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协议
收到夏清婉的联络时,言希宁十分惊讶。
这些天来他和夏清婉仅有过的一次交流,还是几天前,他主动询问对方打工的收入计费方式。
那天他在506办公室待了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干什么活,玩了很久的手机,被一个男人亲了嘴。
当晚辗转反侧思绪纷乱,没有一次想起过那条不曾回复的消息。
夏清婉问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当言希宁怀着疑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下一秒,铃声就响了起来。雷厉风行到让他下意识联想起自己生命中最为沉重的那个女人。
“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夏清婉在电话里问,“可以见个面吗?有事想和你当面聊一聊。”
一个彻底没有社交的大学生日常总是很闲的。
言希宁没有拒绝这次邀约。
虽然不知道夏清婉到底想要聊什么,但见个面,对他很有好处,可以用来搪塞另一个女人。
约在第二天中午时,夏清婉有些犹豫,但很快还是应了下来。
在定好的餐厅见了面,看见盛装打扮的夏清婉,言希宁十分意外,一度担心对方是来表白的。
所幸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虚惊一场。
“我下午还约了人,不能待太久,”夏清婉在入座后开门见山,打开手机,切换到了通讯录界面,“你认识这位女士吗?”
屏幕上显示着言瑾的联系方式。
言希宁点了点头:“这是我妈。她对你说什么了?”
夏清婉一脸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哦……那我就明白了。所以你上次突然来问我要联系方式。也是因为她吗?”
她问得很直接,言希宁诚实地点了点头。
夏清婉收起手机,若有所思。
“她跟你说什么了?”言希宁问。
“没有,也没提起过你,”夏清婉说,“上个月她来找陈教授,我们遇见过一次,聊了会儿。她虽没有提起你,但你们的姓氏很少见,仔细看长得也像,我本以为她是你的姐姐。”夏清婉上下打量言希宁,“……看不出来,她居然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她希望我能和你发展一下,”言希宁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不会打扰你。”
“我看是你觉得不合适吧,”夏清婉笑了起来,“明显就是在应付她。”
言希宁不置可否。
夏清婉冲他挑起眉来:“我倒觉得挺合适的。”
“……”
“我打算告诉她,我对你很满意。”夏清婉说。
言希宁沉下脸来,盯着她的眼睛。
“生气啦?”夏清婉笑着摆了摆手,“我确实很想这么做,因为……我很需要一个虚假的男朋友。”
“什么意思?”言希宁问。
夏清婉说:“我一直单身,父母长辈会催、会安排相亲,挺烦的。我还没毕业,经济不独立,总得听话一点,有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糊弄他们一下会方便很多。”
言希宁没有立刻答腔。
“……陈教授嘴挺碎的,”夏清婉继续说道,“听说,你的母亲对你很严格,所以你非常听话。不过看你这些天根本不来找我,应该也是想阳奉阴违吧?”
怪不得能猜得那么细,原来还有这老头瞎掺合。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希望两人能假装正在交往。
言希宁打心底里觉得她给出的理由并不充分,但也懒得深究,思考过后问道:“具体要怎么做呢?”
她究竟图什么不重要,反正对自己而言,这确实很方便。
协议很快达成,试行方案非常简单。
夏清婉认为他们甚至不需要经常见面,只要在有人问起的时候自称在交往就行。
这样的态度让言希宁很放心。
夏清婉对他完全没兴趣,这很好。
他不介意自己有一个名义上的对象。不仅能搪塞言瑾,还挡住麻烦的追求者。
然后他忽然想到,若是邱枫知道自己有了女朋友,会怎么想呢?
这个名字在心头飘过的瞬间,言希宁莫名慌张起来。
肩头传来一丝凉意。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摸到的布料干燥如常。
那件被邱枫的泪水打湿的外套早就已经清洗过。
言希宁把它收好塞进了柜子,再也没穿过。
但没什么用。他还是会时不时回想起那天背着邱枫去医务室的路上,邱枫在他肩头落泪时的温度与气息。
让人心烦意乱。
那一路,邱枫含含糊糊说了很多话。
大半言希宁都没有听清。
只记得邱枫重复了好多次“我讨厌你”“别管我”“别对我那么好”。
言希宁只在心里反驳。
我没有对你好,我只是没办法。
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
如果有的选,没人想管你。
独自回寝室的路上,肩头那一小片被打湿的布料被风吹着,凉得人难受。
直至今日,那不适依旧没能散去。
萦绕在言希宁的肩膀、指尖、心头。
午夜梦回,当邱枫又在他的梦中哭泣,他说出口的全是清醒时全然没有思考过的话语。
别哭了,求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求你了,别哭。
求你,求你了,求你了。
你一落泪,我就难过。
买完单,要离开时,言希宁在冲动之下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建议:“真的在一起也可以。”
他觉得夏清婉非常好。
夏清婉明显一点也不喜欢他。
言希宁确信自己这辈子都很难与任何人建立正常的恋爱关系。若真的有一天被迫和谁在一起,那最好是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这样,就不会有人痛苦受伤。
“你疯了吧,”夏清婉瞥他一眼,“别说胡话。”
“为什么?”言希宁问。
夏清婉哭笑不得,犹豫了很久,长吁了一口气,告诉他:“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只是不方便让别人知道。”
言希宁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问她:“你假装有男朋友,那个人不会介意吗?”
“暂时还是单恋,”夏清婉说,“再多的不能说。”
言希宁“哦”了一声。
起身后,他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清婉略显意外,十分稀奇地看向他:“怎么了?刚才还是一副对我的一切都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言希宁答不上来,沉默以对。
所幸陷入爱情中的夏清婉确实有一些表达欲,思考过后主动说道:“会觉得这个人特别神奇。”
言希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神奇。
“做任何事都能挑动我的情绪,”夏清婉说,“会下意识地放大对方的一举一动。同样的事别人做觉得讨厌,喜欢的人做,会觉得这个人真是不一样,很可爱、很特别。”
言希宁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了餐厅。
夏清婉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叙事中。
“会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关注的细节,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刻在脑子里,闲来无事的时候反复播放,然后产生新的感悟。可能第一次播放时只觉得普通,重复几次,所有不值一提的小事都逐渐变得很美妙。”
她说着看向言希宁,笑了起来。
“……你在想谁?”她问。
言希宁愣了愣。
“你在笑,”夏清婉笑意更盛,带着探究和揶揄,“你刚才在心里想起了谁?”
言希宁沉下脸,转过头:“没有。”
夏清婉不再逼问,只是提醒他:“不想说没关系。但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至少坚持到这个学期末,行吧?”
言希宁“唔”了一声,接着忽然转过身向后看去。
“怎么了?”夏清婉不解。
言希宁一一扫视身后来往行人,面孔皆是陌生。
“没什么。”他回过身。
好糟糕的错觉,他在心中想着。
邱枫要在他脑子里乱跑到什么时候?
回到学校,言希宁思考了良久,主动给言瑾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和夏清婉见了面,聊得很不错。
言瑾在几个小时后回复了。
——我知道。她下午来公司面试,跟我提了。
言希宁在惊讶过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夏清婉和他假装情侣,除了搪塞父母长辈,果然还有别的目的。
比如,轻松获得一份优质的实习工作。
言希宁不想深究,那些和他没关系。
放下手机,他刻意走出房间,毫无必要地去浴室转了一圈。
整个寝室非常安静,他的室友好像不在。
是又去506打工了吗?
言希宁最近摸清了邱枫的日常行动模式。
每天准时上下课,不去食堂,只要有超过两小时的空闲就会去506埋头苦干。
单调又规律。
按照经验,他应该会在六点以后回来。
言希宁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在几点出去跑步,才好完美避开,不会打上照面。
正思考着,手机响了起来。
他顿时有些心烦。
日常会联系他的除了骚扰电话,就只有言瑾。
却不料拿起手机,语音申请的发送者赫然是:枫言疯语。
言希宁愣了好一会儿,按下接听时手指甚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喂?”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邱枫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干涩又沙哑,“就现在。”
好唐突的要求。
言希宁沉默了会儿:“为什么?”
“我需要有个人帮我,”邱枫说,“来接我,好不好?”
“……”
邱枫的语调放软了一些,带上了些许哭腔:“拜托了,来一下吧。”
言希宁抿着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你在哪儿?”他问。
第32章 “女朋友”
明明预留了充分的时间,邱枫最后还是迟到了。
因为不想停留在可以看见言希宁的地方,他提前一个路口转了弯,以为道路相通,花十多分钟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条死路。
终于见到张女士时,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了五分钟。
对方态度依旧是客客气气的,给他倒了水,用十分温柔的语调问他“平时兼顾学业和兼职是不是有点忙不过来”,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关心还是提醒。
久违地见到小张同学,邱枫很快又品尝到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
之前教过的解题方法,这孩子忘得一干二净,还理直气壮地辩解,说“上个星期的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听言下之意,在他缺席的这些天里,张女士已经找过别的家教。
显然那位老师并没有留下,也不知道是谁对谁不满意。
小孩儿脑子特别不好使偶尔也会有好处。
当邱枫因为控制不住反复走神而讲解错误自相矛盾,没有任何人察觉。
一个多小时过去,效率低下。
邱枫的脑中挥之不去,全是不久前在美食街见到的画面。
二十岁的言希宁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变心了?
不对,喜欢过他,才能叫变心。
言希宁只是单纯的动心了,对一个他以外的人。
那个自称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的言希宁,终于露出了那样温柔的、带着爱意的眼神。
而一切与他无关。
讨厌的画面在脑中无数次循环播放。
安静的房间里,小孩儿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不声不响的。
邱枫回过神,意识到题只讲了一半,十分汗颜,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讲完布置了几道习题,他借口去卫生间,在里面用冷水洗了把脸。
卫生间里备了纸,但他不好意思用,正抬手用袖子抹脸,门外传来上课时不爱吱声的孩子情绪失控大喊大叫的声音。
听大意,是忍受不了休息日被彻底占用,委屈又愤怒,不愿再继续上课。
邱枫不想直面,在卫生间躲了会儿,直到吵闹逐渐平静,才小心翼翼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那孩子喊了一句:“他就是个残废!”
“嘘——”张女士慌忙阻止,之后安静了两秒,似乎是在观察动静。
邱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张女士压低了声音:“是残废才好啊,一般人不要他,学历好价格低。你争气一点,以后也考他的学校,未来肯定比他强的。”
那孩子又发出了点叽里咕噜的抱怨声。
“晚上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坚持一下,”张女士悄声,“还有,别当面叫他残废,知道吗?”
邱枫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非常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邱枫本想让自己的脚步尽量平稳一些,就像正常人那样。
迈了一步,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一脚轻一脚重地走了进去,冲着表情温和友善的张女士笑了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背包。
“他考不上的。我们学校招生不限制残疾人,但不收傻子,”邱枫把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塞回包里,“你儿子连高中都不一定上得了。别找家教了,有这点钱不如好好存着,以后他找不到工作,还能多养他两年。”
他平静地说完,转身拎着包走了出去。
还不如去506办公室搬砖呢。
虽然工作内容枯燥,收入比家教略低一些,但至少不会遇见恼人的事儿。
陈教授也好,夏清婉也好,都是非常好相处的人。
想到夏清婉,邱枫心情顿时更为低落。
他心里有强烈的、师出无名的不甘,明知道言希宁就算和别人在一起也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感到被背叛。
心烦意乱,腿脚也不灵便。出大楼时,邱枫不小心踩空,十分狼狈地跌了一跤。
所幸附近没人。
邱枫挣扎着起身,坐在了台阶上。
右侧小腿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一看,擦破了大片,隐隐冒出血丝。
好在只是外伤,活动了一下,并无其他不适。
真是倒霉透顶。
就这么坐了会儿,他略微平静了一些,开始思考,若是今天来的路上没有偶遇那两个人,自己心平气和,听到了张女士的那番话,能不能强行忍住不悦,若无其事地教下去。
毕竟来都来了,硬着头皮混完今天,至少能有两百块钱。
现在好了,除了一肚子气和腿上的伤,什么都没捞着。
……都怪言希宁。
可又能怪他什么呢?
邱枫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膝盖,心想着,总不能怪他不爱我。
好烦呐。
那只总是莫名其妙缠着他的猫咪,这几天也忽然没了踪影。
还想着若它能来,在捉去给辅导员之前得在言希宁的窗台外面和它好好地玩一会儿呢。
这世上所有的、他以为自己得到过的爱,好像全都是错觉。
要是还能去一次十年后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又变得不安起来。
万一去了,发现未来的一切已经变了模样,怎么办?
邱枫抿紧了嘴唇,手指不自觉地交缠在一块儿。
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未来被改变。
他希望言希宁是爱他的。
腿上的伤面积大,但很浅,血一会儿就止住了,对这段时间饱受折磨的他而言不算很痛。邱枫站起身,原地站了会儿,又坐了回去。
他的脑中冒出了一个十分冲动且荒唐的念头。
未来的自己留下的那篇看似毫无意义的笔记,或许正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十年后的他在提醒自己:想要这个未来,你得主动去争取,那并不难。
邱枫捏紧了手机,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说不定还有机会,主动一点,勇敢踏出一步,言希宁就会变成他期待中的模样。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仅有的一切都是付出努力才辛苦得到的。
如果他想要言希宁,主动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吧?
在鼓起勇气按下语音申请之前,邱枫花了很长时间打腹稿,准备了一大堆台词,在心中演练了好几遍装可怜的技巧。
最后几乎都没有用上。
言希宁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我得来”,精心编造的理由完全没得到施展的机会。
那个对辅导员说自己“没有义务”的言希宁只思考了几秒,就答应了他唐突的请求。
挂断了通话后,邱枫一度感到茫然。
若非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记录,他几乎要怀疑方才那两分钟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等待的过程很忐忑,所幸言希宁出现得比预料中更快。
远远见到邱枫,言希宁原本缺乏表情的面孔瞬间有了波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直到他走到邱枫跟前,两人谁也没开口。
见言希宁看向自己卷起的裤腿,邱枫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不小心摔了一跤。”
言希宁烦躁地移开了视线,同时向他伸出手。
邱枫嘴里“嘶嘶”抽着气,借着言希宁的力气,表演了一番困难起身。
言希宁一声不吭地扶着他,放缓脚步往前挪动。
就这么走到了小区门口,邱枫试探着开口:“谢谢你。”
“……你怎么总能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言希宁说。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邱枫说着,真有些伤心了,“一直遇上天灾人祸。”说完沉默了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偷偷抬眼瞄向言希宁,声音不自觉夹了起来,“……但是,也有运气好的地方。比如,遇上了一个很善良的室友。”
他说得很心虚,说完脸有点烧,很怕言希宁会出言讽刺。
虽然决定了要主动争取,也勇敢踏出了第一步,但他骨子里不是一个厚脸皮的人,总被打击,肯定会放弃。
言希宁没有立刻回话,又走了几步,才说到:“你不是自称有超能力吗?怎么预见不了自己的危险?”
邱枫后知后觉,喃喃道:“啊,对哦!”
说不定自己真的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
在最初听闻家教的信息时,他就产生过强烈的抵触。事后证明,这果然不是一份好活儿。
所谓的第六感听起来实在不可思议,脱离现实。但他经历过更为超现实的事,相较之下,就显得没那么离奇了。
“我不仅能预知危险,”他装模作样地告诉言希宁,“我还能穿越时空。”
言希宁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真的,”邱枫说,“我见过十年后的你。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正如同他猜想的那般,言希宁根本不信,完全不做理会。
邱枫的心情却还是很不错。
自从雷雨夜后,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打过交道了。原来只需要自己稍微踏出一小步,言希宁依旧近在咫尺。
他想,自己不久前在美食街所见的那一幕,应该只是误会罢了。
隔得那么远,看错一个表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不问清楚,心里终归卡着刺,不舒坦。
于是他主动挑起话头:“我今天中午在美食街那儿看到过你。”
言希宁的脚步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邱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和……夏学姐在一起。她打扮得很漂亮。”
言希宁依旧不出声。
“……这个组合还挺稀奇的,你们聊什么呢?”邱枫问,“打工的事吗?”
言希宁迟疑了几秒,轻声道:“不是。”
“哦?”邱枫心中涌出不妙的预感,又问,“那是……正好在那儿遇上了?”
言希宁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侧,语调平淡:“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
第33章 有人破防了
言希宁说得很心虚。
他是一个很少撒谎的人。
并非出自诚实。大多时候,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也没必要掩饰什么。
他这辈子欺骗过最多的人,是言瑾。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也有天真的一面。
在她的高压管控下,言希宁确实大多时候都很听话,但也学会了掩饰情绪,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被迫掌握了虚以委蛇的技巧。
当客观要求过于不合理,诚实反而成为了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投机取巧这种事,只要成功过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但对言瑾以外的人,言希宁连糊弄都嫌麻烦,自然不屑于欺骗。
他想,自己此刻的忐忑,一定只是源于不习惯。
他不习惯对着邱枫这么一个于自己而言无足轻重的人撒谎。
但没办法。
向周遭的人告知“恋爱”关系以维护一定程度的真实性,是他和夏清婉约定中的内容。
邱枫日常与陈教授和其他打工同学有交集,若不向他传达这个信息,很容易穿帮。
言希宁在心里默默梳理着这一套逻辑,安静地扶着邱枫一路走到了美食街,发现邱枫没有任何反应。
周遭熙熙攘攘,他们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
邱枫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吗?言希宁心中莫名有些失望。
他忍不住转过头,观察邱枫的表情。
邱枫低着头,看不清。
当言希宁偷看到第三眼,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信号。
不是从视觉。
一路扶着他手臂的邱枫猛然收紧了手指,用力到让言希宁感到一阵疼痛。
“……你这个垃圾。”邱枫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言希宁一愣,却见邱枫瞬间抬起头来,狠狠地瞪向了他。
那双原本因为下垂的长睫而总是显得乖顺的眼睛透出少见的凌厉,气势汹汹:“渣男!”
“……”
言希宁诧异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搭理我吗?”邱枫凶巴巴地问他。
言希宁心想,你怎么好意思提?
却见邱枫自问自答,毫不避讳地说道:“因为我亲你了!”
言希宁回想起了雨夜中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脸一热,咬着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亲你了!”邱枫非常嚣张地重复了一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不是傻子吧,你知道的吧?!”
“……”
言希宁心想,我当然知道。但凭什么是一个强吻我的人在质问我呢?还有天理吗?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还来接我?”邱枫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叙事中,无视了他的沉默,说得又快又急,“你接我?你有女朋友你来接我?你谈恋爱了,你还来接我?”
言希宁完全插不上话。
当然,就算邱枫真的给他机会,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为什么会来接他?
言希宁自己更想知道答案。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当初有过约定。或者是怕舍友死在外面自己要付连带责任。
“你女朋友知道你跟男生亲过嘴吗?”邱枫问。
这真的很无理取闹。言希宁想,我又不是自愿的。
面前的这个强吻了别人的臭流氓怎么倒打一耙?
“……我要告诉她。”邱枫好像有点疯了,说完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作势拨打。
言希宁赶紧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闹到夏清婉面前,那也太丢人了。言希宁不那么在乎旁人眼光,不代表乐于成为笑柄。
邱枫并没有同他争抢,绷着脸沉默了会儿,似乎稍微冷静下来,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你喜欢她吗?”他问言希宁。
理论上,应该点头。这样谎言才能成立,也好让邱枫知难而退,以后别再无事生非。
可言希宁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唇,无法做出任何反馈。
他不想承认。
“你上次还说自己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邱枫用词粗鄙,“你说话怎么和放屁一样!”
他骂完,又瞪向言希宁,连珠炮似的追问:“你喜欢她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言希宁心想,我有回答这些问题的义务吗?
邱枫到底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架势简直像是捉到了爱人出轨的原配。
但言希宁没有提出质疑。
面对邱枫的质问,他毫无理由地感到了强烈的心虚,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邱枫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话?”邱枫咄咄逼人地诘问,“有那么难回答吗?”
非常难。
一来是这些细节尚未来得及捏造。
二来是邱枫在热闹地段情绪激动音量过大,已经吸引到了一些不必要的瞩目,让言希宁深感压力。
邱枫大概是也意识到了公共场合下自己大声喧哗有失体面,涨红着脸闭上了嘴,同时加快了步伐。
言希宁观察着他忽然变得迅捷的脚步,心生疑窦。
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需要自己专程来扶的样子。
快要走出美食街,言希宁终于憋出了沉默至今的第一句话。
“……你喜欢我吗?”
邱枫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言希宁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等待了许久,只得到了一个字。
“呸!”
邱枫恶狠狠呸完,原本的气势忽然泄了大半,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气氛着实有些古怪。
走了两步,邱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我不要你扶了。”
“……你能走?”言希宁问。
“我情愿爬回去。”邱枫说。
言希宁皱着眉看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不匀速移动。
又走了会儿,邱枫回过头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问。
言希宁被他攻击了一路,也有了点脾气:“是你叫我来的。”
“谢谢!辛苦了!”邱枫说,“现在不用麻烦了!我不稀罕渣男的帮助!”
言希宁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他那只是夏清婉之间的协议。
话到嘴边犹豫了半秒,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邱枫?”
言希宁和邱枫一起回过头去。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身材壮实长相憨厚的男青年快步走来,笑着对邱枫说道:“哟,巧了!好久不见啊,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嘛!”
情绪高亢、面色红润,看着确实是一副精神状态绝佳的模样。
几秒前还吹胡子瞪眼的邱枫瞬间变脸,热情地同对方寒暄起来。
言希宁退开了一步,看着热聊中的两人,思考是不是应该独自离开。
男青年和邱枫闲话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天不是周六吗?你没去我姐家上课呀?”
邱枫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尴尬。
“哦……是不是教不下去了啊?”男青年了然,拍了拍他的背,“她那个傻儿子确实愁人,正常人都受不了。有机会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办法。”
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欲言又止。
男青年继续感叹:“当初你会答应我挺惊讶的。我之前吐槽过他们母子那么多次,你居然还有胆子接。你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啊?”邱枫一脸茫然,“你提过吗?”
“提过啊,我说过好多次吧,你都不在吗?”男青年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呢。”
邱枫陷入了沉思。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是没怎么提过……”男青年回忆道,“他还没上初三的时候我也去教过,差点被气死,那时候抱怨得比较多。隔得太久,你就算听过应该也已经忘干净了。而且我当时和小刘搭班,和他抱怨得更多点。”
听起来,好像是邱枫接的课外家教进展不顺利。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经济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言希宁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被邱枫瞪了一眼。
邱枫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言希宁也没兴致继续自讨没趣,转身刚踏出两步,听那男青年忽然说道:“啊!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回来当恋陪啊?”
言希宁停下了步子,回过头去。
“我们店也搞这种东西啦?”邱枫皱眉,“我们不都是悬疑本吗?”
“赚钱嘛,不能太死心眼。这阵子搞了个感情本,试营业了一下,反响还不错,”男青年说,“你一向擅长提供情绪价值,长得也好,肯定可以胜任的。”
“恐怕不行,”邱枫苦笑着走了两步,“你看我现在这样子。”
“哎呀……”男青年皱起了眉,“不过还是有机会。最近出了个很火的新本子,老板想引进。里面有个很吃香的男性角色大半程都坐轮椅。有需要来客串一下呗,别让客人看出你真瘸就行。”
言希宁蹙着眉,心想着:什么店?
恋陪又是什么东西?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你不知道,那些喜欢玩感情本的女孩子长得都可漂亮,”男青年说着,脸上浮现出了向往的神色,“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主动跟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还能赚钱,简直爽死了。要不是店长嫌我我形象不过关,我都想转恋陪。”
言希宁皱眉。
好可疑的工作。
邱枫为了钱,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第34章 全世界最不在意邱枫的人
言希宁很想再听下去,奈何邱枫又开始恶狠狠瞪他。
连一旁那男青年都投来了好奇的视线,言希宁脸上挂不住,不得不迈步离开。
他故意走得很慢,途经便利店还进去转悠了一圈,消磨了不少时间。
走出店门时刻意往回看了一眼。
男青年已消失,只远远望见了邱枫那步伐并不算稳当的身影。
言希宁犹豫了几秒,思考要不要回去扶一把。
邱枫已经放下了卷起的裤腿,但言希宁还记得不久前见过的伤口。
他的膝盖和小腿前侧磨破了大片皮肤,虽已开始结痂,看起来依旧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言希宁想到那画面,膝盖产生幻痛,心里也跟着疼。
只是现在回头,邱枫恐怕不会接受他的好意,还会气急败坏地说点难听的话。
言希宁觉得冤枉,很想解释,又有点咽不下气。
于情于理,邱枫哪来的立场攻击他呢?
而遭遇了这样对待却还想着要去扶他的自己,未免有点贱的慌了。
言希宁心情烦乱,逼着自己不再关注那个摇晃的身影,转身独自向前走去。
回到宿舍大约七八分钟后,言希宁在窗帘的缝隙捕捉到了道路上邱枫缓缓靠近的身影。
临近宿舍楼,邱枫忽然停下了脚步,朝着一旁的草坪张望。
他来回扫视了会儿,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又挪着步靠近了些,不死心地轻声呼唤:“咪咪?”
原来是在找猫。
言希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那团恐怖毛球了。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邱枫的呼唤千万不要得到回应。
祈祷应验了。
邱枫一脸失落地进了楼,片刻后,言希宁听到了宿舍大门打开的声音。
邱枫终于回了房间,言希宁莫名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想着,邱枫为什么不去一次医务室,处理一下那片看着十分恐怖的伤口呢?
是因为医务室太远了吗?
言希宁踟蹰许久,打开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碘伏和一些创可贴。
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把这些东西放在了通道公用的置物架上,正要回房,邱枫的房门忽然打开。
四目相对,邱枫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
他目光扫过置物架上的物品,愣了愣,忽然激动起来,又一次瞪向了言希宁。
“你想干嘛!”他问。
表情语调,仿佛言希宁放下的是会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言希宁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邱枫是一个那么容易激动的人呢?
过去不算多的接触中,邱枫时常表现得很古怪,行为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性格没什么棱角。
就算是被他不小心推倒磕到了脑袋,也从没挂过脸。
无论自己如何冷漠,他总是很快释然,不但不生气,还会若无其事地主动靠近,赶不跑。
怎么想,都觉得邱枫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无事献殷勤,”邱枫依旧气鼓鼓的,瞟着架子上东西,“天知道到底安得什么心。”
“东西放哪儿是我的自由,”言希宁没好气,转身回房,“别自作多情。”
关上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邱枫大概是故意放轻了脚步,听不到一点动静。
但言希宁很快又从窗帘的缝隙中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见他缓慢远去的背影,言希宁不由得暗自嘀咕:这家伙,腿脚都成这样了,怎么还闲不住呢?
言希宁拉起了窗帘,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起身出房间看了一眼。
架子上的东西果然还在原处,邱枫没碰。
算了,随便他吧。
自己也没必要上赶着去关心一个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万一邱枫腿上的伤口烂掉,又一次高烧,晕倒自己寝室里,自己也不会再去管他的。
言希宁回到书桌前,打开伤痕累累的笔记本电脑,盯着开机界面看了几秒,站起身来。
没有打算尾随邱枫一探究竟的意思。
只是今天的跑步计划还没有完成,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利用一下时间。
换上运动鞋,朝着邱枫离开的方向跑了没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这些天里,言希宁远远地观察过邱枫很多次。
邱枫的移动速度日渐加快,虽然右腿还是有些僵硬,但显然左脚踝的扭伤已经恢复了大半,从姿态看,左腿已经可以自然承重。
他此刻的步伐比昨天更顺畅一些,想必再过几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那到底为什么特地打电话把自己叫过去?
又要主动来找,又要耍脾气。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恋爱信息才恼羞成怒,那不就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为什么不承认?
言希宁不懂。
过去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主动表达好感,以吸引他的注意。
所谓的爱,本来就是一种侵略性的情感,没有隐藏的必要。
邱枫走了没一会儿,便停下来休息。
见他弯下腰卷起裤腿观察伤口,言希宁暗自嘀咕,给了护理用品不用,现在难受了,怪谁呢?
邱枫休息了会儿,原地舒展了一下,再次移动起来。
言希宁远远看着,告诉自己不该再跟了,转身拐向了另一条道路,与邱枫渐行渐远。
风驰电掣跑了个圈,也不知怎么的,又绕回了老路。
邱枫的身影依稀可见。
他走向了一个言希宁平日里绝对不会靠近的角落:校内并未明文规定、但师生心目中公认的小型野生猛兽集散中心。
言希宁心中冒出了一个非常极端的猜想。
这家伙,不会是为了和自己对着干,想要故意抱只猫去宿舍附近吧?
他怀着最大的恶意揣度邱枫的行为,告诉自己,以防万一,还是得继续观察一下才好。
借着绿化的掩护,他强忍着对猫的抵触,走到了邱枫身后大约五六米的位置。
邱枫全然没察觉到有人跟着,朝着面前的草丛左右看了看,蹲下身来,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只身材肥硕长相恐怖又诡异的可怕兽类迈着阴气森森的步伐踱到了邱枫跟前。
“咪咪咪咪咪咪,”邱枫的语调与方才同自己对话时截然不同,掐着嗓子,拿腔捏调,做作至极,“你好呀,你真可爱。”
他说着竟伸出手去,触摸那只恐怖生物硕大的头颅。
言希宁打心底里想立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又担心邱枫把眼前的玩意儿带回去,不得不战战兢兢地继续观察。
邱枫来回抚摸长着古怪尖耳和妖异瞳孔的小型野兽,问道:“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位黑黄相间的长发大美女呀?”
美女?言希宁皱眉。
却听邱枫一边说一边比划:“长毛的,看起来有点儿圆,大围脖乱蓬蓬的,身上大部分都是黑黑的,夹杂一点儿黄毛。鼻子上的黄毛看起来像是高光一样。听说在你们猫猫的审美里是超级美女来着。”
原来是猫。言希宁回忆了一下那个乌糟糟的毛团,不由腹诽:猫可真是一种毫无审美的物种。
“你要是见到它,能不能转告一声,就说有人在找它?”邱枫说,“我给它找到家了。有人愿意养它,是个很好的人。它能过好日子了。”
被他抚摸着的猫没什么反应。
一个女生提着猫粮袋子靠近,那趋炎附势的东西立刻起身,丢下邱枫跑了。
邱枫并不介意,顺势也站起身来。
“同学你好,”他主动同对方搭话,“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只玳瑁?”
女生立刻点头:“哦哦,我知道!是不是长毛的?”
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从女生所站的位置很容易观察到自己的存在,言希宁怕暴露,不再多听,转身离开了。
原来是在给那东西找领养。
腿刚摔了,不好好休息,忙这些做什么。
不是缺钱吗?尽浪费时间。
刚失去了家教的打工,邱枫接下来应该会继续找工作吧?
那个男青年所谓的“恋陪”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太不正经了,邱枫要去做那种工作吗?
……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关注这个家伙。
言希宁胸闷得慌,觉得喘不过气。
他跑了会儿,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气压好低。
难不成又要下雨了?
第35章 变态,但英雄救美
一个人能发生从自闭冰块脸到爱哭黏人精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过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脑子指定是有点问题的。
邱枫得出结论:言希宁这人就是有病。
接连的打击让他彻底失去了情绪管理能力。
他待在房间里,看着书生气,写着作业生气,发呆生气,玩手机也生气。
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无比。
都亲嘴上了,别扭了几天后还能一个电话就能轻松召唤出来,其含义不言自喻。
这本该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未来的自己也没在笔记里说,想要修成正果还得经历一段三角关系啊!
言希宁和夏清婉都好上了,周末甜甜蜜蜜约着会,对视时浓情蜜意,自己再去横插一脚,又争又抢,这叫什么?
第三者!
若未来所见一切皆为真实,那自己不就是最标准的小三上位了吗?!
好他个言希宁,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居然还想脚踏两条船!
果然男人只要长得帅就没一个好东西。
自己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道德滑坡,才会和这种人爱得死去活来?
哪怕他俩最终分手是夏清婉的原因,言希宁现在的举动也无疑是端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品低下,令人不齿。
他必须坚决抵制,绝不能中了言希宁的美男计,走向那个道德沦丧的未来。
邱枫静不下心,越想越窝火,决定找点事儿做,分散注意力。
腿上的擦伤走路时会有一些不适,但不严重。
他忍着刺痛感来到了猫咪投喂点,四下张望,并没有见到鳌拜的影子。
邱枫心中失落。
他从未给鳌拜拍过照片,前几天在网上搜到了长得有些相近的猫咪,发给辅导员后得到了热烈好评。
辅导员盛赞长毛玳瑁看起来威风又独特,心向往之。
一切都很顺利,奈何猫不见了。
为了尽快让鳌拜拥有一个家,邱枫除了物理搜寻外,还试着在网上搜索了找猫技术贴,看到了一些神神叨叨但被许多人认证为可行的方式。
其中有一条说,可以拜托其他流浪猫帮忙传达消息。
因为切身的经历,邱枫最近开始有点相信玄学,于是主动尝试了一下。听他说话的大肥猫大腮帮子胖得往下流,模样憨态可掬,被摸着脑袋一脸惬意地在地上化成一坨,光顾着咕噜咕噜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猫靠不住,投喂点偶遇的陌生学姐倒是提供了一些和鳌拜有关的消息。
“那只猫不太亲人,很少来这儿,一靠近就跑,”她告诉邱枫,“我每天都来,一个月顶多也就能远远见它两三次。”
“它不亲人吗?”邱枫十分意外。
“嗯,我们协会定期组织TNR,这儿大多数猫都已经绝育了,但它没有,因为一直抓不到,”学姐说,“我听其他社员提过,说这猫刚出现的时候半个身子都秃秃的,后背还有伤,看起来非常狼狈。我们猜测它可能是被伤害过,所以特别警惕,对人不信任。”
邱枫忍不住怀疑学姐所说和他所见根本不是同一只猫。
“学校里还有别的玳瑁吗?”他问。
“只有这一只。它很漂亮吧?”学姐笑道,“眼睛又大又圆,威风凛凛的还很可爱,鼻子这儿的花纹看着像打了高光一样。我们叫它毛栗子。”
也不知怎么的,初见时明明觉得长得又丑又奇怪,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相处时的每一个画面都让人心软软。
比起鳌拜,毛栗子这个名字和它更相称,可可爱爱。
“……它跟我挺亲近的,我抱过它,”邱枫告诉学姐,“我们辅导员想收养它。你如果见到它,能不能及时通知我?”
学姐欣然应允,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和学姐道别后,邱枫又在投喂点待了会儿,心情低落。
原来毛栗子以前被人伤害过。
自己难不成是毛栗子唯一愿意亲近的人类?
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居然因为迁怒而凶了这样一只小猫咪,简直是人渣。
邱枫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情绪中,脑中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素质低下,难怪会去当三。
这念头气泡一般飘过,把他吓了一跳,赶忙否认。
他才不会,他现在就要和渣男一刀两断。
“对了,”学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毛栗子好像偶尔会去那边的小山坡转悠。你有空也可以去那儿转转。”
学校里唯一的小山坡,就在他过去常走的那条近道上,紧挨着他和言希宁曾经偶遇了两次的角落。
邱枫心情复杂地道了谢,决定去碰碰运气。
路上,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第六感这东西,到底要怎么触发呢?
对于毛栗子的去向,他再苦思冥想,也没有任何灵感,无从猜测。
不久前偶遇的同事说,曾经提到过表姐家的情况。
邱枫怀疑自己确实是在不经意间听过的,可没往心里去,只在潜意识留下了些许印象。
每当和张女士接触,脑中的那些“印象”悄然浮现,引发了本能的危机意识,于是感到强烈的不适。
这么一想,一切根本没那么神奇。
至于当初会猜到自己的室友是言希宁,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贵族宿舍的设计,进门时能瞥见一部分的阳台。
当时阳台的衣架上好像有晾着衣服。
如今早已回想不起当日所见衣物的款式,但会不会是曾经见言希宁穿过的呢?
若恰好是自己遭雷劈那天言希宁身上所穿,会留下深刻印象,进而产生联想,也不奇怪。
所以,与其说是第六感,不如说,他只是单纯的……很聪明?
那未来自己那仿佛神棍一般的身份又要如何理解呢?
邱枫摸不着头脑。
他一路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停下脚步,转身四下张望。
他最近时不时会有怪异的感受,仿佛有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今天这种感觉特别明显,可他试着搜索了几次,目之所及,只有陌生的路人。
会不会是因为天有点阴沉,让自己情绪太紧绷了,才会疑神疑鬼呢?
邱枫仰头看向了天上的乌云。
他现在每天都会查几次天气预报。今天是阴天,降雨概率为零,是安全的。
应该……是安全的吧?
明明非常害怕下雨,邱枫此刻看着昏暗的天空,却并没有产生很强烈的危机意识。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干脆试试赌这一次,看所谓的第六感到底准不准。
又向前走了会儿,那种被人凝视着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邱枫产生了一种荒诞的猜想:不会是言希宁吧?
他试图打消这种念头。
暗中尾随偷窥,完全是变态行为。
言希宁脑子再不正常,也不至于那么有病。
……但万一呢。
一路走到了当初和言希宁偶遇的地方,附近已经见不到人,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若有似无地缠着他。
邱枫不敢回头。
他怕的不是真有人跟着自己,而是身后一片空旷。
他好像很希望言希宁真的那么有病。
即使天气预报没有雨,如此阴沉沉的天气,理智的选择也该是早些回到宿舍。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做点危险的、对自己根本不负责的事。
他试图反复地测试,好知道言希宁对他到底在不在乎、又有多在乎。
角落的长椅上空无一人,言希宁不在。
学姐所说的小山坡在另一侧,从这儿过去,得翻墙。以邱枫现在的能力,根本爬不上去。
他压根不该往这里走。
邱枫晃晃悠悠走到了长椅边,附近并没有任何猫咪的影子。
也是。若真的有猫常驻,言希宁哪会经常出现在这里呢。
他百无聊赖,想离开,瞥见路边有一块看着还挺趁手的小石头,心里冒出了一个极端无聊的念头。
他捡起石头,找了个坐在长椅上一低头就能恰好看见的角度,写上了四个大字:你是头猪。
末了觉得不过瘾,还补了一个猪头简笔画。
非常幼稚。但没关系,反正言希宁也不会知道是谁写的。
写完他满意地站起身来,丢下石头拍了拍手,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他一惊,向后跌坐在了长椅上。
天空依旧阴沉,但并没有雨滴落下。
那一声宛如闷雷的声响过后,四下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响的沙沙声。
邱枫心脏通通直跳,想赶忙逃回寝室,却因为恐惧而腿软得站不起身,手脚僵硬。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并没有下雨,所以方才的动静应该也不是雷声。
离这儿不远有地方在施工,应该是工人们弄出的声响。
别怕。
可惜,理智的自我安抚效果有限。
邱枫坐了好一会儿,总算缓过来了一些,忽然留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在靠近。
他惊讶地看着言希宁沉着脸快步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言希宁低着头,眼神无奈又嫌弃,瞥了他一下后把视线转向了地面,说道:“……你确实是猪。”
“……”
然后他朝着邱枫伸出手,问道:“回去吗?”
第36章 有点心机又如何
被当面拆穿了幼稚的小伎俩,本该感到万分窘迫。
邱枫脸有些烧,但心头涌起更多的,却是强烈的安心感。
无论是打雷还是下雨,都是言希宁根本阻止不了的事。可他却因为言希宁的出现而彻底放松了下来,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搭了上去。
言希宁很沉默,见他站稳,扶着他转身向外走。
邱枫稀里糊涂地走了会儿,意识到他们正在朝着宿舍的方向前进。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他问言希宁。
“没有,”言希宁答得很快,语调少见的用力,“是你抢了我的座位。”
“座位又没有写你的名字,怎么能叫抢?”邱枫反驳完,轻声补了一句,“……哦,不过我刚才帮你署名了。”
言希宁无视了他的小学生发言,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天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些,应该已经没有下雨的风险。邱枫不再害怕,却还是搭着他的手臂。
这样走起来,确实更轻松一些。
就这么过了会儿,天空愈发亮堂。
要主动说点什么吗?邱枫正踟蹰着,言希宁忽然开口。
“恋陪是什么?”他突兀地问道。
“啊?”邱枫呆了呆,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听到了自己刚才和同事之间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他反问。
言希宁没有解释,十分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批判意味,似乎心中已有定论。
“你在瞎想什么啊!”邱枫嚷嚷。
所谓的恋陪,是一项最近流行起来的剧本杀新服务。邱枫在打工时曾有听闻,但从未实际接触过。
他打工的剧本杀店很老派,用的是一些经典悬疑本,玩家享受的都是破案烧脑的乐趣。
除了悬疑本,现在又出现了另一类本子,叫“感情本”。
感情本的重点不在推理,而是角色之间的感情拉扯和暧昧氛围。在几个小时的游戏时间里,玩家可以体验到一段被设计好的高浓度恋爱,吸引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
为了让来玩感情本的单人玩家也能获得良好的体验,部分商家推出了特别服务,提供外形出众、擅长聊天和调动氛围的NPC来扮演玩家的恋爱对象,让玩家获得身临其境的心动体验。
理论上,这是一种纯绿色的服务项目,需要非常注意互动尺度。
但邱枫或多或少的也听闻过一些擦边的传闻。
他很确定自己干不了这个。
和陌生女孩儿搂个肩膀牵个手,用暧昧的语调说温存的话,这些恋陪的基本功,他全都做不到。
若赶鸭子硬上架,恐怕客人还没来得及感受心动,他就已经因为过度羞耻而脸红破功。
言希宁只听了他同事的只字片语,似乎把恋陪当成了一种非常大尺度的服务。
邱枫自觉没有向他澄清的义务,却又打心底里不希望被他误会,于是硬着头皮解释:“我没干过那个。我以前做的是DM,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游戏主持人。”
不涉及暧昧的前提下,他很擅长热场子引导气氛,深受玩家好评。
言希宁“哦”了一声。
“……也不打算去干那活儿,”邱枫补充,“跟不熟悉的人有肢体接触我会不习惯。”
他的话似乎让言希宁想起了什么,虽未吱声,耳廓却微微泛起了红。
邱枫看向自己还搭在言希宁胳膊上的手,又想起不久前因为迷糊而主动亲吻过言希宁的嘴唇,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两人肩并肩走着,都不再开口,气氛变得很古怪。
邱枫忍了会儿,按捺不住冲动,问道:“……你很在意我吗?”
言希宁矢口否认:“没有。”
他说完顿了顿,用强硬的语调说道:“明明是你对我有想法。”
“我才没有!”邱枫忽然拔高了音量,“我怎么可能……我、我……”他支吾了会儿,才终于捋顺了舌头,“我才不会对有对象的人感兴趣。”
一直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上的言希宁闻言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邱枫虚张声势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见言希宁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又说道:“我最看不上三心二意的渣男了。”
言希宁轻咬下唇,再次看向前方,过了会儿,问道:“那如果我没有呢?”
邱枫眨了眨眼,明明听懂了,却还是故意追问:“没有什么?”
言希宁却偏偏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路走到宿舍楼前,言希宁始终不吭声,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邱枫越等越心烦,意识到他可能会彻底装死下去,忽然产生了极不理智的冲动。
他问言希宁:“如果我真的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言希宁脚步一滞。
当他的步伐恢复如常,回应邱枫的依旧是沉默。
邱枫心头一阵后悔,恨自己不该嘴快,恼羞成怒之下干脆收回了手,低着头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楼里钻。
言希宁紧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进了宿舍,邱枫站在房门口,试图为自己挽尊,气势汹汹地朝着言希宁强调:“我刚才说的是假设!不是真的喜欢你的意思!”
言希宁蹙着眉,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是让你想清楚,别问一些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蠢问题!”邱枫说完,转身推开了房门。
走进后正要关门,却听哑巴了许久的言希宁忽然开口。
“我不是渣男。”他说。
邱枫一愣,回过头。
言希宁没有对此进行任何解释,低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家伙真是太奇怪了。
绕了一大圈再次回到宿舍,邱枫的情绪没有任何舒缓,反而比之前更为烦乱。
言希宁方才只字片语,听起来很像另有内情。
就像之前几次那样,邱枫心头忽然冒出了一种十分强烈的直觉。
那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吗?
他无法确定自己是真的拥有了超越常人的第六感,还是单纯主观上不愿接受他们的恋爱关系才胡乱脑补。
逼着装哑巴的人说话比让真哑巴发声更难。
非要追问言希宁,恐怕在得到答案之前自己已经被急死。
邱枫趴在桌上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冒出了一个冲动又大胆的念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和夏清婉的对话窗,编辑了一条消息。
——学姐,我听说你和言希宁的事了。不过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按下发送后,他心头打鼓,紧张得手心发凉。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这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那自己趁机暗示一下言希宁品行不端,也只是出于正义感罢了。
但若一切真的如同他猜想,那就……咳。
几分钟后,夏清婉回了一个问号。
邱枫捧着手机,陷入了苦思。
他自认方才的开场白进可攻退可守,不料对方根本不接招,一个标点符号,把他打入了两难的境地。
纠结了整整半个小时,他都没琢磨出要怎么回复才能不露怯。
不料夏清婉先按捺不住,又发了一条。
——他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真正的博弈,只看谁先沉不住气。
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提起恋爱对象时会有的反应。
邱枫燃起了信心,大胆进攻。
——你们告诉别人你们正在谈恋爱。
若他们真是一对,夏清婉应该会强调“我们本来就在谈恋爱”或是干脆忽略他言语中的小把戏,说些“你已经听说啦”之类的话。
但夏清婉却回了一个流汗的表情包,然后说:这家伙原来那么藏不住事儿吗?
原本已经躺在床上的邱枫一下坐起身来。
他捧着手机深呼吸了几次,平静下来后才编辑消息。
——放心,我不会把你们只是假装恋爱的消息说出去的。
这是直球了。
他暗自祈祷,希望一切真的如他所料。
夏清婉回了一个扶额,然后说:我现在更怕他会说出去。
他们真是假装的!
邱枫握起拳,小小地“耶”了一声,兴奋地继续编辑消息。
——不是的,是我自己猜到的。学姐对不起,我只是找你试探一下,他不知道我知道。你如果去问他,就变成是你告诉我的了。
这是大实话。
之所以向夏清婉坦诚,是希望她不要去找言希宁对峙。
这两人到底为什么会达成这种协议不得而知,但邱枫已经确认了自己最关心的重点。
怪不得言希宁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别别扭扭强调自己不是渣男。
嗯嗯,不是最好。
邱枫舔了舔嘴唇,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他此刻略显扭曲的笑容。
言希宁不渣。
一直以来的冷脸,隔绝了他身边一切莺莺燕燕,长着一副招人的模样却没有任何感情经验。
言希宁是最标准的清纯男孩。
邱枫原本也没经验。
但他最近才刚体验过,拥有一个黏人可爱又热情男友是什么滋味。
感觉好极了,试用过后想续杯。
十年后的邱枫提醒自己要好好努力,还说言希宁其实很容易就能骗到手。
邱枫舔了舔嘴唇,心想着:那就让我来试试,这个清纯男孩究竟有多好骗吧。
第37章 恋陪
不同于坐在家教楼下给言希宁打电话时的犹豫和忐忑,邱枫现在只觉得精神振奋。
那时他还心有迷茫,但现在不会了。
闹了这一遭,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非常确定,自己终将得到。
这些天来的自怨自艾和对未来的茫然全都散去。
言希宁对他的在乎实在太明显了,傻子都看得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言希宁本人不知为何不愿意承认。
言希宁是个别扭的超级大傻子。
要怎么才能让这大傻子正视自己的感情呢?
邱枫一腔雄心壮志,但毫无方向。
比言希宁领先的那一丁点恋爱经验,全都在被黏人的另一半单方面地贴贴和示好,什么也没学到。
哦不对,学到了些许接吻的入门技巧。可惜暂时完全用不上。
主动追求,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但邱枫对二十岁的言希宁了解并不算深。
他只知道现在的言希宁还不爱糖和咖啡,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母亲,日常会有跑步的习惯,生活作息规律,非常厌恶猫咪,不想谈恋爱,说话不好听但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
这么一琢磨,言希宁会假装和夏清婉在一起,应该是为了应付母亲的要求吧?
以这家伙的别扭程度,当面戳穿,恐怕是不会承认的。
邱枫决定暂时不提这一茬,假装自己并不知道内情,先在日常生活中温水煮青蛙。
……可要怎么煮呢?
就这么琢磨到了半夜,也没什么具体的方案。
能想到的都是最老套的嘘寒问暖。
毕竟他连送礼物的钱都凑不出几个。
唉,都穷成这样了,居然不好好想想怎么搞钱,还把心思浪费在这种地方。
邱枫抱着枕头,心想着,言希宁那么有钱,等追上了,让他请自己吃午饭吧。
对对对,这样追求他就变得很正当了。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拥有一些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未来的神棍身份,很有可能与此有关。
但这种能力到底要怎么主动触发呢?
要是能有一个立刻追到言希宁的大计划突然钻进脑子里,那该多好啊。
第二天早上,熬到了深夜的邱枫起了个大早。
这几天总是见不到面,到教室时言希宁又已落座,可以推断出言希宁肯定是在自己起床前就已经出门了。
但没想到早起了半个小时,走出房间,言希宁已是不见踪影。
小小年纪,是怎么做到那么早就醒的?邱枫纳闷。
磨磨蹭蹭洗漱完毕,才刚走出卫生间,言希宁又回来了。
他穿着短袖和运动中裤,身上汗涔涔的,见到邱枫,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早啊!”邱枫主动同他打招呼。
言希宁避开了他的视线,快步回了房间。
若是过去,邱枫肯定会在心里嘀咕一番。
但现在,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看着言希宁匆匆关上房门的模样,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他故意开门又关门发出声响,实际人却还留在走道,取了公共置物架上的碘伏,坐下后装模作样地在腿上涂抹起来。
一分钟后,言希宁拿着换洗衣物走出房间,愣住了。
“谢谢你,”邱枫低头专心地在早已结茧的皮肤上毫无必要地涂抹药水,“这个很有用。”
言希宁没应声,快步进了浴室。
待他走出浴室,邱枫也已经收拾完毕,笑眯眯地对刚洗完澡一身清爽的言希宁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去上课吧!”
他这一连串与昨日大相径庭的举动让言希宁陷入了混乱。
邱枫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催促道:“快点儿,我等你。”
说完,甚至主动上前,轻轻地在言希宁的背上推了一把。
言希宁走进房间时依旧满脸狐疑,奈何找不到表达的恰当时机。
脚踝已经好了八成的邱枫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理所当然地扶着言希宁的胳膊。
言希宁对此已经很习惯,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可惜,邱枫几次主动搭话,都效果不佳。
言希宁还是和往常一样沉默,对他爱答不理的。
邱枫没辙,但也不气馁。
作为一个早就已经偷看过答案的作弊生,他底气十足。
但总这么消磨下去也不是办法。
走进教室,一眼见到了坐在前排的林迪。
对上视线,林迪立刻同他招手,接着拿起手机,向他示意了一下。
这段时间来,他们偶尔也会像这样打上照面,但私下并无联络。
邱枫暂时还没找到机会告诉她自己在未来所见到的信息。
此刻见林迪比划,邱枫料到她是有事想要同自己说,态度积极地点了点头。
紧挨着言希宁入座后,他拿起手机,果然有一条林迪刚发的消息。
——你和程左以前是一个宿舍的吧?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他抬起头,只见林迪正侧着身看他,视线对上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转了回去。
程左确实是邱枫曾经的舍友。
两人只在这学期开始时同住过一个月,没太多私交。但邱枫对他印象还算不错。
前阵子搬宿舍时,程左主动帮他搬过东西,是个挺热心的人。
邱枫想告诉她“挺好的”,但又有点儿迟疑。
他姑且先回了一句:为什么突然提起他?这人怎么啦?
林迪在桌前趴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的文字时不时跳动一下,半天才回了几个字。
——他约我出去玩。
邱枫皱眉。
林迪表达委婉,但很明显是正在被追求的状态。
邱枫对程左印象很好,不可能背地里说人坏话。
问题是,他已经见过林迪的婚礼,新郎不是程左啊!
他下意识地回忆那场婚礼的男主角,惊讶地发现脑中印象一片模糊,不只名字,脸也是朦胧一片。
好奇怪,明明特意记了的。
邱枫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反应快,记性也好。这么简单的信息,不该忘得一干二净。
他正踟蹰着,林迪的消息又来了。
——怎么啦?这人很难评吗?
邱枫为难了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追问道:他约你去玩什么?
林迪的回复让他挑起了眉。
——他约我去打剧本杀,就在学校附近,说是评价很好,非常有意思。
学校附近的剧本杀店数量不多,评价最好的那一家邱枫非常熟悉。
他直接报出了名字:山海间?
林迪很快回了。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你问这些干嘛?先回答我呀!
邱枫正思考该如何应对,察觉到身旁有视线正不断地瞟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他抬起头,言希宁立刻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窗外。
不到半分钟,林迪按捺不住,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说那里新推出的感情本很有趣,约我去玩。感觉是要追我的意思吧……我有点儿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林迪作为一个性格开朗的漂亮女孩儿,肯定有着丰富的被追求经验。
虽然和婚礼上所见的新郎绝不是同一个人,但程左外表也不差,身材高大相貌端正,在男生中算是较为出挑的类型。
看来这姑娘确实是个颜控,程左已经通过了初步考核。
邱枫看了看屏幕,又扭头看着假装对他毫不在意的言希宁,心中冒出了个一箭双雕的绝妙主意。
他回复林迪: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下课以后面对面聊吧?
接着,他又转向言希宁,用最温柔和善的语调问他:我待会儿要和林迪聊点儿事,你等等我,好不好?
言希宁支着下巴,后脑勺对着他,不点头也不应声。
但他等了。
下了课,林迪背着包走来时,见言希宁紧挨着坐在邱枫身旁,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邱枫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你别管他,我们聊我们的。”
林迪犹豫了会儿,也不知是思考了些什么,忽然振奋,坐在了邱枫前排的座位上,表情严肃,语调铿锵:“其实我有很多人追的!”
言希宁低头摆弄手机,毫无反应。
“嗯嗯嗯,”邱枫配合极了,“那肯定啊,你那么漂亮,性格也好。这世上还是有眼光的人比较多。”
林迪被夸得脸有点儿红,收敛了些:“……我看他态度挺好,很有诚意的样子,想先接触看看。听他说你们以前是舍友,才想着找你打听一下。”
“你挺想跟他一起去的,是不是?”邱枫问。
“嗯,”林迪很不好意思,“主要是……我朋友去玩过一次,说体验很好。但我和他不是很熟,怕到时候尴尬。”
“他人挺好的,很热心。但是呢……人有很多面嘛。他在恋爱方面靠不靠谱,我就不能保证了。”邱枫偷瞄言希宁一眼,“你们玩感情本也算是一种恋爱模拟了,正好自己体验一下呗?”
“唔……”林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不过,你一个女孩子跟他去玩这个,我有点不放心,”邱枫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林迪眼睛一亮,但又有点犹豫:“这得两个人一组才能玩,而且好像有点贵……”
邱枫笑道:“我以前在那儿上班的。你们拼车的时候我让同事安排一下,找个需要恋陪的单人一起。我就当是打工,还有钱赚。”
林迪惊讶:“恋陪?你?”
邱枫咽了口唾沫,又观察了一眼言希宁,点了点头:“是啊。”
第38章 博弈
邱枫说的一派轻松,实则心里也没底。
他作为DM早就驾轻就熟,对恋陪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他右腿还无法行动自如,走起路来不稳当,想必客人不会喜欢一个“残废”。
就算他想干,店长为了声誉也不可能答应让他上岗。
说那些,纯粹只是想观察言希宁的反应,试图钓他上钩。
万一言希宁就是不搭理,邱枫心里还有二手计划。
店里并不是只有恋陪这一个岗位。他和店长还算熟悉,到时候就说想试试复工,在一旁见习。
万一程左靠不住,趁游戏动手动脚,惹林笛不高兴了,他就能及时帮忙。
反正多少都能赚点嘛。
“你先别和程左提起,”他叮嘱林笛,“到时候就当是偶遇。定了时间及时告诉我,我好去安排。”
林笛颇为感动:“你真是个好人,我请你吃午饭吧?”
“不用,”邱枫大度地摆手,“小事儿,别放在心上。”
言希宁全程没有任何表态,似乎对此全然不感兴趣。
待两人一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突然说道:“你说你不做这个的。”
邱枫明知道他在说什么,故意装傻:“啊?不做什么?”
言希宁语调不悦:“那个什么陪。”
“哦……你说恋陪啊?”邱枫笑容爽朗,“本来是不做的啦!现在主要是有点担心林笛嘛。她前阵子帮了我好多忙,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当然得出点力啊。”
“只有这一种方法?”言希宁的语调听起来有点阴阳。
邱枫忍着笑,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唔……我也可以用玩家的身份陪她,但……没有搭子啊?感情本都是两个人一组的。我一个人的话,要么拼车,要么花钱找恋陪。同样是要和陌生人一起玩,那还不如趁机赚点钱呢,你说是不是?”
言希宁不吭声了。
“再说了,这也是正经工作,只是给客人提供一点情绪价值,”邱枫偷偷瞄他,“……虽然听说确实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把这活儿干成擦边行业,但以我的人品,肯定是会恪守道德底线的。”
言希宁语带不屑:“你的人品?”
邱枫不高兴:“我人品不行吗?”
言希宁轻哼了一声。
邱枫回忆两人过往相处种种,一阵冤枉,又无从解释,干脆破罐破摔:“行吧,我人品不行,那更适合做这个了。说不定能赚大钱呢。”
言希宁甩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有意见,”邱枫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问道,“其实……我就是这么说说。如果能找到搭子跟我组队,我肯不干那活儿。”
“……”
“你玩过这类沉浸式游戏吗?挺有意思的,”邱枫问,“想不想试试看?”
这算是直球了。
可惜,言希宁的回复比这更直接:“不感兴趣。”
邱枫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答应,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哦,好吧……唉。”
他低下头,可怜巴巴地嘟囔:“其实我挺想和你一起玩的。”
身旁的人静悄悄。
“……应该说,我只想和你一起玩。”邱枫缓缓地摇了摇头,“就是知道你不会愿意,才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去当恋陪。”
以玩家的身份入场需要付费,但他有仅限本人使用的内部体验券。
作为一项员工福利,邱枫过去一直觉得这东西鸡肋,若非入场需要核对身份信息,恨不得倒卖。
现在却是很庆幸手上还留着一张。
虽然不花钱,但放弃一次打工机会,对现在的邱枫而言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了。
方才几句话表达得过于直白,邱枫说完有点儿害臊,也不敢再看言希宁的反应。
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会儿,收到了林笛发来的消息,说和程左暂定了周日下午,具体场次正在等店家排单组车队。
邱枫故意把消息念了出来,然后当着言希宁的面给店长打了个电话。
“我恢复大半了,想试试能不能回来继续打工,”邱枫在电话里告诉店长,“店里现在还要人吗?”
“要啊,”店长很高兴,“我们现在开新业务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我知道,”邱枫故意放大声音,“还开始搞恋陪了是吧?”
言希宁明显在看他了。
“对,你想不想试试?”店长态度积极,“来应聘的大都是些歪瓜裂枣,愁人。”
“唔……”邱枫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我有朋友约了周日下午的车,现在车上还有坑吗?”
店长对这些细节并不清楚,表示需要去确认一下,晚点再给回复。
邱枫不急,毕竟他打这通电话的初衷只是为了刺激言希宁。
挂了电话后,言希宁依旧不吱声。
邱枫不是什么博弈大师,也不知还能怎么加码,心里没底,怪烦躁的。
眼看宿舍就在前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是黄黑相间的猫咪。
猫咪对两人视若无睹,大摇大摆横穿马路。
言希宁的身体明显有些紧绷,但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邱枫却忽然精神振奋,大喝一声,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言希宁跟前。
言希宁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放心,交给我!”邱枫大声说道,“我不会让它靠近你的!我来保护你!”
猫咪扭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没一会儿,消失在了草丛中。
一旁几个路人看着他俩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儿太夸张了。
邱枫红着脸,收敛了动作,低下头默默往前走。
唉,追人的尺度真是好难把握。
言希宁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此刻作何感想。
希望他不会觉得自己太假太做作。
回到宿舍后没一会儿,收到了店长发来的消息,说是林笛的车队正在协调中。他们预定的本子一车六人,现在还差一对,如果他需要,可以帮忙留坑,但到时候角色不能挑。
还要怎么做才能刺激到言希宁,让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去玩呢?
邱枫胡思乱想,各种荒唐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
不如先把名报上,到时候只拜托言希宁送自己去个地方,进了店里再强行让他上车。
或者现在立刻去猫咪投喂点转转,偷偷抓只猫回来放到他的窗台下,然后提出交换条件,只要陪自己去玩就帮忙赶跑。
提到猫,邱枫不自觉地想起了毛栗子。
也不知小家伙究竟躲去了哪儿,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它会不会为自己那天的态度而难过,又会不会记恨?
邱枫养不了任何宠物,但迫切地希望能给它一个家。
吃过了午饭,他决定再去附近找找这小家伙。
刚打开房门,邱枫吓了一跳。
门外站着一个人。
紧挨着他房门站立的言希宁也吓了一跳,绷着脸向后退了半步。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邱枫心头忽地一亮。
“找我有什么事?”他笑眯眯地问道。
言希宁视线闪躲,张了张嘴,脸色微红,半晌,没声儿。
邱枫耐心十足:“没关系的,说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我……”言希宁舔了舔嘴唇,“我周日下午……有空。”
邱枫笑了。
那个笔记本里的话千真万确。
言希宁真的很好骗!
“太好了,”他高兴地问言希宁,“那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玩吗?”
见言希宁没有立刻点头,他又补充:“其实我根本不想去做什么恋陪,能当普通玩家是最好的。我们一起去吧!”
“……哦。”言希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那行吧。”
那之后,他好像是很怕邱枫再多问什么,破天荒地主动扯开了话题,问道:“你要去哪里?”
“现在?这个不用你扶,”邱枫说,“我要去找猫。”
言希宁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那只玳瑁,我给它找了个主人,”邱枫把一切都包装得十分完美,语调刻意极了,“它总出现,太影响你的心情了。干脆送走,就不会再来打扰你啦!”
果然,言希宁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神色。
看着言希宁放松的面孔,邱枫忽然有点儿理解写下那篇笔记的十年后的自己了。
看似是自己在主动,但这个过程中言希宁所给予的正反馈实在过于美妙,令人上瘾,欲罢不能。
第39章 入戏
之后的几天里,邱枫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去找猫。
可惜,直到周末来临,毛栗子依旧不见踪影。
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大毛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校园里彻底消失了。
期间辅导员来问过一次,得知猫不见了,有点惋惜,但又安慰邱枫,叮嘱他身体为重,不必强求。
到了周五晚上,他告诉邱枫,说自己在学校附近被一只长得尖嘴猴腮的狸花猫碰瓷了。虽然丑得令人咋舌,但被那小家伙一路跟回了宿舍,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宿命感,决定收编。
因为宿舍空间有限,他的能力仅够收养一只猫咪,所以和那玳瑁有缘无份,不必再去寻找。
邱枫失落不已,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那小家伙对自己的那份偏爱。
若是那晚没有因为情绪崩溃而冲着毛栗子乱发脾气,它或许就不会躲起来,此刻已经在舒适的新家里过上了好日子。
感伤之时,被拉进了一个名为“山海间周日拼车2”的群组。
群里除了工作人员,还有林笛和另一个陌生的玩家。各自把自己的搭子也拉进了群里后,林笛和邱枫一通热演,互相装出一副惊讶万分的样子。
程左不疑有他,只当真是偶遇,也热热闹闹跟着聊了两句。
直到工作人员在群里讲完所有规则和注意事项,被邱枫拉进了群里的言希宁始终一言不发。
邱枫全程充当他的嘴替:我收到!句号也收到!
既然已经在群里“偶遇”,周日午饭过后,一行四人理所当然地先在校门口提前集合了一下。
程左只知道和邱枫“偶遇”,见和邱枫结伴出现的还有言希宁,惊讶不已,打完招呼立刻小声地同林笛说了什么。
林笛抿着唇,摇了摇头。
邱枫对这一切尽收眼底,但装傻充愣。而言希宁,则是全程都对那两人视若无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不只是程左和林笛,他连邱枫也不怎么搭理。
邱枫这些天恢复得很不错,已经不再需要旁人搀扶。言希宁刻意地和他拉开了距离,乍一眼看过去,一行人形成了一个三加一的阵型。
言希宁一己之力,排挤了所有人。
中途程左偷偷同邱枫打听,过程中反复确认:“你俩一组吗?不是和别人拼车?你俩?一起玩感情本?”
“是啊,”邱枫大言不惭,“……其实我俩感情还不错。”
他故意说得大声,言希宁应该能听见,却没什么反应。
程左八卦程度十分有限,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把声音压得更低,使着眼色说道:“待会儿玩的时候帮兄弟一把,改天请你吃饭。”
邱枫咧开嘴笑了两声,点头道:“懂的。”
他说得很心虚。
别说主动帮忙,从他今天见到程左的那一刻起,已经在心里下意识地挑起了这个男人的毛病,试图论证他和林笛确实不合适。
程左自然不会知道这番心理活动,高兴地冲他眨了眨眼。
邱枫也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一个,余光忽然捕捉到另一侧递来的视线。
他主动转过头,与言希宁四目相接,试图观察这个男人的表情。
言希宁冷着脸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到了店里,很快见到了拼车的另一组玩家。
那对男女比他们年长一些,三十上下的样子。两人相处时客套有余但亲密不足。邱枫暗自观察分析,猜测他们是相亲认识正在接触了解的状态。
这么一看,一车三组玩家,全都不是现役情侣。
这对玩家已经提前被告知同车里有一对男生组合,实际见到了邱枫和言希宁,还是表现出了几分好奇。
准备阶段,女生十分直接地问邱枫:“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言希宁就站在旁边。邱枫怀着坏心思,仗着游戏结束就不会再有交集,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啊。”
言希宁原本缺乏表情的面孔瞬间变得生动起来,瞪大眼睛看他的同时面颊也染上了几分暖色。
“很般配呀,”女生笑着对言希宁说,“没事啦,姐姐见多识广,你不用不好意思。”
言希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挪动到了房间的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发剧本之前,需要先确认各自的角色。
因为是最后才加入的,邱枫和言希宁只能选剩下的那一组。
每组角色默认都是一男一女,他俩得有个人反串。邱枫看了人设,分给他俩的角色中女方性格活泼开朗、阳光好动,男方寡言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都不算完全贴合,但言希宁显然演不了前者。
邱枫不得不加入了女生组。
男女生分开后,趁着男生都不在,林笛终于找到机会来同邱枫说小话。
“你刚才说的话啥意思呀!怎么就男朋友了?”她眼睛瞪得比言希宁还圆,“你上次还跟我说不是呢?”
在认识的人面前,邱枫不敢胡说八道:“我随口乱说的,懒得解释罢了,”他压低了声音,欲盖弥彰地补充,“我们暂时还不是那种关系。”
林笛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暂时?还?”
“咳。”邱枫清了清嗓子,给了林笛一个“你懂的”眼神。
林笛绷着脸盯着他,虽未开口,但看得出此刻内心活动极为丰富。
“别提我了,”邱枫转移话题,“你对程左……到底怎么看啊?”
这问题很多余。既然答应和明显对自己有好感的男生一起出来玩这类偏暧昧的游戏,摆明了是愿意给机会的。
林笛有点害羞,却还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在他主动约我之前,我对他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但印象中他人挺好的,很善良,待人接物都很有教养。长得也……还不错吧。”
邱枫心想,最后那一项恐怕占了大头。
见邱枫若有所思,林笛更不好意思了,催道:“不说这个了,赶紧看本子吧!”
说是“女生组”,实际考虑到玩家的多样性,本子里对性别设定得非常灵活,并没有框死,只说三人是童年发小,感情深厚。
长大后,三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发展,但约好了每隔几年时间都要聚会一次。
邱枫所扮演的角色名叫林若雪,是个27岁的自由插画师。
某日,他收到了一份邮件,里面附带了机票信息和集合地点,附言写着:久未相见,诚邀一聚。
林若雪默认这是那两位老友发出的邀请,于是欣然前往。
这剧本多少有点儿老套,而且经不起深究。
以现代社会的通讯便利程度,这仨怎么可能连个群聊都没有呢?
正如邱枫所预料,游戏开始,三人来到准备好的房间,一番交流后很快发现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样的邮件,寄信人未知。
玩这类本子,沉浸感越强,体验越好,所以破冰非常关键。
见其余两位同伴都有些放不开,邱枫职业病上身,代入角色同她们一顿热聊,DM尚未露面,场子已经热络了起来。
之后,几位男生纷纷入场,自称也是收到了邀请函。
设定中,每一对男女都是第一次见面。男生显然提前领过各自的任务卡,入座后立刻同自己的搭档根据任务要求搭起了话。
言希宁所扮演的角色最后一个登场,紧挨着邱枫入座后凝视着面前摆放的果盘陷入沉思,表情凝重。
邱枫主动同他搭话:“你也是收到了邀请函吗?你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原本还担心言希宁会做出“你让我来的”之类破坏气氛的发言,没想到这家伙很守规矩,摇了摇头,以角色的身份说道:“我不清楚。”
邱枫正想主动再找话题,却见言希宁忽然看向了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话语中全无感情,邱枫猜想,这大概是任务卡上的要求。
一路上都那么不情不愿,真开玩了,居然还挺配合的。
邱枫忍着笑:“我叫林若雪,是个自由插画师。你呢?”
“沈知远,外科医生,男,28岁,爱好健身、阅读和欣赏交响乐,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有一个弟弟,但不经常联系,”言希宁背书一般念了一堆,深吸一口气, 问道,“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聊天技巧零分,但胜在游戏态度不错。
两人一来一回仿佛调查户口一般交换了各自的信息后,言希宁忽然踟蹰起来,嘴唇动了几次,终于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邱枫拿到的个人资料里写的是单身。
他看着明显不太自在的言希宁,心中一动,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说到“喜欢”两个字,他声音不自觉微微发抖,变得紧张起来。
邱枫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心意。
“……”言希宁少见的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他。
邱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是最近的事,我……我希望他能成为我的男朋友。”
这般发言,代入角色也完全成立,不算出戏。
言希宁依旧没有出声。
圆桌边,每一组都在聊着天,只有他们的角落一片安静。
两人视线交汇,一言不发,皆面色泛红。
邱枫深呼吸,正想问一句“你呢”,耳边忽然飘来一阵清脆的叮咚声响。
灯光瞬间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听见女生惊呼的同时,邱枫的手猛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紧紧地握住。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手掌下传递而来的脉搏跳动。
惊惶一闪即逝。
邱枫本能地笑了起来,回握住了那只手。
第40章 暧昧游戏
两人手指交缠。
大约几秒钟后,伴随着缓缓打开的房门,溢入房中的冷调光线让整个空间终于可以朦胧视物。
情急之中握紧了邱枫的言希宁回过神来,触电一般松开了手。
邱枫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只能捕捉到言希宁因为用力抿唇而紧绷的下颌线。
一个穿着戏服戴着假发的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伴随着幽幽铃声对房间里的六人拿腔捏调地说了一番颇有深意的台词,自称是这场宴席主人的代理人。
大伙儿都有点局促,邱枫主动作为代表,提出想要见到宴席的主人。
代理人欣然应允,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先生不确定你们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所以为你们设下了一个小小的考验,非常简单,”他故弄玄虚,“只要你们彼此心意相通,一定能轻松过关。”
按照邱枫过去的经验,游戏开场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怎么也该死个人了,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尸体,而是互动小游戏。
这就是所谓的感情本吗?
游戏内容很简单,一方抽取字条,在黑暗中把字条上的内容写在另一方的手心上,猜对就能通过。
字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另外两组各自选了男生写和女生写,很快顺利过关。
轮到他俩,见言希宁迟疑,邱枫主动请缨,在装着纸条的大盒子里随手抽取了一张。
打开后,上面写着:吻我。
尴尬在心头一闪即逝,随之涌起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他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向言希宁略显凝重的表情,勾了勾手指:“过来。”
言希宁局促地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这个性格冷淡的人手掌却十分温暖。
吻字一共七画。
邱枫故意写得很慢,视线全程不在手上,而是专注于观察言希宁紧绷的表情。
言希宁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但没有立刻念出来。
邱枫也不催,只提醒他:“这是第一个字,接下来我要写第二个了。”
我字也是七画,他写得快了不少,写完后立刻问:“是哪两个字?”
“……”
言希宁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究竟是无法分辨,还是羞于启齿。
“不知道吗?”邱枫乐在其中,“那我再写一遍哦!”
就这么写到第三遍,言希宁始终不开口,其他人有点儿急了,纷纷催促。
“到底是什么内容?有那么难说出口吗?”林笛声音最大,“别拖了,快说吧!”
他们组抽到的字是“宝贝”,程左对她念出口时她闹了个大红脸,低头沉默了许久。此刻却像是已经完全遗忘了自己不久前的窘迫,大肆起哄。
很难说是不是还在记恨言希宁当初的不留情面。
言希宁被催得眉头紧拧在了一块儿,待邱枫又不厌其烦地写完第四次,终于局促地开口:“……吻我。”
话音落下的一瞬,早有准备的邱枫猛地抬起头来,踮脚飞速逼近。
言希宁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同他拉开距离。
邱枫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啦?不是你要求的吗?”
不只言希宁,其他几位玩家也都被他吓到,整个空间一片静默。
邱枫满脑子光顾着要逗一逗言希宁,见状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转向了代理人:“他答对了,我们通过了吧?”
代理人摇了摇手里的铃铛,宣布所有人都通过了考验,确实是主人正在寻找的有缘人。
邱枫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儿人来疯,又或者是职业病。
好的DM除了控场外,也需要优秀的表演能力。
邱枫在工作中总是能很熟练地切换出第二人格,靠着信念感无视一切尴尬,尽情演绎剧本。
虽然是没有接触过的本子,但这儿的室内布景变化不大,只是稍作修改,对他而言依旧是十分熟悉和放松的环境。
作为玩家,他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同时又少了作为工作人员的自我约束,不再需要纵观全场、把控气氛,只求尽兴。
亢奋下的恶作剧大获成功,让他的表演欲更为旺盛。
为了给玩家创造亲密互动的机会,代理人带着他们走进了一条幽黑漫长、阴气森森的长廊。
邱枫在这儿走过不下百次,早就了若指掌,却还是表现出一副害怕模样,紧贴着言希宁,装得弱不经风:“好可怕,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吓我们?”
他说着,见言希宁并不闪躲,得寸进尺地抱住了言希宁的胳膊。
已经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言希宁竟全然没有推拒的意思。
邱枫大受鼓舞,演得更为投入,开始做作起来:“不行了,我的心跳得好快啊。”
言希宁终于开口:“……别怕。”
邱枫一愣,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咦?
言希宁这是在安慰他吗?
见他沉默不语,言希宁犹豫后小心地扣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又说道:“应该马上就到了。”
不同于方才做作的表演,这一刻,邱枫确实心跳加速。
骗人肯定是不对的。
但就这么信了的言希宁未免也太可爱了吧!
令人怦然心动。
尸体虽迟但到。
跟着代理人走进一间布置得相当精致的大房间,正中央古色古香的椅子上瘫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
代理人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告知“人已带到”后对方一动不动,上前一探鼻息,立刻大惊失色:“主人……主人死了!”
那之后,总算进入了一般剧本杀的搜证环节。
本以为言希宁会对此兴趣缺缺全程旁观,却不料在最初的拘束过后,他悄无声息地加入了队伍,在房间里认真搜寻起来,爬上爬下的,十分专注。
见他兴致勃勃,邱枫暗暗惊讶。
怪不得全程那么配合,言希宁好像很喜欢这个游戏。
一番搜查过后,他们在房间里找到了不少与各自角色有关的物件。
先后开了两次讨论会,邱枫灵感不断。
“我从小就经常梦见这个玉佩,”他回忆着准备时在个人信息中见过的图样,“梦里有人戴着它,但我看不清这个人的模样。”他说完看向言希宁:“你呢?你有没有见过这个玉佩?”
言希宁拉起袖子,露出了一个明显还很新的纹身贴纸,图样与那玉佩花纹一模一样。
“哇,这是你的胎记吗?”邱枫习惯性浮夸,“那看来我们可能是前世定下的缘分哦!”
“……你今天好兴奋。”言希宁嘟囔。
邱枫装傻:“我们不是今天才刚刚认识的吗?”
言希宁不再吭声,继续投入到搜证中去。
两个多小时的搜索和讨论后,众人总结归纳出了三条线索,与三组玩家的身份信息一一对应。
也就是说,接下来该分头行动了。
邱枫虽沉迷于调戏言希宁,却也没忘了自己今天来到这儿的另一项任务,一直留意观察着程左的一举一动。
然后发现,程左的言行实在无懈可击,挑不出任何毛病。
对比他自己的所作所为,程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正人君子。
想要趁着打感情本占便宜的另有其人。
程左边界感十足,又很绅士,不仅对林笛照顾有加,对现场包括NPC在内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极为得体,言谈间还带着一点小幽默。
中途林笛想要爬上架子翻找,他立刻上前保护,手臂环着林笛的身体,却全程小心,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另一组的男生在讨论时一度因为信息差而针对他,态度激进。解开误会后他一笑而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随着剧情深入,林笛显而易见地开始依赖他。
分别前,邱枫偷偷朝着林笛使眼色,林笛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于是邱枫暂时不再操心他俩。
他要全身心地专注于和言希宁快乐游戏了。
顺着任务指引来到一个新的房间,走到门口,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给拦住了。
老太太说再往前就是传说中的姻缘池,只有真心相爱的恋人才能进入,要他们证明一下对彼此的感情。
邱枫的脑子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话:是要亲嘴吗?
他舔了舔嘴唇,故作扭捏:“……这不好吧,我们今天才刚认识。”
言希宁又开启了静音模式,呆呆站着,完全不吱声。
邱枫偷偷打量他的侧脸,视线从深邃的眼眸挪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微微抿起、色素淡薄的嘴唇上。
他有一些从言希宁身上学来的接吻技巧,再不复习,就要生疏了。
此刻拿出来练一练也无妨。
正咽着唾沫,却见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细细的红绳。
“你们俩,分别牵住这红线的两头,各自在小指上缠绕十圈,然后对视三十秒。若能不移开视线,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她说。
邱枫大失所望!
一旁的言希宁缓缓舒了口气,低头摸了摸鼻子,之后十分难得地主动接过了红绳,分出其中一头,递给了邱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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