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幽州府城, 一封加急的密报从城外疾驰而来。
府衙内,几位官员正围坐议事,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摊开的文书。
为首的刺史李安抬手示意将竹简呈上, 竹简一展开,满座皆静。
周县以北,竟出了一座“小康城”。城中男女老幼上千人,店铺林立, 琳琅满目。
城中特产有皮毛、药草、陶器、瓷器等等,百姓富庶得简直闻所未闻。竹简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石, 砸得几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几年,断断续续也有不少关于小康城的消息传过来。
起初他们并没把那个地方放在眼里,一个山野间的小镇子,能有多大能耐?再说那地方离边陲最近的城镇都隔着几百里山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报上去朝廷也不会管。
如此这般, 一放任就五六年。如今再看竹简上的数字,几个官员震惊得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首的刺史李安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诸位看这件事,当如何处置?”
坐在他对面的州牧起身道:“千人以上的城,基本上跟一座县城差不多。这样大规模的城市,如果一直放任下去, 只怕会养虎为患。下官以为,此事事关重大, 当尽快上报都城,由陛下做决定!”
李安眉头紧锁, 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案几。
上报都城?那他这个刺史也就当到头了,在自己管辖地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察觉,陛下定会追究他的失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刘大人,周大人,你们二位怎么看?”
刘朝是幽州都尉,掌管军队。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浓眉总是拧着,像是随时都在跟人置气。
于他而言,这件事一旦上报朝廷,免不了由他出面带兵解决。一想到要带兵钻进那几百里山路,他就觉得麻烦透顶。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下官以为,这上面写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山窝窝里哪那么容易就建起一座城来?多半是夸大其词。”
旁边几个下属连连点头附和,都不相信短短几年,那个所谓的小康部落就发展成了一座城。
等他说完,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敏起身道:“刘大人所言有理,下官觉得,应当派人过去实地考察一番再做决定。若真如上面所说,那确实该尽早做打算。”
周敏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在一屋子锦衣华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话虽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周敏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派谁去成了问题,听说那地方民风彪悍、语言不通,万一闹出矛盾,只怕会丢了性命。李安环视一圈,没人主动站出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敏身上。
“劳烦周大人走一趟吧。”
周敏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低声道:“下官……听令。”
没有后台当官就是这样,脏活累活全都得他干,升官的时候却排不上号。
他在幽州任了七年的鉴察使,这些年政绩一直不错,按说早该往上升了。奈何没有背景,一直被打压。就像这次,一遇上吃力不讨好的活,就分到他头上。
从府衙出来,周敏一肚子气。同行的几位官员还说着风凉话,什么“周大人此去定然马到成功”,什么“回来之后定要请我们喝庆功酒”,听得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官真是当得窝囊!他脚步越走越快,袖子一甩,把那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全甩在了身后。
不过生气归生气,事还得照办。
回到家,妻子正在院中晾衣,见他脸色不好,便问了一句。
周敏只说了句“要出趟远门”,便进屋收拾行囊,妻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烙了几张饼,又翻出两件厚实的冬衣塞进包袱里。
很快,他收拾好行囊,带着手下朝那个所谓的小康城出发。
从幽州出行,要走上半个月才能抵达周县,再从周县沿着山路往上走,大概二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小康。
其实七年前他曾来过一次这里,刚好就是他上任那年。结果路上遭遇劫匪,险些命丧当场。
当时他带着妻儿和护卫仓皇逃到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因为辨别不出方向,在林中转了三四天,还差点被熊吃了。
那几天,妻子吓得直哭,小儿子发了高烧,他背着儿子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幸好途中遇上一伙猎户救下他们,才得以赶去幽州赴任。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些猎户还在不在了。
这次来因为是暗中走访,所以他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拳脚功夫不错的随从。一行人伪装成商队,赶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马,沿途一路打听,终于来到小康城。
没来之前,周敏以为那急报上夸大其词,等走近了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眼前新建的城门足足三四丈高,门楼巍然,城墙上还设有瞭望口。
城门口有专门负责盘查东西的人,虽然他们穿着打扮跟山下人不同,但那架势跟山下的县城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周敏忐忑地走上前,听闻这边的人不会说中原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刚想开口,守门的小吏就道:“山下来的商人?”
“是,是的。”
“货物要登记,出城时按照售卖的价格交一成税。”
周敏挑了挑眉,这居然跟山下的县城也差不多。他招招手,便让随从把马背上的篮子搬下来让他们逐一检查记录。
这些人虽然中原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完全可以交流,就是记录的时候用的不是中原文字,而是一些认不出的符号。
盘点好货物,武器也要留下来,周敏只得留下一名随从带着刀剑在外面等他出来。
“大人……”随行的护卫有些担忧。
“无妨,这里既然准许中原人来行商,想来是安全的,不然没人敢来第二次。”
周敏带着其他人入了城。一进来又是一惊:放眼望去,全都是整洁宽敞的青石路,路两旁林立着不少商铺,有卖粮油的、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居然还有食肆和客栈。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赶着羊群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却笑得满脸褶子。
周敏不是真来卖东西的,便先去食肆转了转。一进门,见这里面不像山下摆的那种矮桌矮凳,而是用木头架起来的高脚桌凳,瞧着倒是挺稀奇。
这个时辰还没到饭点,食肆里人不多,只坐了一桌人,其余的桌子都是空的。一个四方脸的小伙计走上前询问:“客官几位?”
“就我们三人。”其他的人留在外面牵马守着行李。
“客官,这边坐吧,要吃点什么?”
周敏挨着桌子坐下,看着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轻咳一声,两位随从才坐下。
“把你们招牌的吃食给我上一份,够我们三人吃就行了。”
“好嘞。”小伙计麻利地跑去后厨报菜名。
“阿父,前头来了三个中原人,要吃招牌菜。”
后厨里,一个汉子抬头对着儿子笑笑:“行,去接着招呼客人吧。”
“哎!”肥高兴地跑到前头继续忙活。
这家食肆就是苗开的,两个丈夫在后厨干活,她带着大儿子肥、二女儿树和小女儿吉一起在前头招呼客人。
食肆的生意还不错,除了招待山下人,主要还是部落内部和周边部落的人。
眼和尔的厨艺有一大部分是跟赵家人学的,兄弟二人还去山下县城里学了半年,回到山上开了这家食肆。
不多时饭菜熟了: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一份凉拌酸草、一小盆提前炖好的小鸡蘑菇和地果,主食是现烙的面饼子。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让风餐露宿的周敏食欲大涨,不由得开始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端的碗并非是山下食肆那种陶碗,而是表面光滑泛着光泽的瓷碗。虽然釉色很粗糙简陋,但也不是陶器能比的!
没想到这山野中居然有瓷器,他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吃饱喝足后叫来伙计:“多少钱?”
肥熟练道:“客官是拿货抵还是拿钱结账?”
“有何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货我家只收盐、布和铁器,皮子也行但是价低,其余的都不收。”
周敏道:“说说什么价格,怎么算?”
“盐是一斗抵百钱,粗布是一匹抵二百钱,铁一斤顶五十钱。”
“这价格倒是合理,不过这些货物我都没带,还是给你结现钱吧。”
“城惠一共一百三十钱。”
这个价格中规中矩,周敏让随从数出铜钱递给肥,随口问道:“早先听说这里的人不会说中原话,我瞧你说得挺好的。”
肥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先生教得好,我说的还不如妹妹说得好呢。”
“先生?”
“嗯,熠让我们这么称呼他。”
“你们的中原话都是他教的吗?”
肥点点头,没再多少什么,“钱正好,您下次再来。”
周敏对他口中的“熠”充满了好奇,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也叫赵熠,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食肆出来,周敏又去了其他几个铺子逛了逛。
那些人的中原话说得就比较差了,连比划带猜勉强能交流。
周敏想要买些瓷器,顺便打听那个叫熠的人,结果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倒是听懂了“熠”这个音,却只是咧嘴笑,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又摆摆手,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眼见天色渐晚,只能先找客栈落脚。
让他没想到的是,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这客栈中。一进门,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赵熠?”
“周大人?!”
第112章
赵熠万万没想到, 时隔这么多年,竟会在自家门口与周敏重逢。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周敏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脸上只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整了整袍角,不紧不慢地朝赵熠走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周大人,快请进!”赵熠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侧身让路。
周敏抬脚进了屋子,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几案桌椅错落有致地摆着, 榆木的桌面上打着薄薄一层蜡,泛着温润的光。
靠墙一溜摆着几张矮凳,凳上垫着厚实的棉垫子,供过往客人歇脚。角落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长得正盛,绿叶间缀着细碎的小白花,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窗明几净, 地面一尘不染,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笔力虽不算上乘,却自有一股质朴气韵。瞧着竟比幽州府城的客栈还要雅致几分。
“这是你开的?”周敏环顾四周,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是我们家开的,周大人请坐。”赵熠笑着应道,转身去泡了一杯果茶端上来。茶汤清亮, 是今年新晒的山楂干和野枣片浮在杯底,几粒枸杞点缀其间, 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两人落座, 慢慢聊了起来。
“自那日周县一别,咱们得有七八年未见了吧?”周敏捧着茶盏,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熠道:“整八年了,周大人记性真好。”
这八年光阴并未在赵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瞧着依旧年轻俊朗,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发顶,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别着,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又利落,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
倒是周敏长途跋涉而来,加上这些年在官场里勾心斗角、殚精竭虑,满脸风霜,鬓角胡须都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周敏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先后救了我们两次才得以逃生,前去幽州赴任。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若能再见到你们,定要好好谢一谢。”
“大人可别这么说,当初您给我们写的那块官契也帮了我们大忙,不然可买不到牲口。”赵熠摆摆手,语气诚恳。
周敏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会儿我也没别的法子报答救命之恩了。身上银钱不多,官印又不能随便给人,思来想去,只能给你们写张官契。”
“能遇上就说明有缘分,恰好我会说中原话,不然也帮不上你们。”
“确实,说来也巧了,我路上还想着过来能不能遇上你,没想到果真遇见了。”
赵熠给他续了茶,忍不住询问道:“不知大人千里迢迢从幽州来到我们这里,所谓何事?”
周敏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这小康城生活多久了?”
“自建立伊始便在这住了。”
“难不成……当初你说的猎户村子就是这里?”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对,不过那时我们这还没有现在那么大,人也没这么多,后来附近的几个小村子合并到了一起,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原先不过几百口人,如今城里城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短短八年,你们几个村子居然发展出一座城……”周敏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日从门外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从去年开始他已经彻底接管了小康城,如今是整个部落的首领,换个称呼就是城主。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敏,目光微微一闪,但周敏却没认出日。毕竟那时候只有赵熠一个人会说中原话,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然没什么印象。
日对这个突然来访的中原官员本能的有些警惕和排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备。
周敏诧异地看着他,这位来客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让他吃了一惊。他混迹官场多年,唯有在高官身上见过这种感觉,不由得暗暗打量起眼前这人。
赵熠连忙帮忙介绍:“这是日,是小康城的城主,当年也跟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城主,失礼失礼。”周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不得不说,他为人很是随和,并非之前在山下遇见的中原的官员那般眼高于顶、趾高气扬。
日也拱拱手回了个礼,面色稍霁,但眼底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赵熠还有很多话要问周敏,怕日吓着他,连忙摆摆手:“你去后院看看灶上的肉炖熟没有,丫头要吃排骨,我同周大人聊几句。”说着朝日使了个眼色。
日卸下身上的气势,温和地跟赵熠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周大人继续说。”赵熠重新坐下,给周敏添了茶,茶壶嘴微微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敏沉思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来看看,小康城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
赵熠心中一颤,想起多年前祝临终时留下的话:小心中原人……中原人终于盯上他们了吗?
这些年小康城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其中离不开中原的商人。那些商人带来布匹、盐铁、瓷器,又把这里的皮毛、药材、山货贩到山下去。
小康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山下,必然会引起中原人的注意。
因为担忧中原人会攻打上来,赵熠曾多次下山,联系上当年购买铁器的那个人,陆陆续续从他手中购买了几万斤铜铁打造兵器。
还修建起了城墙等防御设施,城墙虽不算高,却也有两丈有余,四角还修了望楼。为的就是哪天中原的军队打过来,能有一战之力。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赵熠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要是跟中原人打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有其他的方式,他肯定不愿意跟中原交恶。
“周大人的意思……”赵熠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于曾经的救命恩人,周敏心里一直带着感激,所以也没绕弯子:“入城前,我没想到这里居然发展得这么好,但这对大秦并非好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我们远居山野,并不会对秦国造成威胁!”赵熠急切地辩解道。
“这话之前突厥人也曾说过,后来的事想必赵兄弟应该知道,大秦派兵打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冒出个小康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安睡?”周敏的语气沉重而无奈。
赵熠脸色铁青,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涌上心头。
一旦秦派兵来攻打小康,只怕撑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被夷为平地,城中上千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周敏略微斟酌道:“你与城主交好吗?”
“情同手足!”赵熠脱口而出。
“那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如果可以的话,小康城也可以成为第二个楼兰城。”
赵熠听说过楼兰古国,在西北的一片沙漠里,没想到顺着历史发展,到了秦五世的时候楼兰也被纳入秦国版图,成为秦国的一处城池。
独木难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小康部落不可能脱离中原发展,所以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打回原形,继续以部落的形式种田打猎为生,过着贫穷艰难的日子;要么加入秦国,好处是不必担心被中原人当作敌人防备,坏处是受制于秦,以后跟秦朝百姓一样,服徭役兵役,交税。
“容我与城主商量一下。”赵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周敏道:“事关重大,确实要好好商议一番。幸好这次来的是我,我也不愿意看见秦国与你们开战。”
“多谢周大人!”赵熠诚恳地道谢,起身深深一揖。
“赵兄弟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周敏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敏留下来休息,赵熠把最好的客房留给了他们。
这家客栈说起来算是老赵夫妻和升夫妻四个人一起开的。这几年随着两家的老人年纪渐渐大了,像狩猎种田这种活计,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些困难。
赵熠也不想爸妈一把年纪还佝偻着腰下地干活。日要管理整个小康城,每天都很忙碌,他则负责教书,也没什么时间种田。
索性花钱找人在两家空地上盖了一排房子,开了这间小客栈。家里的地则租给其他人,每年只收两成地里的出息做租金。客栈的生意还算不错,每个月赶上集能住得爆满,收入足够他们两家人过得安稳富足。
安顿好周敏,赵熠忧心忡忡地来到后院灶房。灶房里热气蒸腾,日正在拿筷子试锅里的肉烂不烂。锅中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熠却没什么胃口,刚听到到这么大的消息,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熠,尝尝炖得怎么样了。”日夹起一小块肉,吹了吹递过来,筷子尖稳稳当当。
赵熠咬了一小口,肉质软烂入味,在舌尖一抿就化了,点了点头:“肉炖得软烂,可以出锅了。”
日一边盛肉一边道:“那个周大人来干什么?”
“他刚刚跟我说,中原人已经盯上咱们了。”
日的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神色立马紧绷起来:“他是来探查咱们的?”
“算是吧,幸好来的是他,若是别人,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的军队就会打过来了。”
日眉头紧锁,沉声道:“别把中原人想得太简单,此前他们在城中行骗,开设赌局害了多少人!”
这是前年秋天发生的事。
一伙中原人打着行商的旗号来到小康城,租了间屋子搞起赌坊。利用人性贪婪先设局让人赢,然后再出老千把钱都赢过去。
单纯的部落人哪里见识过这种诱惑,纷纷前来,不少人输得倾家荡产,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都没了。
后来被人捅出来,日第一时间下令将那间赌坊关停,可惜那几个中原人不知从哪提前听到风声,早早卷钱跑了。这件事让日对中原人的印象变得很差。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小康现在的实力,一旦与中原人开战,势必会被打回深山老林里。”
日冷静下来,轻轻握了握赵熠的手,“晚上我会召集长老们商议此事。”
赵熠点点头,两人并肩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炊烟袅袅升起,暮色中的小康城安静而祥和。
街巷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有人赶着羊群回圈,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第113章
晚上, 在小康城北的议事厅里,十多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商议起这件事。
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照的每个人面色各异。
厅外山风呜呜地刮,把房顶的茅草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旁边炉子上上吊着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倒一碗水喝, 大家伙都听说了中原官员到来的事。
以前的长老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如今年纪大的只剩下羚、虎和森三人,取而代之的是新上来的田、黑、山等人。
虎坐在旁边, 他在这里面算是年纪偏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低着头沉着脸等待日和赵熠开口。
赵熠把中原官员前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面色各异。
虎率先开了口,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既然是来探听情报的, 那咱们把他扣留下,让他传不回消息不就行了?一个文官, 还能翻出天去?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书生?”
旁边的森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扣留?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中原人的官员, 他要是留在这不回去,或者死在咱们部落, 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就会打上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挡?拿你的弓, 还是拿你的老骨头?”
“你——”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脚边的木凳被带得晃了两晃。
旁边的田赶紧一把拉住他,“虎叔,虎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动什么气?”
虎被按回座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按住的老熊。
别看他年纪不小了,但脾气依旧没有半点改变,做事依旧是凭着一股莽劲来。
森跟他还是不对付,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倒也没真动过手。可今天这话,明显是戳到虎的痛处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打猎,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的本事没用了。
旁边的山赶紧打圆场道:“我也觉得此事这么做不妥,他既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说明是想和平解决。换成其他人过来,万一没商量直接派兵打起来怎么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可就没得商量了。咱们这些人倒还好,城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那就打,咱们还怕他们不成!”虎不服气道,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打,怎么打?”森冷笑一声,“拿你打猎的法子去跟他们打吗?但凡你去一次中原的城池,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如何不能打?!”
森抱着胳膊道:“我之前下山,听说单单一个周县就驻扎了两千兵马,咱们城内还不到两千人,怎么跟人打?你当打猎呢?人家那是披甲的兵,你的箭射得穿吗?你的猎叉捅得动吗?真打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不够人家射一把子的!”
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没服过谁,但是如今来看,他这身打猎的本领怕是没什么用了。他微微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部落发展得太快,他们这些老东西都要被落下了,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显得格外刺眼,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
厅里安静了片刻,赵熠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我们与中原人实力相差悬殊,不能交恶。不然一旦开战,城内所有人只怕都活不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被人掳走?”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
图忧心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赵熠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沉声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中原人合并,做秦国人。”
话音一落,厅里像炸了锅。
“不可啊!”黑第一个跳起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合并后这城主的位置岂不是要让给中原人?!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凭什么拱手送人?
羚在一旁附和道:“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对啊!我们可不能听中原人的!”田也站了起来,涨红着脸道:“那些中原官员,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今天要粮,明天要税,后天就要咱们的命!你们忘了川讲过的,十多年前年前山下投奔中原的部落是怎么没的?”
塔南再往南走,之前有一个不大的部落,十多年也是发展的不错,后来朝廷招安便并了过去。
族长原以为能带着部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承想合并后田税丁税压的他们喘不过气,这些人本就不事耕种,后来部落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还有不少人山卖身当了奴,好好的一个部落就这么散了。
“与其当中原人的牲口,还不如回山上打猎去!”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脚边的木凳,凳子滚出去老远。
“对!回山上去!”
“宁死也不当秦人的狗!”
几个人情绪激动地站起,七嘴八舌试图阻止合并计划,厅里吵成一团,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黑甚至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半截,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光。
“都把刀收起来!”日低喝一声。
黑僵了僵,悻悻地把刀推回鞘里。
“听熠把话说完!”
赵熠没有急着开口,等声音渐渐落下去,才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众人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坐了回去。
赵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贸然与秦国合并确实不是个好消息,而且合并后小康如何发展也是大问题。万一遇上一个不作为的官员,那以后的生存都成问题,此前跟日商议的时候十分苦恼。
“你们以为我想合并?”赵熠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瓷器是咱们一窑一窑烧出来的,商路是咱们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舍不得。”
厅里彻底安静了。
“可舍不得,就能保得住吗?”赵熠顿了顿,“你们谁有把握中原人打过来的时候,能守住这座城?”
没人吭声。
“谁有把握,能带着这一千多口人,全身而退?老人走得动吗?孩子跑得动吗?山上的窑和地能背走吗?”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合并。”赵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可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我们赌不起。”
田眼眶泛红,声音发哑:“可合并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至少活着。”赵熠看着他,“活着,才有以后。”
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头别了过去。
赵熠起身继续道:“我想着跟随周敏下山,去一趟幽州府城,看有没有办法与秦人商议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跟你一起去!”日立马站起来。
赵熠摇头,“你得留在城里,你是城主,万一有什么事还需要你来拿主意,我走了城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日一听更不愿意他离开了,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不了不要这小康城了,咱们回干格落去!回山上去!以前怎么活,以后还怎么活!总好过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咱们的命!”
“没人会想回去的。”赵熠看着他道:“那边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是啊,回去的话咱们如何耕种?”旁边的森叹了口气,手摩挲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这些年部落里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耕种,打猎的都不多了。
小康已经早不是之前光以打猎为生的部落了,全靠种地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不然这千余口的人,光打猎就是个难事,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了也未必能养活住。干格落那边全是石头山,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瓷器。”另一个汉子低声补了一句,“回山上,这些全没了,咱们的瓷器好不容易才在山下有了名气,这一走,就全白费了。”
“还有商铺和集市。”又有人接话,每逢月中都是小康的大集,“那些来往的商人,认的就是小康城这块招牌,人一走,招牌就倒了。”
日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他抬起头盯着赵熠,一字一顿:“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人下山,把幽州城烧了也要把你找回来。”
赵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还没活够,此行必定会小心行事!”
*
三日后,赵熠带着六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与周敏一行人同时下山。
临行前,城里不少人都来送。
刘丽华拉着儿子满眼舍不得,伸手把他身上的衣服的褶皱扯平,“就你能耐,这些年东奔西跑没个安定劲。”
“妈,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爸照顾好身体,别总吵架。”
“别管我们了,倒是你自己看顾好,去幽州路途遥远,放在后世开车都得开两天,你这骑着破骡子不得颠簸俩月?裤子都得磨烂了!”
赵熠被老妈逗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等我去幽州看看有没有新奇的东西,到时候给你们带回来一些,”
多多和宝儿也担忧的拉着他的手,“阿父,我们不要东西,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日眼眶微红也跟着点头,昨晚二人聊了半宿,这一趟走的太远也太久,实在放心不下。
赵熠看着爱人的双眸鼻子也发酸,“我走了,城里交给你了。”
日猛的把他拉进怀里,“一路平安。”
*
距离上次下山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年里赵熠一直忙着在山上开客栈的事,都没机会下山走走,此番下山发现路又修整平坦了不少,骑着马走在上头一点都不颠簸。路两旁的野草被割得齐齐整整,显然有人打理。
周敏与他并驾齐驱,边走边道:“真没想到,这大山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城,此番前来真是大开眼界了!我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可像小康这样的城,还真是头一回见。”
赵熠笑笑,“周大人谬赞,与山下的城比起来,小康算不得什么。”
周敏摇摇头,认真道:“小赵兄弟你才是过谦。这几日我在城中闲逛,听闻整个城都是由你与城主二人规划,城内居然还能烧出瓷器,那瓷器我看了,釉色比州府里卖的还好,你既有如此大才,为何隐居山野而不入仕?”
“入仕哪有那么容易。”赵熠苦笑一声,“须得人引荐得人赏识,再说我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算入仕了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的科举考试,当官只有两个途径,一是举荐,二是蒙荫,他一个穿越来的人,上哪找人举荐去。
再说,在山下当官也未必是好事,万一惹了麻烦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他在山上当个土皇帝,虽然穷点可自在。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虽得人举荐,但没有家族庇佑,这些年当官当得也是窝囊。
上司压着,同僚挤着,下头的人还未必服他。他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赵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赵兄弟看得倒透彻,这小康城远离中原,不受那些繁文缛节的管束,过得倒也自在,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周大人说笑了,您好歹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周敏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嗒嗒声。
“正是如此,在下才要走这一趟。”赵熠勒了勒马,侧过头看着他,目光恳切,“希望朝廷能准许小康城自治。”
“何为自治?”周敏也勒住马,转过头来。
“小康可以并入秦,但是却不能全部由秦人官员管。不然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肯定矛盾重重。届时不光影响小康的发展,前去管治的官员也为难。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小康认秦为宗,纳粮纳税,但城内事务由小康人自己管。秦人不必派官,不必驻兵,既省了事又得了地盘,何乐而不为?”
周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兄弟,你若是入仕,定是个能臣。”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给城里一千多口人找条活路。”
周敏点点头,为了这样一座小城确实也不必大动干戈,等回了州府再同上面的官员商议一番,看看当如何处置。
“所以此行小弟恳请周大哥能帮忙说几句话。”赵熠故意改了称呼,便是想要用当初的救命之恩求他帮忙。
周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帮你说,但成与不成由不得我。”
“多谢周大哥!”
回去的路程走得比较快,来时打听路花了些时间,回去只用了一个半月就抵达了幽州。
入幽州盘查得更严。需要路引和文书,商人也需要官府批的行商札子才能入城,亏得他们跟周敏一同回来,否则很难进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牲口的,一个个被守门的兵丁盘问来盘问去。
赵熠看见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兵丁手里塞,兵丁把手一推,铜钱撒了一地。
进了城后,赵熠再次被古代繁华的城池震惊住。
此前在杨店和周县从未见过楼,原本以为古人不会盖,结果后来打听才知道,除都城、州府外,下头的县、镇都是不许起楼的,这属于违反规制。
不过寻常人家也没必要盖楼,一来没有钢筋混凝土,全靠木质结构,盖出的楼质量堪忧,二来,盖楼太麻烦,盖一栋二层楼花费的人力物力够盖七八间平房了。
书归正传,赵熠一行人跟着周敏进了幽州城,此前他从商人口中听闻过幽州,但跟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这便是千年前的城池,巍峨的古代城墙高目测将近三四丈高,七八尺厚,都是由黄泥和石头堆砌而成,城楼上设有瞭望台,木头和铁钉做的城门差不多有千斤重。城门洞子里阴凉阴凉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
城内的铺子林立,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花花绿绿,有的写着“米”,有的写着“布”,有的写着“药”。
来往的行人穿着打扮也比县镇上好很多,偶尔还能看见鲜亮颜色的衣衫,把灰突突的城点缀得鲜亮又有生机。
有挑担子卖炊饼的,有推车卖杂货的,有摆摊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其实赵熠这趟下山,除了商议小康归秦一事,还想来幽州采购一番,顺便看看小康的瓷器能不能卖出去。
之前山上的瓷器陶器一直卖给商人,价格压得比较低。一个碗在山下能卖几十文,商人从他们手里收只给三五文,中间的利全让商人赚了去。他这次想看看能不能在幽州找个铺子,直接供货。
周敏先派随从帮赵熠他们找了个住处,自己先去府衙复命。
到了府衙,等了半个时辰李安才过来,见到周敏假意嘘寒问暖了半天,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怎么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是病了?”
周敏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公务繁忙许是忘了,两个月前曾命下官去打探小康城。”
“瞧我这记性。”李安拍了拍脑门,端起茶碗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打听的怎么样了?”
“小康城并非传言那般繁华,不过就是个山野小镇罢了。城中百姓不足千人,依山而居,打猎种田为生,城内有几间铺面,山下商人偶尔前去走商。”
“照你这么说,那小康不足为虑?”李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茶碗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磕。
“下官以为不足为虑。”周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此去下官在城中遇上一个旧识,他也是小康城的主事之一,这次随下官一同来了幽州。”
李安并没有闲心见这等人,“来做什么?”
“小康意投奔我大秦,做秦国子民,愿以边陲百姓自居,每年纳丁税田税和各类徭役。”
李安的手停在茶碗盖上,眼皮抬了抬,明显对小康城没什么兴趣。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山寨子,只要安安生生别惹事,编入版图倒也无妨。
“此事再议。”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舟车劳顿这么长时间,先回去休息吧。”
周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府衙,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匾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一边赵熠在客栈待了三天才被召去府城见面,去之前他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腰间还围了一块鹿皮,头上的发簪也换成了木簪子,加上这一路风吹日晒,整个人跟乡下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文章收尾阶段卡文卡的严重,更新的很慢,实在抱歉。
第114章
跟在赵熠身后的青河有些不解, 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既是去见官,咱们为何不穿得体面些?之前您不是跟我们说过, 见客需正衣冠吗?怎的咱们连澡都不洗?”
赵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此行来州府是来装穷的,可不是露富去的, 万一人家瞧上咱们的地盘,给收走了怎么办?”
青河笑着挠挠头,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先生思虑周到。”
后面的长顺撞了他肩膀一下, 粗声粗气道:“那还用你说!”
这俩人都是赵熠收的几个官话说得十分不错的孩子,今年已经十六七岁了,身材魁梧,性格稳重,十分得他看重。
此时正值初秋,天高云淡, 路旁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铺了一地。
赵熠带着几人走在幽州府城的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些倔强的青苔。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马车从身旁驶过, 扬起一阵尘土,青河便赶紧侧身替赵熠挡一挡。
一路来到府衙, 自报了身份,被两个衙役引路带了进去。
彼时的府衙也是颇为朴素, 并不像后世电视剧中那般有明堂高桌,府衙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一张矮桌并几把矮凳。
厅内光线昏暗,墙角还结着蛛网,几缕穿堂风从破旧的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地上的青砖坑坑洼洼,角落里还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简和卷宗,落了一层薄灰。
几个人进来后就被晾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李安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官,赵熠连忙站起来跪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在心里腹诽:万恶的古代,普通人见了官永远得卑躬屈膝。
“草民赵熠拜见刺史大人。”
“你们便是小康城的百姓?”
“回大人,草民是小康城的主事。”
李安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打量了几个人一眼,见他们衣衫简陋粗鄙,衣角还沾着泥点子,袖口处甚至磨出了线头,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
既是一地的主事,穿着打扮如乡野村夫一般,想来那地方定不会太富裕,加上周敏回来说的消息,心中对小康城便没了想法。
“听闻你们小康镇想要并入大秦?”
“小康愿归附大秦,做一个关外小城。虽说俺们那都是山疙瘩,没什么平坦的土地种地,但是打猎能得皮子,还会烧些陶器瓦罐,都能拿来卖钱呢。”赵熠说着让身后的人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皱巴巴的皮子和形状不规则的器皿。
下头的衙役接过来呈了上去,一股难闻的兽骚味熏得李安直皱眉。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用袖子掩住口鼻:“既然要并入大秦,就要将人丁地亩都登记造册,每年按时纳税服徭役,其他的事去找下头的衙役办。”
“小的知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有小吏带着几人去登记造册。
按常理说需要指派官员去当地丈量土地、清点人口,但小康离这幽州实在太远,还在深山里。此前周敏去过一次,来回走了两个多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便没人愿意再去跑一趟,按照赵熠拿来的羊皮卷登记上。
上面写着小康村有上田十余亩,中田三十余亩,下田六百余亩,这个数字倒也符合大山里的特征。
没去过小康,任谁也不会想到,山间中还有一片平坦的峡谷。
登记后直接划分到周县,按照田地的数量每年交粮税和丁税。这些钱和粮对小康来说并不算多,完全可以拿商税覆盖,多花点钱不过是保平安罢了。
至于徭役,小康山高路远,即便有用得上他们的,几个月时间送去消息,再花几个月下山劳作怕是也干不了多少活计。
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后续还要上户籍,得拿着文书去周县办理,赵熠和日暂时被任命为当地的里长。
赵熠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原以为至少得磨一段时间口舌。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一场兵祸,小康城还能继续闷声发展。
事成之后赵熠登门拜访了周敏。
一进周家院子,便撞见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眉眼与周敏七八分相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正坐在院中读书。
赵熠一眼便认出来:“你是周大人家的公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周怀茂疑惑地看着几人,并没认出这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有何事?”
“茂儿,不得无礼!赵兄弟,你们来了,快请进!”周敏从屋里迎出来,衣袖上还沾着墨渍,想来方才正在写字。
周怀茂挠着头,不知道父亲何时认识这几个衣着朴素的人。
一路走进来,赵熠才发现周家住的院落虽然宽敞但设施简朴老旧,门柱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屋顶的瓦砾有的都碎了还没修补。
再看周敏的穿着打扮,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赵熠才知道他不是装穷,日子真过得十分拮据。进了厅内,灰扑扑的屋子里摆着矮桌和矮榻,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纸色已经泛黄。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叶子蔫蔫地垂着。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子清贫的气息。
“茂儿,去给客人泡茶,再去后院把你娘也叫来。”
“是。”周怀茂满肚子疑惑地退了下去。
周敏道:“怎么样,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周大哥帮忙,刺史大人已经同意了小康并入秦,归属于周县管辖!”
“那就好。不过为兄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小康虽远居深山,但发展得太快了容易惹眼。若想长久安定下去,还得徐徐图之,莫要太招摇。”
“多谢周大哥提点,小弟定牢记于心!”
周敏笑着摆手:“我哪会提点什么,自己的官都当不明白。不怕赵兄弟笑话,这个监察当得还不如下头的小吏自在快活。”
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每年除了朝廷发的俸粮,基本上没有其他收入。
居住在幽州府城什么都贵,他从老家带来的银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全靠夫人的兄长接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正是因为这样,与上官和同僚的关系越来越差。
赵熠也看出他的窘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说话间,周敏的夫人从后院过来了,这么多年未见她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赵熠:“是,是恩公?!”
“当不起,当不起,赵熠见过夫人。”
周夫人脸上的欣喜不作假,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快坐下,什么时候来的,官人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去叫人备饭。”
“夫人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周敏也道:“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赵熠不便推辞,便带着几个人留在周家吃了顿饭。
饭菜虽不丰盛,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肉炒青菜,外加一盆粗粮饭,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人的手艺不错,豆腐炖得入味,青菜也炒得翠绿爽口。席间赵熠询问道:“周大哥在山上见过我们烧制的瓷器,若是拿到幽州来贩卖,可有利润空间?”
周敏放下筷子道:“你们卖给商人什么价格?”
“小碗三钱,大碗和盘子都是五钱一个。”
周敏惊讶道:“这么便宜?在幽州随便买套瓷杯都要百钱。”
“此前我们也想运送到山下去卖,但瓷器在县城卖太打眼,拿到幽州又没门路,没有户籍路引连幽州的大门都进不来。”
“赵兄弟的意思是……”
“不知周大人可有认识信得过的人,我们出钱在幽州城开设瓷器铺子,周大哥找人帮忙经营,届时卖得的收益五五分成。”
周敏一听眉头紧皱,倒是旁边的周夫人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家兄长在府城也开了两间铺面,他做了许多年生意,若是有需要应当能帮上忙。”
家里的孩子大了马上就要说亲事了,家中的开销,官场上礼尚往来,哪里不需要银钱。光靠周敏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总不能一直靠着她娘家接济。
周敏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犹豫片刻道:“赵兄弟若是信得过我,那便介绍我妻兄与你认识。”
“自然信得过!那便有劳周大哥帮忙引荐了!”
这几天,赵熠带着人在城内转了转,山上的瓷器拿到这里,价格比直接卖给山上的商人要贵一些,既然都能千里迢迢运过来,何必让别人赚去差价,不如自己在城中开设铺面。
他又在城内打听了一下,租间铺面倒是不难,但需得跟官府经办好几道手续,没有熟人得拿一大笔钱,而且每年交的税也不低。
算来算去,还不如给周大人做个人情,好歹他也是官身,借他的势就不用担心以后遇上刁难。
利润上肯定比直接卖给商人赚得多,若是以后赚少了,这铺子就当白送给他了,也算报答他帮忙隐瞒小康城的事。
翌日,周敏就把赵熠和他的妻兄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他妻兄姓王,年纪四十出头,在幽州府城经商十多年了,此前开过布坊和香料铺子,生意做得还凑合。
王檩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看便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穿一身酱色布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手指上还套着个玉扳指,与周敏的朴素截然不同。
周敏给两人介绍了一遍后,说了请他帮忙开铺面的事。
王家大哥一听惊讶地看了眼周敏,自己这妹婿什么时候开窍了?
过去好多人找他帮忙,拿钱的、送礼的他都不收,倒是留个好名声,可惜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他一个做大舅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明里暗里接济些银钱。
没想到现在主动给他联系起生意来了,心中不免对赵熠一行人多了几分重视。
听他说完瓷器生意,王檩捋着胡子道:“生意倒是好生意,就是没见着瓷器,不知道质量,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
赵熠招手让青河从身后的背筐里拿出几盏茶碗:“这都是我们小康烧出来的细瓷,您看看能卖什么价格?”
瓷器一入手,王檩便惊了一下,这杯子轻得厉害,跟他过去拿过的瓷器完全不同,质地也更加细润。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壁,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余音袅袅。
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杯底还有图样,一株浅绿色的小草,虽然样式简单,却衬得这瓷器格外雅致。
“这样的瓷器还有多少?”
“每个月能烧一千件左右。”
王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一盏瓷杯至少能卖两百文,每个月千件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可比自己那两个铺面强多了!
“这门生意我接了!”
第115章
山中天凉得早, 这几日接连下了两场秋雨,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晨雾还未散尽,便已透出几分初冬的寒意。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场秋雨要穿棉”,山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望着天色念叨:“这天儿, 怕是要来早雪了。”
秋收过后,城里的百姓便闲了下来。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 手里不停地纺着线,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妇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鞣制皮子, 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皮子渐渐变得柔软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皮气味。
那些汉子们,进山打猎去了。他们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短刀,脚上裹着厚实的皮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尽管如今的小康城早已不靠打猎为生, 但狩猎的本事依旧不能落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打猎, 也早已不是过去那副光景。过去用的是石矛石箭,笨重粗钝,猎起兽来事倍功半;如今换上了铜矛铜箭,刃口锋利,寒光闪闪,一箭出去,便能穿透鹿皮的坚韧,自然是事半功倍。
铁匠铺日夜叮叮当当地响着,炉火映红了半条街,打出来的箭头一捆捆地码在库房里,看得人心里踏实。
这些年,小康一直着力培养城中的孩子们习武骑射。
凡是年满十二岁的,无论男女,皆要参加训练。训练的内容便是最原生态,直接上山打猎。
孩子们在林间奔跑、潜伏、追踪,与虎狼对峙而面不改色,这份实战中磨砺出的经验与野性,远比系统操练出来的本事要厉害得多。
眼下的小康城,不光有山下中原人的忧患,西边还有蠢蠢欲动的西戎人。部落若只是富起来,却没有自保之力,便如同一块肥肉,早晚要被人叼进嘴里。
“阿父,我回来了!”
赵多和几个半大的小子抬着猎物回来,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个头比赵熠还高一点,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肉,瘦得像根电线杆,风一吹便晃悠悠的。
可这小子力气却不小,轻轻松松便扛起百来斤的猎物。
“打了什么好东西?”日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走远,师父就带着我们去老黑山转了一圈,正好遇上一伙鹿群。我猎了三头,送了月姑姑一头,给升爷爷一头,剩下的这头咱们自己吃。”赵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厉害!”
赵多害羞地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哪到哪啊,我听师父说,阿父当年可是猎过白虎呢!那白虎比人还高,阿父一箭就射穿了它的喉咙!”
“你师父又跟你吹。”日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弯了起来。
赵多的师父就是田,日整天忙于部落里的事务,没空带他上山打猎,便把孩子交给田帮忙带着。
这些年,赵多在他那儿学了不少本事,在同龄人里算得上佼佼者。
父子俩蹲在院子里清理鹿,日拿出小刀剥皮,手法利落,刀锋沿着鹿腹轻轻一划,皮肉便应声而开。赵多则帮忙拿水冲洗,血水顺着石槽流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阿父,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赵多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提起赵熠,日的眉头微微隆起,“他走的时候说至少要三个多月。”
“那么久啊……”赵多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他了?”
赵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爸爸每次下山我都担心,下次能不能让我跟爸一起去?”
“行,等下次你跟熠一起下山。”
“真的?!”赵多猛地抬起头。
日点点头,赵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地。
“不过下了山别失望就行。”
赵多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会失望?”
“因为山下的镇子和县城还不如咱们小康呢。”
这话倒也不假。这几年,小康城发展得太快了,加上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加入,还有山下来做生意的中原人,整个城瞧着比周县还要热闹几分。
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瓷器、皮货、粮食、布匹,琳琅满目,俨然一副小都会的气象。城里新修了排水沟,铺了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从山下移来的槐树,夏天浓荫匝地,冬天挂满雾凇,好看得很。
不过小康毕竟建成的比较晚,虽然基础设施跟上了,但生活习惯一时半刻还改不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那些老人,依旧保持着以前部落里的陋习。
好在年轻人接纳新事物比较快,思想也灵活,大多数都按照新规定学习,还鼓励他们学习中原话,下山去与中原人做生意。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小康城正是在这新旧交替之间,焕发着勃勃生机。
多多道:“盼着爸爸早点回来,那样我就能去山下看看了。”
日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路,轻声道:“应该快了吧。”
*
赵熠一行人在幽州安顿好铺子的事,便带着文书启程回周县。
为了避税,赵熠只报了城中三分之一的人数,多老幼妇孺,这样能减免许多税收。
反正官差也不会上山重新核算。至于山上的百姓,下山也不方便,每次去的直接挑选合适的户籍带去即可。
因为有州府写了手札,去县城上户籍的时候并未被刁难,就是登记的时候麻烦了些。每一个人都要登录上年纪、相貌特征等等,这上千人花了四五日才录入好,打明年春天就要按时交税了。
县衙的文书是个干瘦的老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嘟囔着“身高五尺二寸,面圆,无须……”赵熠站在一旁,看着那老头写写停停,心里盘算着明年的税赋该从哪一项里出。
小康城虽然没有改名,但隶属于周县,成为名下管辖之地,以后秦国便不会无缘无故地派兵攻打。这是赵熠用每年都赋税和上等瓷器换来的平安,虽然肉疼,却也值得。
插句题外话,幽州有一座康城,商人以为小康城是为了与之区分,没想到后来小康城的瓷器发展越来越好,以至于小康逐渐变成康城,而原本的康城则逐渐被人遗忘。
不过现在的小康还没有形成规模,这次回去赵熠打算再起三座窑,将瓷器的生意做大做强。除了瓷器,造纸术也要抓紧了。
按照历史的走向,民间已经有纸出现,不过现阶段的纸都还比较粗糙,根本没办法在上面写字。后面经过蔡伦的改进,发明的植物纤维纸,才算是真有了纸。如今历史的走向不同,也不知道蔡伦还能不能出来。
贵族们多用锦帛和竹简写字,锦帛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承担起的;至于竹简,太沉重,携带不方便。若是能把纸研究出来,以后不愁卖!
赵熠深知,想要小康真正富起来,便不能只靠种地打猎,须得开辟新的门路。
造纸的原料无非是麻头、树皮之类,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若能琢磨出法子来,小康便又多了一条财路。
其实造纸这件事,赵熠早就有过这些想法,但在没吃饱肚子前,任何想法都是空谈。
这几年小康发展逐渐稳定,城里的百姓不愁吃穿,自然有空闲的精力和金钱去研究别的赚钱门道。
十月底,一行人办好户籍终于踏上返程的山路。
此时距离他们下山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赵熠早就想家了!
他坐在骡子上,看着熟悉的山路一程一程地往后退,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恨不得插翅飞回去。随行的人也都归心似箭,脚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临近小康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素白,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谁在天上撒着盐。
山峦、树木、屋顶,全都披上了一层银装,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在家里煮一盆铜锅子涮肉,炭火红彤彤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切得薄薄的鹿肉往滚汤里一涮,蘸上韭花酱,光是想想口水都往外流。
终于到了城外,几人甩起鞭子急步往回走。
进城时赵熠发觉不太对劲,城门紧闭,往日城楼上只留几个日常瞭望的人,今天城上居然多了不少人,还各个手持弩箭。
看见他们过来,纷纷把弩上弦,警惕地盯着一行人,箭镞在雪光中闪着冷冷的寒芒。
等走近了,上头的黑才看出是赵熠他们,立马让人开城门。
“是熠回来了!快去开城门!”
“熠回来了!”
巨大的木门在沉重的咯吱声中打开,赵熠满头雾水地进了城。
黑从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胡子茬上还挂着霜,“熠,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首领就要带着人去山下找你们了!”
“可是城里发生什么事了?”赵熠拉紧绳子停下来询问。
“前几天,我们在西边巡逻的时候,碰见西戎人的探马,瞧着应该是往咱们这来的!”黑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凝重。
西戎……
这是比多戈玛人更难缠的异族。
当初多戈玛人被他们赶走后便是向西迁移,逐渐没落,后来剩下的人多一半都并入西戎里。
早些年西戎还与秦国交过几次手,后来不敌被打出关外,便一直游荡在北方,同样是靠游牧为生。没想到他们居然盯上了自家部落。赵熠心里一沉,收了脸上的笑意。
“熠,你们同中原人商量的怎么样了?”
“先回去再说。”赵熠甩了甩鞭子,骡子在青石板上哒哒地跑了起来。
很快就停在自家的客栈门口,翻身下骡,赵熠喊了一嗓子,“爸,妈,我回来了!”
屋内赵宝钢听见声音就跑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可算回来了,早上我和你妈还念叨呢,眼瞅着就要来大雪了,再不回来就把你拦路上了!”说着接过赵熠手里的鞭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瘦了。”
赵熠把绳子递给父亲,“我妈和日呢?”
“你妈出去了,日在后院开会呢。”
“我先过去看看。”一路跑到后院,打开门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日还不知道赵熠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开会,内容便是刚才黑说的。屋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桌子上的铺着一张羊皮,上面是手绘的山川地形图,用炭笔标着西戎探马出没的路线。
“这几日加强巡逻,田、山你们二人,各带一百名好手,黑白两班倒,有情况立刻放响箭。”
“是!”田和山齐声应道。
“图,你盯紧木工坊那边,如果人不够就把城里空闲的老人和妇人都叫过去帮忙,务必保证弩箭生产。”
“放心吧,我肯定会盯紧!”图拍了拍胸脯。
“加,你带着三十人下山去迎熠他们,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担心……”日的话音还未落,赵熠掀开门帘进来了。
“不用接了,我回来了。”赵熠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雪,嘴角却挂着笑。
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哗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熠,嘴唇动了动,眼角微微泛了红。
第116章
熠, 你可算回来了,山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田快步迎上来,激动的脸色通红。
“办得差不多了。”赵熠冲青河招了招手。
青河会意, 将背上的筐卸下来,筐绳在他肩头勒出两道深印。他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又解开一层油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千人的户籍文书。竹片一片挨着一片, 挤得密密匝匝。赵熠随手抽出一片,指尖点在户籍栏上,“你看, 姓名、籍贯、丁口、田亩,一样不缺。”
“户籍都办妥了,以后小康归周县管,每年需得交田地赋税和人丁税。不过这钱不用大伙掏,城里的百姓还是按原来的规矩,每年交固定的人头税。”
众人一听, 喜笑颜开,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翻看那些文书, 你传我、我传你,手指在竹片上摩挲,大家伙都不识字,但也要凑过去看上两眼,嘴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么顺利啊?”
升却皱着眉, 担忧道:“那中原人会不会派人来管我们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下来。这也是大家最挂心的事。小康可以并入秦, 但若是归了中原人管治,以后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放心, 眼下小康还归我们自己管理,秦国没有派人过来。”赵熠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众人的不安。
“那就好,咳咳咳……”升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当年,天气一转凉,老毛病就犯了,弓着背咳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劲。
日起身道:“阿父,你先回去吧,西戎的事明日我们再商议。”
大家伙也知道他们两口子有私房话要说,田笑着锤了日的肩膀一下,“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说。”说着招呼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人散尽,日才一把将赵熠拽进怀里,两条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
赵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隔着厚厚的衣裳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鼻尖撞在他肩窝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和炭火气息。他臊红着脸推他,“我先去洗个澡,奔波这几个月,身上都脏死了。”
“我跟你一起洗!”
客栈里建了专门的浴房,灶台上架着大铁锅,水烧得咕嘟咕嘟翻花,白汽顺着锅沿往上冒,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兑上凉水倒进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热气腾腾地漫了一屋子。赵熠散开头发,整个人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酸胀的筋骨一寸寸舒展开来,舒坦得直叹气,“还是家里好啊!”
日解开衣带褪去外衫,露出结实的肩背,挽起袖子帮他舀水,水声哗哗地响。“再有这种事你别下山了,来去走这么久,真怕你出意外。”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舀水的动作却放轻了,生怕溅到赵熠脸上。
“有些事别人办我不放心,这次下山不光小康城的身份落实了,还在幽州开了间瓷器铺子。”
“开铺子?”日的手一顿。
“对,此行多亏了周大人帮忙,才得以这么顺利地加入秦国。我见他手头拮据,正好咱们的瓷器在山上卖得太亏,不如直接在幽州城开铺子。”赵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继续道,“找的周敏的妻兄帮忙,利润五五分成,有周大人做靠山,至少在幽州城做生意不会被人找麻烦,一举两得。”
“熠真厉害!”日眼里亮晶晶的,凑过来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亲了一口。
赵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耳根泛红,别过脸去,“我走这些日子,部落里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有几桩。七月的时候,城中连续有妇人被人杀害,闹得人心惶惶,天黑了没人敢出门。我派山查清楚,最后把那名凶犯抓到,在广场实施了火刑。”
赵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火刑就是把人活活烧死,如果不是丧尽天良,部落轻易不会用这种刑罚。
日继续道:“八月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打猎,误入了迷途山。森带了一队人去找,搜了整整七天,但是一直没找到,这么久了那些人依旧没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时隔这么多年,赵熠再次听见迷途山的消息,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更加打消了从迷途山回去的念头。
“我刚回来的时候听黑说,遇上西戎的探马了?”
“对,这就是我要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六天前有人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撞见了西戎的探马,只一个照面对方就跑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早在九月份就陆陆续续有人看见西戎人。”
“西戎想要对我们动手?”
日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今年西戎夏季大旱,饿死了许多牛羊,估摸着是想借此机会来打秋风。”
“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城里安排得怎么样了?”
“放心,我已经加强人手防备,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去无回!”日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又顺着额头一路亲闻到嘴边,绵长的一个吻过后,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衣服都湿了……”赵熠拉着他的衣襟道。
日直接脱掉衣衫跳进木桶,“那就一起洗。”
狭小的木桶里哪里盛得下两个成年男子,再加上二人动作激烈,一桶水溅出去半桶,地上湿了一片。
水凉了,日就把他抱到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满面通红,一刻都不停歇,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
翌日赵熠睡到晌午才醒过来,睁开眼浑身酸痛,特别是腰下像被车碾过似的,骂骂咧咧地穿好衣裳出了屋子。
“老儿子,可算睡醒了!”刘丽华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昨个跟苗上山捡蘑菇,回来的晚了都没见着你。你这孩子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可把我担心死了!”
“妈,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
“臭小子,快去吃饭吧,妈给你炖了小鸡蘑菇,还有排骨炖萝卜,都是你爱吃的。”刘丽华一边说一边往灶间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鸡汤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嘿嘿,有妈在真好!”
“下次可别再跑那么远,这破地方连个电话都没有,要是真遇上意外,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活……”赵妈妈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妈……”赵熠明白父母的担忧,但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时候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不说了,快吃吧。”
吃完饭,多多和宝儿从外头回来了,两个孩子跟赵熠都十分亲近,一左一右拉着他问东问西。
“爸,幽州城大不大?人多不多,有你说的楼房吗?”
“大,比咱们小康城大多了。有楼,但是没有那么高的,只有木头建的两三层高。”
多多听得眼里放光,“阿父说,下次准我跟您一起下山!”
“好,下次爸带你一起去。”
宝儿抱着他的胳膊摇,“爸,你说要给我带的胭脂,买了吗?”
“买了,都买了。”赵熠从地上的筐里翻出一匹水粉色的绸布和两盒胭脂水粉。那绸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春天里的桃花一般。他打开一盒胭脂,里头是细腻的粉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幽州府城时下最流行的香粉和胭脂,这块布颜色也鲜亮,拿去做裙子开春了穿正好。”
“谢谢爸!”宝儿接过东西,激动得小脸通红,抱着绸布在身上比了又比,转了个圈,裙摆似的布料在腰间飘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娃娃正是喜欢美的时候,青葱一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忙完家事也该忙忙正事了。
从山下办好的户籍得分批存放,竹片做的牌子不能潮了,否则发霉腐烂就用不了了。赵熠指挥着人把牌子搬进干燥的库房,底下垫了石板,四面留着通风口,又嘱咐每隔几日翻检一遍,遇上阴雨天还得烧一盆炭火去潮气。
其次还要去城外的窑厂转一圈,安排扩建的事宜。
跟幽州合作开的铺子,过了年就要开业了,山上囤的瓷器得挑拣好的,直接拉下山运送过去。
如今负责烧窑的主事是石的二儿子,叫石明。上辈子赵熠没亲手烧过瓷器,不过知道大致的配方和办法,教给石明后,由他慢慢尝试着烧了出来。
现在小康有六座土窑,每天能稳定产出上百件上等的细瓷。赵熠蹲在窑口,拿起一只刚出窑的青釉小碗,对着日头照了照,釉面光洁莹润,碗底一圈细细的旋纹,是他教石明用竹片修坯时留下的。
窑厂里热气蒸腾,石明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拿铁钩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专注得像盯着什么宝贝。
这次回来除了盖新窑外,赵熠还打算画一些新的瓷器器皿让他研究着烧造。因为在幽州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时代的瓷器样式简单得可怜,除了大盆小碗就是圆肚的瓷壶和瓷樽,根本没有后世欣赏的那种彩绘瓷瓶。
赵熠铺开一张羊皮,用炭笔勾了几枝缠枝莲的纹样,又画了一只细颈长瓶的图样,线条流畅,瓶身修长,交到石明手里。石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指尖沿着图样描摹,嘴里念叨着“这瓶口怎么收,这肩怎么圆”,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亮。等烧出新的样式,拿到山下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瓷器的事安排妥当,赵熠又开始研究起纸来。他记得穿越前看过一个非遗纪录片,里面详细记载着古法造纸的办法,反正入了冬天气冷也没什么事干,正好把纸制作出来。
古法造纸很简单,把麻、木屑收集起来,先清洗干净,然后倒入锅里用草木灰水蒸煮。刚好家里也要取暖,不怕浪费柴火。
煮烂的麻和木屑还要用力捣成泥,赵熠抡着木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酸得发麻,虎口震得生疼。
最后倒上适量的水兑成纸浆,到了这一步还不算完,最后拿提前做好的模子抄纸。
抄纸模子是用苇编的帘子,正常应当用竹帘才好,但北方没有竹子,从南地运来的竹子也不好买,索性干脆用河边的苇编成的帘子,效果差不多。
赵熠一根一根地挑拣着苇秆,选那些粗细匀称、没有虫蛀的,编出来的帘子才平整。编好的帘子绷在木框上,四角用麻绳扎紧,拿手一按绷绷直响。
第一次抄纸,赵熠没什么经验,抄得不匀称,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烤干后又硬又脆,不像纸,倒像是一张薄木片。不过赵熠还是高兴够呛,拿去给日显摆了一通。
“这是什么?”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草木灰和麻屑的气味。
“这是纸,用麻和木屑做的,用处可多着呢!最常用的写字画画,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就能教部落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了。”赵熠拿着纸片对着阳光照了照,光线透过薄厚不匀的纸面,留下斑驳的影子。他继续说道,“其次呢,纸还可以拿来糊窗户,这样冬天屋子里就不会黑漆漆的。”
当然如果能做出柔软的卫生纸就更好了,这个时代上大号都用草叶子擦,不光刮屁股有时候力气使不好还能扣破,汉子还好,妇人和女子就更难了。生理期只能用皮子垫着,那东西又不吸水不透气,好多妇人都因此得了妇科病。如果能做出卫生纸,能大大改善生活。
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马上皱紧眉头,“纸的事先不着急,这几日西戎又有动静了。”
第117章
远在小康西南方向百里之外, 两千余人的西戎军队已经悄然扎下营寨。
营帐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灰黑色的毒蘑菇从枯黄的草原上冒出来。
篝火堆冒着滚滚浓烟, 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散飞溅。
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巡营的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袍来回走动, 手里的长矛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远远望去,整座营寨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地平线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些人的装备比当年的多戈玛人还要精良, 皮甲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刀矛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战马膘肥体壮,连攻城用的木车都崭新结实,车轴上还抹了厚厚的油脂,走起来吱呀作响。
西戎原本只是个小国, 偏居一隅,虽不及突厥强盛, 却也曾在草原上威风过一阵。
那时他们的骑兵敢深入秦国边境打秋风,抢了粮食牲口就跑,秦国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后来,秦国与突厥开战,西戎原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 等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谁料突厥战败后, 转头便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而大秦同样对他们这些异族毫不留情,一一清剿, 以绝后患。
西戎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挨打,几年之间从一个小国被打回部落,人口也从几万锐减到不足一万。那些年,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光,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两个大国他们惹不起,西戎只能把目光转向周边更小的部落,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小康作为周边最大的城池之一,早已被他们觊觎。城里有粮仓,有铁匠铺,有上千户人家,还有成群的牛羊。
前几年没动手,是想养条肥鱼,让他们多种几季庄稼,多囤些粮食,如今养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为首的将领叫野力和,他本人个头不高,身材消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两粒寒星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看起来不像能打仗的模样,倒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他骑在马上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之处,连最凶悍的兵卒都不敢与他对视。
旁边那个高壮汉子却眼熟得很,这人正是当年多戈玛部落首领的儿子干图。他肩宽腰圆,满脸横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个记号。
身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血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多戈玛覆灭后,干图便带着仅存的人马投奔了西戎。这些年帮着西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攻下一个部落,他必亲自带人搜刮财物、掳掠妇孺,手段比西戎人还狠。
靠着这股子狠劲,他渐渐爬上高位,被任命为加森,中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这次来打小康,也是他主动提议。当年没打下来,还害得部落分崩离析,阿父也在乱军中丧命,这份仇他刻在骨头里。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地,不光为了西戎的利益,也算给当年之战报仇!
“从此地往东一直走,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了袒图。”干图指着远处道。
“袒图……”野力和伸手摸了摸眉毛,指腹在稀疏的眉尾上来回摩挲。
不知怎么回事,从出兵开始眼皮就经常跳动,左眼跳完右眼跳,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放下手,沉声问:“你说那小康城人数不多,兵力也不足?”
“没错,当年我阿父带我来打他们,对方用的都是石矛石箭,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好多人还光着膀子,拿兽皮往身上一裹就上阵了。”干图不屑地笑了一声,嘴角的疤跟着抽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如今跟咱们西戎兵打,就更不是对手了!咱们有铁刀铁矛,有战马,还有攻城车,他们拿什么挡?”
“那你们怎么会失败?”野力和淡淡一句。
干图被噎得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当时……当时太过轻敌,以至于后面被他们埋伏,从山沟里突然冲出来,这才溃败……”
野力和没再说什么,目光看向远处的山野。风卷着枯草从脚边掠过,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了两声。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战我们必须胜。若败了,你自己提头去跟皇兄交代。”
“是!”干图咬牙低头。
“拔营,启程!”
*
不远处的山顶上,山带着一队人正藏在灌木丛里。枯黄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
天气寒冷,他们身上各个披着厚实的皮甲,后背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挎着刀,从头到脚武装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一个年轻汉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冻土,听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长老,他们拔营了,往东边来了。”
“这西戎贼子果然来了!长老,我们动手吗?”另一个年轻汉子握紧长矛,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山抬手制止,目光紧盯着山下移动的黑点。
“别急。昊和成,你二人先回去报信,告诉首领西戎派了两千多人,有战马骑兵,还有攻城用的木车!路上不要停,务必今夜赶到!”
“是!”两名腿脚利落的汉子转身朝城内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林之中。
“其他人继续埋伏,跟在这群人的后面!”从这里到小康不眠不休也要行两日时间。不知城内布防得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此时的小康城内已经城门紧闭。
临近年关,按理说这个时节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卖年货的、杀猪宰羊的能从街头挤到街尾。但今年却是冷冷清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街心滚过。
各家各户都在磨刀,霍霍的磨刀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磨石上淌下来的水混着铁屑,在门前冻成暗红色的薄冰。孩子们也不再跑出去玩耍,各个在家中帮忙打磨箭头,小手冻得通红,却没人喊冷。
赵家客栈里,赵熠和日以及十多个老长老和新长老齐聚一堂。桌上铺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小康周边的地形图,山峦、河流、道路、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大家在图上排兵布阵,时不时用手指在关键位置戳戳点点。
森指着外围道:“这里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到时候我带几个好手藏在这里,一旦打起来,可以从这边偷袭。”
□□:“还是我来吧,我带上巡逻的一百人手就够了。”
“臭小子,我还没老得拿不动矛呢!”森瞪眼。
“你当你还二十几岁呢?”虎在一旁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直乐。
“那也比你强。”
“嘿,不服出去比试比试!”
升抬手制止二人,苍老的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一把年纪了,别让孩子们笑话!”作为老首领,说话依旧十分有分量。
虎和森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看对面,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日道:“刚才森叔说的办法可行,到时候森叔和黑一同过去,森叔有过打多戈玛人的经验。”
“那我呢,我也有!”虎站起来不服气道。
“虎叔别着急,城里需要人指挥布防,人手不够用,哪能让您闲着。”日笑着安抚。
“这还差不多。”虎满意地坐下。
日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小康城不说人人皆兵,但无论男女都能拉开弓、提得动刀,在山野中打猎,虎狼都不惧怕,又怎么会害怕那些歹人?
“兵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图道:“弓箭每日能产三百支,库房已经囤了两万多支箭,长矛两千把,刀斧一千余把。”这些箭头和矛可都是铜铁所铸,跟过去的石矛不同,不光锋利而且耐用,再也不会一砍就断了!
大伙一听纷纷露出笑容,特别是那些老人,想起过去跟多戈玛人打仗的时候,手里的石斧砍在敌人刀上,瞬间碎成几块,这仗怎么打?
图继续道:“除了这些兵器,滚木和石头也准备了不少。城墙上每隔十步堆着一堆,万一对方强行攻城,这些滚木和石头从上面砸下去,攻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还有几十桶火油,紧要关头可以烧他们的攻城车。”
“好,真好!”元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何其有幸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回想起十多年前,部落里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其他部落来犯,大家只能拼命保护地盘。现在不光有趁手的兵器,还有坚固的城池,保护城中的老幼不被敌人掠杀。
日道:“既然都准备妥当,那这几天大伙都打起精神。西戎人既已行动,应当不久就会打过来,不然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补给也是问题。”
“是。”众人齐声应道。
战争就要开始了,这些人短短十多年从原始部落过渡到农耕社会,他们还没脱掉身上的野性,他们不惧怕打仗,更怕没有安稳的日子过。
西戎人来得很快,不到三天就已经抵达了袒图的边缘,远远地驻扎在山谷边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大清早,消息就传到城内。吃完饭,赵家几口人也跑去城楼看热闹。
城楼上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赵熠踮起脚往远处看,除了十多年前跟多戈玛人那场战争,他之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冷兵器战争,历史上说几十万大军、几万大军听着没什么感觉。如今对方不过两千人马,瞧着都让人胆寒。那营帐一片连着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刘丽华也吓得手脚冰冷,拉着丈夫的胳膊道:“对方那么多人,咱们能打过吗?”
老赵神情严肃道:“不好说,他们人数多,训练有素,不过他们没有火炮,想要攻城还难了点。”他嘴上说得镇定,可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心里的紧张。
赵熠点头附和:“可惜我那会儿学的文科,要是理科生说不定能把炸药研究出来。”
老赵拍了儿子一下:“当初我说啥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偏要学文科!”
刘丽华翻了丈夫一眼:“还不是你儿子偏科偏得厉害,物理考三十分,学理科大学都考不上,回家烤地瓜吧!”
赵熠哭笑不得,都多少年的事了,爸妈还能吵起来。
不多时,日走过来,双唇紧绷,神情严肃,凑到赵熠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赵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了吗?”
“暂时还没有,只有我和阿父知道,还有那户人家。”
赵熠担忧道:“这件事怎么办?”
“眼下还没有打草惊蛇,我和阿父的意思是打算将计就计,趁着他把人引进来的时候,直接瓮中捉鳖。”
“一定要小心!”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先去安排人手,你待会儿带爸妈早点回去。”
“好。”
等日离开后,赵宝钢和刘丽华凑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熠拢紧衣服,低声道:“回家再说。”
到了家,赵熠把日刚刚说的跟爸妈说了一遍:“城里出了叛徒,城西油坊的伙计在城墙下挖了洞,想要帮西戎人进城。”
“挖洞?!”
“那洞挖得时间不短了,很隐蔽,就在他家后院,周围一直拿柴堆挡着,还是孩子淘气钻进去才发现的。回去跟家里的大人说了,那人觉得这事有蹊跷,立马找到日。”
老赵心有余悸道:“还好发现的及时,这要是打起来,对方从洞里偷偷钻进来,岂不是打得咱们个措手不及?!”
“眼下这人已经被盯起来了,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城外的人联络的,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其他内应。”
赵熠眉头紧锁,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这几天大家都别出门,就在家里待着,真要打起来,家里上比街上安全。”
“哎,哎,我们知道了。”
第118章
下午时分, 负责盯梢的人匆匆送来消息,说那个油坊伙计终于有了动静。
天色将暗,暮云低垂, 残阳如凝血般挂在天边,将整座小康城染上一层昏黄的光。
风从北边荒原上刮过来,卷着枯叶和沙土簌簌作响,街巷里几乎不见行人, 只有几条瘦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
那人扒开柴堆,从墙角的暗洞里钻了出去,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城外的荒草之中。一直等到后半夜, 他才悄然折返,这许久工夫,定是去给外头的西戎人报信了。
日虽然没有惊动他,但暗地里已派人查清了此人的底细。
这伙计名叫来,二十七八岁,原是随周边一个小部落合并到小康城的, 到此已快四年了。四年间,此人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举动。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油, 天黑透了才歇下。
周围的邻居都说他性格内向老实,为人却勤快能干,还在小康城结了契,去年刚生了个娃娃。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竟然是西戎的内鬼。
他娶的妻子是小康原住民, 不知她对来做的这些事情知道多少。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伙计的底细和目的,城内便提前做好了防备。日把城北这一带交给虎把守, 一旦西戎人攻城,务必守住这里, 进来一个杀一个!
一切就绪,小康城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
十一月十三,西戎人率两千兵马朝小康城发起进攻。
黑云压城,天光昏暗,寒风卷着雪末在空中狂舞,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旷野上,西戎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缓缓向城池逼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赵熠和日一同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西戎军队,都沉下脸色。
这是小康城建成后的第一场战役,跟过去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是一场规模宏大且十分正式的战争。
对方不仅有骑兵步兵,居然还带了攻城的木车和投石器,虽然瞧着简陋,但是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大型攻城器械已经十分难得了!
特别是那投石器,真打起来,磨盘大的石头砸过来,城墙上根本守不住人。好在对方只有一台,装填石头都需要时间,他们还能有一丝喘息的功夫。
日深吸一口气,沿着城墙上走了一圈,看见几个眼熟的年轻后生,上前拍了拍他们肩膀。那些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冻得发紫,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首,首领!”
“害怕吗?”
“不怕!”少年嘴上说着不怕,但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拿好弓箭,身后是你们的家,死也不能让这些蛮人进来!”
所有人振臂高呼:“杀!杀!杀!”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上午九时左右,一名会中原话的武将骑马上前叫阵。那人身披皮甲,腰挎弯刀,□□的黑马鼻孔里喷着白气。
“城内的人听着,打开城门,交出粮食、牲畜和铜铁,我们自然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大军攻入城,一个都别想活!”
日当即破口大骂道:“放狗屁!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粮食平白送你们?要打就打,别墨迹!”
那人没想到小康人这么硬骨头,气得脸色涨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城破人亡!”说罢调转马头往回走。
却不想城楼上日已经把弓拉圆了,一记飞箭过去,直接扎在那人脖子上,把人射杀!
那人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拖着主人的尸首仓皇跑回西戎阵中。
野力和见状气得双目赤红:“这些该死的蛮人!攻城!把他们全都杀了!”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凄厉,像野兽的哀嚎划破长空。
西戎人推着战车朝城门处靠近,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战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皮甲上凝着霜,手中的刀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城楼上几百人挽弓搭箭朝下面射去,羽箭的射程有限,距离太远就失了力道和准头,穿不透这些西戎人身上的皮甲。箭矢落在雪地里,像一排排细长的枯草,毫无用处。
“先别射,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赵熠也拿起弩箭,等他们近了,更近了!数百只箭同时射出,砰砰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射中了!
第二波箭紧跟着射下来,将推攻城木车的西戎兵射杀了不少,对方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鲜血渗进冻土,染红了一片片残雪。
中箭的人倒在地上哀嚎,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继续往前冲,伤者的呻吟很快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第三波箭撒下来的时候,野力和脸都绿了,回头指着干图怒喝:“这就是你说的人数不多,兵力不足?照这么打下去,多少人也不够他们射的!”
“别急,下官还有别的法子。这城中有下官的同族,他已经在城墙下挖了暗道,待前面吸引了火力,下官带一队人从暗道进去,到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一举拿下这座城!”
野力和面色稍霁:“擂鼓,让前头的人快速冲过去!”
投石器上巨大的石头飞过来,砸得城墙土屑纷飞,好几人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呼吸。
一个年轻的后生被石块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和内脏泼洒在黄土上,旁边的同伴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又一块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有人被击中面门,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城墙上的冻土被砸得一块块崩落,露出里面夯筑的黄土,整个城头都在震颤。
“散开,所有人散开!”日大喊着指挥,人群迅速分散开,第三块石头飞上来的时候,只砸坏了一点土墙。
趁着城墙上躲避的间隙,西戎人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很快就架起了云梯。
云梯顶端铁钩死死扣住城垛,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城墙上的人舍弃弓箭,开始用滚木往下砸。
十多个人抬起巨大的圆木向下扔,把向上攀爬的西戎人瞬间砸落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砸断了脊梁,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有人被滚木碾过手指,十指连心地哀嚎着坠落城下,被后续的人踩成肉泥。
云梯上挂满了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着梯子往下淌,在城墙根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一个西戎兵爬到了城垛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上来,一个少年守兵慌乱中扔了弓箭,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头盔上。
那人仰面栽了下去,头盔骨碌碌滚落在城墙上,里面还沾着头发和血。少年愣愣看着,浑身发抖,被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一把拽了回去“别发呆!想死吗!”
野力和看着战死的士兵,心疼得直吸气:“还等什么,速速带人过去!”
“是!”干图朝身后招招手,两百名骑兵顺着侧面朝前冲去。
日早就留意到这行人,微微翘起嘴角:“终于来了。”
城北,虎带着一队人已经冲过去把那名伙计抓起来了。
伙计见事情败露,吓得脸色惨白。他的契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拉着虎的胳膊道:“虎叔,你们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把俺男人带走了!”
“你可知道他是多戈玛人?”
妇人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多,多戈玛人?”
她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当年那场战争她经历过,自己的阿父也死在多戈玛人手里。如今听见自己的丈夫居然是多戈玛人,一瞬间像被雷轰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虎的胳膊,指节发白。屋里传来娃娃的哭声,她却像没听见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伙计被绑住手脚带去城中审问,虎带着其余人守在那个地道的两侧蹲守。
地道口隐蔽在柴堆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虎让人把刀矛都备好,又搬了几块石头放在手边,嘱咐众人:“一会儿听我口令,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随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握紧手中的刀和矛。
洞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为了掩人耳目,进洞之前干图特意嘱咐所有人噤声,进去后先找地方藏起来,别被城里的人发现。
第一个西戎人爬过来,还不等他起身,刀已经砍到他脖子上了!热血喷溅在狭窄的土壁上,尸体被虎指挥旁边的人迅速拖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被砍杀……地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到第几十个人的时候,发觉前面血腥味浓得吓人,他停了一下不敢往前爬了:“不,不对劲,前头不对劲!前面死人了!”
他这么一喊,后头的人都乱套了,正门前还在厮杀,干图可是下了军令状,杀进城内打开城门呢!
“不许退,给我冲进去,杀了他们!”
“进不去了……前头都是尸体……”几个小兵被卡在中间,吓得痛哭流涕。没有人不怕死,特别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方。
有人想往回爬,却被后面的人堵住,狭小的地道里顿时乱作一团,刀矛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面西戎人还在苦苦攻城,但一直都没办法登上城墙。这座四尺多高的土墙牢牢地把他扪挡在外头,上面的人却好像有使不完的箭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射。
好的里应外合也迟迟等不到人,仅一个照面就死伤好几百人,这样的仗怎么打?
“该死的,干图这个废物,这么久了还没打开城门!”
一股恐惧在野力和心中升起,这里跟他们过去打的部落不一样,这更像是中原人的城池!
“撤,叫前头的人先撤回来!”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西戎人仓皇地往回跑。
谁承想不远处的山上突然杀出一队人,他们手持长矛气势汹汹的冲杀下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野力和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多少人,就夹着马腹落荒而逃。余下的西戎人溃不成军,一部分逃走,一部分蹲在原地投降,还有一部分抵抗的直接被森和黑带领的人杀了。
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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