的分量从两边紧紧挨着许季平,有种马上被压扁的感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既然没人愿意挪位置,那就让他做那个挪位置的人。
然而金照野一句话让他定在原地:“外面乱了,死了不少动物,有一些徘徊在边界外,想进又不敢进来。”
清商:“和你一起来的那条鱼儿也进来了,它不敢再待在外面。”
“鱼儿?”许季平脑袋空白了一下,过了几分钟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是和一条彩色的鱼儿一起迁徙过来,“它在哪里?我要去见它,问问情况。”
“我们问过了,金乌已经死了六只,现在只剩下三只金乌还活着,大家都很害怕。”
啊,对,金乌,许季平拍拍脑袋,金乌金乌,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对了,他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
清商见他拍自己脑袋,以为许季平害怕,从背后给他一个轻柔的抱抱:“不怕不怕,妖邪金乌都不到这里来,来了我们也会全部打跑,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再躲躲藏藏,四处迁徙了。”
是这样吗?他是为了躲避金乌,妖邪才到这里来,许季平眼神迷惑纠结挣扎,最终化为了然,应该是吧,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理由?
这里很好,有朋友,有河水,很安全。
应该待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本来觉得这个情节会不会有点快,需要再铺垫一下,但我转念一想,这个应该是一个原始的,看对了眼就开始繁衍生息的时间节点
繁衍与存活是高于一切的底层代码。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开写了
——
被制裁了
第46章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世界, 鲜有生灵踏足的黑暗世界,许季平居然奇迹般的不觉得难过,反而生活得格外快乐, 甚至称得上无忧无虑,所有的忧愁, 烦恼,都随着柔软如云似棉的潺潺流水离去。
偶尔外界传来金乌死去, 生灵泣血悲鸣的消息, 许季平也会有些难过。
他曾试着邀请边界外的生灵和他一起居住,但外面的生灵总是对这个身处黑暗的奇怪小动物充满警惕,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那就没办法了, 许季平摇摇脑袋, 重新回到大树下。
天抱着蛋,面前悬浮着一团火, 见许季平一过来, 立刻跑到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你看,蛋重新发光了。”
许季平眼睛惊讶地睁大,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发现这枚死气沉沉的蛋居然真的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光芒。
“一定是你的火起了作用。”天高兴极了,在许季平脸上吧唧香了一口,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出生了,我们就又能多一个同伴。”
许季平轻柔抚摸蛋壳表面的花纹,大声嗯了一下。
天发自内心地认为遇见许季平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抱着蛋与许季平一起躺在吊床上,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有了许季平的金焰, 孵蛋变成了一件很轻松的事,大部分时间只要将蛋放在吊床上,再点起一簇火焰就好。
天不喜欢一个人睡,他喜欢挨着许季平,用自己的脸颊去贴许季平的脸颊,感受温热柔润,芬芳馥郁的皮肤,然后天会不厌其烦地问,为什么许季平总是这么香,许季平也不知道,抬胳膊低头把能闻到的地方都闻了一遍,根本没有什么香味。
最后只能不确定地回答:“可能是羽毛的味道吧。”
许季平也喜欢挨着他,用大大的翅膀裹着天,乍一看,吊床里就像卧着一枚毛茸茸的椭圆形球,而另一个吊床基本上成了蛋的专属。
后来,为了更方便,许季平将火焰分出一半给天,这样他就不用一直求助自己,然而没过几天,天就把火焰转赠给了养育自己的大树,精心寻觅了一处结实树杈把蛋放在上面,于是,孵蛋的责任就完完整整落在了树身上。
许季平知道后不太放心,让天带他去看看,树杈确实很结实,纵横交错一看就不会掉下去。
但:“这里会不会太硬了。”许季平想做一个窝。
树枝不用说,可以就地取材,但光有树枝是不够的,还得有柔软的辅材,用什么呢……想到了!
“用我的羽毛!”
许季平贴近皮肤的翅膀根部有很多柔软的绒羽,除此之外,他记得彩鳞鱼爱吃的水草之一干掉之后会变成纤细柔韧细草绳,可以用于固定,再来一点泥巴,应该就可以了。
建巢的地点选在河边,彩麟鱼也浮出水面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可惜,建巢并不是一件可以不经过任何锻炼,上手就来的活,干活的人也从一开始的两个,变成后来的四个。
许季平和天初步搭建树枝并用手固定,清商拿着干草在树枝缝隙间穿行固定,最后金照野糊上混杂了绒羽的泥巴,一个粗糙的泥巴巢就散架了。
许季平:“……”
彩麟鱼吐出一串泡泡。
金照野双手捧着往中间拢,试图再拯救一下,“哗啦”东西散一地,彻底报废了。
彩麟鱼:“……或许可以请教一下外面的鸟。”
踏上外面的那一刻,许季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灿烈的日光与踏入河流尽头之前别无二致,金乌依然高悬天穹,普照万物。
边界周围零零星星分布着几只性情和顺的草食性小动物。
清商和金照野还有彩麟鱼陪在许季平身边,天仍然留在树下。
清商新奇看着左前方一只耳朵长长的毛绒动物,小声对许季平说:“你看,它的嘴巴裂开了。”
金照野拍下他指着对方的手:“别被发现了。”相比于清商,金照野显得十分沉稳:“我们先去找鸟。”
这无损清商的兴致勃勃,他依然摇头晃脑地四处看。
这里位置太偏僻,好不容易找到一只鸟,人家却住在高高的树上,他们在树下叫,人家根本不稀得搭理。
许季平不想放弃,顺着树干往上爬,快要接近鸟巢的时候,对面完全不听许季平的解释,上来一脚就踩在许季平肩膀上,猝不及防之下,他失去平衡,飞快向下坠落。
清商和金照野在下面举着胳膊不断调整位置准备接许季平。
却见那半空中的身影努力扇动几下翅膀,下降趋势减缓,而后悬停,最终顺利地飞了起来。
树上的鸟还跟在后面驱赶,直至许季平往前飞出好一段距离才放弃追赶。
清商,金照野跟着天上灵活的声音一路向前,最后在一片空旷的林地中与许季平汇合。
“我能飞了!我能飞了!”许季平兴奋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个劲儿地大叫,“我终于能飞了!”
一只身覆黑羽的大鸟在树上安静地看着下面的几个小不点,放松地梳理羽毛,并未将它们放在眼里。
天边的光芒即将全部隐入地平线,天空深紫暗蓝金橘交杂,共同构筑着金乌宏大的落幕。
这样的行为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是很危险的,尤其是现在天快黑了,容易引来强大的捕食者。
而它,就是这片密林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天说黑就黑。
许季平却并未放在心上,手心亮起火焰,光芒在脸上跃动,他对同伴们讲述旧时的经验:“过一会儿天就亮了,黑夜很短的。”
火焰悬浮在掌心里,小小一簇,可能都还没有黑鸟眼睛大,却让它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火焰,金色的火焰。
炽烈的,能一瞬间带走无数生灵,无数妖邪的火焰。
天地之间,唯有金乌有吞吐此等圣物的能力。
下面这个小不点儿怎么会有?
它是金乌幼崽?
不,黑鸟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金乌不长这样,也会不会这么小。
拿它是谁?是什么东西?新的,幼生的神灵吗?
如今妖邪四起,金乌陨落,这是浩劫的预兆,黑鸟远视的眼睛已经窥见,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一定会经历一场惨烈的战争,血液将浸透大地,河流变成赤红色,哀鸿遍野。
那么,幼生的神灵会在这场浩劫中起到怎样的作用?
黑鸟想,它需要再靠近一些,仔细看看那簇火焰,小心一点,不要让它们觉得自己有敌意。
许季平:“这里树很多,我们一定能找到愿意教我们建巢的鸟。”
“建巢?你想学建巢?”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众人不约而同抬头,一只黑色大鸟轻盈地落在距离众人不远的一个树杈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清商和金照野分别靠在许季平左右肩膀上,面皮紧绷。
黑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温情:“幼崽,你的母亲呢?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捕猎?”
“我的母亲?”许季平愣了一下,他的母亲是……是……
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凌乱而破碎的画面,像一滩淤泥沉积的水,轻轻一搅,就泛起记忆的漩涡。
他难以将那些陌生的画面组合在一起,半晌才对黑鸟说:“我想不起来了。”
“可怜的孩子。你没有巢穴吗?想自己建巢。”
“我没有,我想建一个巢孵化我的同伴。”
黑鸟换了一个树杈,靠得更近一些:“我可以教你,我建过很多巢,我的孩子也从我这里学会了高超的建巢技巧。真可怜,你比我的孩子小得多,却早早没了母亲。”
“谢谢你。”许季平很高兴,遇到了一只好心鸟,“你要来和我一起烤火吗?”
“好啊。”黑鸟欣然同意,降落在地,慢慢,慢慢靠近三人,“你的火是哪里来的?”
许季平手心开合,光芒一明一灭,仰头看黑鸟,微微抿着嘴笑:“就这样。”
靠近了,金焰在鸟目中更加明显,光芒落在漆黑的羽毛上,竟泛起奇异的彩色光泽。
“真厉害。”黑鸟由衷地赞叹,“那么,你们想要多大的巢呢?”
许季平用手比划:“这么大。”
“哦哈哈,这是刚好装下一个蛋吗?”
“嗯。”
黑鸟用一种看不懂事孩子的眼神看许季平,但没有瞧不起,更多是教导:“它会长大的,建一个大一点的巢,你们就可以一起住。”
“哦哦,有道理。”
三人一鸟围着火聊起最近发生的事,在黑鸟的描述中,九大金乌只剩下第四金乌大神:“现在,祂是唯一的金乌大神了。”大家再也不必通过诸如“第一”“第二”的词进行区分。
“可天地间的灾难并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说到这里,黑鸟炯炯有神的眼眸看向许季平,短暂停顿后才继续讲,“你们知道吗?我曾在妖邪身上看见熟悉的身影,是一只耳朵,长耳朵,我曾经试图捕捉它,可最后被它逃脱,只留下一个缺口,我绝不会认错。”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恐惧也越来越明显,直至尾音完全隐没在火光中。
它看得明白:“妖邪是死去的生灵组成了,生灵死得越多,妖邪就越多,金乌大神又接连死去,以后……”它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三人都沉默了。
许季平手掌轻抚黑鸟的羽毛:“会有办法的。”
“真的的吗?你觉得怎样才能解决?”黑鸟低下头,靠许季平更近了一些,许季平几乎能看见它巨大瞳孔中起伏的沟壑,在火光照耀下,亮得异常,乃至有些恐怖。
他微微错开眼睛,张口道:“会有……”
有谁?
脑海中泥沙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究竟是谁解决了这件事。
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案改好了,感觉比之前的好,喜欢的点点收藏好吗
感谢感谢,这对我很重要
第47章
许季平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 意识到这件事后,他的心就一直在急促跳动,连带着呼吸节奏都变得混乱, 无论如何难以平息。
他单手压着心口,陷入混乱的记忆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胳膊被一双手握住, 才神魂归位。
清商左右摇晃许季平的胳膊, 问:“天什么时候亮?不是说这儿的黑夜很短吗?我都待了好一会儿了。”
“应该……再过一会儿就亮了。”许季平也不太确定。
黑鸟借着火光梳理羽毛:“黑夜才过一小半。”
“我们现在回家不行吗?”
清商有点坐不住了,屁股地下像长了针,一直扭个不停。
金照野双膝曲起, 两只胳膊绕在外侧, 下巴搭在膝盖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声音闷闷的:“这里的黑和家里的黑不一样。”
家里黑得很安心, 他们了解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朵花,每一滴水,每一片叶子,而这里,所有陌生的气息混在一起, 无处不在地包裹着他,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气息里紧绷的恐惧。
这让金照野非常不安,迫切地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
黑鸟:“太黑了, 妖邪和一些捕食者喜欢在黑夜行动。”
譬如它,一身漆黑的羽毛, 在黑夜行动再合适不过,但黑夜同样是妖邪肆虐的时间,不安全。
黑鸟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躲在水中的彩鳞鱼就清晰地尝到了血的味道。
有动物死了,血液与河水融为一体。
它迅速沉到上层水和下层水的边界,循着血腥味向前游,与此同时,黑鸟也嗅到了血的味道,瞬间腾空而起,落在树上:“小心。”
彩鳞鱼小心翼翼地游过去,奔命似的游回来。
“有妖邪!!”
霎时间,惊雷撕裂天穹,将这漆黑的世界都照亮了一瞬,一只模样混乱,分外恶心的妖邪正朝着黑鸟所在的树枝飞速前进,许季平手中火焰暴涨,抬手挥出一道火刃,妖邪嘶鸣一声,换了方向,窜远了。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黑鸟重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许季平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带上某种明亮的色彩。
这注定是不安稳的一夜,也是格外漫长的一夜。
天开始蒙蒙亮,太阳终于有即将升起的迹象时,许季平问黑鸟:“我记得以前的黑夜没有这么长,是我记错了吗?”
“没有,现在白天和黑夜差不多长,因为没有那么多金乌轮流普照大地了。你们是住在洞穴里吗?”
许季平:“我们住在河流尽头,那里一直没有太阳,我们已经很久没出来了,没想到外面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清商:“天亮了,我们快赶路吧。”
黑鸟在这片林子里很有威慑力,有它在,没有动物敢出来阻拦,在出林子之前,一切风平浪静。
走出高大树木密密匝匝的叶影,前方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草地,阳光将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照得赤裸裸毫无保留,凉飕飕的夜风对着肠穿肚烂的尸体吹了一夜,血液流干了,凝固在伏倒的草,破损的内脏还连着一些肉没有完全掉出来,搭在伤口边上。
风裹着血腥味倒灌进许季平鼻腔里,浓郁到发臭,呕吐感瞬间逼到喉头。
他往后退了两步,别过脸,不敢再看。
清商和金照野的脸色也不太好,黑鸟尽管不害怕,却也物伤其类,谁知今日这满地尸骸,会不会是来日的它。
因这一场景,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没说话。
临到边界的时候,黑鸟犹豫了一下,但它看看许季平,还是决定相信他,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里面除了比较黑并没有其他东西,不过黑鸟不准备把巢穴迁移到这里面,而是选择在边界外找一个比较近的,合适的地方筑巢,它还是更喜欢有阳光的地方,原来的那个巢穴离这里不算很远,可以留做备用巢穴。
原说好了学筑巢,许季平眼前却不断闪现那满地尸骸的场景,甚至连休息时也难以放松,更遑论学筑巢,最后那个巢大部分都是由黑鸟完成的。
不过黑鸟自己也很乐意帮许季平的忙就是了。
许季平和天一起躺在吊床上,两人紧紧挨着,许季平把脑袋埋在天的胸口,神情充满不安,眼神飘忽。
“天,外面死了好多动物,我好怕。”
天用力抱住许季平,安慰道:“没事的,都会过去,金乌一定能解决这些事。”
“不能!祂不能!”许季平抬起脑袋,音量抬高,与天四目相对,短暂激动过后又变得迷惑,“天,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我只记得金乌做不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记得谁能做到,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我怎么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呢?”这让许季平分外费解。
“未来事交给未来,我们想了也没用,既然你说这件事会解决,那我们安心等着就是了,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在这里生活。”天两只手在许季平背上抚摸,用力抱着满怀温热软肉,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许季平迎合着回抱他:“可是,天,我一闭眼就想到那些死去的生灵。他们原先或许也想着,只要躲在家园里,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可外面越来越糟糕,安全的地方越来越少,或许某一天,妖邪会充满整个世界。”
他手心燃起一簇火:“我明明有反抗的能力,或许那个晚上我追过去,再多打几下,那个妖邪就被消灭了,再也不能四处杀生,我应该追上去的,我明明可以救下那些生灵。”
“或许你记忆中能解决这一切的身影就是你自己。”
许季平重新依偎到天怀里:“彩鳞鱼说他第一次遇到我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远,我想回去一趟,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天尊重许季平的想法,让两个分身陪着他一起回去,自己留守家园。
目送许季平离去,天回到河边,蹲下,手探入水中,轻柔地拨弄涟漪。
死去的生灵确实越来越多了,想要进入这条河流的魂灵与日增,抗拒它们进入河流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尤其是两个分身离开后,天对河水的掌控能力进一步下降,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维护家园。
他不是没想过,未来某一天外面的妖邪魂灵冲破自己的控制,进入这片土地,他只是觉得那个时间还很遥远,或许在那之前,这些事就已经被解决了,没有必要太早和许季平说这些事,叫他担惊受怕。
他可是个连自己故意摇晃吊床都会吓得抓着边缘都会推搡着要赶自己走的小家伙,是一只才学会飞翔的小鸟,吓坏了怎么办。
天只关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自己的家园好就是千好万好,他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许季平会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动物们伤心,但他愿意为此做些什么,好让许季平不再露出那样悲哀又懊悔的神情。
金乌消灭妖邪的方法,他做不到,他的方法笨一点,是把融成一团妖邪拆开,再重新拼成拼成正常的动物。
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家里吧,这里又不是它们家,可赶出去说不定又会变成妖邪,不行不行,得想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许季平三人在彩鳞鱼的带领下日夜兼程,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
“就是这里,第一金乌大神死了,我们不得不离开家园。”
许季平看向那块巨大的,比周围的草都矮一大截,一看就知道是焚烧过后重新生长出来的草地,眼前闪过一只巨大而死气沉沉的眼珠。
金照野:“第一金乌大神的尸体不见了。”
“会不会被第四金乌大神带走了,那么大,除了祂,谁能挪走。”彩鳞鱼往许季平身边摆了两下尾巴,“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想起金乌的尸体了。”
清商:“没有别的吗?”
“没有。”
“不着急,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自己想起来了。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连金乌大神都不知道,还是我告诉你的,简直像一辈子住洞里没出来过,说不定你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自己吓自己,我就经常这样。”
山洞……
一条幽暗的山洞里,清商愤怒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不甚清晰,许季平忍不住前走了一步,他就跑远了,记忆也到此为止。
“清商,我们去过的山洞在哪里?我们吵架了吗?”
“什,什么?我们去过山洞吗?我们也没有吵过架,你记错吧。”
“是吗?”许季平神情痛苦又沮丧,“我明明记得去过,我们吵架,你很生气,就跑掉了。”
“怎么可能?!”清商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金照野狐疑地看向清商,按道理来说是不应该的,他们是分身,记忆是共享的,可对许季平的信任又让他忍不住怀疑,说不定清商真的想到了某种方法,可以和许季平独自相处而不被他和天知道,结果不小心和他吵架了,怕许季平不理他,就偷偷把记忆消除。
因为许季平从来不说谎,那说谎的必然另有其人。
许季平对这段记忆堪称耿耿于怀,过一会儿就忍不住问清商是不是真的想不起来,问得清商自己都不确定了。
难道……他真的和许季平吵过架?
可他怎么会和许季平吵架呢?这根本不合理!他们可好了,睡觉都在一起。
夜里,清商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决定先和许季平道个歉。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后面有三人互动
我尽量不被封
第48章
清商下定决心, 一翻身却见金照野正拉着许季平说话。
地上燃着一个小火堆,火光将二人的身影勾出一圈橘毛茸茸的黄,许季平小半个雪白莹润的脸蛋微微鼓动, 在说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和他出去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很久以前。”听他这么问, 许季平也挺奇怪的,“你们是分身, 他的事你不知道吗?”
金照野脸拉得老长, 很久以前,那不是刚刚认识没多久清商就背着他们和许季平偷偷出去玩,说不定他已经这么干了很多次, 真是心机。
他抱着许季平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和他单独出去?你更喜欢他是不是?他难道长得比我漂亮?”
清商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听金照野询问许季平,既有被冤枉的委屈不平, 也有万一自己真的这么做过的担忧心虚, 磨磨蹭蹭也挤过去:“许季平,你干嘛单独和他讲话。”
“你都和他单独出去玩了,还不许我单独和他讲话吗?”
清商张嘴要反驳,转念一想,许季平只单独和自己出去玩,岂不是显得自己非常受许季平的偏爱, 就又把嘴巴闭上了。
这一举动在金照野看来,无疑是默认,顿时酸得心都拧起来了:“哼,许季平, 等回去了,咱们也出去玩一次, 就我们两个。”
“啊,好,好啊,去哪里?”
“去山洞。”
“许季平。”清商听见他们俩要单独出去玩,清商又觉得自己亏了,他和许季平出去玩那次,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和没玩一样,就趴在许季平背上,在他耳边哼哼唧唧,“我也想……”
热乎潮湿的气流往许季平耳道里钻,吹得他痒痒的,缩了下脖子,还没回答,金照野就一把甩开许季平的胳膊,扭头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许季平:“你要和他去,以后都别来找我。”
“我不去,我答应你的,就我们两个。”
许季平其实想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跟谁不都一样,但可以想见,金照野听到一定会大发雷霆,就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
清商抱着许季平前后晃,心里就是很不平衡,在许季平身上一个劲儿乱蹭,张口咬住许季平圆润可爱的耳垂,留下一个牙印。
金照野重新转回来,看见清商如此作态,恨不得把许季平整个人都霸到自己怀里,立刻伸手去推:“你放开,我都没地方了。”
清商才不理他,双手箍在许季平腰上,埋头在许季平脖颈处作乱,好像耳朵聋了。
许季平也没反抗,只是脸上免不得泛起红晕,清商亲近他,是感情好的体现,许季平挺高兴的,不过他也没有忽视金照野,朝他伸出两条胳膊:“不气,我也喜欢你。”一视同仁地哄着他。
金照野不甘示弱,双手捧起许季平的脸,轻轻咬下一个更大,更完整的牙印,许季平仰着脸,眼珠蒙上一层水雾,撅嘴在金照野脸上亲了一下,金照野顿时像被点着了,不断地胡乱啄吻许季平,吻着吻着就吃到了嘴巴。
清商咬住许季平后脖颈,不轻不重地用牙齿研磨,许季平喉咙浅,金照野又恶狗扑食一样一个劲儿往里伸,他就不太舒服了,脸也憋得通红,仰着头往后,也就是清商怀里倒,他一倒,金照野也追着压上去。
清商见状,一个用力踢开了金照野,金照野跌坐在地,脸上也红晕一片,半张着湿漉漉,水盈盈的嘴唇,舌尖溜了一圈下唇,手一撑地就重新爬起来了,还抓着许季平一条腿的脚踝往旁边掰,嫌地方不够大。
许季平刚喘两口气,一个影子就急慌慌地压下来,他眼皮半合,又喘不上气了,人一缺氧就脑袋发晕,他晕得格外厉害,手脚都使不上劲,推也推不开清商,踢也踢不走金照野,急得要哭出来。
清商舍不得松口,有心哄他,手放的位置却是腰上,拍拍肚子显得自己很不用心,很随意似的,清商只好把手往下挪,拍拍屁.股,以示安慰。
清商死抓着许季平不放,金照野怕太用力打到许季平,半晌没推开清商,怒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大骂道:“你没听见他哭了吗?你松开,把他给我,不准再亲了,他不想和你亲!你怎么那么自私,松开,松开!”
清商亲了够本,终于舍得放开,许季平嘴巴红彤彤地发麻,脸上口水泪水汗水混成一团,舌尖殷红,吐在外面,竟一时没收得回去,浑浑噩噩睁开眼睛,赫然是金照野一张大脸,抖着手抢在嘴巴落下来前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金照野只来得及亲到他的手背。
“我,我不,不想了,了,要,要洗脸。”
清商嘴巴一咧:“听见了吗?他不想,别惹他生气。”
金照野瞪了他一眼,跑出五米远给许季平洗脸,他没亲多久,正是目眩神迷的时候,就被清商踢开了,又看见清商霸着许季平那么久,心火直冒,恨不能从七窍里喷出来,好不容易抢到人,偏偏许季平又不愿意了,这叫他如何能畅快。
金照野抱着许季平,一面沾水给他擦脸,一面在他耳边吹风:“他亲了你好久,你偏心,你就是更喜欢他。”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信了,心中愈发委屈,眼眶竟都红了一圈。
许季平哪里见过金照野这副模样,顿时就心软了,可清商下嘴没轻没重,他真的嘴巴很麻,而且开始痛了:“今天真的不行了,下一次,下一次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我让你亲,只让你一个人亲,好不好。”
理智告诉金照野应该接受,可情感上他现在就想要补偿。
金照野:“我不舒服,我难受,我肯定是让他气病了。”
许季平被他抱着,大概知道他哪里难受,横竖也没别人,他调整一下姿势说:“那我给你治,治完就不难受了。”
许季平今天才发现金照野也不是个老实人,手脚很不老实,总是动来动去,但谁让他受了委屈呢,自己也只好忍一忍。
……
“好累,我手腕疼。”
“嗯……再坚持一会儿。”
“还要多久?”
“很快了……马上……真的……”
彩鳞鱼在水里安安心心睡了一整夜,早上天一亮,往许季平面前一游,顿时大惊失色:“你的嘴巴!怎么变得像亲嘴鱼一样了!”
它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旁边住了一大堆亲嘴鱼,嘴巴又红又大,有事没事就结伴亲嘴,彩鳞鱼很受不了这种随时随地大小繁衍的行为。
许季平吸了一下嘴巴,似乎想让它变得小一点,但显然是无用功,嗫嗫嚅嚅不知道怎么讲。虽然繁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张不开解释的嘴,好像干了什么很见不得人事。
清商嘴巴一张:“我……”许季平吓得伸手一把捂住,手掌落在清商脸上,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发出了一声脆响。
“你是吃了什么毒草吗?”
“对对,我吃了毒草。”
“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以后可得小心一点。”
“没有,我挺好的,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清商和金照野经历了昨晚的事仿佛开了什么窍,满心满脑袋都惦记着多来几次。
金照野站在许季平左边,说下次出去玩要怎么怎么样,清商就站在许季平右边说,他也想要,让许季平不要厚此薄彼。
金照野就不平衡了,与清商针锋相对地翻起旧账,商量了一路,最后终于达成共识,要许季平给清商四十六次亲亲和十八次摸摸,给金照野五十三次亲亲和二十次摸摸,公平起见,天的那份也不能落下,算下来还有七十次亲亲和四十次摸摸。
许季平:“……”
二人也没管许季平同不同意,友好地在许季平面前握手言和:“好,就这么定了。”
“都滚远点!”
真是荒谬!.
失忆的事虽没能完全解决,但许季平也过了心急火燎的那阵,不再日思夜想,失忆归失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尽己所能就好。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几个妖邪在追着象群跑,许季平当时两眼都放光,立刻就冲上去,但妖邪似乎很怕火,与上次一样,挨了一下就跑了,象群很感激许季平,用长鼻子吸许季平的脑袋,还送了一些水果。
到家后,天神神秘秘地拉着许季平要去看什么东西,说是惊喜,还得捂着眼睛。
“到了吗?”
“到了!看!”
遮挡视线的双手撤去,空旷地面上几只小型动物的灵魂正自如地活动。
天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我从妖邪身上分离出来的灵魂,现在它们都好好的。”
“太好了!”许季平先是高兴,然后又担忧,“那以后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把所有妖邪身上分离的灵魂都养在这儿,这里迟早会住不下的。”
“这个简单,给他们再寻个新身体就是了。哦对,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失忆了,”天抓起一只兔子,放在水里浸两下,兔子就呆愣愣地待在天手里,不动了,“应该是水的原因,这些小动物泡了水就都失忆了。”
这也不能怪天不知道,他天天都在里面玩,从来没失忆过。
“可能是你们不太适应。”天走到边界外,湖里的鱼儿怀孕了,肚子里很多籽,天直接将灵魂塞进鱼肚子里,“这样就好了,有很多鱼籽,管够。”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一切顺利
第49章
许季平提高外出频率, 四处驱赶妖邪,基本上是和清商,金照野一起, 天基本不会离开家园。
这一日许季平和金照野一起,结束日常巡逻, 金照野拉着许季平履行上次的约定。
“这附近真的有山洞吗?”许季平半信半疑地跟在金照野身后。
因为巡逻,这附近的地方许季平基本都逛遍了, 从没见过什么山洞, 他就和金照野说,要不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玩,也是一样的, 可这家伙死心眼, 非要找一个山洞。
“有的,很隐蔽, 被树枝藤蔓遮住了, 里面还挺长的呢。”
金照野带他走到一个坡前,手插到藤蔓里一拨,当真出现一个山洞。
“里面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许季平站在外面偷懒脑,小心翼翼往里走了一步。
“没有危险,我都看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山洞幽暗, 许季平点火照明,一路向前,奇道:“这里居然藏了一个这么深的山洞,唉, 火堆?你做的吗?还挺漂亮的。”
“不是我,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
不仅如此, 除了这个火堆,靠墙的地方还铺了布和草,金照野:“真奇怪,看起来像休息的地方。”
许季平停住脚步,剧烈的即视感让他眼前一花,恍惚间看见自己和清商依偎在一起:“我,我好像来过这里,这里是……是……”
“许季平!!!”
来自前方的一声大喝让许季平和金照野同时后退,金照野护在许季平身前,看见来者的一瞬间,警惕化作抱怨:“怎么是你?今天他答应我了,只陪我玩,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你旁边那个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清商隔着晦暗昏光与许季平遥遥相望,垂落身侧的胳膊在巨大的狂喜中颤动,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一睁一闭,许季平就又消失在他眼前了,他必须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失态。
三个月了,许季平已经失踪三个月了,清商把这山洞,连带着周围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见到什么隧道。
焦灼担忧懊悔交织成熊熊烈火,这三个月的腹热心煎即便用“悔恨交加”来形容也显得过于苍白了。
为什么当初要与他吵架,为什么要负气离开,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一个死人罢了,为了那么一个死人,他与许季平已经分别三月了!
自他降生到这尘世,他与许季平从未分开这样久,还是突如其来,了无音讯的失踪!
清商恨不得把心呕吐出来,用刀划开,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纠结,剖腹取肠看看是不是真的悔作青色。
他当真是害怕极了,害怕许季平落得和金照野一个下场。
隔着无形的屏障,他难进寸步,只能揣着激动的心肝肺呼唤许季平,清商眼里只容得下他的兄长,他的挚爱:“快过来,我们回家了。”
翁永看见自己两个失踪的弟子并肩而立,这些日子的忧愁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金照野,许季平,快到师尊这里来,通道不能维持很久。”
许季平胸口剧烈起伏,不安如毒蛇绞住他的喉咙,令他有口难言。
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金照野?他在叫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情不自禁向前走,手伸出去:“你是谁?我们是朋友吗?我忘记了一些事。”
翁永:“我是你的授业之师,金照野是不是也忘了,不要紧,先过来。”
金照野抓住许季平:“你在叫谁?这里没有金照野。”
“我在叫你,你现在叫什么?”
“不关你的事。”金照野不高兴,这一定是清商找来蛊惑许季平的帮手,自己只不过和他单独出去玩一次,他就这样火急火燎地使坏,“许季平,你答应我的,今天只陪我。”
清商没想到那人是金照野,金照野就金照野吧,他不计较,可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霸占他三个月还不够!还想怎样!想一直占着他吗?!”
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我什么时候一直占着他了!他昨天还和你一起出去巡逻,他早就答应了今天要陪我。早知道你还叫帮手,就该让天把你关起来。”
他?昨天?
清商迅速反应过来:“哥!那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你快过来,你被困在幻境里了!”
“我,我想……”许季平纠结万分,横在清商和金照野之间,近乎手足无措。
“不用急,你不记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叫翁永,现在你认识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翁永朝二人摊开手,“我们握一下手,以后就是朋友了,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会伤害到你们。”
金照野目光狐疑地在二人身上打转,拉着许季平不放人,忽然,他眼神一定,指着翁永的腰问:“这是什么?”
翁永低头,解下玉佩递过去:“是玉佩,喜欢就给你了。”
“扔过来。”
玉佩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金照野抬手接住,稀奇地摸来摸去,喜滋滋放在许季平手心:“给你,好漂亮。”
许季平神情恍惚地看着手心里的玉佩,脑袋混乱地说不出话。
得了礼物,金照野好说话了一点:“明天让你和他玩,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清商恨不得一拳捶碎屏障,还要明天,能打开一次通道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等明天?
但他不得不按下怒火与焦躁,放柔声音哄:“许季平,你过来点,我抱一下你就走,就当告别,好不好?”
“好,好……”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许季平一步,一步朝二人走去,“翁永,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从哪里来,我都不记得了。”
清商和翁永手臂肌肉紧绷,只待许季平一穿过屏障就将人控制住:“我们好多年前就认识了,一起住在水云殿,这里……里是……是是是……”
就在许季平即将跨过屏障的档口,眼前突然开始扭曲晃动,清商脸色霎时白了一个度:“快,过,快……”快过来,通道要关了。
许季平缩手不及时,左手除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指尖瞬间鲜血淋漓:“啊——”
金照野迅速捧起受伤的手,看见眼前混乱奇怪的场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是妖邪!”立刻带着许季平后退拉开距离,与此同时,整个山洞也开始频频扭曲,那二人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在地动山摇中。
金照野与许季平跑出隧道的下一刻,那个隐蔽的山洞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照野心有余悸:“果真是妖邪,难怪一直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许季平尚未回神,一只手攥着玉佩,仍然处在恍惚中:“我觉得我真的认识他们。”
“认识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说不定以前就是敌人。”金照野捧着许季平汩汩流血的手心疼坏了,“哪有这样当朋友的,那玉佩也快扔了,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
金照野要拿,许季平立刻收紧五指,声音又弱又小:“我喜欢,让我留着吧。”理智上,他知道会伤害自己的人大概率不是好东西,但情感上,他又忍不住惦记。
“行吧,暂且让你留着。一块长得好看的白石头罢了,我之前去山上,那土里满地都是漂亮的石头,改日我给你做更多更漂亮的,省的你一直惦记。”
回家之后,金照野与天说了今天的事、
天大惊:“怎么可能,他一直在那边种花,根本没离开过。”
“果然是妖邪,你看,它们还拿漂亮石头哄骗许季平。还有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竟然有这么聪明的妖邪!怎么会这样,指甲都没了一半,哎呀哎呀……”天心疼得直抽气,好像伤的是他的手指一样。
许季平听见清商根本没有离开过,也渐渐开始相信,那真的是妖邪.
通道彻底关闭,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在眼前,清商再难压抑心中的苦恨,呼哧呼哧喘气,半晌仍难平复,狠狠捶了一拳石壁,闷响过后,血流如注。
“该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翁永闭了闭眼:“先回去,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他们性命无忧。有一就有二,以后还有机咳咳。”
说着,他突然掩唇咳嗽起来。
“怎么了?师尊你没事吧?”
“咳,没事,师尊有点累,你扶一下好吗?”
“师尊我背你吧。”
“不用。”翁永略倚着清商,慢慢走出山洞,“清商,你之后去藏书阁查一下有关妖邪的记录,然后请你大师兄向家族递信,也查一下,把所有可能有用的内容都告诉我。”
“好。”
“查完之后,你就不要修炼了,菩提明王寺每七日公开讲经一次,你也去听一听。”
“……我听不进。”
“不去怎么知道,师尊与净照大师说好了,你有是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别把自己急坏了,改日你兄长回来,看见了要心疼的。”
清商眼眶一热:“他心疼我就该早早回来。”
“清商,你还记得我讲授三魂时是怎么说的吗?”
清商从头背起:“人有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也就是俗称天魂,地魂,人魂。其中……若幽精充沛,则精力旺盛,情感丰富,若失控,则易纵欲过度、沉溺情爱,甚至……”
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吐出最后八个字:“因爱生恨、走火入魔。”
“师尊,我不会的。”
“师尊没有说你会,你需要休息了,剩下的事师尊会操心。”
第50章
菩提明王寺, 三圣地之一,佛修大能云集,秉持佛门普度众生的原则, 也为传扬佛法,每七日公开讲经一次。
不收一分钱, 不看来者身份地位,只要在规定时间前抵达法堂, 安静等待即可。
讲堂设置在在大雄宝殿后, 藏经楼前,内部设置东钟西鼓,讲经前鸣响, 听众闻声而静, 最前方供奉三尊巨大佛像,中间为释迦牟尼佛, 左右分别为其弟子迦叶尊者与阿难尊者, 寓意为说法,苦行,智慧,
堂内中央设有高台,高台上置“狮子座”,是给讲经禅师的。
清商虽来得算早, 但殿内人已经不少了,有一些甚至已经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小声念经。
他是第一次进佛堂,对周围的事物都很陌生, 没有急着坐下,在堂内四处走动参观。
直到钟鼓声响起, 他才回头寻找蒲团,可惜蒲团就那么一些,想来听经的人却很多,已经没有空的了。
那些后来者比清商有经验,自己带了蒲团,清商没有,只好跪在地上了。
今日讲经的是了悟禅师。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世人皆苦,为何苦?皆因执着。
若能看透“色、受、想、行、识”这五蕴,不再执着,那生老病死、爱恨得失的苦厄,如新雪融化,流逝指间。
清商听完第一句就开始神游天外。
这话一点都不称他的心,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没有执念,人正因执念才互相联结,因为执念,一些本将分离的人重新聚首,一些本将桥归桥路归路的人再续前缘。
人无执念,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不想听后面了。
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记得,手又伤了,还被一个冒牌货欺骗,还有那个金照……!
清商眉心一凉,思绪回笼,抬头,了悟禅师手持柳条,正朝下面洒水。
噢,这也是讲经的一环,柳枝上的露水可以静心,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除了清商,还有另一对形容憔悴的夫妻。
禅师是发现他心不静了吗?
这水给他用真是浪费了,清商也就回神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开始想许季平的手有没有抹药。
讲经结束,他拍拍膝盖就准备离开,一个小沙弥却在门口拦住了他,说:“阿弥陀佛,清施主,净照禅师找您。”
“……劳烦师父带路。”
净照大师问他今天听经听得怎么样,可有感想,清商自是不能说自己只听了第一句,人家毕竟是大前辈,客气恭敬地回道:“今日颇有收获,回去我必定好好反思,一日三省。”
结果净照大师居然当真了,从头开始和清商讨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清商只得硬着头皮上,若是轻浮潦草地回几句场面话,净照大师就又会重新讲一遍,直到清商认真回答。
为了能早点走,清商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听讲,可这不代表他就认可这什么心经的内容。
“人无执念,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去一刀抹了脖子,早早投胎去。”
净照大师双目平和,并未因清商尖锐的言语掀起一丝波澜:“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要与我爱的人在一起。”
“若是他不在了呢?”
清商唇角紧绷,神情肃然:“一刀抹了脖子随他去。”
“你爱他,他可爱你?”
清商:“……以后会的。”
“你愿意随他去,他愿意随你去吗?”
“……”
“若是他知道你要随他去,他会同意吗?”
“…………”
净照大师了然:“他不愿意。既如此,你便没有得到过他的爱,更遑论失去……”
清商突然硬邦邦地磕了三个头:“大师,晚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罢,便起身推门,那门却像焊死了一般,无论清商如何努力,愣是动也不动,净照大师盘腿打坐,阳光洒落在袈裟上,当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姿态。
清商不喜欢这个前辈,连带着对佛修都产生了偏见。
难怪以前听别人管和尚叫“秃驴”,他也想喊。
出不去,清商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原位,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净照大师这才继续问:“何为爱?”
清商冷着脸:“我与他日夜相对而不相厌,自幼相伴而不分离,即便。”似是有艰难之处,他停顿一下,最终说道:“即便历经生死,阴阳两隔,我与他仍能再续前缘。”
“我认为这就是爱,我因他的爱而降生到这世间。”他直勾勾看向净照大师,“若是这都不算爱,那这世间的爱侣便都是貌合神离。”
“此言有理。”净照大师点头,清商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他微微抬手,周遭简朴的禅房光影变化,一眨眼就成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场景。
水云殿,栖鸾阁。
许季平的房间。
看清满屋花朵的那一刻,清商面色骤变:“净照大师!”
紧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本事烧死我。”
是那场不愉快的告白,他强吻了许季平,许季平烧伤了他。
那时他沉溺在情绪中无法自拔,竟没有发现当时的自己和许季平都是那么狼狈,他坐在地上哭泣,甚至没有注意到许季平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恐惧。
“《涅槃经》云: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自以为的深情告白,在对方眼中,实是沉重的枷锁,当一个人将自己的执念强加于人,试图用情感去“捆绑”对方时,对方感受到的便不再是爱,而是畏惧。
爱欲越炽烈,带给对方的忧患与恐惧便越深重。世俗情爱中最残忍的因果莫过于此。
看着许季平面无表情坐在梳妆镜前,吐出四个冷冰冰的字:“我不原谅。”
清商终于在这枯燥乏味的讲经中咂摸出一些滋味。
净照大师又要抬手,清商出声制止:“大师,不必再看了。”
“我是与他有过不快,可这并非不能弥补,这世上多的是日日争吵的夫妻,他们不也照样过日子?血缘至亲之间也会有龌龊,有几个孩子真的与爹娘断绝关系了?我与他有些矛盾再正常不过。”清商坚信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不会因为几句大道理就改变,“这些年我与他感情很好,只是差一个契机罢了,人都说小别胜新婚,说不定这次分别之后,我们就真的心意相通了,不成也没事,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世上没有两个人能完全没有矛盾地过一辈子。
矛盾不过是落入蚌壳的沙砾,清商确信自己能用一声一声的爱,一次一次的道歉弥补将它包裹成举世难寻的珍珠;他确信自己的蚌壳足够大,足够容纳所有悲哀与不快。
生死都跨过来了,还怕这一点点时间吗?
清商也想通了,他之前总是将金照野当敌人,可金照野与他的联系,何尝不是他与许季平缘分深厚的证明。
说不定,在过去的千年万年里,他和许季平已经做过累世的爱人。
若是许季平真的打心底里介意这件事,后来也不会用这件事打趣自己。
若是自己因为几句佛经,就弃许季平于不顾,那才真是薄情寡义之辈。
清商后退一步,双手围拱于身前,面上尽是一派不拔之志:“净照大师,我心不改。清商就是一个心怀执念的俗人,还请大师不必费心了。”
净照大师沉默半晌,欲言又止:“清商,你师尊先前失了一个弟子,现在另一个又下落不明,若是你再……”
清商没辩驳,痛快认了:“是徒弟不孝,只盼着师尊日后能再收几个乖巧可心的弟子常伴身侧。”
“罢了罢了,你回去吧。”
另一边,许季平伤了手,当时神情恍惚没注意到,事后反应过来,疼得觉也睡不着,天给他找了一些草药敷上,一拿下来就疼。
偏偏许季平还一直攥着那个来路不明的玉佩,天想趁他睡觉偷偷拿走,玉佩一离手许季平就醒了,根本没成功过。
只好让两个分身去找类似的漂亮石头做个新的,好换下来。
受了伤,许季平也不能再外出巡逻,只好日日看着天在家里处理抓回来的妖邪。
外面妖邪越来越多,天逐渐开始力不从心,即便昼夜不息地干,也根本来不及处理。
许季平就提出,可以留下几个靠谱的灵魂一起干活,跑跑腿什么的。
天仔细思考过后,从分身带回来的宝石里挑了一些,打磨成尖锐的锥形,丢在河水中日日浸泡,做成了可以分割妖邪的宝物,让那些灵魂拿着一起干活。
家园在逐渐变得繁荣。
成员日益增多,一闪一闪的彩色小花铺满大地,在风中摇晃成一片起伏汪洋,大树上放着一个巨大结实而不失美感的巢,蛋在里面安详地发光,花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寥寥几个,随便拨开一根树枝,就能清晰看见上头饱满馨香的花苞。
吊床上,许季平侧躺着,在兜头淋下的花香中摇摇晃晃眯着眼睛小憩,连带着身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疼了。
嗯,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开花了吧。
他闭着眼睛喊:“天,这树会结果吗?”
天从百忙之中抬头:“不知道,我没见过。”
旁边干活的小鸟啾啾回答:“我觉得会!几乎所有会开花的树都会结果。”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这树这么大,结的果一定也很大。”
“可能有我的脑袋那么大。”
许季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吐尽胸中浊气,由衷希望生活能一直如此,闭上眼,在轻松的鸟鸣兽叫中逐渐睡去。
“嘘——他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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