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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青春校园小说_洱下

    第51章 你该剪头发了


    最近天气变得闷热了起来,早晨出门的时候见天边压着一片乌云,似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许明昱没开车,蹭了余白的车,端着一杯咖啡窝在副驾驶昏昏欲睡。


    艺术展结束,他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中脱身,最近几天晚上却都没睡好,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不是梦到过桥时突然一脚踏空,桥梁坍塌,就是梦见海水上涨将自己淹没,无论怎么游都见不到边际。


    许明昱抿了口咖啡,揉着发张的太阳穴,感觉昨晚这觉真是越睡越累,还不如不睡。


    咖啡是出门前磨的,其实咖啡机早就有了,当初搬家的时候谭松江送的。


    但以往许明昱回家,单纯是因为睡大街上不太体面,得寻摸个地方安置下班后的自己,故而对家里除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外的其他东西提不起兴趣,就连厨房都是余白住进来之后新开发的地图,更别说咖啡机这种带点享受意味的物件了。


    油脂丰富,口感顺滑,后调带点酸,许明昱砸吧砸吧嘴,将吸管杯递到余白嘴边:“新买的豆子,味道还行。”


    余白趁等红灯的间隙凑过来吸了一口,细细品味一番,评价道:“唔。”


    许明昱默默收回杯子。


    记得在T市的时候,余白每天上班前都会买杯咖啡,许明昱还以为他是爱喝的,回到S市后连夜把这玩意儿翻出来摆上,还变着花样地买了好几种豆子。


    哪知过了这么久,余白就连去餐边柜接水,也没分半个多余的眼神给旁边的咖啡机。


    怕他不会或者不好意思,许明昱还当着他的面教学似的鼓捣了好几次,结果人家压根不喜欢,只追求一个提神效果。


    余白送他到画廊门口,正打算道别。


    许明昱解开安全带,伸手抓着余白的后脖颈,将人拉过来跟他接了个带着咖啡味的吻。


    吻罢,许明昱微微喘气:“豆子好喝吗?”


    余白喉结微动:“好喝。”


    许明昱满意了,手顺着他的发丝滑下:“哥,你该剪头发了。”


    的确是长了,几个月前只到下巴,现在最长的部分能够到锁骨。


    余白抬手也摸了把自己的头发,道:“有空就去……你给我剪?”


    许明昱拉开车门笑道:“行啊,我一会儿就去买把剪刀。”


    余白最近真没什么空,工作室因前期铺垫生意还不错,这是好事,但不好的是,蒋乐淇对待工作的态度有些认真过了头。


    太过于苛求完美,经常导致半天就能结束的拍摄严重超时,不仅当时拍摄的客人觉得疲惫与压力,也严重耽误了当天预约的其他客人。


    往日在T市她就有这个毛病,不过那会儿还有安姐管着她,加之蒋乐淇本人不爱拍流水线写真,故而请了个人来干,自己很少上场。


    现在没有安姐与她吵架,新工作室更是不开设证件照之类的业务,以至于蒋乐淇一碰到相机便完全沉浸其中。


    余白提醒过,奈何收效甚微。


    到工作室的时候,接待区已经坐了两个女孩,看面色情况似乎不太好。


    前台小姑娘见余白进来,如同见到了救星,忙上前解释道:“前天有个客人,淇姐不是超时给她拍了一整天吗?所以后面的都得延后半天,这位顺着排到了今天早上,但我忙晕了,打电话的时候漏掉了原本预约今天的客人,现在她俩撞上了,但谁都不肯退步,余哥,这该怎么办?”


    余白问道:“提补偿了吗?”


    小姑娘哭丧着脸,道:“提了八折,但都不愿意。”


    余白没责备她,虽说小姑娘工作确实有误,然而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根本原因还出在蒋乐淇身上。


    打发小姑娘去接着打扫店面,自己则走上对其中一个女孩道:“没协调好拍摄顺序,耽误您时间了确实不好意思。”


    女孩面色稍缓,余白又道:“您看这边给您加到六折的优惠,能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们给那位客人拍完就……。”


    女孩刚消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起:“为什么要我等?我提前一周就预约了,你们自己出问题不提前跟我说,我都到了才来道歉要我等?我的时间不是时间?白让你们浪费?”


    余白舔了舔嘴唇,再次道歉:“真的不好意思,那六折之上再送您下次过来的八折补偿券可以吗?”


    “还有下次?你们就这种态度对待客人,还想有下次?我现在的要求是按时给我拍,拍完我就走人,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懂吗?”女孩冷笑道,“要不是我之后腾不出空,我连这次都不想在你这儿拍了!”


    这是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余白捂着额头转向另一个女孩。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停下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站起身道:“不用了,我不拍了。”


    余白想试着挽回,又听女孩道:“事情再一不再二,我已经改过一次时间了,结果还要等,我懒得等了。”


    余白把话咽了回去,亲自道着歉把女孩送出了门。


    尽管有早上的插曲做教训,蒋乐淇却依旧没收敛,当日第二个客人预约的时间已经到了,第一场拍摄还没结束,尽管余白已经最大限度放慢了妆造速度,下一位的妆造也已经拖无可拖。


    无奈,他只得进了摄影棚做委婉提醒。


    蒋乐淇摆摆手,敷衍似的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相机的意思。


    于是,今天的下班时间无可避免拖到了晚上。


    余白没扣着前台姑娘,按时让她回了家。


    “实在不行,咱们再招个摄影师?”余白道。


    蒋乐淇审阅着今天的照片,皱了皱眉:“没那么严重吧?对延期有意见的客人咱们也都给了相应补偿啊。”


    余白将预约单递给她:“现在每天排两个客人就已经很紧了,如果拍摄时间再拖长,那必定会超出原定的营业时间。”


    “加班呗。”蒋乐淇接过预约名单,并没翻开看,而是侧过身对余白道,“你晚上有事?”


    余白耐着性子道:“我们加班没问题,但这关系到客人的体验感,淇姐,开业以来已经有很多人因为更改拍摄时间取消预约了。”


    “那以后一天只排一个。”


    余白沉下语气:“这样我们一个月连租金都赚不回来。”


    “小余,寻帧走的本就不是原来的影楼模式,我们起步追求的是质量不是数量。”蒋乐淇把预约单递还给他,认真道,“只要名声打出去了,往后价格提得再高也会有人来。”


    “姐……”


    “好了。”蒋乐淇截口打断他,拎起包准备下班,“暂时的亏损在可接受范围内,不用再商量了。”


    余白心中的忧虑却愈发沉重。


    没办法不忧虑,余白承认,蒋乐淇口中的愿景或许最终会实现,可在它还没真正实现的现在,未来依然是被关在盒子里的猫,余白这些年积攒的大半身家都套在里面,他没资本赌这一场生死。


    然而有时候老天爷最喜欢给燃烧的火焰添一把柴。


    前台姑娘按照蒋乐淇的吩咐,打算在接新预约之前空出一周时间,以便容纳前面需要改时间的客人。


    翻出预约表,瞅了半晌,小姑娘忽然对余白道:“余哥,咱好像不用腾那么多天。”


    “怎么了?”


    小姑娘将电脑屏幕转了个面:“从两个客人撞时间那天开始,店里的预约量就少了很多,取消的反而比以前多了一倍……嗯,好像都是我打电话过去直接就取消了。”


    余白问:“有说为什么吗?”


    小姑娘摇摇头。


    客人从更衣室走出,等着做今天的最后一套妆造。


    余白起身道:“你先按照现在的情况调整。”


    搁以前,如果许明昱不来等他,余白会在店里待到下班时间,但大概是看见了预约表上一行行取消预约的标识,余白心里总泛着阵阵不安,连给客人化妆时,手中的刷子都是飘的。


    扯下口罩扔进垃圾桶,余白和前台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他迫切地想见一见许明昱,仿佛只要见到那人,所有的焦虑与不确定便都能落到实处。


    刚过六点,前台已经下班,余白用指纹打开门锁,沿楼梯径直上了二楼。


    他算是除谭松江以外的第二个常客,虽未明说,但画廊的员工基本也都清楚他和许明昱的关系很亲密,故而没人上前询问阻拦,余白来到了许明昱办公室门口。


    许明昱不在办公室,前些天调查的事有了结果,他去见了唐律师。


    办公大厦底层咖啡厅里,唐律师将两份文件推至许明昱面前:“只有个名字,我只能查到这些。”


    他话虽这样说,但纸上的内容却不少。


    张薇的基本信息略过,唐律师的调查结果显示,艺术展开展前两天,张薇的生活轨迹依旧围绕着美院方圆两公里展开,其中多出来的几个陌生通话记录,追溯到头也顶多是外卖或快递。


    再翻开第二份文件。


    张知予,女,因交通事故变成植物人时仅二十五岁,至今还未从S市美院毕业。


    “张薇父母离异,早年跟随母亲生活,高中时母亲工作调动去了外地,她留在S市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唐律师道。


    “所以,张薇母亲离开的时候,把她留给了张知予照顾。”许明昱对比着两份档案的曾住地,补充道。


    张知予考上了许云栋的研究生,开始按照许云栋的要求满世界跑。


    这倒是说得通张薇为什么这么多年后,还对张知予的事故耿耿于怀。


    不过,无论是曾经亦或是现在,和她们有仇的人,只是许云栋,跟许明昱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更何况,当年张知予那场交通事故牵连了余白所乘坐的公交车,要算账也该许明昱找她们算,这两人有什么理由特意将那张画翻出来恶心许他?


    许明昱眉头拧成了川字——但那段时间知道且跟他提过那张画的人也就只有张薇,难道是他想多了?


    思考之际,兜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哥?你下班了?”


    听筒那边应答迟迟没有传来。


    许明昱疑惑地检查了通话状态,确实在通话中:“喂?听得见吗?哥?”


    办公桌后没有人,但办公桌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却坐着一个。


    女人保养得很好,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让人瞧不出准确年龄,柔软的沙发并未使她的坐姿变得扭曲,女人大腿空悬,脊背笔直,一举一动都凸显出上位者的优雅。


    余白贴着玻璃门与她对视,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明昱,我看见董蕙了……”


    天边闷雷声乍响,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52章 我不求神明,只求你


    人在某些时候会无比期盼神明垂怜,哪怕此前从未信奉过某路体系。


    许明昱记得自己有且曾有过两次虔诚祈祷,第一次盼望时间能快些,最好一睁眼哥哥就已经考上大学,来到自己身边。


    第二次祈求时间能倒流,回到孤儿院时,任凭少年如何生气他再不会离开,两人能相依为命长大,哪怕辛苦,他也甘之如饴。


    大雨没有怜悯之心,自顾自倾盆而下,浇湿许明昱的身体,仿佛以此便能洗去他所犯下的荒唐事。


    玻璃门倒映出狼狈模样,许明昱并不打算祈祷第三次,尽管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故而神明绝不会实现他所思所愿。


    忽然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小张惊呼:“许总?你怎么站在外头淋雨?”


    许明昱没挪动半点步子,平静地看着他:“下班了?”


    小张点点头。


    “还有人加班吗?”


    “还有几个。”小张看不懂老板的行为艺术,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许明昱终于走进屋檐,道:“让他们都下班吧。”


    小张闻言,转头重新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员工们陆陆续续下来,临走前,小张还贴心地给许明昱递了包纸巾。


    许明昱没接,待他们都离开后,独自进了画廊。


    雨水顺着皮肤一滴滴落在楼梯上,许明昱脑子一片空白,他其实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当这天真的猝不及防来临时,他也是真的手足无措。


    他不敢想象余白的反应,因为许明昱发现,他根本无法从余白的痛苦中获得报复的快感,反而恐惧看见那张脸上出现的悲伤与悔恨,可能还有恶心。


    站在办公室门口,许明昱望向余白,二人距离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漫长的十数年光阴。


    如同各式悬疑电影大结局,故事进行到真相揭露的情节,主角们总会泪眼凝聚,相拥而泣。


    但许明昱哭不出来,他看着余白同样空白的眼睛,心脏一脚踏空,猛地向下坠落。


    董蕙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许明昱,挡住二人交汇的视线。


    她微笑着,命运格外优待她,赐予她足够的金钱与地位,以维持那副优雅美丽的脸皮,仿佛一个经久不散的噩梦,她道:“擦擦身上的水,这副模样见客太失礼了。”


    许明昱闻到了手帕上的淡淡香水味,却依旧没接,他与董蕙错身,径直来到余白面前:“回家。”


    余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董蕙并不计较许明昱的无视,坐回沙发,双手交叠置于腿上,道:“我是来拿画的。”


    许明昱再次重复:“跟我回家。”


    董蕙道:“美院艺术展上那副特邀展品,你父亲说还没来得及展出就被你私自换下了。”


    睫毛上积蓄的雨水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进眼睛,刺得眼球一阵生疼,许明昱强忍着没抬手去擦,好似仅凭这一个动作,身上那层摇摇欲坠的盔甲便会因此轻易破裂。


    他憋得眼眶通红,抓住余白的手腕,用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让你跟我回家!”


    董蕙起身,踱步至办公桌后,那里放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的长方形,董蕙指尖轻挑,白布滑落,里面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摊开眼前。


    董蕙用那张手帕擦了擦手指沾染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它虽然是你的作品,但也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收藏,小昱,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在别人那里借的东西,用完了就得物归原主。”


    许明昱牙关咬得死紧,他已经不敢再去看余白的表情,只能侧头死死瞪着董蕙。


    这个女人和许云栋一样又不一样,许云栋是有情绪的,会不满,会训斥,董蕙没有,许明昱见过她将离婚协议摆在许云栋面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平稳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


    许明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将余白拽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画廊。


    许明昱把车开得飞快,谁也没有出声,只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车内气氛凝滞。


    坐电梯上楼,快要进门前余白脚步猛地停住,许明昱回头,见余白眉头紧蹙,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谈谈。”


    他没有叫明昱,更没有叫崽崽,自欺欺人似的跳过称呼。


    许明昱单手输入密码,道:“进去再谈。”


    余白看着那扇门,犹豫着不肯迈步,许明昱干脆双手都用上,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拖进屋。


    余白被他粗暴的动作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时许明昱已经甩上了门。


    两人都没换鞋,干净的地板上踩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许明昱堵在门口,撩起半干的头发,露出锋利的眉眼,余白恍然,那日的熟悉感并非他臆想。


    “现在说吧。”许明昱直接了当地道。


    余白舔了舔嘴唇,他整理了一路的思绪,好容易从混乱中抽身,正欲张口,便听许明昱又道:“如果你是想听我的解释,那就免了。”


    “我没有想要你解释,我是想……”余白抬手抹了把脸,艰难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


    他的话哽在途中,再难维继。


    这连声道歉并未让许明昱得到解脱,那些三番四次遭抛弃的委屈,被当做工具的苦捱,独自流浪异乡的艰辛全化作怒火汹涌而出,他嗤笑一声:“对不起什么?”


    “你不该什么?”许明昱向他迈出一步,抬高了声音,“不该当年把我送给许家?不该一声不吭地消失?还是不该没一眼认出我?不该亲我抱我,不该跟我在一起?”


    “现在知道我是谁你后悔了?我不要脸地纠缠让你觉得烦,你觉得恶心了对吗?”


    余白痛苦地垂下头,在许明昱不断的逼问中抬手重重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五根鲜红的指印浮现,余白吸了吸鼻子,艰难挤出一丝笑容:“明昱,你先冷静,你听哥哥说,我、我没觉得烦,我都想过了,你之所以会产生这些感情,都是因为当初受刺激严重,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产生的错觉,这都我的错。”


    若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源于“人际关系”,那一切的苦痛便都是源于“错位以待”。


    余白认为他的情感是错觉,是放错了地方的独占欲,是雏鸟无法离开哺育者的依恋。


    许明昱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伸手轻抚他侧脸的红痕。


    余白下意识偏头想躲,却被许明昱强硬地钳住下巴。


    “你爱不爱我?”许明昱问。


    余白咬住下唇,没说不爱。


    许明昱逼视他,语气放缓,非要问得到答案:“哥,你看看我,我是明昱,也是崽崽,你不爱我吗?”


    余白狼狈地退了半步,终于败下阵来:“别这样,这不对……”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许明昱五指插入他的发丝,强行摁着余白的头吻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余白抓紧他的胳膊推开他,后背因反作用力撞上墙壁发出“咚”地声响。


    “不对,明昱,这是不对的!”余白拼命摇头。


    “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许明昱问,“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不对?因为你也爱我,所以不对吗?”


    余白想反驳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好徒劳地重复:“这不正常……对不起,我不能,不能爱你。”


    不是不爱你,是不能爱你。


    余白的衬衫被许明昱湿透的衣服贴着,雨水沿布料传递,晕开一片水渍,许明昱再次欺上前,啃咬他的嘴唇、脖颈,狠绝地像是要将牙齿刺进那皮肤下跳动的血脉中,吞吃吮吸个痛快。


    “既然已经对不起我,那就干脆做得更彻底一点!”


    塑料纽扣飞溅,滚落至地板各个角落,所有的阴谋与计算就这样赤裸摊开在两人面前。


    没有任何阻碍,余白被他冰凉的指尖激起一片战栗,许明昱推搡着他,挤着他,口中还要追问:“你爱不爱我?”


    道德,法理,没有任何一方,就连你也不站在我这一边,你敢不敢承认你爱我?


    暴雨依旧没停,恍惚间,余白感觉那雨似乎穿过层层钢筋水泥落在了肩头,许明昱的动作颓然停止,颈边的脑袋埋下便再没抬起。


    余白伸手搂住许明昱不停颤抖的身体,只觉那骨骼硌手得厉害。


    “怎么这么瘦?”余白柔声道,“长这么大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好吃饭。”


    有压抑不住的哭泣传进耳里,余白轻拍他的后背,像是儿时夜晚两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少年轻拍男孩的后背哄他睡觉一样。


    “哥……”许明昱执拗地抓着他的衣角,声音沙哑,“不要走,别再丢下我,求你了。”


    我不求神明,只求你。


    第53章 合作愉快


    暴雨持续了一整晚,余白坐在床边,扭头看向玻璃上歪歪扭扭的水痕,他一只手还被许明昱攥着不肯松开。


    其实这样的姿势让余白的腰和脖子隐隐作痛,他却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


    许明昱侧身躺在床上,余白看窗外,他就不错眼地盯着余白,两人比着赛地沉默。


    窗户没关,一阵风撩起窗帘,雨水飘进屋里打湿地板,余白站了起来。


    仅仅这样一个动作,便引起许明昱极大的不安,他握着余白的手猛地收紧,撑起半边身子盯着他。


    余白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关窗户。”


    闻言,许明昱力道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他,余白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风不断扬起窗帘又落下,布料击打玻璃,簌簌作响,半边都探出了窗框,像只遭线捆缚的风筝,始终不得真正乘风而去。


    “不困吗?”余白用仅剩的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摸了摸许明昱的脑袋,还好头发完全干了。


    许明昱摇头:“你也没睡。”


    余白又替他将被角捻实:“我没换衣服。”


    许明昱视线挪向两人相扣的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如同在经历什么重大决策。


    余白轻声哄道:“就一会儿,好不好?”


    十指分离,目光仍旧仿佛一条扎根血肉的钢筋,每次扯动都引起体内山呼海啸般的疼痛,余白背过身去,藏起脸上快要抑制不住的悲意。


    衣裳剥落,左腿被一片温热覆盖,低头见许明昱正伸长了胳膊去摸那伤疤。


    “疼吗?”


    余白套上睡衣:“不疼了。”


    其实是疼的,伤筋动骨一百天,然而那时的余白并没有这个条件,以至于落下了点后遗症,特别是今晚这样的阴雨天,骨头缝里隐隐传来的酸胀感能折磨得他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许明昱掀开被子,胳膊肘撑着床沿,脸颊贴在他裸露的膝盖上,半晌侧头轻轻吻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才没能去读大学吗?”许明昱问。


    余白转身躺上床,将被子盖回许明昱身上,点头道:“嗯,当时在医院躺了几天,出院的时候走路还不利索,没赚够学费。”


    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听得许明昱五脏六腑一阵抽痛。


    许明昱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身体拼命往余白怀里钻,像个急于将自己重新溶进羊水里的婴儿。


    “为什么不跟我要?”


    余白笑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钱?”


    许明昱抵着余白的胸口,听着他鲜活心跳,低声道:“他们说你死了。”


    良久没有回答,许明昱仰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余白轻轻揉了一把怀里的脑袋,遮住他的眼睛,道:“睡吧,哥在呢。”


    清晨尚且柔和的日光毫无阻拦地照射进卧室,惊扰美梦,城市渐渐苏醒。


    连日的雾霾被一场大雨洗刷,堆积的陈旧灰尘扫净,展露春日原本的鲜亮模样。


    许明昱艰难睁开眼,缓了许久,大脑仍然昏沉得要命,喉咙发痒,他捂着嘴闷咳两声,打算喝口水压一压,翻身却发现床头日常摆放杯子的地方空空荡荡。


    昨天那场争吵发泄过后,两人谁也再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琐事。


    许明昱重新倒回床上,浑身酸软。


    “不舒服?”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睡意的沙哑,手覆上额头,滚烫一片,“好像有点发烧。”


    许明昱抱住他的胳膊:“哥。”


    黏黏糊糊,孩子撒娇般。


    余白无奈道:“我去拿药,乖,放开。”


    许明昱松了手,余白下床,客厅传来抽屉开关和杯子接水的声音,不一会儿,余白提着药箱和水杯进来。


    给他穿好睡衣,夹上体温计,手指碰了碰许明昱的眼角,有点肿,待会儿得拿鸡蛋滚滚。


    许明昱任他摆弄,像个乖巧的洋娃娃。


    38度,果然发烧了,余白喂他喝了点水:“我去煮粥,先凑合填填肚子,然后吃了药再睡会儿,今天就别上班了。”


    “你呢?”许明昱问。


    余白道:“我陪着你。”


    “工作室走得开吗?”许明昱靠着枕头。


    收拾药箱手顿了顿,余白垂下眼帘:“我跟淇姐说了,她这两天会找人来帮忙。”


    如他所料,许明昱这场烧反反复复发了两天才好,余白便在家陪了他两天。


    第三天早晨出门时,许明昱陡然惊觉,原来气温已经临初夏。


    照例停在画廊门口,拉开车门,许明昱道:“哥,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咱们在外面吃吧?前两天生病老吃汤粥,给我淡得都快出家了。”


    余白唇角扬起:“好,我来接你吧。”


    许明昱答应道:“也行。”


    随即想了想又嘱咐:“来之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明昱脸上轻松的神情随SUV尾灯消失而变得冰冷。


    那副画还在,董蕙走的时候甚至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办公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风铃草。


    “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前台小姑娘道,“昨天、前天也有,每天早上一束,但您没来,下班的时候我就都给收起来了。”


    许明昱拿起那束花,花叶中夹着的卡片上写着一个“董”字。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在“董”上划了一道,改成了“许”,然后把花递给前台小姑娘:“之后要是再送来,都找人送到市北疗养院。”


    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市北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弯弯曲曲的山道又窄又细,一圈又一圈盘踞而上,仿佛走不完似的。


    降下车窗,有微风迎面拂来,许明昱闭上眼,仔细嗅闻。


    他觉得人的嗅觉很奇怪,分明是同样的味道,有时却会因心境或所处环境不同产生微妙的差别。


    记得上次和余白去露营,夹道的树木相比之这座山要稀疏许多,那里的风吹起来是凉爽清澈的,而此刻,灌入鼻腔的空气里却透着绿叶落入泥土,日渐腐烂的气息。


    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保安正埋头刷着手机,见有人进来只抬头扫了一眼,并未阻拦。


    院中有零星几个或坐着轮椅,或拄着拐杖透风的老年人,许明昱径直略过他们,乘电梯上三楼,看见了正等在病房外神情紧张的张薇。


    床上的女人醒着,正靠着床头看书,她身形干瘪,面色也带着久病的蜡黄,经年的亏损,并非一朝一夕能补齐的。


    “张知予?”许明昱皱眉打量她。


    女人枯瘦的手指捏紧书页,和他对视,气息微弱:“许明昱?”


    许明昱拎起裤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几束被改送过来的话,就堆在脚边。


    张薇唇角紧绷,对许明昱的不请自来极为抗拒:“你什么意思?”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许明昱他垂下手,摸了摸有些干枯的花叶,贴心地解答她的质问,随后转向张知予,“醒了多久了?”


    “三个月。”张知予道。


    许明昱算了算时间,心下了然——张薇毕业就进了美院,前两年始终安安静静,是最近才开始的动作。


    “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明昱索性也不绕弯子:“第一件事,我记得我之前好像警告过你侄女,对我好奇心不要太重,从我下手并不能达到目的。”


    “第二件事。”许明昱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抛给张薇,“想要寻求合作,诚意和信任是最基本的,拿这种东西来试探,只会适得其反。”


    张薇的嘴角抽了抽,面色尴尬。


    “第三件事。”许明昱视线转向病床上的张知予,“把董蕙招惹回来,我敢保证,这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闻言,张知予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许明昱道:“我承认这确实让我受到些打击,但还是那句话,从我下手,对许云栋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张薇开口,“只要你还能给许云栋提供价值,那就有效!”


    许明昱把“价值”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片刻,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他放下交叠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既然你们能查到余白,那应该也知道了,我是被许家领养的。”


    病床上的张知予目光一凝,旋即敛去。


    虽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被许明昱捕捉到了:“许云栋拿我当做延续他名誉的工具,而我不愿意受他摆弄,你大可以尽情挑拨我和许家的关系,让我们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无法调和,最后我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丑事全抖落出去,跟他同归于尽……但是!”


    许明昱话音一顿:“然后呢?许云栋身败名裂,裂的是私德,你张知予辛辛苦苦取得的成绩上刻的依然他许云栋的名字,今后人们提起他,也只会说,‘许院长一辈子矜矜业业,到老了被家事拖累,真可惜’,你想要就是这个吗?”


    张知予胸膛起伏,隐约可见病号服下凸起的肋骨:“我……”


    “再者。”许明昱竖起手指,打断她无力的辩解,“你们真的以为我的价值对他来说就真那么不可替代?”


    “许云栋现在坐的是美院院长的位置,手底下有大把的好苗子可供挑选,抓着我,也只是因为前期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直接拿来用经济又实惠。”许明昱道,“但沉没陈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凡察觉我有鱼死网破的意思,你觉得这工具姓不姓许还有那么重要吗?”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漫长的寂静过后,张知予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我可以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许明昱双腿重新交叠,露出欣慰的笑容:“当然,很高兴能跟你合作。”


    第54章 我不喜欢你拒绝我


    许明昱今天加班,余白给他拨视频的时候,那头正在开车。


    “我到家了。”


    许明昱向右打了一圈方向盘,道:“嗯,吃饭了没?”


    余白边换鞋边道:“吃了,店里吃的。”


    许明昱的视线从前方挪至手机屏幕,估摸着在等红灯:“对了,今天小张提了几箱水果送同事,我拿了一箱,下午回去换衣服顺路扔家里了,你拆了尝尝。”


    “看到了。”余白把立在墙边,开始拆脚边包装精美的纸箱,“你几点回来?”


    “说不好。”许明昱抬手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余白将甜瓜挨个收捡进冰箱,想了想又捧了一个出来:“好,开车注意安全。”


    视频挂断,余白洗干净手,将甜瓜放在厨房台面上,准备先对半切开,将里头的瓤掏空再削皮。


    一刀劈下,汁水飞溅,甜腻的香气充斥鼻腔,余白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自己虎口那道细长的疤吸引。


    细细的痒意似乎自骨缝中爬出,沿着筋骨,肌肉,蔓延至皮肤表层。


    这两天总时不时便出现这种感觉,他本来都快习惯了,但这次好像比前几次更严重了些,余白手指不自觉微微抽搐,下意识想去抓挠。


    用指甲不够,只能解表层的渴,再使劲一点,再深一点,最好能探进去,问问骨头上那贪婪的虫子到底为什么非得啃噬他的血肉,能不能消停点。


    余白的刀尖都已经接触到了皮肤,即将完全刺入的瞬间。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有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水果刀颓然掉落,余白双手撑着台面,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顺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双眼。


    良久,余白呼吸平复抬起头。


    是工作室前台小姑娘发来的:“余哥,明天咱又没活干了。”


    后头跟了个小猫哭泣的表情。


    余白回复:“知道了。”


    冲洗干净虎口渗出的血迹,余白从药箱中找了块创可贴贴好,然后回到厨房,重新切起了甜瓜。


    许明昱将车钥匙抛给酒店门口的服务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来搁鼻梁上架好,这才抬腿往大堂走去。


    他今天特意挑了件较为修身的黑白格纹短外套,内搭浅蓝色衬衫,解到第三个口子,露出扎眼的锁骨,衬衫收进裤腰里,掐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裤子面料垂感很好,行动间隐约凸显腿部线条。


    左侧宴会厅门大开着,甫一走进,便见几个衣着名贵的中年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聊,许明昱朝她们微笑点头示意。


    “这位是?”一妇人道。


    董蕙放下酒杯,替他系上了倒数第三颗扣子:“小昱,你迟到了。”


    “是小昱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另一妇人道,随后转向董蕙,“孩子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迟到几分钟没事的!”


    “说是前些年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明昱答道:“有两年了,刘姨。”


    那妇人闻言,对董蕙嗔怪道:“都是你,一走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弄得孩子都跟我们生疏了!”


    董蕙以手掩口,矜持地低头笑了笑,权当回应。


    话题很快被扯开,许明昱始终维持着礼貌且腼腆的笑容跟在董蕙旁边,仿佛一个乖巧精致的展览品。


    转了半圈,许明昱忽觉小腿上挨了不轻不重地一脚,偏过头,谭松江也正跟在他家父母屁股后边朝许明昱挤眉弄眼。


    “你怎么在这儿?”谭松江用口型问,“不是说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许明昱没回答。


    谭松江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番,又道:“还穿这么骚。”


    许明昱还了他一脚。


    力道没收着,谭松江差点“嗷”一嗓子跳起来。


    谭父察觉动静,转头,许明昱低眉敛目:“谭叔叔。”


    因着许明昱算是谭少爷一堆狐朋狗友中少有的正经人——至少明面上从不花天酒地瞎胡闹,加之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后立马经营起了自己的事业,故而谭父对其颇有好感。


    谭家是做生意的,身上没有许云栋之流的假清高,因此并不认为许明昱开画廊是自降身价,反而觉得他不借家里的名声,一切全靠自己努力打拼,很是争气。


    谭父对许明昱点点头,旋即瞪了那龇牙咧嘴的败家子一眼。


    背景音乐倏然停止,方才和董蕙聊天的妇人端着酒杯走到宴会厅中央,先是说了些场面话,随后又感谢大家赏光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谭松江借着众人注意力偏移,垫脚挪到许明昱旁边,偷偷瞅了眼三步开外的董蕙,附耳小声道:“我靠,她咋回来了?”


    许明昱撇了撇嘴。


    “谁干的?是谁要谋害圣上,撺掇我朝江山!”谭松江开始犯贱,“皇上您有事尽管,微臣定当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已经逐渐转向自家公司,推杯换盏间摆上桌的果然全是利益,许明昱摸了摸下巴,终于肯搭理谭少爷:“真万死不辞?”


    谭松江后背发毛,犹豫道:“要不我还是辞一辞?”


    许明昱帮他将衣领理整齐,温和道:“松江啊,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谭松江退后两步,好险没将头摇成拨浪鼓。


    “上回被郭文博偷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许明昱思索着,镜片反射琉璃灯绚烂的灯光,他随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杯酒,朝谭父方向走去,“那我送你点什么好呢?”


    谭松江气若游丝:“麻烦送我自由。”


    宴会结束,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许明昱将董蕙送上车,还贴心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董蕙扫了一眼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想通了?”


    许明昱道:“装的。”


    “嗯。”董蕙道,“那就继续装下去,辛苦教导你几年,该回报的东西总得回报了才算完。”


    许明昱平静道:“画已经送回许家了。”


    董蕙升起车窗,声音随之渐渐被隔绝:“不只那副画,你知道我和你父亲要的是什么。”


    回家已接近凌晨,床头的小灯还亮着,余白已经睡下了。


    许明昱没急着洗漱,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撩开盖住余白侧脸的发丝。


    “明昱?”余白醒了。


    “嗯,是我。”许明昱在他眉心轻轻贴了贴。


    “你喝酒了?”余白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他唇角一丝酒味。


    “就跟客户喝了一点点。”许明昱打开卧室灯,抓住他的右手腕,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余白完全醒了,面不改色地撒谎:“帮淇姐布景的时候划破了个口子,小伤,没事的。”


    许明昱盯着他的脸看,半晌松开:“以后小心点。”


    洗完澡躺上床,照例钻进余白怀里,却感觉到头顶的人微不可察地往后躲了躲。


    许明昱:“哥?”


    余白道:“腿有点麻。”


    “哦。”许明昱追上前,和他额头相抵,“不接吻吗?”


    余白揉了揉他的发顶:“太晚了睡吧。”


    “亲了再睡。”许明昱道。


    余白抿了抿唇,蜻蜓点水般,吻在他的唇角。


    许明昱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按了下来。


    半晌,许明昱放开他,用指腹抹去余白唇瓣上渗出的血丝,语气轻柔:“哥,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拒绝我。”


    余白发现了他固执话语下难以察觉的不爽,没再尝试拉开距离,而是问道:“今晚的应酬不顺利?”


    许明昱动作顿一滞:“嗯。”


    “他们给你找麻烦了?”余白问。


    “谁?”


    “就,董阿姨他们……”


    “没有。”许明昱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后,摆成环抱的姿势,闭上眼,“客户难搞是常事,能解决的。”


    余白没再继续问,舔了舔下唇被许明昱咬破的位置,舌尖尝到了血液独有的铁锈味道。


    第55章 起与落


    一个半人高的画架被抬进办公室,搁在落地窗前。


    许明昱蹲下身,拆开纸箱,将一盒盒崭新的颜料往外拣。


    谭松江叉腰,拿手指着他,仿佛一只茶壶:“忘恩负义!”


    许明昱不为所动,兀自继续手上的动作。


    谭松江捂着心口,跌坐沙发,估摸着想演出一种痴情儿惨遭抛弃的破碎感,奈何办公室的沙发质量太好,坐垫太软,谭少爷身子一歪整个人上下弹了弹,不仅丧失了破碎感,甚至还增添了些许幽默色彩。


    许明昱唇角轻微上扬,对他的表演给予肯定。


    谭松江挠了挠被强行按着染黑的脑袋毛以掩饰尴尬,继续对许明昱怒吼:“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你,啊?上刀山下火海,冒天下之大不韪,两肋插刀……”


    “这些词形容的不是同一种情况……”许明昱冷静地纠正。


    谭少爷尖叫:“你别管!我问你,你就这样回报我的?许明昱你到底有没有心?”


    许明昱抬手捂着刺痛的耳朵:“我只是跟你爸聊天的时候,顺着他的话提议对你稍加锻炼。”


    “锻炼?”谭松江蹦起来,像只急眼的猴子,“什么锻炼,把我扔进公司,让人拿我当笑话看的锻炼?”


    许明昱撕下胶带,将画纸粘在画板上:“那家本来就只是你爸名下的控股公司,业务也很简单,就算你给折腾得快倒闭了,你爸也能收拾,乖,别嚎了。”


    见他完全不当回事儿,谭少爷真是要哭了,他颓丧地往沙发上一倒:“不成的,明昱,我跟你不一样,你知道我做不来这些。”


    许明昱拿画笔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着彻底蔫巴的好友。


    他跟谭松江认识的契机其实不算太愉快,那时候他刚被带到S市,董蕙将他送进了本市一所私立中学。


    与其说是中学,更像青少年托儿所——只为了满足某一阶段的需要,等年龄一到,他们便能各自飞往用钱与名铺就的,更优越的未来。


    除了念书,这里的人什么都干,甚至拉帮结派更胜于普通学校,不过上层人的霸凌并非物理冲突,他们的手段更高级,属于魔法攻击。


    有钱人不一定有权,但手握权力的人一定不缺钱,少爷小姐们内部也分三六九等,谭少爷这种单纯的富家子弟在里头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天上午第四节上课铃刚打完,许明昱便背起书包往校外走——很正常,这学校的课堂每天都会空几个位置。


    下午被安排了英语课,他得趁午饭前回家,否则董蕙就要亲自来接人了。


    路过体育器材室,瞥见一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站在门口,里头隐约传来嬉笑声。


    “你们刚看到谭家那小子了吗?太搞笑了,连球都接不住。”


    “笑死人了,又瘦又矮,谭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饭都不给吃!”


    “土大款嘛!”


    “对了,新来那个许家的,好像跟谭松江差不多高,像个乡巴佬似的,还不爱说话。”


    门口的瘦小的少年拳头紧握,眼眶憋得通红。


    许明昱却像没听见一样,“乡巴佬”面不改色地背着书包,径直与“土大款”擦身而过。


    几天后,许明昱再次遇见那个少年捏着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垂头丧气地进了办公室:“老师,这次的运动会咱们班没人报名……”


    班主任并未为难他,接过报名表便放他离开了。


    然而运动会时,该上的人却一个没少,少年不傻,很清楚这代表什么,他咬紧下唇,转身跑进厕所。


    许明昱洗完手往外走的时候猝不及防与他撞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走路不长眼啊!你看什么看!”


    如果忽略前后矛盾与哭腔,倒是句很有气势的威胁。


    “是你撞的我。”许明昱道。


    谭松江吸了吸鼻涕:“原来你会说话啊?”


    许明昱扭头就走。


    隔日,许明昱结束早上的坐桩,按照惯例起身,打算离开学校的时候,桌子突然被前头的人猛地向后推来,尖锐的转角磕上他的小腹,许明昱疼得“啊”了一声。


    窃窃笑声自周围响起,谭松江转过身来,嘴上虽然在道歉,眼角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抱歉,我没注意后面有人,你时不时还是出个声……喂!”


    许明昱没理他,放下书包,大跨步朝着远处的一个男生冲去。


    被董蕙领走的时候,许明昱嘴角虽挂着淤青,但那个男生却是血糊了一脸,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谭松江愣愣地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心有余悸。


    他是被娇惯长大的,平生首次遭受如此恶意,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期盼他们有了新的目标便能放过自己。


    许明昱停下脚步,偏头对他道:“要么反击要么无视,少拿别人当替死鬼。”


    雪白的地砖披上厚厚的地毯,日光被画纸反射进谭松江的瞳孔里,将他的怯意曝露:“我空有一个谭家的姓,什么成绩也没拿到过,就算坐进总经理办公室又有谁愿意听我的,还不是表面奉承背后骂我傻逼。”


    许明昱收回视线,随手在纸上落下一笔:“被骂两句会掉块肉?”


    谭松江叹了口气。


    许明昱道:“如果你想要所有人都喜欢你,给你好脸色,那我建议你现在从楼上跳下去重新投胎成银行卡里的数字,这样比较快。”


    “有些人讨厌你、骂你,只是因为他们想骂,这年头连耶稣都会被骂两句,你难道比上帝还伟大?”许明昱丝毫不顾及谭松江的脸色,换了只笔刷,“人家朝你头上泼大粪,你不赶快扔回去,居然还主动接过来抱在怀里闻,确实很傻逼。”


    “许明昱,有你这样安慰人的?”谭松江服了。


    许明昱把笔扔进水桶里,擦干净手,起身穿好外套道:“我没有安慰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既然怎样都有人骂,那什么都不做等于白挨这场骂了。”


    谭松江张着嘴,被这通话堵得哑口无言,许明昱都快走出办公室了他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回家吃饭。”许明昱道。


    “我也要吃!”谭松江朝他的背影喊。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谭松江胳膊挂上他的肩膀。


    许明昱拍掉他的手:“什么怎么办?”


    谭松江指了指他鼓捣半天,却只画了两笔的画,道:“董蕙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我不相信你真打算乖乖听她的话,唉,虽然你不仁但我不能不义,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明昱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去你爸安排的位置上好好待着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谭松江当即大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说这么多根本不是为了我!许明昱你个丧良心的畜生……”


    许明昱将他的咒骂当做背景音,飘然而去。


    老远便见寻帧工作室的大门锁着,许明昱皱眉,他今天早上是跟余白一块儿出的门,这会儿离下班的点儿还早,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给余白拨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明昱?有什么事儿吗?”


    许明昱道:“你去哪儿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隐约有脚步声响起,略显嘈杂人群伴着汽车轮胎碾压水泥地面的声音,余白答道:“今天出外景,不在工作室。”


    “你们出外景还要带前台吗?”许明昱问。


    余白道:“没带她,小姑娘家里有事前两天辞职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招人。”


    “嗯。”许明昱发动车子,“几点结束?”


    “应该还得一会儿,结束了我就回来。”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余白还在窗边站着,直到医生的声音将他的神志唤回。


    “余先生?余先生?”


    “不好意思,您继续说。”余白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宽大的沙发椅。


    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如同干涸地涌入的一缕清泉:“结合您的描述,我可以简单的认定,您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具体表现为您对这个人和这段感情的逃避,还有您无意识的自贬以及轻度自残行为。”


    余白重复了医生的话:“创伤……应激障碍?”


    医生点点头:“是的,那场车祸,加上后续一系列身体和精神上的打击没得到及时恢复,所以当刺激源再次出现,哪怕他没伤害你,也会引发强烈的不安。”


    “那该怎么治疗?”余白问。


    医生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至余白身前:“我的建议是人为干预为主,药物视治疗程度再定。”


    余白看着价目表上的数字,手指不自觉蜷缩。


    医生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适时抵上台阶:“您可以暂定一个疗程,也就是五次,要是效果好的话再继续。”


    余白舔了舔唇,那道小小的口子早已愈合,他的舌尖却仿佛又尝到了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强行将反胃的感觉压回去,余白犹豫道:“可以先给我开点药吗?”


    医生嘱咐道:“药物只能暂时缓解您的焦虑情绪,建议您还是尽快进行心理咨询。”


    余白跟医生道了谢,独自揣着一小袋药走出了医院。


    太阳即将淹没于地平线,落日余晖洒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


    余白脚步拐向医院大楼的侧面,寻了个角落,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送进嘴里点着。


    烟头的燃烧的光点与落日呼应,温暖的,好似它们并非代表毁灭与落幕。


    第56章 去约会吧


    “哥,咱们去约会吧!”许明昱从洗漱台边探出头来。


    刚把早餐摆上桌的余白表示疑惑:“今天不是周末啊,你不上班?”


    “没什么重要的事儿,不想去。”许明昱嘴里叼着根牙刷口齿不清道,“刚好你休息,陪我玩一天。”


    余白答应了:“好,先把早饭吃了。”


    工作日商场人流稀少,许明昱先领着余白上三楼一家男装,挑挑拣拣塞了一堆衣服给他试。


    余白从里头拎出件酒红色深V衬衫,面露难色:“这个也要?”


    许明昱坦然道:“勇敢尝试各种风格。”


    余白艰难点头,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他没有夸张的大块肌肉,但架不住天生肩宽腿长比例好,少年时期经过几年体力劳动摔打,为余白的骨骼增添了一层薄薄的支撑,以至于什么款式衣服套在他身上都很有版型。


    许明昱施施然端坐试衣间门口,守着他一套一套地换,方便自己能第一时间看见上身效果,如同观赏一场时装秀。


    所有衣服都试穿,唯独剩那件衬衫。


    余白站在试衣间里和它对峙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脱衣服。


    许明昱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余白才将将套上袖子。


    这家店不便宜,试衣间也比T市影楼里的宽敞,两人站进来也能从容抻开胳膊。


    “怎么了?”余白疑惑。


    许明昱的目光在那轮廓分明的胸膛上流连许久,伸手帮他整理被掖进去的衣领。


    “没什么,怕你不会穿。”许明昱假模假样地解释。


    挂在衣架上的时候看不太出来,如今穿在身上才发现,这深V一直向下,几乎开到肚脐。


    许明昱拿起一旁的腰封围在余白腰间,拉上拉链,随后引着他转身面朝镜子。


    酒红色将那胸膛衬得愈发苍白,许明昱的手指从V领间划过,在腰封上绕了一圈,捏着拉链上的吊坠使劲往上一提,垫脚在余白耳边轻声道:“骗你的,其实是不想给别人看,哥,买回去,就穿给我看好不好?”


    短短半年,当初在T市的位置竟是完全调转了过来。


    或许是衣服给耳尖也染上了色,余白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道:“你、你喜欢的就买。”


    挑的人有审美,穿的人身材也好,买衣服这件事便简单了起来。


    结账的时候店员脸都快笑成了花,将两人送出店门那句“欢迎下次光临”说得无比真心实意。


    下午的活动正经不少,甚至可以算相当健康。


    许明昱带好手套,亲自从架子上选了把弓递给余白。


    “腿分开点,站稳。”许明昱拿着根箭敲了敲余白的手臂,“手肘抬起来,这只手不要用虎口抵着,用手掌后半截推,肩打开,嗯,就这样,射吧。”


    余白松开手指,箭脱弓飞出,飞过靶子,“叮”地一声插在了泡沫墙上。


    许明昱鼓掌道:“不错。”


    余白抿唇:“都脱靶了。”


    “第一次能有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不都是练出来的。”许明昱拿过弓,随意将方才用来指导的那支箭搭上去,拉弓,射出。


    架势很足,动作十分漂亮,箭头却插进了靶子边缘。


    许明昱耸耸肩:“看吧,我还请了教练正经学过,照样连环都摸不着。”


    将弓还给他,许明昱道:“再试试。”


    可惜两人个小时后,直到离开射箭馆,余白依然没一根箭戳进靶子。


    许明昱揉揉酸痛的小臂,看了眼时间,将自己的手塞进余白手心:“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余白手腕微动,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道:“会被人看见。”


    “看吧。”许明昱与他十指相扣,眼睛都没眨一下,“随便看。”


    余白眉心轻轻蹙起,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电影剧情并不好看,很老套的青春片,男女主经历暗恋、早恋,撑过了父母老师的阻挠,最后依然败给了距离和现实。


    工作日下午能有空闲来电影院的,基本都是还处在人生最无忧无虑阶段的大学生们,电影刚放了个开头,许明昱便看见了好几对凑在一起的脑袋。


    “哥。”许明昱小声喊道。


    “嗯?”余白靠了过来。


    “张嘴。”


    余白四下看了看,当即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里有红外线监……”


    一颗爆米花被塞进了嘴里,许明昱压抑的闷笑传来:“想什么呢?”


    余白沉默地嚼着爆米花。


    下一刻,许明昱收回手,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头舔了下指腹——那儿刚从他的嘴唇擦过。


    “好甜。”


    余白呼吸一滞:“我去趟洗手间。”


    逃也似的离开观影厅来到厕所,关上隔间门,余白撑着门板深深呼出一口气。


    从兜里摸出分装好的药片扔进嘴里,没有水,余白干脆将其嚼碎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片霎时间盖住了爆米花的甜。


    明昱是开心的。


    余白在心里不断对自己默念,只要明昱高兴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缓缓转身蹲下,蓦地喉结滚动捂住嘴干呕起来。


    生理反应将余白整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违背浓重爱意中迸发而出的欲望,另一半却将其钉上罪人柱狠狠鞭笞,千刀万剐。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许明昱站在外面,静听哀嚎,手脚都结成了冰。


    晚餐不是预想中的高档餐厅,而是大学城外的一家普普通通的中餐馆。


    真的很普通,普通得余白差点以为是导航导错了路。


    许明昱停好车,没跟老板要包厢,就在大厅里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


    “清蒸鲈鱼,豆腐火腿羹,土豆肉片,再来个炒时蔬。”


    许明昱点好菜,拿纸巾将二人面前的桌子擦干净,对上余白疑惑的眼神,歪了歪头道:“看软件上推荐,说这家挺好吃的,价格也不贵。”


    味道确实还不错,余白本没什么胃口,配着菜也能硬塞下一整碗饭。


    许明昱没跟他抢,任由他结了账。


    时间还不算太晚,他们没急着回家,许明昱打开后备箱,拿出个纸袋提着,慢慢沿街边溜达。


    大学城街上来来往往,有结伴出来玩的,也有下课后手挽手约会的小情侣,热闹得紧。


    余白跟在许明昱身边,瞧着他一边哼歌一边东张西望的模样,喧闹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袋子里装的什么?”余白问。


    许明昱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两边的商铺减少,街灯渐渐黯淡,路过一面涂鸦墙的时候,许明昱拨开杂草,从破口处钻了进去。


    竟是个荒废的小公园。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公园?”余白惊讶道。


    许明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谭松江告诉我的,他之前谈了个小女朋友是这个学校的。”


    拿出瓶驱蚊液,将自己和余白腌入味,许明昱终于肯打开那个提了一路的纸袋。


    一个孔明灯,一支笔。


    寻了个还算结实的长椅,许明昱把孔明灯铺开,打开手机电筒,示意余白往上面写字。


    “要写什么?”


    “随便,你的愿望之类的。”


    余白弯下腰,片刻后直起身,露出四个大字——平安喜乐。


    许明昱笑了:“哥,你怎么不写世界和平呢?”


    余白闻言,还真要往上添,许明昱连忙阻拦,将手机往他怀里一塞,顺便没收了笔。


    孔明灯翻了个面,许明昱半蹲下来,写道:“和小白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愿望,纵艰难险阻,也从未改变。


    余白眼睛漫上一层水雾,还好废弃公园的路灯坏了,还好唯一的光源在自己手里,还好许明昱没发现。


    “打火机。”许明昱扭头朝他摊开手,随即又反应过来,“哦对,你戒烟了。”


    余白下意识的摸兜的动作,半路改成拍打衣服上沾染的草屑。


    许明昱又在纸袋里翻了翻,找到包装里赠送的火柴,点燃了孔明灯中的固体酒精。


    孔明灯缓缓升空,带着孤儿院里那个惊慌似幼兽的小男孩的愿望越飞越高,最终汇聚成青年眼中的一小点光源。


    若是那场意外没有发生,若是命运能高抬贵手,事情如期望的轨迹正常发展,那他们会不会少些隔阂与欺瞒。


    余白不由想象起眼前人身穿千篇一律肥大的高中校服,坐半个小时公交车来大学城找自己的样子。


    一定会抱怨吧——高中数学太难了,老师讲得又快,我一点也没听懂!


    或者——烦死了,天天考试,卷子堆得跟山一样高,跳进去哥估计都找不到我!


    讲到激动处还会手脚并用的比划。


    要是早恋呢?对方会是个怎样的女孩?


    余白想,自己大概率不会像今天看的电影里的家长一样给他使绊子,最多嘱咐一句不能影响成绩。


    其实就算影响了也没关系,他能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


    在路边的小吃摊上买一碗烤土豆,边走边聊聊学校里的趣事,把他送上回家的公交车,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约定下周就去看他。


    多普通的日子,却是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怎么会不爱他,从小到大只有我最爱他。


    余白抬头,望着夜空中早已看不清的光点,徒劳地在心里补救:“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如今日一般晴朗。”


    第57章 好大一盘棋


    许明昱磨磨蹭蹭,每天有空就给那幅画添两笔,没空就让它自个儿进行光合作用,历时三周,终于是有了个雏形。


    但也只有个雏形,许明昱端着调色盘,搁画板前凝神欣赏了半晌,又沾着白色颜料这儿点点,那儿画画,拿高光当细节。


    一通胡闹完,扬手把画摘了下来,宣布道:“完成。”


    他画得省力,包装却是极尽用心,还特意找了个雕花实木画框裱起来。


    对此,谭少爷大拇指一竖评价道:“屎盆子镶金边儿!”


    许明昱白了他一眼,斥道:“总经理办公室是容不下你了吗?非得上我这儿现眼?”


    谭松江怒斥:“你、你你……”


    忽而又想到什么,捂着心口冲旁边安静坐着的余白痛心疾首道:“余白哥!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他简直就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余白听他们互相打趣,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许明昱给了谭松江一脚,在余白跟前弯下腰,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余白视线转向被许明昱随意丢至墙边的画:“这要拿给谁?”


    谭松江闭了嘴。


    许明昱手指上还残留着星点颜料,他把手递给余白,余白会意,拿起张湿巾轻轻擦拭。


    “送给谭松江的留职礼物。”


    画板就摆在他办公室里,没办法避开余白,自然早就想好了借口。


    谭少爷嘴角抽了抽,认下了这个屎盆子:“是,我肯定挂在我的总经理办公室,每天睹物思人!”


    许明昱拿另一只手勾起余白的下巴,玩笑道:“哥,等你们工作室再发展扩大,我亲手给你们写个招牌怎么样?”


    余白帮许明昱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开脸重新低下头,道:“好哇,淇姐肯定高兴。”


    谭松江鼻腔都快冒出火了,他被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坑得日日在公司坐牢,都多久没空组织娱乐活动了?


    好容易偷摸给自己放个风,本想来“兴师问罪”,最后倒背一口黑锅不说,还得眼巴巴看这完蛋玩意儿蜜里调油。


    谭少爷十分不得劲,但指望许明昱主动赔偿肯定不现实,他打算直接伸手要!


    腿一翘,谭松江咳嗽两声,慢悠悠开口道:“那个,明昱啊,我记得下个月八号是你生日对吧?”


    “生日?”余白疑惑道,“你生日不……”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没再继续下去。


    其实许明昱并不清楚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他那崇尚自由的母亲生他时连医院都没进过,就更别提办什么出生证明了,所以后来由孤儿院的老师做主,将他被送进孤儿院的那个秋天当做了他的生日,


    除此之外他还有第二个生日,是董蕙和许云栋定的,他不清楚这个日子有什么意义,大概是为了找个由头向众人正式宣告他的“存在”,也可能只是随手翻一翻日历,第一眼看到哪天便定下哪天。


    谭松江口中的生日,指的就是这个。


    这当然不能怪他,毕竟谭少爷并非当事人,许明昱也没有主动提过,然而,这个话题在此时此刻提起却十分不合时宜。


    自许明昱的身份被戳穿起,他和余白间似乎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那些或有意或无意的谎言和欺瞒落下的沉疴,像是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楚河汉界,也好似一颗悬挂于顶,由他们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


    两人都心知肚明,并非渡不过,可若是想渡过,势必会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


    谭松江心下暗道不好,绞尽脑汁找寻补救方法,却见余白擦干净了颜料,将湿巾揉成纸团攥在手心里,主动问道:“生日想怎么过?要不要请些朋友来玩?”


    他自以为体贴,许明昱听来却无比讽刺。


    谭松江悄摸挪到门口,脆弱的小身板抵上了办公室的门,试图维护许总在员工心里最后一丝形象。


    许明昱抽回手,谭松江绝望闭眼,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最多想借好友生日之名在谭老爹那儿求得一天假期,以抚慰近日来被各式听不懂的专业鸟语伤害的心灵。


    “好啊。”许明昱退回画架前坐下,“不仅要请朋友,还要请董蕙和许云栋。”


    谭松江尖叫:“什么?!”


    许明昱仿佛还嫌不够似的,接着道:“干脆直接让董蕙给我办个生日宴吧。”


    余白站起身,面色平静:“嗯,那我先回工作室了。”


    路过震惊的谭松江时,他甚至轻声提醒:“麻烦让让。”


    谭松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能拧起的力度简直能夹死一只蚊子,压低声音冲许明昱嚷嚷:“你有病啊?”


    许明昱大拇指轻轻揉搓着刚被余白擦干净的关节,表情满不在乎:“这生日是他让我过的,我满足他的愿望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都打算把他跟董蕙凑一块儿了,还问我有什么问题?”谭松江快被气笑了,“许明昱,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许明昱将“糟践”两个字放嘴里嚼了半晌,视线转向落地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降下,张薇的脸出现。


    “糟践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许明昱扔下这句话,拿着画下了楼。


    拜艺术展上的插曲所赐,张薇成功取得了许云栋的赏识,被调到了院长办公室。


    在许云栋看来,她虽没有董蕙那样将所有事全盘掌握,再严格执行的冷静与耐心,但胜在听话,勉强够用。


    许明昱把画丢进副驾驶,张薇点点头,驱车离开。


    当天下午,许明昱如愿接到了董蕙的电话。


    “重画。”


    没有恶毒的辱骂,也没有刺耳的教训,仅冷冰冰的两个字。


    许明昱勾了勾嘴角,乖顺道:“好的,董老师。”


    私下里不允许喊她妈妈,这是董老师给许明昱上的第一课。


    面对陌生环境,若没有能够提供保护的大人陪伴,那么小孩子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恐惧,与是否缺乏安全感无关,这算刻在所有生物基因中的本能。


    而可这是求援的对象只剩两个陌生的成年人,选择女性则是经验所得的生存法则。


    不过,当许明昱抱着怀里的蜡笔,怯生生地喊出那个称呼,霎那间,董蕙目光中的厌恶与屈辱让他明白,经验之外也有例外,很倒霉,他全都遇到了。


    无论是董蕙和他那个胸怀浪漫主义的妈,亦或者许云栋,及仅贡献了一颗精子,争做自由斗士却至今还被关在某间铁栅栏里的爹。


    这些人分布于许明昱的成长路上,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自私和恶意没有性别之分,只有个体的不同。


    第二幅画意料之中地也被打回。


    第三幅画是许明昱应要求,亲自开着车送进了美院办公室。


    纷飞的纸屑迎面砸来,颜料渣弄脏了许明昱的衣服,董蕙端起跟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道:“我记得,当年特意给你请过老师。”


    许明昱拍落身上的碎屑,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烂的画纸丢进垃圾桶,不咸不淡地解释:“太久没动笔,手生。”


    许云栋冷哼一声:“是手生还是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你自己清楚。”


    许明昱不置可否:“最近确实比较忙。”


    他没撒谎,美院办的那场艺术展商业价值虽有限,但传播面及其广,配合他们自个儿买的营销,原本还需要熬上好几年的路,一次性跨了大半过去,画廊的员工这段时间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董蕙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道:“三天,我希望你能交出让我们满意的东西。”


    许明昱摇头:“做不到。”


    许云栋沉声喝道:“许明昱!”


    “下周。”许明昱冷静道,“八号之前。”


    “八号?”董蕙一挑眉,“你生日?”


    没有丝毫犹疑,仿佛那天然就该是他的生日。


    许明昱对此早已习惯,平静地在董蕙对面坐下:“既然你们想让我复出,那也该有个合适的由头,我看那天就挺好。”


    董蕙:“谁来办?”


    许明昱道:“你来。”


    董蕙眯起眼睛。


    许明昱不躲不避,与她对视:“该到场的人得到场,规模最好能跟我十五岁的时候差不多。”


    “好大一盘棋。”董蕙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讽刺道。


    许明昱先提起茶壶,先给董蕙添上,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余光瞥见桌后许云栋铁青的脸色,不由感叹,有些看似高高在上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假借他人的恐惧与敬仰强撑的一副空架子罢了,戳破了就能发现,那皮囊之下早烂了成一团棉絮,轻易便可烧成灰。


    董蕙:“说说条件吧。”


    许明昱没将茶壶放回茶托,而是随手搁在一旁,道:“生日宴那天,我会带余白一起来。”


    话音刚落,董蕙的目光随之冷了下来。


    第58章 “天才”


    这段时间S市的天气总神一阵鬼一阵,前两天还阴雨连绵,今天又出起了大太阳。


    余白将车停在别墅小区门口,拨通了许明昱的电话:“我到了。”


    “开进来吧,我在B3等你。”


    余白抿唇,瞥了一眼后座那副约有两人宽的画,又看了看车窗外的残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绕过一个又一个弯,余白见到了独自等在车库门外,远远朝他招手的许明昱。


    下车,拉开门,余白小心翼翼将后座的画搬了下来:“这画框挺重的,拿得动吗?”


    打量了一番许明昱身上的衣服,余白道:“要不叫人下来帮你搬?”


    许明昱摆摆手:“拿得动,哥,你先等一下。”


    说罢,他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熟练地挂挡,将车倒进了车库。


    直到许明昱把车钥匙揣进自己兜里,余白才陡然明白他的意思:“明昱,别闹了,我得回去,店里还有事。”


    “今天有客人约了拍夜景?”许明昱接过他手里的画,“哥,我过生日。”


    闻言,余白脸上先是显露无措,然后勉强挤出笑容:“晚上,等晚上你回来,哥给你准备蛋糕好吗?”


    许明昱将画靠车轮放下,牵起他的手:“你是在害怕吗?怕谁?许云栋?还是董蕙?”


    余白咬紧下唇,摇了摇头。


    许明昱不顾余白的挣扎,带着他慢慢朝入户大门边挪:“哥,你听。”


    别墅的隔音好不好,余白不清楚,但此刻,隔着厚厚的门板,似乎有舒缓的音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从门缝中流出。


    “楼上已经开始了,你猜有多少人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又有几个是为了攀附许云栋或董蕙才来的?”


    余白沉默了。


    “当初跟你们讲的那些关于我父母的话,并不全是假的。”许明昱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让余白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许云栋和董蕙确实早就离了婚,他们都不管我也是真的,这么多年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我自己挣的。”


    余白睁大了眼睛:“他们连一分钱都没给?”


    “刚开始交过学费,后来我成年了,就没再给过。”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许明昱一只脚跨进门里,道,“哥,我不想一个人面对他们,就这一次,你陪陪我?”


    衣服大概是许明昱早就备好的,卡其色无领夹克外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及内搭的纯白色短袖衬衫,同色系长裤,若是将手插进兜里,外套被折起,行动间隐约可见带着金属光泽的腰带。


    负一层卫生间里,余白笨拙地对着镜子摆弄领带,额头上闷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许明昱推开厕所门走进去,替他系好了领带,塞进外套里,柔声道:“很好看,别紧张,有我在呢。”


    余白喉结微动,犹豫半晌还是将快滚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宴会被安排在后院,院中心那颗大树于夕阳映照下,落了一片密密麻麻浅淡的阴影。


    透过客厅大开的落地窗望出去,淡紫色和橘黄交错的天空上,条条云彩与草坪上均匀摆放的长桌延伸出一个个夹角,恍若奔腾的河流,逃往红日落下的方向,再远便看不到了。


    董蕙抬头,正好和余白的目光对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仿佛那个短暂的接触,只是这场生日会里再经意不过的一个小小插曲。


    厨房里,几个身着围裙的人正打着转,许明昱路过的时候对其中一个阿姨打了声招呼:“苏姨。”


    苏姨回以微笑道:“谭少爷到了,正找您呢!”


    许明昱点点头,带着余白穿过一楼客厅,踏入后院草坪。


    其实并没有音乐声,不少端着酒杯上前与许明昱攀谈,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穿不过钢筋水泥,余白低下头,就算穿着再精致的衣服,他仍旧觉得自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余白放缓了脚步,尽力拉开与前面人的距离。


    “卧槽!”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余白回头,看见了眉头紧皱的谭松江:“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许明昱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余白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谭松江上前,陪着他往角落里走:“你就惯着他吧!”


    余白没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尽管长期以来被徐安和蒋乐淇骂窝囊,但他不是傻子。


    最初的慌乱过后,冷静细想下来,前段时间许明昱在他面前决口不提许家,今天却又骗又哄地将他带到这生日会里来,他觉得许明昱虽没明说,但大概率是有其它目的。


    端起两杯酒,递给余白一杯,余白摆手婉拒,谭松江便没有勉强,两人沉默地杵在角落,像两根直愣愣地木桩子。


    谭少爷觉得有点好笑,他经过中学时的洗礼和这些年的鬼混,自问已经修炼出了一身人神共愤,能于花丛中三进三出的社交绝技,然而此时面对余白,翻遍全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点工作?算了吧,谭少爷目前最厌恶的话题就是工作。


    分析点国际局势?也不行,以他们目前的年纪来看,得再等上几十年,才有资格聊这个话题。


    那就只剩下感情了,然而这两位之间关系过于复杂,需要他们去和解,再亲近的朋友也无法代替。


    思索半晌,谭松江觉得,大概是许明昱这厮做事忒不地道,弄得他作为娘家人也跟着理亏了起来。


    抿了口酒,谭松江斟酌着开口:“你饿了不,吃点?”


    “我自己待着可以的,你去忙吧。”余白几乎跟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了愣,余白刚想摇头,忽听不远处大树下传来鼓掌声,许云栋负手上前,朗声道:“非常荣幸各位能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


    一番自省与激励的长篇大论,听得谭松江直翻白眼。


    余白视线却始终落在人群前排的许明昱身上,蓦地,许明昱回头也看向了他,院子里的灯亮起,斜斜地打在许明昱侧脸上,勾勒出他的五官,令余白清楚地看见那唇角扬起的弧度。


    余白揣在衣兜里的虎口又开始隐约发痒,一股强烈的紧张感逐渐升起。


    许云栋朝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静立多时,盖着白色衬布的画架:“明昱十五岁时出道,多年来再无作品,实在有亏于‘天才’二字,如今学成归来,恭请诸位品鉴指导。”


    许明昱面带微笑上前,朝人群微微欠身,随即拽着衬布一角猛地用力。


    白布滑落,露出后面的路灯、飘雪、背影与夕阳,满座议论声渐起。


    许明昱却压根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紧紧盯着远处僵立的余白。


    “怎么了?”谭松江不解道,“余白哥?”


    余白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余白紧紧蹙着眉,惊讶之际,仍尽量压低声音:“画不对,那副画不是明昱画的。”


    谭松江闻言一惊,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啊?什么意思?”


    余白倏然转身,快步朝屋内走去:“下午的时候明昱给我打电话,说他的画落在了办公室,让我帮忙送来……”


    话至此处,余白一顿,忽地反应过来,这场以生日为由的复出宴会怕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那么大一幅画,怎么可能会忘记?


    “画是我亲手从办公室里拿出送过来的,不是这副!”


    顺着来时的路,乘电梯下到车库,打开大门一瞧,果然,他带来的那幅画还静静靠着轮胎立在车旁。


    芦苇、池塘、小舟、远山——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谭松江叉腰喘着气:“许云栋他们把明昱的画换了?”


    余白思索片刻道:“明昱应该是知情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松江,你的车呢?”


    谭松江忙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指了指远处:“停在那边,有点远。”


    余白抱起画:“先放你车里。”


    谭松江帮忙抬了一下画框:“这不是你的车吗?”


    “钥匙在明昱那儿。”余白咬牙。


    谭松江又不懂了:“去找他拿不更快一点吗?”


    余白咬牙,抱着画一声不吭地朝前走,震惊过后,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恐慌。


    说不清是气许明昱竟然骗他,瞒着他做这种事,还是害怕事情一旦败露,许明昱的前途便会就此彻底终结。


    余白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惶然间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也是在这栋别墅,午后的蝉鸣异常喧嚣,他站在楼下,仰起脖子看向二楼,画架前的少年板着稚嫩的脸,落下的每一笔都无比认真。


    盛夏的骄阳太过刺目,他只看了一眼便淌出了眼泪,一眼过后,余白便转身拄着拐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余白身形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手里的画也随之砸落。


    “余白哥!”谭松江惊呼。


    余白狼狈地单手撑地想要爬起,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被画框碎裂的玻璃片划开一道口子,顿时皮开肉绽。


    “我问你。”余白任由掌心鲜血滴落,抬头逼问谭松江,“那天在办公室,明昱那副画,到底是不是送给你的?”


    与此同时,后院大树下人群已散开,只余一位两鬓已全白的花甲老人,老人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凑近画作细细地观赏着。


    许明昱仍候在旁。


    半晌,老人直起腰,虽已上了年纪却依旧凌厉的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许明昱脸上。


    许明昱垂下眼,喊道:“老师,请指教。”


    老者负手而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以指教你的,今天来只是迎你爸的邀请,但现在看来,这个约倒不如不赴,当年也不如不曾教过你。”


    第59章 我不欠你的


    许明昱将余白从医院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右手掌心被厚厚的纱布缠绕,余白将画靠墙放下,低头换鞋。


    其实踩着后鞋跟也能蹭下来,但皮鞋是新的,余白不想刮花鞋面,于是打算弯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来脱。


    许明昱抢先一步蹲下身,绳结被解开、扯松,许明昱托住后跟,正准备使劲将鞋拽下来,余白轻轻挡开他的手,自己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


    许明昱被拒绝得有些无措,但余白现在的情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许明昱抿了抿唇,换好鞋跟了进去坐在余白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来回来地瞧,轻声问:“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余白拿下巴指了指玄关边的画,画框表面的透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只剩边缘还附着些许残渣,“不好意思,画被我弄脏了。”


    画面右上角,远山与天空的连接处溅上了两滴鲜血,血液已经干涸成深红色。


    “脏了就脏了。”比起画,许明昱显然更在意余白的伤,继续问道,“缝了几针?医生说多久换一次药?”


    余白没吭声,只盯着他的脸看。


    许明昱道:“怎么了?”


    半晌,余白收回视线:“脏了就脏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许明昱虽料到他有情绪,然而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始,蹙眉道:“只是一幅画而已。”


    余白深吸一口气:“谭松江跟我说了,你压根没送他就职礼物。”


    许明昱舔了舔后槽牙。


    “所以,那幅画和这幅画一样,都是脏了就脏了,毁了就毁了,对吗?”余白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许明昱的语气也不快起来,他以为今天过后,余白便会明白许云栋和董蕙对自己的轻视与工具化,现在看来,完全相反。


    “你对待画画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吗?”余白道,“你费这么大的劲把我劝来S市,骗去许家,就是为了拿幅写着你名字,却是别人画的作品给我看?”


    许明昱简直要被气笑了:“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


    余白起身,脱掉外套,扯开脖颈间勒得人喘不过气的领带,端起茶几上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借那点凉意浇灭快要冲到嗓子眼的怒火:“明昱,你知不知道,这关系到你的前途!”


    “前途?什么前途?”许明昱道,“被逼着做我不想做的事,被迫离开你的前途?”


    “许明昱!”余白重重搁下杯子,杯底撞击桌面,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别叫我这个名字!”许明昱胸膛剧烈起伏,跟着大吼道,他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看重他的前途。


    装裱上墙,被真懂或不懂装懂的人走马观花似地欣赏,再指鹿为马地赋予一些所谓意义的过程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成就、名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算狗屁,连余白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许云栋和董蕙的逼迫许明昱可以应付,老师的教训他能接受,而此时此刻,余白眼里的浓烈的失望如同一把还未开刃的钝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划在他身上,比凌迟还痛。


    “我有自己的名字!”强烈的痛感刺激得许明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追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崽崽?为什么一次都不叫?”


    余白偏开视线,强行将越来越跑偏的话题拉回:“先谈正事,假画的问题你爸妈那边……”


    许明昱猛地站起身:“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没有爹!我妈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吊死的!”


    余白顿了顿,继续道:“他们那边你去问问之后会不会有……”


    话音未落,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余白撑着额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许明昱,忽然眼泪就夺眶而出。


    就算有问题他又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的事还是靠许明昱才得以解决。


    许明昱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不轻,原本发烫的脑门顿时冷却下来:“哥?哥,你别哭呀。”


    他快步绕过茶几,凑到余白面前,抬手用袖子去擦那一颗颗滚落的泪珠:“没事的,真的,我保证。”


    余白躲开他的手,再次背过身面朝落地窗,倔强地只将背影留给许明昱,仿佛这样自己忽然破口的脆弱就能不被发现。


    许明昱站在他身后,像个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气焰也低了下去:“枪手不是我找的,是董蕙找的。”


    余白勉强平复好情绪,转头看向他。


    许明昱坐回沙发:“他们想让我复出,我不愿意,就随便画了两张敷衍,董蕙大概是懒得继续跟我掰扯,就找人……”


    余白吸了吸鼻子,问:“为什么不愿意复出?”


    “画不出来。”许明昱扭头看着沾染了余白鲜血的那幅画:“当年你出事之后,他们还在逼我画画,可能那个时候产生的抵触心理吧,虽然技法都还记得,但画出来的东西基本只能算残次品,没有人会要的。”


    余白忙问:“能治好吗?心理咨询之类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前段时间那位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忽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于是道:“明天我打电话问问,你腾出时间去一趟。”


    “你怎么会存心理咨询师的电话?”许明昱蹙眉。


    余白顿了顿,道:“之前来店里拍过照的客人。你得当回事,不然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许明昱低头,没接受也没拒绝。


    之后的几天,余白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被许明昱找借口推脱了,今天得加班,明天要见客户,看那架势,他比美国总统都忙。


    终于一日许明昱披着夜色回家时,余白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不先睡?”许明昱嘴上这么问,人却就势倒下,脑袋舒舒服服枕着余白大腿,闭上了眼。


    余白拍拍他的脸颊:“先起来,有事跟你说。”


    许明昱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又把脸往里埋了点:“累了,让我歇会儿。”


    余白叹了口气,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道:“我帮你约了明天晚上七点的心理咨询,下班之后,不耽误你的工作。”


    许明昱睁开了眼睛:“不去。”


    余白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第无数次柔声劝道:“听话,你答应过哥的,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


    余白本意是想让他乖乖看病,谁知,许明昱闻言先是沉默了会儿,旋即又笑了起来。


    “我答应过。”许明昱半撑起身体凑近余白面前,“我一直都很听话,先撒谎的是小白哥哥你呢!”


    余白身体猛地被按在沙发靠背上,许明昱单腿跪在他身侧,语气沉得吓人:“你知道你一句听话,我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你一声不吭消失之后我这十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许明昱的手指狠狠扣着他的肩膀,力道有些不受控制,随后他起身,径直从次卧抽屉里翻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解释!”


    脓疮被挑破,流出满地鲜血,许明昱主动撕碎了两人间岌岌可危的薄膜。


    “你什么时候……”余白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屈辱,他以为许明昱之前那些提问只是猜测与试探,没想到他早就偷偷把自己的不堪翻了个底朝天。


    余白无奈地别开视线,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我说过了,因为出车祸,没钱。”


    “少骗人。”许明昱道,“高考前你一直在打零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也都给了你一点钱,怎么也够一学期的学费了!”


    “那些钱都花在医院了。”余白道,“明昱,我现在想跟你聊的不是这些,是做不做心理咨询的问题。”


    许明昱毫不留情地无视了他后半句:“申请贫困补助,助学贷款,我不信你一个办法都想不到。”


    通知书被扔在茶几上,“啪嗒”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余白像是被这一巴掌打醒,又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了,他目光落在通知书上,然后又转向许明昱:“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然后呢?”


    “许明昱,你几岁了?还没断奶吗?我只是在福利院里顺手照顾了你两年,你就要赖我一辈子吗?”


    余白弯腰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看上面一排烫金打字,又翻开,特意把印有自己名字的内页展示给许明昱,随即,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你管我到底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十年,二十年,就算我这辈子都不踏进S市一步,那也是我的自由。”


    许明昱眼睁睁看着那被拦腰截断的纸片从余白手中坠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丁点声响,就像他们从未摆上明面又戛然而止的感情。


    “你说什么?”许明昱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更远更深处发出的,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尝试提高了音量,“什么意思?”


    余白贴心地一字一顿道:“我说,当年在福利院照顾你,把你送进条件这么好的领养家庭,我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许明昱,我不欠你的。”


    第60章 夏天快要到了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许明昱脸上的喜怒哀乐全部褪去,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满了半拍,对着余白欲离去的背影问道。


    余白身形微顿,许明昱这个问题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黄粱一梦陡然惊醒,余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明昱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颤抖着,颤抖着,攥住了余白的手腕:“哥。”


    声音期期艾艾,像是小兽濒死前的呜咽,他嘴唇几次张合,终是换了个问法:“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啊?你说话啊,哥。”


    余白回头,摸了摸许明昱的脑袋,纱布隔绝掌心,但余白还是能回忆起那种触感。


    没来由地,余白回忆起孤儿院里,李老师曾开玩笑般提过,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看来,有些老话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许明昱没被这番动作安抚,却反而在其中感受到了离别前最后一点温柔似的。


    他慌了神,抢在余白开口前双膝一弯,摔跪了下去,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肚子上,几近哀求:“哥,我错了!我什么都不问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


    余白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深深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像个孩子一样。


    翌日早上,许明昱出门的时候,看着端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的余白,犹豫着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张嘴,便听余白道:“六点,我来接你去做心理咨询。”


    这头一天晚上还极其抗拒的事,此刻听来反倒如蒙大赦,许明昱心中巨石落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余白手还没好,车是许明昱开的,熟门熟路在前台报出预约号码,将人送进咨询室,余白独自在等候区坐下,盯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出了神。


    随着气温升高,白天逐渐变长,傍晚七点天空依旧纯净明亮,偶尔却又能窥见一丝月亮的影子。


    正值下班高峰期,双行道上拥堵的车辆缓缓向前爬挪,偶有电动车自夹缝中险而又险地与它们擦肩而过,屁股后面追着一串愤怒的喇叭。


    街对面是个商业广场,外墙一溜美食招牌中夹杂着一个“成人自考”的广告,余白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半晌。


    咨询结束,交通状况也已基本恢复畅通,许明昱礼貌地和医生道了谢,跟着余白离开。


    那场争吵带来的影响很大,但基本只停留于二人对彼此的态度上——许明昱安分了许多,除了想方设法企图把余白绑在腰带上走哪儿到哪儿之外,不怎么胡闹了。


    但要说生活上,似乎也没有多余的改变,他们仍旧按照原来的轨迹上班、吃饭、睡觉,当然小插曲是不可避免的。


    余白手掌的割伤并不特别严重,缝了三针,若好好养着,没几天便可以拆线了,但一周过去,许明昱却发现,那纱布下的右手似乎更肿了。


    拉过来,掀开一角瞧了瞧,好嘛,不仅没半点好转,甚至发炎了。


    “得再去医院处理一下。”许明昱发动车子。


    余白收回手,提醒道:“今天你该做心理治疗。”


    “先去处理伤口。”许明昱不依不饶。


    余白和他僵持半晌,道:“你去做心理治疗,我自己去医院。”


    许明昱本还想争辩,但触及余白投过来的眼神,终是妥协了。


    找了个附近的医院,许明昱将余白放下,犹豫良久,还是在余白的注视下朝诊所去了。


    待他满心忐忑地走出治疗,余白依旧坐在上次那个位置,右手的绷带已经换成新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看。


    “哥?”许明昱放松下来,弯下腰和他视线齐平,“看什么呢?”


    “没什么。”余白收回视线,“走吧。”


    第三次,余白没再跟他一块儿来,而是早早打了电话,告诉他今天有事,让他自己去。


    “我买了排骨,一会儿回去给你做。”余白道。


    许明昱打了圈方向盘,拐上了去诊所的路。


    果然,等许明昱到家时,刚打开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余白将一锅排骨端上桌,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


    许明昱帮忙盛饭:“手没沾到水吧?”


    余白道:“带了手套。”


    许明昱将他的手心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确定纱布半点水也没沾到才放下心来,半是懊悔道:“早知道还是出去吃了。”


    余白拿起汤勺往他碗里舀了块排骨,“今天怎么样?”


    “嗯……还行吧,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许明昱将排骨送进嘴里,撒娇卖乖地笑道,“比不上吃口排骨。”


    “你喜欢就行。”


    然而,他这笑容没能维持多久。


    那天下午,许明昱刚从谭松江公司办公室出来,想着时间尚早,还是不要让余白在家做饭了,干脆出去吃。


    谭松江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个天杀的,扔一堆活儿给我,自己躺着吃香的喝辣的享受起来了!”


    许明昱吓了一跳,道:“余白的手还不能沾水,做不了饭。”


    谭少爷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他一起上了电梯,半死不活道:“这都半个月了,他手还没好吗?”


    许明昱点点头,低头挑选餐厅:“上周发炎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居然也没觉得疼,还是我发现的。”


    “那确实得注意一下。”谭松江打了个哈欠,“我要吃牛排。”


    许明昱翻了个白眼,给余白拨去电话:“回你自己家吃。”


    谭少爷赖在他屁股后面,吱哇乱叫宛如只大肚蝈蝈:“我一天到晚为你累死累活,陪着整个运营部加了一周的班了,吃两口怎么……你咋了?”


    许明昱眉头蹙得死紧:“没接电话。”


    谭松江压根不知道他们吵过架,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伸长脖子找许明昱的车:“应该在忙吧,你别老一惊一乍的。”


    许明昱掏出将车解锁,谭松江见势赶忙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那架势估摸着是打算一晚上给这孙子吃破产。


    再次拨通电话,还是没接,许明昱把手机扔给谭松江:“继续给他打。”


    说着,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谭松江接过手机,咂摸出不对来:“许明昱,我之前就想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许明昱把着方向盘,他心中总隐隐有股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挖去了一块儿般不安。


    “我知道你俩这么多年再遇见不容易,中间又有俩邪恶的反派拦路石,但你总把他这么绑着,是个人也受不了啊。”谭松江跟他冷场惯了,兀自继续道,“还是那句话,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电话。”许明昱道。


    “得,当我放屁。”谭少爷耸耸肩,依言将又拨了过去。


    伴着一路盲音,车停在了南门市井的工作室门口。


    大门紧锁,谭松江眼尖地瞅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吊儿郎当地问:“他们今天放假没告诉你?”


    随着距离的拉进,谭松江发现,那张纸上印的似乎不是休假通知,而是加粗的“铺面出租”四个大字,下面一排是房东的联系号码。


    “卧槽。”谭松江傻眼了,他后背发毛,缩了缩脖子,随即扭过头去看晚一步下车的人,“我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许明昱没吭声,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从谭松江手里抢过手机,一言不发往回走。


    谭松江追在身后,知趣地闭上了嘴。


    家里没人,许明昱拉开衣柜数了数,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少。


    谭松江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探头喊了一声:“那个,明昱啊,你给的这个号码打不通,是空号。”


    许明昱闭上了眼睛——连蒋乐淇也失联了。


    次卧传来哐当巨响,谭松江这下完全顾不上他那些破规矩的了,快步进了屋,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衣柜门上的镜子碎了,镜片散落一地,许明昱那只每天都戴着的腕表躺在碎片中,表盘破裂。


    “冷静,冷静!”谭松江忙将他拉出卧室,尽力安抚道,“你别着急,再等等,万一他只是手机……”


    许明昱侧眼看他,满目嘲讽,谭松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万一一会儿余白就好好回来了……”


    说不下去了,谭松江止住这自欺欺人的安慰,打了个手势:“我马上喊人去找。”


    许明昱垂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死死盯着那个停留在家里,始终纹丝不动的小红点。


    几乎将房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许明昱在书柜的其中一个格子里找到了余白的手机,被书挡得严严实实,还开了静音,屏幕上满是未接来电。


    许明昱简直要气笑了,什么心理咨询,什么伤口发炎,余白甚至还不顾手伤,给他做了锅排骨,原来竟都是缓兵之计,只等他放松警惕。


    这是得有多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他还满心以为余白真的不会再丢下自己。


    许明昱握着那部手机,太久没有使用,金属外壳已经变得冰凉,他独自立在书柜前,浓厚的夜色快要涌入这方小小的空间将他淹没。


    许明昱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溺水般的窒息,他转身猛地打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拂而来也没能缓解这种痛苦,许明昱只好蹲下身,重重地喘息,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余白……”


    夏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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