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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苏打》青春校园小说_黎堇禾

    第91章 职业病


    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从商业区的密集楼群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街道,树荫多了起来,祝君安把剩下的那半个牛角包放回纸袋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你刚才说摆脱电灯泡接着约会,约会的内容就是回家喂猫?”


    “也可以是先喂猫再约会。”宁致远说,“顺序灵活。”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约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笃定。”


    “先把你骗上车再说。”


    公寓门口放着一只纸箱,祝君安职业病犯了,总是觉得里面有什么易燃易爆物品。


    宁致远淡淡的扶了扶他的后颈,以示安慰“是我之前订的宠物用品,还有猫爬架的配件。”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冻干,管家肯定是检查过的,他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怎么想起买这些?”


    宁致远支支吾吾的似乎不好意思“南塔温说既然要买就要好好观察一段时间,然后他整理了一张表给我。”


    祝君安跟看着宁致远抱着那只纸箱站在玄关,箱子的边缘抵着他的胸口,露出半截露出来的冻干包装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把猫送回唐人街。”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以前我也不觉得它会一直留下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那只暹罗猫正蹲在门口,前爪并拢,尾巴搭在爪子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型雕塑,它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伸完懒腰之后走到祝君安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祝君安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后颈,猫的脑袋随着他的力道微微偏了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宁致远抱着纸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旁边,拆开上面的胶带,箱子里除了罐头和冻干之外,还有一只粉色小铃铛的项圈。


    祝君安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茶几旁边,蹲在宁致远脚边仰头看他,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宁致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头顶“它还挑食吗?”


    “之前试着喂它三文鱼和牛肉。”宁致远说,“可是宠物医生说可能是流浪时间太长了,它对鲜食不适应。”


    祝君安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宁致远蹲在茶几旁边拆宠物用品的包装袋,猫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客厅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斑,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浮动。


    猫盘在宁致远脚边打了个哈欠之后,把下巴搁在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宁致远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包刚拆开的冻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祝君安问“谁啊?”


    宁致远很少在外留自己的私人手机,有事都是转给助理。


    宁致远索性打开扬声器。


    宁致远很少在外留自己的私人手机,有事都是转给助理处理,他放下冻干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接听键,顺手点开了扬声器。


    “宁总。”南塔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他在室内,甚至可能是在车里,“宁承岳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南塔温说,“波彻诊所的护士去换药的时候人还在,第二次查房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窗户从里面打开,二楼高度估计是从后巷跑了。”


    他顿了顿“我调了后巷的监控,但波彻诊所那段的摄像头正巧前一天坏了,最近的可用摄像头在巷口对面那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方,拍到了一个人影从后巷走出来,穿着深色连帽衫。”


    祝君安开口问:“波彻诊所的监控为什么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南塔温说:“波彻一周前就收到了一份物业通知,说巷道的消防管道需要检修,当天下午确实有工人进出过那栋楼。”


    “工人的身份能查到吗?”


    “已经在查了。”南塔温说,“但是物业那里手写登记的名字很常见,身份难以核实,而且这栋楼的物业管理和唐人街其他楼宇是同一家外包公司,人员流动率很高,不排除有人临时顶替。”


    “……”


    宁致远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项圈,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诊所里有没有丢东西?”


    “波彻清点过。”南塔温说,“药品和器械没有缺失,但医用器械里的电池不见了。”


    “电池?”


    “波彻说那电池里面一没多少金属,二没多少电压,拿出去也很难卖。”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把宁承岳这个人重新翻了一遍——他装疯十几年,从宁建业的控制网里逃出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从安全屋里翻窗离开,除非他看到了一个比留在那里更诱人的选项,或者一个让他不得不走的威胁。


    “波彻有没有注意到他这几天有什么异常?”祝君安问。


    “没什么异常,他每天的作息都很固定,他平时话不多,情绪还算平稳,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他问护士借了一支笔。”


    “笔?”


    “我以为他是要记什么东西,就没多想,病房里就只有一本翻旧的绘本。”


    “绘本?”


    “一只小企鹅的故事,像是童书,书脊已经磨损了。”


    祝君安凑过去“你说的那本绘本,封面上是不是画着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福利院之后,给小水带过几本书,有一本里面讲的是主角和伙伴走散了,不知道怎么回家。”


    宁致远“你觉得宁承岳和那本绘本——”


    “我不知道。”祝君安说,“但小水那天把那本绘本翻了很多遍,她的手指一直停在同一页上,那一页画的是企鹅站在一座石头砌的桥底下,旁边有一棵歪着长的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关联太牵强。


    宁致远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告诉南塔温:“查一下那本绘本的出版信息,看是哪个出版社的,印次编号和发行渠道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南塔温的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宁致远手里捏着那包刚拆开的冻干,塑料袋的边缘在他指间被折出一道整齐的痕迹,他在祝君安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块,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脚边站了起来,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把自己盘成一团,尾巴垂在宁致远的膝盖边缘。


    祝君安往宁致远的方向偏了偏身,把侧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和喉结上方那一小片被午后光线照亮的皮肤“我们明天去福利院吧,我又想确认的事。”


    “好。”宁致远看着他的侧脸,鼻尖蹭过祝君安的发顶,嘴唇几乎贴着祝君安的额角,呼吸拂过去,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极轻的温热。


    “怎么了?”祝君安的额头还抵在宁致远肩头的位置,手指搭在他小臂上,指腹贴着衬衫的布料。


    祝君安抬眼看着他。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的颜色,和他下颌边缘那一点淡青色胡茬的阴影,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开口的时候话头转了个弯:“你等一下要去公司吗?”


    “不去了。”


    “那南塔温那边——”


    “他晚上会汇总信息发过,不急在这一时。”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躺在宁致远腿上,手指从宁致远的小臂上滑下来,搭在他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指尖碰到猫的尾巴尖。


    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绕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午后的光线正从暖白变成浅金,光斑沿着地板缓慢地挪动了几寸,像一幅正在被时间缓缓翻页的画。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被距离和墙壁削薄成一层低沉的嗡鸣。


    “约会的部分呢?”祝君安闷闷道。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祝君安的嘴唇微微抿着,很不好意思,后续就看对方怎么接,把搭在腿边的手伸进宽松的下摆,柔软的棉质下垂已经到达了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揉。


    宽松的T恤给人一种把后脑压住的感觉,祝君安往里蹭了蹭,顺着隐约露出的腹肌曲线慢慢移动。


    宁致远情急之下卡住他的后颈“别闹了。”


    祝君安仰着脸,一脸无辜甚至语气里有些不高兴“以后的日子不会真的要盖着被子纯聊天吧。”


    “……”宁致远摸着他的发旋“公寓里没工具,都空了那么长时间。”


    “哦,这事啊。”祝君安淡淡的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个塑料包的便携装“我准备了。”


    说着他翻身跨坐在宁致远腿上“你今天有天大的借口也别想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宁致远比起祝君安居高临下的姿势,更惊讶的还是他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东西。


    祝君安嘴角叼着一个艳色包装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去面包店的时候,我也是有准备的。”


    第92章 终有归属


    祝君安全身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任由宁致远抱着,感受到背后触到的柔软被子,一睁眼时间已远远过了中午。


    不知是不是在自己睡着期间已经做好了事后清理,身体很清爽。


    因整夜被宁致远折腾而全身肌肉酸痛,好不容易撑起身子的祝君安,听到靠在床头坐在床上的宁致远开口说话了。


    “要喝水吗?”


    “……嗯。”


    半哑的嗓音难听地嘶哑着,祝君安接过水瓶润了润喉咙,这才感觉自己好像能活下去了,他用手背擦着红肿的眼睛,转头望向宁致远。


    “猫的饭呢?”


    每天早上不给饭就会跳上床吵闹的家伙,今天不知为何格外安静,觉得奇怪才问出口,宁致远用眼神示意自己腿的方向。


    “早上给过了。”


    两人回公寓一周了,猫此刻正背靠着宁致远的小腿边安静躺着,宁致远醒来后却迟迟不起床的原因似乎就在于此。


    “混熟到这种程度居然要花这么久啊。”


    “……”


    “那家伙怎么连这种地方都跟你这么像。”


    听到说他像那只充满警惕的猫,祝君安总觉得有些尴尬。


    祝君安抚摸着猫的头颈部位时,它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


    “这套公寓已经过到你名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搬回来?”宁致远对着安静坐着抚摸猫的祝君。


    祝君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搬家的事,实际上他对住所没什么要求,唐人街也好,市中心酒店顶层也哈,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这种想法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高兴吗?”宁致远咧嘴一笑把祝君安抱了起来。


    “嗯。”


    “那亲一个吧。”


    祝君安从突然升高的视野中俯视着宁致远,额头相抵,随后低头轻触了几次宁致远的嘴唇又离开。


    宁致远的手臂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祝君安腰侧,掌心贴着他后腰凹陷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面对扭头深深吻来的举动,祝君安也牵起了唇角。


    祝君安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宁致远,嘴唇还带着湿意,目光在宁致远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叫你哥哥。”


    之前姜沐北说过同性爱侣之间的爱称五花八门的,但是要祝君安叫“宝贝”和“老公”实在强人所难,他觉得这个介于家人之间的词语还不错,但宁致远似乎不怎么喜欢。


    祝君安平躺在床上,头发有些乱,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尽的红,表情却是认真的,像是这个问题他想了有一阵子了“你以前让我别叫这个,为什么?”


    宁致远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习惯。”


    祝君安的手指从他耳后滑下来,落在他锁骨上方,指尖停在那里:“嗯?”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指腹在他后腰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因为后面的那几个弟弟是阿姨的孩子,叫着怪别扭的,而且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好,除了姜沐北,但凡沾亲带故的远亲都怀着目的,我也不喜欢。”


    “而且自从接手了生意之后,他们就没叫过我哥,都是‘宁少’或者‘宁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猫在床尾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祝君安往他的方向又挪了挪,额头重新贴上他的肩头:“那现在呢?”


    “现在——”宁致远把搭在他腰侧的手收回来,绕到他背后,整个人扣得更紧了一些,“现在我发现,‘哥哥’这个称呼,也不是非要从他嘴里听到。”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祝君安的额发:“我很开心,能作为你的家人。”


    ……


    福利院的门还是那扇漆成淡绿色的铁门,门框上方的铁艺招牌被昨夜的雨水洗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祝君安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熟悉的、拖长了的吱嘎声,院子里那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下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一副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粉笔线条已经被来往的鞋底磨得有些模糊了,不见熟悉的身影。


    祝君安在那幅跳房子格子旁边站了片刻。


    宁致远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社工在吗?”


    “可能换了个人吧,自从那次公益活动之后就不见他了。”祝君安总觉得哪里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他们穿过院子,经过那排低矮的平房,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手工画,彩色的蜡笔画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祝君安看了那幅画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新的社工是一个中年女士,她正在活动室里整理玩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祝君安的时候,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是不认识的面孔。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请问小水呢?”


    社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手里还捏着一只布偶的耳朵,指腹无意识地揉着那截已经磨得有些发毛的布料边缘,过了两秒才开口:“她已经被领养了。”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社工支支吾吾道“上午办的手续。”


    社工以为他们是排队领养孩子落选的情侣,连忙解释道“来办手续的人是一对丧子的夫妇,手续很齐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对方已经在候选家庭里考差了一段时间,觉得小水和他们家的氛围很合适。”


    祝君安根本没有听说过有人要领养小水,更何况小水还是一个听障儿童。


    祝君安站在活动室门口,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他的目光落在社工身后的那排整理箱上——箱子里堆着各种颜色的布偶和积木,有几本书夹在箱子边缘,露出书脊的一角。


    那一角书脊的颜色他认得。


    他走过去,在整理箱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本书从箱子边缘抽出来。


    封面是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书脊已经磨损了,边角有些卷曲。


    正是宁承岳枕头下面那本绘本的同一个版本。


    祝君安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然后又翻回封面,指腹在红色围巾的位置停了一下。


    “小水说留给其他小朋友看。”


    祝君安点了点头,把那本绘本合上,放回整理箱里。他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目光和宁致远对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片刻。


    然后祝君安说:“我们走吧。”


    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宁致远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没有开口,只是和祝君安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


    “你说,这对夫妇的信息能查得到吗?”走出十几步之后,祝君安的脚步慢下来,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算了,当我没说。”


    车子驶出福利院所在的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祝君安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在他的指节和掌缘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车内安静了片刻,祝君安把目光投向窗外“你晚上有事吗?”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陪我回一趟唐人街吧。”


    车在唐人街牌坊外面停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牌坊上那些褪色的彩绘照成一层温润的暖色。


    祝君安推开车门,清莱午后的热风裹着街边摊贩的油烟气和潮湿的水泥味道一起涌进来。他站在车门旁边,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你在这里等我?”


    “我帮你吧。”


    祝君安看了他两秒,然后关上车门“不用,东西少,但可能要一段时间。”


    “不急。”


    唐人街的午后比清晨安静一些,大部分店铺已经过了最忙的时段,几个穿汗衫的店主正坐在自家门前的塑料凳上抽烟。有人认出他来,抬了抬手算打招呼。


    祝君安点头回应,步伐不停。


    唐楼还是老样子,大火烧掉了外层的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楼梯间的灯泡又坏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折叠桌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词典,窗台上的天堂鸟已经枯萎了,叶片干缩成焦褐色,贴着花盆边缘卷成一圈。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把那些为数不多的衣物叠进去,衣服就那么几件,词典翻过太多次已经散页了,抽屉里还有一些零碎票据和旧收据。


    他把词典放进行李箱夹层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还是放了进去。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模糊而热闹,是熟悉的声音。


    祝君安直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角那家老牌的大排档门口支起了几张折叠桌,几个他以前带过的人正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盘冒着热气的炒菜和几瓶开了盖的啤酒。有人正仰头往嘴里灌酒,有人正夹菜,有人正低头看手机。


    其中一个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愣了一瞬,然后朝他咧嘴笑了,冲他招手,嘴巴张合着喊了一句什么,隔着楼间距和嘈杂的街道声,祝君安听不真切。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提着箱子下楼。


    经过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到了正往上走的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烟,抬头看见祝君安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是刚才热炒摊打招呼的,以前是他堂口的手下之一。


    “老大?”那人眨了眨眼,“你好长时间没来场子里。”


    祝君安点了点头:“最近忙。”


    那人手里还攥着那包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有时间吗?要不来场子里坐坐?”


    祝君安在楼梯拐角停了一瞬,他原本想拒绝,但是想起那些拼搏的时日,往日过命的交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行李箱的提手“好,我过去坐一会儿。”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侧过身让他先走,自己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第93章 谁追的谁


    “所以,你和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名叫普拉维的年轻人问到。


    普拉维在场子里勤工俭学的时候被祝君安发觉并给了他一个保镖的岗位。


    祝君安当然不需要他的保护,他本意上是为了普拉维早点复学以后脱离这个法外之地,不要再走他的老路,可对方却完成学业回到这里当起了法律顾问。


    顿时围坐在桌边的人们像猫鼬一样齐刷刷抬起了头,仿佛早就等着这个话题何时会冒出来似的,投向祝君安脸庞的视线里充满了好奇。


    突然集中的视线让祝君安感到负担,尴尬地笑了笑。


    “哎……为什么偏偏提这种事啊。”


    “怎么了,你们不也都最好奇这个嘛,还装不知道。”


    “直接问出口和等到对方主动说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啊!”


    看着昔日部下开始争执不休的的样子,祝君安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坐在对面的人一边竖着耳朵听着,一边又悄悄观察着祝君安的脸色。


    祝君安将贴在唇边的杯子慢慢放回桌上,他垂下眼帘开口说道“我们住在一起。”


    “哇哦——”


    祝君安话音刚落,包间里就发出赞叹的起哄并鼓起掌来。


    “所以男人脸和身材一样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能力才对,而且宁先生还很有钱,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得抓紧啊。”


    祝君安接手唐人街后已经换了一批人,现在熟悉的面孔并不知道以前的事情。


    “不是,他来的时候亲眼看见还能说出那种话?穿着黑西装来的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你没看到吗?光看说话方式和气场就绝对不像普通上班族,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是普通上班族又怎样,我们的工作难道就很普通吗?”


    普拉维没有接话,直接抓起了酒瓶,时间过去不少,大家都有些醉意了。


    普拉维带着担忧的表情望着祝君安,以前宁致远二话不说就找到店里来,摆出命令般的高压姿态,等着让祝君安伺候,会在普拉维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也难怪。


    普拉维干脆把身子转向祝君安开口说道“祝君安你啊,跟那个人交往前好好了解过他是怎样的人了吗?该不会是被胁迫或者类似的情况吧?”


    被胁迫的说法莫名让人觉得可笑,不过想到对方是宁致远,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祝君安笑了出来,但普拉维仍然表情严肃“要是真有那种事就跟我说,我认识学长现在在检察院,跟那位说的话——”


    “不是那种情况。”祝君安无奈的摇摇头。


    “……不是吗?”


    “那是我从高中时期就喜欢的人。”


    祝君安一边说着话,一边静静看着普拉维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在旁边看着的手下突然脱口而出“哇,你看来是真喜欢他啊。”


    “……什么?”


    “那么长时间都单着,还以为你有什么问题呢,没想到居然是情圣啊。”


    “……”


    醉鬼的话祝君安自然不会往心里去,不够这句话以后,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普拉维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拿起酒瓶往大家的杯子里倒酒“好了好了,别说那些了,大家都把酒杯满上吧,明天是周末,难得遇到祝老板,要是清醒着度过就太可惜了。”


    “就是啊,你已经多久没回来看看我们了,要不是今天很难找到机会对吧?不要让我们感到遗憾。”


    人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很快随着清脆的碰撞声,玻璃杯相碰的清凉声响回荡开来。


    ……


    “普拉维?”祝君安用不太清晰的发音嘟囔着。


    祝君安虽然酒量好,但还是头一次喝得那么痛快,来敬酒的来者不拒,于是自己也喝高了。


    他轻轻摇晃趴在桌上的普拉维的肩膀。


    这时原本坐在前面打瞌睡的经理猛地睁开眼睛,连连摆手“行了,别叫醒他,反正这样等酒醒一些了自然会起来的,你先回去吧。”


    桌子上堆积的酒瓶和盘子之类的东西一片狼藉,普拉维和留下来的人都趴着睡着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直坐着突然站起来,未曾察觉的酒劲猛地涌了上来,脚步踉跄的祝君安在推开酒吧门,与室内截然不同的清冷空气拂面而过。


    祝君安一边掏出手机编写信息,一边走下台阶。


    [聚餐拖得久了点才刚结束,我已经出来了,不用等我,你先睡。]


    连修改错别字的想法都没有就直接发送的消息固定在了屏幕右侧。


    祝君安停在楼梯中间,死死盯着消息旁边的“未读”直到它消失。


    没过多久“未读”变成了“已读”,但等待的回复却没有来。


    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的祝君安,直到指尖都冰凉了才把手机收起来,再次迈开脚步“什么啊……为什么已读不回……又生什么驴脾气。”


    祝君安被猛刮的风急忙裹紧了外套衣角,虽然身体发热不觉得冷,但钻进衣领的气势相当猛烈,他只得把双手插进口袋,缩着身子迈开了步子。


    然而没走出几步,祝君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那张好看的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说了大概两点就能结束,出来得真早啊。”


    祝君安惊讶的表情确认时间,发现已经快接近三点了。


    “难道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吗?”想到这祝君安急忙走到宁致远面前。


    宁致远没有回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了祝君安手里,是一瓶解酒药,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重新抬头看向他。


    宁致远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抓起祝君安另一只手迈开了脚步“走吧,很晚了,家里的猫都睡了。”


    紧握的手又大又温暖,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光是宁致远等自己这个事实就让表情舒展,嘴角总是不自觉上扬。


    “在外面待很久了吗?”祝君安继续追问宁致远,名觉得心脏附近有些发痒。


    “下次一起来吗?他们提起你的事了。”


    听到这话,宁致远歪着头俯视祝君安“说了什么。”


    “……就说,你是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的人,终于追到手了。”


    低沉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的瞬间,宁致远明显带上了笑意,能感觉到紧握的手加大了力道“你搞错了一点。”


    “嗯?”


    “是我追的你。”


    “……”


    还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感觉痒得让人难以忍受。


    祝君安借着酒劲向旁边挪了半步,每当坚实的肩膀相触时,咚,咚,心口上方的心脏就会重重跳动。


    一上车就全程打瞌睡的祝君安,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家门玄关。


    他强忍着想直接躺到床上的冲动,径直走进卫生间淋上热水,原本就沉重的身体变得更加慵懒无力。


    好不容易洗完澡走出卫生间,看到宁致远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而暹罗猫则蜷缩在他脚边睡觉。


    宁致远在这里的事实仍然让祝君安没什么实感,他站在浴室门口呆呆地望着,感受到视线的宁致远抬起头看向祝君安“怎么了?不舒服?”


    “啊……没什么。”避开视线含糊其辞的祝君安用毛巾掸了掸头发,走到电灯开关旁抬手。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他担心宁致远是不是因为自己到现在都没能睡觉。


    “我关灯了。”


    “关了灯就睡吗?”


    明明自己也是关了灯躺到床上几分钟内就能睡着的样子,宁致远的疑问让他感到诧异。


    低头看了看穿着舒适衣服的自己,再望向宁致远时,与皱着眉头的他对上了视线。


    “过来。”


    祝君安看到宁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时,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宁致远抚摸过祝君安头发的手指沾上了潮湿的水汽,他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着“其实没关系,我很少感冒。”


    但宁致远却皱起眉头,用下巴示意我坐着的床尾方向,祝君安无奈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后,很快伴随着嗡嗡声,温热的暖风落在了头发上。


    祝君安屈膝坐着,一边轻抚脚踝一边小声嘀咕“其实直接睡也可以的,我以前都这样。”


    被人帮忙吹头发这件事本身莫名让人感到难为情,但宁致远却若无其事地将手指穿插在发丝间吹着暖风。


    祝君安对陌生感觉的警惕只持续了片刻,在轻柔的触感和温暖的温度中,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拉耷拉下来。


    最终他没能抵挡住袭来的睡意,坐着打盹片刻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头发上宁致远的手刚离开,祝君安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刚想着这样就会陷入沉睡,很快腋下伸进一只手,身体被轻巧地扶了起来。


    将祝君安在床上安顿好后,宁致远熟练地将手臂垫在他脖子下方,拉过被子盖到祝君安颈间,低声说道“睡吧。”


    但祝君安反而因为轻拍胸口的手清醒了过来,这是因为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连指尖关节都开始发痒。


    祝君安自从没有安眠药或酒精就难以入睡后,宁致远开始展现出与平时不同的温柔举动,虽然陌生却让他感到欣喜。


    既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又渴望能在这个瞬间多停留片刻。


    第94章 借酒装疯


    犹豫片刻的祝君安借着酒劲,像撒娇般钻进了温暖的怀抱里“……刚才看到你等我时,感觉有点奇怪。”


    环抱着结实腰肢,将额头贴在胸口的祝君安喃喃低语声在室内嗡嗡回荡。


    宁致远平静地回应道“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人等着我这件事有点陌生……而且那么晚了,我以为你最多让司机来接我。”


    听到这句话的宁致远用食指轻轻抚摸着祝君安的手背,皮肤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干燥声响似有若无地充盈着房间。


    “以前有一次社团活动出来,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没带伞在游泳馆门口等着,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学弟,但那场雨很大,总是不停。”明知此刻说的这些话是从未向任何人撒过的娇,祝君安还是借着酒劲像说悄悄话般吐露了出来“我们头发都是湿的,我在想干脆淋着回去算了,过了一小会儿,有位阿姨撑着把大伞出来接人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还好清莱天气热,就算淋湿了,过一阵子也就干了。”


    “……”


    “因为没有人会等着我回家,也不会有人撑着伞出来接我。”祝君安闭上嘴后,眼睛晶亮的看着宁致远“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会这样想既不是羡慕学弟,也不是埋怨父母,只是习惯性地认命,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怎么办。”


    “……”


    “当时真的很小啊。”


    温和的声音停下后,宁致远将上半身往后挪,轻轻抓住了祝君安的肩,紧贴的身体之间产生了空隙,露出了他的脸。


    宁致远用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祝君安看了一会儿,在那白皙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又离开。


    祝君安心想用行动代替言语来安慰才像宁致远,不自觉地笑了,他本意并非让凌晨情绪下脱口而出的话使气氛过度沉重。


    祝君安重新钻进宁致远怀里,像是要调节气氛般轻声说道“我说我不喜欢冰可可,是因为每天坐渡轮还要转巴士,为了上课非得喝点提神的……喝了就没钱吃饭,就更加讨厌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能感觉到宁致远身体明显僵住了,祝君安似乎也想起了同样的记忆笑了起来“所以你给我买冰可可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面对这句戏谑的指责,宁致远嘴角扬起回答道“是我不好,还有呢?”


    听着这没高低起伏的声音,祝君安从宁致远胸前抬起头向上看,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时,从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正觉得对方脸庞越来越近时,直到鼻尖相触才停下动作。


    到家之后,宁致远开口说道“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我想亲亲你。”


    脖颈下的脉搏在跳动,耳尖开始发烫,祝君安避开宁致远的视线回答道“嗯。”


    话音刚落,宁致远就仿佛要吞掉祝君安的嘴唇般覆了上来。然后微微张开唇间的缝隙。


    宁致远缓缓舔过上颚,撑起上半身,按住了祝君安的肩膀侧面,祝君安仰起头伸手想要环住宁致远的后颈。


    但此刻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瞬间打破了刚刚升温的氛围。


    喵呜。


    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祝君安猛地回头转向视线,只见原本蜷缩在房间角落躲猫窝里睡觉的暹罗猫不知何时已爬上床角坐着。


    生怕不小心用脚踢到猫,祝君安急忙推开宁致远的胸膛撑起身子。


    结果暹罗猫就像等待已久似的,爬上祝君安的大腿盘成一圈摆出休息姿势。目睹这一幕的宁致远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


    “……哈。”转头看向旁边传来的虚脱笑声,只见宁致远挑眉撩起刘海这状况很荒唐,不停发出干笑声。


    因为宁致远不喜欢无所谓的装饰,所以当初公寓的动线设计很少有门,像这样酝酿气氛时因为在意暹罗猫而中途放弃的情况不止一两次,祝君安尴尬地咬着嘴唇,缓缓抚摸它柔顺的背部。


    猫似乎觉得祝君安的膝盖很舒服,把身体蜷成牛角包的样子发出咕噜声。


    注视着这一幕的宁致远开口了“我给你的清单打算什么时候去认领?”


    他指的是过户到祝君安名下的财产。


    “你给的东西我不能收。”靠坐在床头的祝君安,在沉默后抛出一句话。


    宁致远皱着眉,一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表情“为什么?”


    “……那些转到我名下的房产和股份我收不了,你拿回去吧。”


    宁致远眉间的力道松了下来,视线直直地对上祝君安,祝君安明明没什么可心虚的,却莫名地感到不舒服,避开视线像是辩解似的补充道“我不喜欢你送我东西,感觉像是……”


    那两个字祝君安咽了回去,虽然知道如果拒绝接受宁致远给的东西,又会纠缠不清,他觉得自己已经尽量解释得他能听懂了,于是抬眼看向他,却发现宁致远的表情有些微妙。


    宁致远嘴角上扬着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什么,但是我是一个生意人,除了不动产就只有钱了,我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


    那种坦然到让人泄气的反应太奇怪了,祝君安带着戒备的眼神看过去,但宁致远只是若无其事地靠在沙发背上“宝贝啊,你好像漏掉了点什么。”


    “……”


    “想直接还给我的话得缴税,数额不小呢。”


    “什么?”


    从宁致远口中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税金话题后,祝君安一时语塞,茫然地张着嘴,宁致远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辛苦赚来的钱没了,可能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公司也回不去,该怎么办呢?”


    “……”


    宁致远看到这一幕,硬憋住笑意板起脸,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或者还有一种方法。”


    “嗯?”


    “结婚吧。”


    “……”


    祝君安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猫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喝多了?”祝君安说。


    “没喝。”


    “那你说什么胡话。”


    宁致远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刚说的不是胡话。”


    “你刚才说税金的时候也不是胡话?”


    “那是事实。”宁致远说,“如果你把我过到你名下的财产全部还回来,中间的赠与税和转让税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确定要让我为了收回那些东西再付一次钱?”


    祝君安看着他,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他像是在脑子里把宁致远刚才那两句话放在天平的两端称了称,发现它们在某种奇怪的方式上是相连的,而那个连接点就是“结婚”这两个字。


    他说:“所以你把财产过户给我,然后跟我说如果我要还给你就要交税——”


    “对。”


    “然后你提议结婚来绕过税款——”


    “对。”


    “宁致远。”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宁致远没有否认,他看着祝君安腿上那只已经摊成一条长条的猫,猫的尾巴尖搭在祝君安的手腕上“不是一开始。”他说,“是慢慢想的。”


    祝君安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猫的背上,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捋着,猫在他的抚摸下发出更响的呼噜声,身体从长条形进一步摊开,变成了一种彻底放弃形态管理的状态。


    “你这样是在逼我?”


    “我没有在逼你。”宁致远说,“我只是在给你提供选项。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间公寓里,名下的财产你暂时不动也行,以后再说也可以。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如果你考虑结婚这个选项的话,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祝君安低着头看猫。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微微蜷着,粉色的铃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祝君安抬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祝君安没有移开。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宁致远点了点头:“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伸手把猫从祝君安腿上轻轻托起来,动作熟练地拢在臂弯里,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肘上,继续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现在先睡觉,已经很晚了。”


    祝君安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猫放回猫窝里,看着他把枕头拍了拍,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滑进被子里。


    房间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夜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微光还亮着。


    祝君安平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宁致远的手臂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祝君安偏过头,在昏暗的夜灯光线里看向他。宁致远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他的眼睛是半阖的,但祝君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好像很有把握。”


    “没有。”宁致远说,“但我可以等。”


    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然后是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细小的“哒哒”声。它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床尾,跳上来,在祝君安的脚边盘成一团,用尾巴搭住他的脚踝。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他说:“你觉不觉得它最近越来越喜欢睡在床上了?”


    “它以前也睡床上。”宁致远说,“只是以前它睡的是你的枕头。”


    祝君安想起之前刚从唐人街搬回来的时候,猫确实每天趴在他的枕头上睡,他不在的时候也会赖在那边,宁致远每次要把它赶走,它都翻个身,露出肚皮当无事发生。


    “你把枕头给它睡了,那你睡哪?”


    “我睡你这边。”宁致远说,“刚好。”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宁致远的方向,把脸贴在他肩头的位置。宁致远的手臂从腰侧收回来,绕到他背后,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睡吧。”他说。


    祝君安闭上眼睛。


    猫在床尾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夜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像一层薄而均匀的温暖。


    第95章 无理取闹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把那本从福利院带回来的绘本放在茶几上,绘本的封面是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冰面上,冰面下有深蓝色的海水,海水深处画着几条模糊的鱼影。


    宁致远伸手把绘本拿过来,内页的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图画是用彩铅画的,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行小小的手写字,讲一只和伙伴走散了的企鹅如何独自穿越冰原寻找回家的路。


    “你之前说小水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宁致远一边慢慢翻页,一边问,“哪一页?”


    祝君安想了想,伸手把书翻到中段,停在一幅跨页插画上——画面里企鹅站在一座石桥底下,桥拱的弧度横跨整个页面,河水从桥下流过,岸边有一棵歪着长的树,树冠偏向河面。


    “就是这一页。”祝君安说,“她当时反复翻这一页。”


    宁致远把书放在茶几上,硬壳立体绘本放得不是很平整,他凑近看那幅画,画面上石桥的砖块画得很细致,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的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个刻意画上去的标记。


    宁致远的手指在裂缝的位置停了一下:“这里——”


    祝君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立体书的树干裂缝处有一道比其他笔画更深的线条,像是有人在画完之后又用笔描了一遍,描的时候力度比画其他部分重了很多,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压痕。


    宁致远把书翻到封底内侧,用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摸了一遍,在靠近封底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小心地把那一小块纸翻开——封底内侧的衬纸被人用刀片割开了一条小口,里面夹着一片薄薄的纸片。


    纸片被抽出来的时候,祝君安和宁致远同时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写得很小,字迹是圆珠笔的蓝色,笔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这不是小水的字迹。”祝君安说。


    宁致远把纸片翻过来看另一面,上面没有更多内容,只有那一串编码。他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串编码拍了照发给简星辰并附了一行字:“查一下这个编码的用途。”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祝君安把绘本重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更仔细,每一页的边角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夹层。


    简星辰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祝君安的指尖正沿着书脊内侧那条被刀片割开的小口来回摩挲着。


    他听到手机震动的声响,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屏幕。


    简星辰发来一条消息,开头是几个问号,然后是一段文字:“这串编码是民政系统的内部备案号,一般是登记领养家庭信息用的,我顺着查了一下,对应的小水那份领养档案——但是档案里的领养人信息和福利院那边登记的不一样。”


    祝君安把手机拿起来,和宁致远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简星辰发来的第二段文字紧接着跳了出来:“福利院登记的领养人是一对本地夫妇,男性叫帕他那,女性叫婉娜,住址在拉差达区某条巷子里,但民政系统里的领养人姓名写的是另一个人,而且那对夫妇的信息在户籍系统里查不到。”


    祝君安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宁致远一眼,宁致远知道,他怕小水出事,他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停在拉差达区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两侧老旧店面的招牌和晾在外面的衣物照成一层暖色调的剪影。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从主路上拐进来,又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祝君安推开车门,巷子两侧的住宅大多是那种联排的老式两层楼,门面窄,进深长,一楼是店铺或者车库,二楼是住家,和唐人街那片的格局有些像。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在深蓝色门牌号的门前停下,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上面印着一串白色数字。


    门是关着的,铁灰色的防盗门,把手上有一些划痕,看起来是正常使用磨损,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两双双拖鞋,拖鞋是成人尺码的深蓝色,鞋头朝外摆着。


    台阶旁边的墙根处放着一盆已经枯死了一半的绿萝,花盆边缘积着一层灰。


    祝君安站在那扇门前站了片刻,然后偏过头,装作在看隔壁店铺橱窗里陈列的东西,目光从门牌号上扫过去。


    门把手上方有一小块被磨掉了漆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用力刮过,留下了一片浅色的金属裸露面。


    祝君安沉默了一下:“小水不在这里,至少不是住在那里。”


    宁致远没有发动引擎,偏过头看着他,祝君安接着说:“台阶上的拖鞋只有一双,门口没有小孩的鞋,门前没有玩具,那个花盆是枯死的,没有人打理——如果那对夫妇真的有一个刚领养的孩子,就算不放在门口,也会有一些生活痕迹,不然应付不了福利院的回访。”


    他顿了顿:“而且门的把手上有被刮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硬物撬过或者是强行扭动过,不太像是正常生活磨损。”


    宁致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等电话接通之后说了一句:“查一下拉差达区的住户,我把门牌号发给你,还有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在这处地址办理过任何行政手续。”


    挂了电话之后,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那个地址可能只是用来登记领养手续的。”


    “你不是无处可去,要遵纪守法的生活吗?”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抑制不住地笑道。


    宁致远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遵纪守法分情况。”


    “哦,是嘛。”祝君安看了他两秒,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道昨天说走投无路的人是谁。”


    宁致远刚想说什么,车载蓝牙的电话打来了,简星辰骂骂咧咧的“真不是东西,我是是你们可以随便使唤的奴隶吗?”


    “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


    “……”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不耐烦之间的气音:“你们俩现在连气都一起出了是吧?”


    “说正事,我刚才又查了一下,那对夫妇的信息是真实的,十年前在拉差达区住过,但他们三年前就已经移居国外了,长期不在清莱境内,本地没有任何生活记录, 只能说有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来办理领养手续。”


    “我查了他们提供的资金账户,是一家私人公司这个公司是做民政系统外包信息录入的,负责把福利院提交的纸质材料转换成电子档案,如果他想在系统里动手脚,不需要自己进系统,只需要在信息录入环节把领养人的名字换掉。”


    “不过有意思的是,前几天他们收到一个私人账户打款。”简星辰说,“有意思的是这几千块钱的小数额来自开曼群岛。”


    简星辰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载蓝牙的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电流声和远处某辆车驶过路面的低频嗡鸣,覆盖在三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通讯线路上。


    宁致远先开口了:“把那个私人加密账户的编号发给我。”


    “我发到你手机上了。”简星辰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老大,那个账户——我后来多查了一层的资金流向,发现它在两个月前有一笔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很有名的佣兵中介。”


    祝君安想起在普雅岛追杀自己的那伙人,雇凶的也是来源于开曼群岛“你确定?”


    “确定。”简星辰说,“那个中介的收款账号不是常规结构,层级很少,不像是做长期生意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留了个底。刚才查这个私人账户的时候,对照了一下中间那个中转层——是同一个编号。”


    车载蓝牙的通话还连着,简星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信号压缩过后的微微失真。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那边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老大,你还好吗?”


    “没事。”祝君安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抵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你把那笔款项的完整流向整理出来,从中介往前推,看还能不能找到更上一层的节点找到重叠部分。”


    “可是老大,我干了这么多活儿,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不是想试车嘛,我借给你开一个月。”


    “我不要。”简星辰哼哼唧唧的,“我要你一天的时间,就我们俩,不带宁老板。”


    车载蓝牙的扬声器里安静了一瞬,宁致远没有说话,但他黑着脸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致远,又收回目光,对着车载蓝牙的方向说:“就一天?”


    “嗯,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简星辰说,“先欠着。”


    祝君安沉默了一下:“行。”


    “你别想糊弄我,我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别让我揭你老底啊,还有,你们别再大白天打电话叫我干活了。”简星辰说,“我也是有作息的好不好。”


    电话挂断之后,车载蓝牙的屏幕上跳回主界面,那串刚被切断的通话记录还挂在一侧,宁致远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宁致远没有转头:“在想简星辰那个提案。”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他是在开玩笑。”


    “他喜欢你。”宁致远脸黑的很彻底。


    宁致远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挡风玻璃内侧吹出一个细小的回旋,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去。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没有的事。”


    安静的巷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和,晾在阳台上的衣物还在风里晃着,麻雀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一片被风翻卷起来的枯叶“我知道不是那种喜欢,但我不想你答应他。”


    祝君安的手指搭在宁致远的手背上,“你在怕什么?”


    “这次的确难为简星辰了。”祝君安解开安全带,越过中控台,跨坐在他身上“说道开曼群岛的话你比他更熟悉,不是吗?”


    第96章 至始至终


    祝君安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中控台两侧的皮革边缘,车厢里的空间被这个姿势压缩得很小,宁致远稍微低头就能看清祝君安领口下方的锁骨和藏在布料后面的旧伤疤。


    宁致远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掌心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贴着他后腰凹陷的弧度。


    他抬头看着祝君安,午后的光线从挡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被车窗框切成了几道平行的光带,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批资金和你以前处理诺维海外账目的通道很相似,”祝君安说,“那些节点最后会撞上你以前经手过的空壳公司,你让简星辰去查,不怕我知道那些事?”


    宁致远的手在他后腰上停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她的胸前,闷闷道“怕。”


    祝君安偏了偏头。


    “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宁致远说,“你以前替我做了很多事,但那些资金的流向、账户的结构、谁在背后控制谁……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全貌,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祝君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宁致远的肩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指尖贴着他领带的领结“你不怕我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宁致远的掌心贴着衬衫布料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拇指搭在腰侧的弧度上“十年了,对你怎么会不放心呢。”


    车里的光线被车窗框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宁致远抬眼看向他“看在我那么真诚的份上,可以做你男朋友了吗?”


    祝君安没有回答,像是被这句话里某种坦白的荒谬感逗到了。


    宁致远的手从他后腰往上移了一些,落在他的肩胛骨边缘,手指隔着衬衫布料贴着他后背的旧伤疤,那些伤疤在午后的光线下隔着布料摸不到具体的形状,但宁致远知道它们在哪里,每一道的位置他都记得。


    “让你替我做了太多危险的事。”宁致远贴着祝君安背后那些不自然的走向,“那些本来不应该由你来处理的账目、那些本来不应该让你去见的线人、那些本来不应该让你挡的枪……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疼不疼,你一定想起了以前的事。”


    宁致远抱着他的腰,有些紧张地说“我当初真混蛋,你说你‘没事’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


    祝君安垂下眼里,突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那时他说不上多难过,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觉得不要给对方添麻烦,好好待在他身边就足矣。


    “再也不会了。”宁致远吻着他的发尖,“再也不会了。”


    祝君安和宁致远拢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轻轻蹭了一下,在他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都已经过去了。”


    宁致远偏了偏头,把那个距离补上了。


    这个吻很轻,宁致远的嘴唇贴着他的唇,仅是轻轻触碰,再无出格的行为,祝君安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指腹贴着他衬衫布料下方的锁骨弧线,然后他微微张开嘴,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


    “你总是把事憋在心里,你心里想什么要告诉我,我很笨的。”宁致远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你要教我。”


    祝君安忍不住牵了牵嘴角“你还笨的话,世上恐怕就没聪明人了。”


    向来唯我独尊的商业巨擎居然像一只讨摸的金毛,可怜巴巴的等着主人的怜惜。


    “第一次谈恋爱是这样的,这么说来你还是我的初恋呢。”


    祝君安很严谨,当即盘算起来“第一次的对象恐怕不是我吧。”


    宁致远毫不迟疑的说:“肯定是,怎么会不是呢?”


    祝君安想起傍晚网球休息室的场景不禁恶寒“是我坏了你的好事了。”


    “怎么会,那些不清不楚的喜欢算什么,我爱过的只有你一个。”


    也不知道宁致远受了什么刺激,肉麻的情话竟然无师自通,祝君安笑了“是嘛。”


    “那我也是你的初恋。”


    祝君安不禁逗他“不一定吧。”


    宁致远不禁皱眉,翻旧账的话太掉价,而且他也清楚早些年浑浑噩噩的时候对祝君安的伤害有多深,如果是初恋的话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他心底不是滋味,又故作镇定毫不在意的问道“不会是宁泽峰那小子吧。”


    祝君安没想到宁致远过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小心眼,当年只有一点苗头就把宁泽峰踹到大洋彼岸,现在又不知道吃什么飞醋,他笑了“你的初恋怎么会是我,分明是‘纳威’才对。”


    宁致远愣了愣,“祝君安”是为了躲避盘查换的身份,至始至终他爱的都是眼前人“你说的对。”


    ……


    简星辰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祝君安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天堂鸟换土,手指沾着潮湿的泥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宁致远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擦汗递铲子,猫则趴在他腿边,尾巴搭在他的拖鞋上。


    “老大,我找到宁承岳了。”简星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两小时前他去城西一家童装店门口被监控拍到。”


    祝君安把花盆放在地上,直起腰:“童装店?”


    “对。”简星辰那边传来键盘的敲击声,“他乘坐着一辆黑色轿车到上场前,车是套牌,司机没下来,副驾驶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我对照了波彻诊所后巷监控里那个人影的步态分析——同一人。”


    “他进店里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袋子上印着那家童装店的标志。我黑进了店里的监控系统,截了几帧画面,他站在女童区挑裙子。”


    “女童?”祝君安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下。


    “对。他挑了一条粉色的、一条鹅黄的,都是四、五岁小孩的尺码。”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小水四岁喜欢粉色,那天她穿去公益活动的就是一条粉色连衣裙,社工说是好心人捐赠的。


    “把地址发给我。”


    宁致远抬起头来,塞了一颗葡萄在祝君安嘴里“那家店附近有什么?”


    “地图上看是一片老居民区,人口密度不大,巷子多,监控覆盖不全。”


    “所以他选那里落脚。”


    祝君安走进卧室换衣服,他拉开衣柜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副还没有拆封的新助听器,塑料包装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把衬衫扣子系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猫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仰头看着他们,祝君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头顶,然后推开门。


    车驶出市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商业区的玻璃幕墙逐渐变成老式的联排住宅和零星的街边店铺。


    城西这片区域发展很慢,很多楼还是上个世纪的结构,外墙的水泥被雨季的潮气浸出深色的水渍,巷子口挂着褪色的广告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简星辰给的地址是一条叫作“颂越巷”的窄街,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子。


    童装店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两个塑料模特,穿着这个季节的女童连衣裙。


    店门开着,门口挂着几串彩色的小风车,被穿堂风吹得慢慢转着,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两侧住宅楼大多是四、五层的老式建筑,只有街角有一个摄像头,楼房老化,有条件的都搬出去了,一条街死气沉沉的,来来往往都是熟人,有陌生人来访应该会很显眼。


    宁致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橱窗,如果宁承岳买女童裙子是为了给小水,那就说明小水和他或者带走他的人有联系,给她买了裙子,说明小水没有受伤害,但为什么是宁承岳?他为什么要在消失之前把福利院的绘本留给小水,又在她被“领养”之后把她带走?


    “他们还在清莱。”


    宁致远和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多的来往,全靠推测“他应该在附近,买了裙子总要送出去。”


    “我想去那家店里看看。”祝君安说道。


    宁致远说:“我在巷口等你。”


    祝君安推开车门,穿过马路,沿着巷子的边缘往里走。他没有直接走向童装店,而是先经过挂着摄像头的那栋四层旧楼,他在监控下站了一阵子,才走进童装店。


    中年女人抬起头,放下手机,露出一个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给小朋友挑衣服?”


    祝君安的目光扫过橱窗里那两条裙子,粉色的那条和白色的那条并排挂着,标签上印着价格和尺码“今早我朋友给孩子买了两条裙子,一条粉色一条黄色的,四、五岁小孩的尺码,我想知道是谁送的,以后好还人情。”


    中年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只不过有些警觉,像是怕他退货“那个来买裙子的人我不认识,是个很爽快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


    “年轻人,比你矮一点,穿灰色卫衣,帽子一直戴着。”中年女人想了想,“他挑了很久,像是拿不准尺码,他问我那么大的孩子要穿什么尺码,原来他不是孩子父亲啊。”


    “说起来,他今天问我有没有水蓝色。”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说孩子的名字和水有关,但是刚好那条裙子没有这个码数,他交了订金,说是以后来拿。”


    祝君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中年妇女叫住了他“这些衣服的款式布料我废了好大心思去拿货,我女儿也穿呢,你尽管放心,下次再来啊。”


    他走回车里,偏过头看着宁致远“你觉得宁承岳是跑出来找人帮忙,还是被人带走的?”


    “他不是被带走的。”宁致远叹了口气“他是在躲。”


    “他知道自己手里那些证据会引来什么人,所以他没有留在波彻那里等我们回来,他先走了,因为他知道我们身边不安全。”


    第97章 渡洋信件


    宁致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童装店的橱窗上收回来,落在祝君安脸上“他付了订金?”


    “嗯。”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老板娘说这个尺码的水蓝色要调货,他就付了订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今天下午到货。”


    “你觉得小水现在在哪儿?”宁致远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离巷口,拐上主路之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停在一棵行道树的树荫下面“我会安排人盯着这条街,如果宁承岳在躲,他不会把小水放在他自己住的地方。”


    “毕竟带一个孩子还不方便,他手里有那些证据,也知道有人会来找他。”祝君安点点头“说明他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或者有一个地方,他认为足够安全。”


    “那对夫妇的信息是真实的,但他们三年前就出国了,有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来办理领养手续。”祝君安把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把路面上那些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切都是那么的巧,而且那笔钱的流向复杂……不像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你觉得谁有这种能力?”祝君安问。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宁建业。”


    祝君安没有意外“他已经中风了,还能操作这些?”


    “他虽然不能自己操作。”宁致远缓缓地摇摇头,“但他身边有很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的人。”


    宁致远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上面有一片刚落下来的榕树叶子,被风推着慢慢滑到了路沿旁边“宁承岳手里的证据恐怕能震撼整个清莱商圈。”


    “他带着证据跑了,说明他怕被人灭口。”祝君安却看不懂其中的关系“不过小水和宁家的财产、股份、证据都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没有必要带她。”


    “总会有他的理由,到时候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路拐进颂越巷,停在童装店斜对面那栋四层旧楼下面。


    车门打开,宁承岳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


    他绕过车头走进童装店,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宁承岳接过纸袋,付了尾款,他转身走出店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向行道树的树荫下方,宁致远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宁承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了他们两秒,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没有跑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反倒步伐散漫地穿过马路,走到宁致远的车旁边,弯腰从副驾驶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哥,好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分轻松的随意,“你也来买裙子?”


    “……”


    祝君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宁承岳比上次在城堡里见到时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更尖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


    “上车。”宁致远说。


    宁承岳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前排的两个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祝君安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摄像头。


    “不是,你们有这技术用来蹲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宁承岳自言自语嘟囔道,“亏我还特意挑了个没有摄像头的巷子下车。结果你们还是找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纸袋,里面那条水蓝色的裙子露出一角布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很喜欢水蓝色,。”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小水在哪儿?”


    宁承岳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座椅头枕,目光从后视镜的边缘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行道树的树冠上。


    树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侧脸上“我出门之前给她煮了一碗面,放了鸡蛋和青菜,她吃得慢,就没带她。”


    “她在哪里吃东西?”宁致远问。


    “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宁承岳嬉皮笑脸道,他的表情很松散,甚至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祝君安感到疑惑“可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那当然是因为……”宁承岳偏过头看着他“她有用啊。”


    “有什么用?”


    宁承岳把后脑勺从座椅头枕上抬起来,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缓缓说道“你猜。”


    祝君安反倒把身体侧过来,面朝后座“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得了吧当我是吓大的,你们的手段比起我那生物爹差远了。”宁承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吊儿郎当的摆摆手“上车是我想上,因为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他把身体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散,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带着点恶意的弧度“你们想知道小水在哪儿,对吧。”


    “但我先说好,你们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不会回答,除非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宁致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你问。”


    “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宁承岳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上次在城堡里见到你们的时候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像又不,我搞不懂。”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宁致远一眼,然后开口:“这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们要是该死的情侣,很多事情我就得重新考量。”宁承岳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翘着,“我要确定身边的人干不干净,毕竟我这人比较谨慎。”


    “那和你带走小水有什么关系。”祝君安的声音沉下来。


    宁承岳的笑容淡了一些“谁说是我带走了她?”


    宁承岳那句话落下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祝君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宁承岳把搭在膝盖上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把胳膊肘撑在前排座椅之间的扶手箱上“我再怎么穷凶极恶,也没必要大费周章绑孩子吧?”


    “况且我有那个本事,怎么会连自己都藏得勉勉强强,还带一个四岁的小孩跑痴人说梦呢。”


    “那你给她买裙子干嘛?”宁致远觉得自家多半基因不好,不然怎么会弄出那么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傻子。


    “当然是受人所托啦。”


    “谁?”


    “不知道。”宁承岳两手一摊,摆明了耍无赖。


    “……”宁致远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有必要计较一回“我当时就应该把你浸死在羊水里。”


    “可惜了,托你的福长那么大。”宁承岳把后脑勺搁在座椅头枕上,目光从车顶天窗的位置飘过去,“我不知道谁把小水托付给我的,就是某天收到一条消息,说是有个孩子交给我看管几天,我就去了。”


    “什么号码?”祝君安问。


    “没号码。”宁承岳耸了耸肩。


    “你怎么可能是那么老实的人。”宁致远的语气沉下来。


    宁承岳歪了歪头,“哥,你身边要是真的那么安全,我也不会跑了。”


    宁致远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没有敲,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边缘,镜面里映出宁承岳那张散漫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拿不准是认真还是戏谑的弧度。


    祝君安从副驾驶侧过身,把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面向后座:“那你现在现身有事因为……”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掰着指头数:“有一天,护士小姐拿给我一张从城堡寄来的明信片。”


    从北欧到清莱,就连飞机也要在机舱内耗费一天以上,以信件平邮的尿性,等个一年半载也不为过,却正巧出现在在宁承岳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我想把证据安全地送出去,就要答应他的要求。”


    祝君安和宁致远对视了一眼,幕后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想威胁宁承岳,而是想要以交换条件的形式帮助他。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宁承岳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是个连户头都没有的影子。


    宁致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毕竟人家的署名是基金会嘛。”宁承岳坦言道。


    “那个基金会的全称叫‘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主打项目是跨国儿童救助和听障儿童康复。它在整个北欧有很多合作机构,当地的教会、学校、社区中心都和它有联系,每年募捐的金额不小。”


    “福音基金会在北欧的运作方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宁承岳说,“他们不会直接传教,而是通过做慈善来建立信任。比如在某个社区建一个儿童康复中心,免费给当地孩子做评估和干预,和当地的教会合作,用教堂的场地做活动,请牧师或者修女参与日常运营。时间久了,当地人会觉得这个基金会是可信的,是做好事的,是‘自己人’。”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而且这种基金会的账目很干净。因为有宗教背景,很多监管机构对它们有豁免或者简化流程,募捐收入来源广泛,资金流向相对复杂但不引人注目。如果有人在中间做一点手脚,比如把一笔钱从某个壳公司打进来,再以‘国际援助’的名义转出去,中间经过几层教会账户和社区项目的流转,最后就很难追溯到源头。”


    可是宁承岳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清莱的基金会和北欧不是一样的。


    第98章 夜市烟火


    “不一样。”祝君安摇摇头,“清莱的宗教生态和北欧完全不同,在这里宗教有很多派系,大家都有固定的地盘,鲜少有主动传教的,而且清莱的基金会以公司背书,根本不需要绕那么多弯……如果有人在清莱用‘诺亚方舟’的名义做事,他们用的不会是你说的那套北欧模式。”


    宁承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下意识觉得这个基金会在北欧和清莱用的是同一套逻辑”祝君安接着说道:“你在北欧时间太久,所以把那边的惯性思维用在了这里,实际上我觉得对方不需要一个正规的合作者。”


    宁致远更加不留情面,毫不留情的指出“所以根本不存在你所谓的‘绝对安全’,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中转站。”


    宁承岳的表情变了,顿了顿“……那个基金会不是要帮我。”


    “那得看你怎么想了。”宁致远索性摆摆手“想通了就带着小水去找波彻。”


    宁承岳眼看太阳西斜“您这个点还准备回公司呢?”


    “我休假呢。”宁致远不想和这种猢狲多掰扯,直白的驱赶后座的电灯泡“别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至于你想怎么样,大不了到时候多买块墓地就是了。”


    “……”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停停走走,前方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长龙,把挡风玻璃映成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幕。


    两人在拥堵的街道上才发现今天是水灯节,宁致远看了一眼日程,随即发现日历上标红,不由得摸了摸嘴角,因为没有法定休假,所以两人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节日。


    无依无靠的祝君安,过去几年显然也没有好好度过节日,宁致远提议“我们去逛逛吧。”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水灯节在清莱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沿河的路段会摆出夜市,人们把水灯放进河里,也有人放天灯,在河边放烟花,水灯节对他而言只是一年当中某一个正常营业的夜晚,场子里客人多,酒水销量比平时高一些,仅此而已。


    “现在?”


    “现在。”宁致远把车拐进了通往河岸方向的一条支路,“反正堵着也是堵着。”


    支路比主干道通畅了一些,宁致远把车停在路边,顺着人流往前走。


    两侧的店铺逐渐多起来,路边能看到一些提着水灯往河岸方向走的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偶尔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小孩手里举着芭蕉叶折好的水灯,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河边的步道上支起了两排长长的摊位,暖黄色的灯泡串在暮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河面上已经漂着一些早早就放出去的水灯,烛火在水波上晃动,碎成万千片金鳞,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人真多啊。”


    仿佛要证明节日氛围一般,夜市各处都陈列着极具民族风的商品,四面八方传来推销产品的叫卖声。


    祝君安走在宁致远身侧,宁致远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想吃什么?”


    祝君安的目光落在一个卖烤芭蕉的摊位上,摊主正用竹签把芭蕉串起来,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放在炭火上慢慢烤,焦糖化的芭蕉表面泛着金棕色的光泽,甜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那个。”稍作思考的祝君安抓住宁致远的手腕朝那边走去。


    摊子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指着他摊位上的什么东西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嘈杂盖掉了大半。


    烤芭蕉摊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妇人,沉默的在炭火前翻着芭蕉串,反倒是年轻的女儿抬着托盘帮忙吆喝“现在买二送一,请尝尝看。”


    宁致远茫然地低头看着盛在小纸杯里芭蕉。,然后发现祝君安捏着牙签呼呼吹气的样子,就把自己的那份也递给了祝君安。


    “两位是朋友关系吗?”自来熟的姑娘亲切地问出这个问题,祝君安瞬间语塞,嘴唇动了动。要是能若无其事地承认就好了,但因为意识到宁致远就在旁边听着,回答稍微迟了些。


    正想含糊地承认蒙混过去时,宁致远开口了。


    “不是,是恋人。”


    想不到的回答祝君安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转过头看向宁致远。


    但宁致远却一副“怎么了”的坦然表情,只是耸了耸肩。


    听到这句话的姑娘以为宁致远在开玩笑,哧哧地笑了起来“也是,两位很般配哦。”


    祝君安连忙制止宁致远拿出信用卡买下整个摊子的冲动,掏出一张纸币买了一点东西,牵着他赶紧离开。


    宁致远露出颇为自豪的微笑“怎么。我又没说假话。”


    “可是……”祝君安没能找到接下去的话。


    于是宁致远搂住祝君安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祝君安,我们的关系无需隐瞒。”


    耳畔掠过的低沉嗓音让脊背瞬间窜过一阵战栗。


    说完话的宁致远从祝君安肩上松开手臂,独自留下的祝君安怔怔望着宁致远的背影。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在河边,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水灯的摊位,莲花形状的纸灯摆了一排,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嬷,正坐在矮凳上把一盏盏莲花灯摆上货架,阿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容很和蔼:“挑一盏吧,今天许愿的话很灵的。”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


    祝君安蹲下来,挑了两盏并不复杂的设计,结了账拿起火柴,擦了一下。


    火苗跳起来,在黄昏的暖光中晃出一小片光,他把火苗凑到烛芯上,把两盏灯并排点燃,烛火在微风中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边的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


    “许愿吧。”宁致远抬着水灯对他说。


    祝君安看着那两盏灯,沉默了几秒。


    他以前没有认真许过愿,小时候阿娘带他去庙里拜过一次,那时他跪在蒲团上不知道该求什么,就照着前面的人的话跟着念了一遍,后来长大了,在家里请了四面佛,每天忙碌得只顾求平安,对于其他事也没什么心思。


    “你许了什么愿?”祝君安偏过头见宁致远还虔诚的闭着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天之骄子,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宁致远按理来说什么也不缺,怎么反倒贪心起来了。


    宁致远缓缓睁开眼睛“我希望今年能和一起来的人谈恋爱。”


    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补了一句“我喜欢他很多年了,可是他死活不答应。”


    祝君安笑道“宁致远,这种事你与其拜神佛,不如求我。”


    河岸上的风把宁致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手里的水灯还没放进水里。烛火在他掌心里晃着,把他的指节照出一层暖色的边“求你。”


    声音不大,被河边的嘈杂盖掉了大半,祝君安站得够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祝君安看着他的脸,夕阳宁致远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你以前不求人的。”


    “以前没有人值得我求。”


    祝君安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把水灯并排漂在水面上,烛火在水波里碎成万千片光点,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去。


    宁致远看着那飘走的水灯,过了一会儿开口:“水灯节的愿望要说出来才灵。”


    “嗯。”祝君安看着河面上那三盏越漂越远的水灯,沉默了几秒。河岸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我希望以后每年的水灯节,我的男朋友都会陪我来河边放灯。”


    宁致远看着他的眼睛,河岸上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被收拢在深处的水灯节。


    他伸出手,把祝君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指腹贴着祝君安的手背,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说定了。”


    “宁致远你多大的脸啊。”祝君安被他说一不二的做派感到无奈。


    宁致远反倒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是我还能是谁?”


    “也是。”河岸上的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咋就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河水的潮湿和夜市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走吧。”


    “去哪儿?”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是说要逛夜市吗?”


    两个人沿着河岸的步道继续往前走,交握的手垂在身侧,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


    人群从他们两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在意两个男人牵着手走在河边是什么关系。


    水灯节的夜晚,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放自己的灯,许自己的愿。


    前方步道旁边一棵榕树的树干上。那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条步道,枝桠上被人系了不知道多少条红色的布条和纸牌,是水灯节这天来祈福的人留下的。


    “要系一条吗?”宁致远问。


    祝君安看着那些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红布条,摇了摇头。“我已经许过愿了。”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系一条。”


    祝君安看着他:“你刚才不是也许过愿了?”


    “多许一个不亏的。”


    宁致远在榕树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条红色的布条,蹲在树根旁边的石阶上,把布条摊在膝盖上。


    祝君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宁致远的字向来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骨架分明,但这次他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他把布条系在榕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打了个结。


    “写的什么?”祝君安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这个是写给自己的。”祝君安没有再追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最低的枝桠上刚系上去的那条红布条,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和其他那些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布条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出哪条是刚添上去的。


    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祝君安举着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棉花糖,竹签卷着粉色的糖丝,,缠成一大团蓬松的云朵,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祝君安把它递给宁致远,宁致远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廉价而鲜明。


    祝君安从棉花糖边缘扯了一小块下来,放进自己嘴里“甜吗?”


    宁致远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脸颊两侧站上了粉色的色素:“甜。”


    “你又不爱吃甜的。”


    “今天例外。”


    第99章 山间小路


    宁承岳蹲在波彻诊所后门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吸管,盯着对面墙根下一只正在搬面包屑的蚂蚁。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从一个圆点拉成了一条斜线,他还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去。


    波彻上午丢垃圾的时候探出那颗鸟窝脑袋,看见他坐在那里,转身回去手里拿着一碗饭,自己扒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吃不吃。”


    宁承岳抬起头,死要面子或瘦子用一种流浪狗特有的眼神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有肉吗?”


    “有。”波彻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吃剩下的。”


    宁承岳接过去,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波彻本意只想逗他玩,没想到他真的一点都不嫌弃,看着他那副吃相思量再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宁致远发了条消息:“人回来了,胳膊腿都在,就是脑子可能比之前更不正常。”


    宁致远秒回:“哦。”


    宁承岳咽下那口排骨,抬头看着波彻“你给谁发消息呢。”


    “你哥。”


    宁承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啃排骨“哦,那你跟他说,让他多带点钱来。”


    “那肯定的。”波彻收起手机,低头看着蹲在台阶上啃排骨的前精神病院在逃人员,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简星辰是被波彻一通电话叫来的。


    “你过来一下,我这儿有人要寄存在你那。”波彻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


    “你那儿是诊所又不是当铺,还能寄存人呢。”简星辰正窝在他那个暗无天日的工作间里啃泡面,闻言差点把叉子咬断。


    “你来就知道了,或者打电话问问你老大。”


    简星辰沉默了半秒,然后把手里的泡面桶往桌上一搁“地址发我,十分钟。”


    波彻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蹲在走廊里正在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宁承岳。


    宁承岳吃完饭抹抹嘴,把空碗放在波彻平时给病人候诊用的长椅上,两条细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手里抱着那本企鹅绘本,他眨了眨眼,然后偏过头问波彻:“你这个诊所的药,有没有那种吃了会让人变聪明的。”


    波彻靠在柜台上,翻着一本已经过期多年的医学期刊,头也不抬:“有,但我不开给傻子。”


    “……”


    简星辰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像无赖一样躺在手术床上的宁承岳,然后转头看波彻“这谁。”


    “宁致远他弟。”


    “哟,宁致远还有弟弟?”


    “好几个呢。”波彻翻了一页期刊,“这个是比较傻的那个。”


    宁承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简星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宁承岳语气里全是自来熟的热络,“我不认识的小孩。”


    “你他妈傻子吧。”简星辰怼回去的,看着宁承岳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我不是傻子。”宁承岳双臂抱在胸前,理直气壮,“我智商测过,很高的。”


    简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宁致远的亲弟弟,毕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出一辙“多高。”


    “没记住。”


    简星辰翻了个白眼,在茶几上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祝君安之前让他查的“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的档案。


    宁承岳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说:“啊,这个人我认识。”


    “你又认识了。”简星辰放大照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面孔,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儿童康复中心的门口剪彩,笑容得体,履历上写着一长串头衔:基金会北欧区执行理事,早年在多家国际NGO任职……负责过至少五个国家的儿童救助项目。


    “我之前在精神病院关着的时候,这个人来过一次。”宁承岳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他不是来探访的,是来送东西的,一批医疗设备,说是捐赠。”


    简星辰将信将疑“你在说什么鬼话。”


    “喏,我在这儿啊。”宁承岳放大左下角的背景,是一个欧洲小城的街景,配图正是那个基金会捐赠仪式的现场照片。


    报道里提到,这家基金会长期为儿童康复中心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每年夏天都会组织加夏令营。


    “不对啊。”简星辰觉得疑惑,“如果是正规的儿童救助项目,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把小水从福利院‘领养’走,然后再转手?直接走正规渠道申请监护转移不行吗。”


    “因为这个人不想站在大众视野内吧。”宁承岳想了想。


    简星辰合上电脑,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想说,幕后主使是一个更大的人物。”


    “这我就不知道了。”宁承岳耸了耸肩。


    “那你说什么屁话。”简星辰呲牙。


    “嘿,你急了。”


    “滚啊!”简星辰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那个基金会近五年的公开报道全部扒了一遍,从北欧总部的年报摘要到东南亚分部的项目简报。


    宁承岳坐在他旁边,开始还装模作样地看,后来直接把下巴搁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犯困。


    “找到了。”简星辰忽然开口。


    宁承岳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道被茶几边缘硌出来的红痕“哪儿?”


    简星辰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清莱土地厅的公开备案记录。一家注册名为“Nara Wellness”的公司,三年前在城北素贴山脚下购置了一宗住宅用地,面积约两莱,备注栏写着“员工疗养设施”。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蓬猜的清莱人,但穿透两层股权之后,最终受益人是“诺亚方舟儿童福音基金会”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个分支。


    简星辰调出“素贴山”的地图,用光标圈出那块地的位置。


    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大片绿色——山林、果园、零星的村寨公路,那块地夹在两条山溪之间,最近的公路离它还有四百米,只有一条窄到几乎看不出宽度的土路可以通进去。


    卫星图放大了也只能隐约看到一处建筑群的白色屋顶,被树冠遮了大半。


    “这地方没有门牌号,水电接入走的是隔壁果园的线路,社区监控覆盖不到,最近的便利店在三公里外,十年前这块地开始动工,但没有任何施工许可备案,建筑规模也不大,像是私人住宅,没有走正规报建流程。”


    “而且,你前几天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上过山,附近隧道提取到进出记录。”


    “所以它从法律上就是一片幽灵地产。”宁承岳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被树丛吞没的白色屋顶,“正常手段查不到这里,因为它根本不在地籍图册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私闯民宅吧。”他转头看宁承岳。


    宁承岳盘腿坐在波彻诊所那张吱呀作响的手术床上,把企鹅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封底内侧那条被割开的小口来回蹭着,表情像一只正在拆解猎物骨架的野狗,专注得有点瘆人。


    “你干嘛呢。”简星辰问。


    “我在想一件事。”宁承岳把绘本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那个基金会的人把小水从福利院弄出来之后,没有直接送去素贴山,他们把她交给了中间人。”


    “所以。”


    “所以他们不急着转移她。”宁承岳把绘本放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们在等一个时机,这几天他们随时可以送她走,但一直没有动,说明他们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可能是航班……可能是某个人的行程。”


    简星辰的眉头拧了起来。


    “就比如说器官运输有严格的冷链要求。”宁承岳好像在说快递,“清莱作为中转的国际机场并没有直飞的冷链货运航班。”


    简星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那什么表情,我只是举个例子。”宁承岳从手术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他走到茶几旁边“重要的是他们不可能把小水一个人关在那栋房子里,素贴山那一片没有社区,没有便利店……再怎么自给自足也是需要定期采购的。”


    宁承岳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处被树冠遮挡的空白区域,那里离白色屋顶大约一百米,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延伸向山下,“出门买菜也好,买生活用品也好,扔垃圾也好,总要下山。”


    “你怎么知道。”


    宁承岳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因为我蹲过。”


    简星辰看着他。


    “我前几天在周围转了一圈,只有一条公路向山上,山脚有一处自然公园,里面有露营地和一个私人加油站,每周四山上会有一辆灰色下来去超市采购,不过上周那辆车中途在药店停下了。”宁承岳说,“如果小水在山上,至少会留一个人在照顾她,看来照顾的并不好。”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那当然,这个我比你有经验。”


    简星辰眯着眼看他,感觉这人疯归疯有时候蛮靠谱的,只不过介于之前的逃跑经历让人难以信任“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跟小水认识没多久,犯不着为她冒这种险。”


    第100章 绿豆煎饼


    宁承岳的笑容收了一些,歪着头看简星辰,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开口“我大哥死了以后,我无意中听见父亲在和管家对口供……过了一阵子,大概是有排异反应,有一天我被管家从床上拖起来安排体检。”


    简星辰没有说话。


    “我大哥的腹腔被剖开,器官被取走,塞了冰袋才拉回来,我母亲看到尸体的时候没有哭,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吐了整整一夜。”宁承岳继续说,“后来父亲冷落了二哥对我有求必应,我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为了苟活并不光彩。”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企鹅绘本上,“我帮不了我大哥,也帮不了我自己,但这个小姑娘——”


    他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简星辰。


    “我想把她偷出来。不管之后怎么样,至少让她别走到那一步。”


    简星辰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敲出任何内容。他低着头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那就再被关回精神病院呗。”宁承岳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松弛,“反正我熟。”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啊。”宁承岳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简星辰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你放心,我会求二哥借我些人,不会连累你,剩下的我自己来。”


    下午宁承岳出现在宁致远公寓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从简星辰哪里借来的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脚上趿拉着一双从波彻诊所顺来的人字拖,左脚大脚趾上还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跟公寓走廊里那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和头顶水晶吊灯的暖光格格不入。


    “谁啊?”祝君安在客厅里逗猫。


    宁致远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说了一句:“没事宝贝,有流浪汉走错了。”


    “哥。”宁承岳伸手抵住门框,“我有正事。”


    “……”


    祝君安从客厅走过来,看了宁承岳一眼。


    宁承岳仰起脸,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像一层洗不掉的面具。


    “进来吧。”祝君安侧身让了一步。


    宁致远冷哼了一声,没再拦。


    宁承岳踩进玄关的时候,暹罗猫从鞋柜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闻了闻那双人字拖上不属于这个公寓的气味,然后嫌弃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宁承岳低头看了一眼猫的背影,说:“你这猫跟哥一样势利。”


    “你说什么?”宁致远关上门。


    “我说猫真可爱。”


    祝君安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宁承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落地窗外的湄南河扫到佛龛前那盏长明灯,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我查到了小水被关的地方。”宁承岳说。


    宁致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指搭在扶手上“所以?”


    “素贴山公园山腰有一处幽灵地产。”宁承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祝君安其实已经听简星辰说了这件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办。”


    宁承岳摩拳擦掌道“我想去那个露营地住几天,盯着那辆车,等他们下一次下山的时候找个机会。”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接近于嘲讽的冷淡:“你一个人去?”


    “嗯。”


    “你是不是在北欧把脑子冻傻了。”宁致远觉得他思路清奇,毕竟自家庄园里养私兵在清莱十分常见。


    “所以我需要你借我些人。”宁承岳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是请求,而是一笔交易,“我要有人负责在超市那边制造点动静把人引开,剩下的我自己来。”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不说话。


    宁承岳歪了歪头,表情里那层吊儿郎当的散漫终于收了一些,他看着宁致远,撒娇一般“哥。”


    “闭嘴!”宁致远好像一只炸毛的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当即呵斥道。


    宁承岳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宁致远是应激一样的反应,看向祝君安“他怎么这个样子?”


    祝君安笑了笑“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你也是?”


    祝君安:“我也是。”


    宁致远:“除了他。”


    “……”


    宁承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看宁致远,又看看祝君安,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你们两要不要对一对口径。”


    “让简星辰跟着你。”宁致远他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祝君安没有表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沉默了一阵“不许擅自行动,所有决策等信号,不能靠近那栋房子,不能和山上的人正面冲突。”


    “成交。”


    宁承岳回去的时候祝君安叫住了他“等一下。”


    宁承岳转过头,祝君安从客厅走过来,站在玄关,公寓的暖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很清楚。


    祝君安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简星辰嘴毒但心软,你别欺负他。”


    宁承岳歪了歪头,笑了“我怎么会欺负他。”


    祝君安笑了笑“你说得对。”


    宁承岳的笑容滞了一瞬,目光里那层嘻嘻哈哈的东西退了一些,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


    祝君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宁承岳走出公寓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站在电梯门口等了几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电梯抵达的提示音盖了过去。


    简星辰接到祝君安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工作间里用分屏显示器同时跑数据流。


    “你跟着宁承岳去素贴山蹲几天。”祝君安说。


    “我?跟着那个疯子去山里?”简星辰手里的叉子差点戳进键盘“老大,你不怕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终于承认他疯了。”


    “他疯归疯,但知道分寸。”祝君安好声劝道,“你跟着他,有事给我消息,别人做这件事我不放心。”


    简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叉子插进泡面桶里,往椅背上一靠“老大,你和我说实话。”


    祝君安说“出了事你跑得快。”


    “……”简星辰本来还想从他嘴里听到几句夸奖,没想到理由竟然如此朴实无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因为常年坐在电脑前毫无肌肉的腿“……我谢谢你啊。”


    挂了电话之后,简星辰盯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情报流看了几秒,然后把电脑合上,把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泡面扔进垃圾桶,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双落了灰的运动鞋。


    他套上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宁承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六点,波彻诊所后门。”


    简星辰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一早,简星辰背着包站在波彻诊所后门的时候,宁承岳已经坐在台阶上了。


    他旁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块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在啃,看到简星辰,咧嘴笑了一下“挺准时。”


    “那是当然。”简星辰把包扔进皮卡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绿豆煎饼。


    宁承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皮卡突突突地响了几声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宁承岳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勉强梳过,人字拖也换成了一双正经的运动鞋,虽然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闻见绿豆饼的香味问“哪儿来的?”


    “波彻给的啊。”简星辰嚼着咸口的绿豆煎饼,大气的分给他“你不是吃过了嘛。”


    “……”宁承岳还真不知道波彻有那个美国时间洗手作羹汤,依照他的尿性没准坐地起价也说不定“我吃了饭团。”


    “尝一点呗,他家早餐卖了十多年了。”简星辰递给他。


    冒着热气的煎饼外脆内糯,没有完全磨碎的绿豆颗粒简直神来之笔,宁承岳一口气吃了大半。


    “嘿,你还真不客气。”


    清莱的街景从密集的市区建筑变成开阔的郊区公路,再变成山脚下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绿色。


    素贴山还在雾气里,轮廓模糊,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灰绿色绸布,安静地伏在天际线上。皮卡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空气渐渐从闷热变得凉爽,带着一股潮湿的草叶和腐殖土的气味。


    简星辰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微型无人机和折叠天线,组装起来用了不到两分钟。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的时候,他已经把无人机放了出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俯瞰视角的画面——密集的树冠、蜿蜒的土路、远处那片被树丛吞没的白色屋顶。


    “没有监控。”简星辰说,“周围连一根电线杆都没有。”


    “太谨慎了反倒会引来怀疑。”宁承岳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辆车停在别墅后面没动。”简星辰盯着屏幕上的定位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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