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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古代言情小说_Tensor

    第81章 老实人


    赵珩过了几天才知道, 陆鸣说的“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被下人水灵灵地叫了一声“夫人”后,赵珩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至于陆鸣说的会有点“疼”, 原来就是拿银针在右手腕上方约莫三指的地方,放点血。


    张垣上回火场“英雄救美”, 足足养了小半月才能下的来床, 眼下他给赵珩施针的时候, 那手背上还留着当时被火烧的印子。


    张垣看病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但今天他看着赵珩,一番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正准备开口,手底下的病人先问道:“张大院正, 我教你的那句话,你到底跟青月说没有?别告诉我天赐良机, 你都没……啊!”


    张垣手一抖,那银针险些扎到赵珩眼睛里。


    “抱歉。”


    与此同时, 屏风另一侧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张垣眼神朝那边瞟了一眼, 见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眼睛没什么起色,还是要隔日施针, 等余毒散了, 也就……”


    “你紧张什么?”


    张垣立刻否认道:“我没紧张。”


    赵珩嘿嘿地笑了一声,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垣的谎言:“还没说?我说张大院正, 您也真够磨叽的……我看,你打一辈子光棍得了,跟顾湛有个伴儿, 挺好。”


    赵珩看不见的是,张垣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又悄无声息地朝屏风外看了一眼,接着,平静地用一句话堵住了赵珩的嘴:“王爷的新衣不错。”又补了一句,“就是花纹太鲜艳。”


    赵珩:“……”


    “对了,是侯爷买的吧,他买,你就穿?”


    顾湛的嘴贱是锣鼓喧天的,张垣的嘴贱是润物细无声的,很难说哪一个威力更强,但要是赵珩来选,起码现在张垣狠狠地踩了下她的尾巴。


    但赵珩端的是风平浪静,死鸭子嘴硬,面不改色地呛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懂不懂?”


    张垣将手里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穴位:“臣不太懂,臣家里的房梁高。”


    赵珩没话说了。


    片刻后,这边施针完毕,陆鸣刚好踩着点儿进来,他跟张垣对视一眼,语气自然地问道:“怎么样了?”


    “挺好。”张垣惜字如金,收拾好药箱往外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侯府的人身子一闪,从侧门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垣。今夜月色正好,可惜张垣无心看月,低着头只管走,身后的人叫住他:“张垣!”


    张垣只好应道:“周姑娘。”


    周青月凑上去,望着他的眼睛:“你干嘛走这么快?”


    张垣低着头,嘴唇轻轻抿了抿:“那我走慢点。”


    两个人沿着侯府后园的小路并肩而行,周青月那头长长的卷发用发带绑着,下半张脸蒙着面纱,显然是不愿让人看出来她的身份。作为陆鸣名义上的前“皇婶”,周青月出现在侯府的确算得上奇怪。


    “宴之让你跟我说什么了?”


    张垣顿时心跳得快了些,半晌,轻声道:“没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周青月眼看着张垣愈来愈局促,忍不住笑道,“院正,你知不知道你挺笨的,唔在某些方面。”


    “什么?”张垣微微侧过脸,对方眼中满是促狭,他愈发窘迫,微微摇头道,“周姑娘,莫要打趣我。”


    老实人不好玩,但是逗老实人很好玩。


    周青月想起第一次见张垣,那时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么一个无趣的老实人,风一吹就倒的读书人,竟然能在火场救下她的性命。


    这么一想,其实张垣也不是风一吹就倒。


    “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情,教我有什么用。”


    张垣情不自禁将这话说出口,才觉得失言,周青月追问道:“你说宴之?她不明白什么?”


    张垣想了想,问道:“周姑娘,你觉得小侯爷对王爷如何?”


    “很好啊。”


    “那王爷对小侯爷呢?”


    “也很好。”


    张垣笑了笑,目光竟有点儿不自觉的宠溺,他不常笑,笑起来便很惹人目光,周青月默默地在刚才对张垣的评价上又加了一条: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那你觉得,是哪种好?”


    周青月认真想了想:“能付出性命的那种好。”


    “如果有一个人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呢?”


    “那很可惜,我不愿意为别人付出性命。”


    张垣这回笑得更厉害了,点点头:“这样很对,你的命很重要。”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非常重要。”


    出了侯府,张垣照例把周青月送回家,临走的时候,周青月突然叫住他,没头没尾地说道:“张垣,有人来我家提亲了。”


    张垣脸色微变,周青月又道:“我明天就要给答复。”


    “是吗?”张垣张了张嘴,“那个人,好吗?”


    周青月气得跺了下脚,心里骂道:“老实人!烦死了!”


    “当然好!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跟我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周青月说完转身就走,她其实压根没记住她爹给她安排的是谁,纯属胡言乱语。


    但张垣却当了真,站在原地就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眼睁睁看着周青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垣也想过将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但他却反复回想着刚才周青月说过的话。


    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


    他跟哪一个都不沾边。


    他又老,又丑,家里还穷。


    其实只要周青月活得快快乐乐,他远远地看着也没关系,毕竟跟侯府那边比起来,他已经够幸运的了。


    这么想着,张垣便抬脚离开。


    他走了一条街,外表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沉默的,甚至是冷淡的,这时候,有个挑担子的男人不小心撞了张垣一下,连声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撞到哪儿没有?”


    张垣摇摇头,突然觉得小臂传来一阵钝痛,他心里很明确地知道那是上回扭伤了还没好的缘故,可那一瞬间,张垣却觉得心里疼得要命,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当晚的火场,一把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那人伸手在张垣面前晃了晃:“没事儿吧?我说——哎!怎么跑了”


    张垣一口气跑到了周家,巧的是,周青月就站在门口,张垣冲上去站定,有些气喘吁吁,不管不顾地说道:“周姑娘!我心悦你!纵使你不愿,但我还是要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答应提亲的人?”


    等张垣意识到周青月身边还站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周广霖两兄弟眼睛瞪得老大,惊愕地望着张垣。


    张垣:“……”


    他的脸虽然一如既往的很白,但是从耳根下来那一片烧得通红,这样的勇气不会再有第二回,甚至连维持眼前都不够用。


    周青月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对、对不起。”张垣的眼神黯淡下去,规规矩矩地抬手行了个礼,“冒犯了。”


    后来赵珩知道这件事时,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张垣这种老实人,平生第一次表白心意,竟然就阴差阳错见了家长。


    “你说张垣那个木头,到底是怎么能开窍的?”赵珩眼泪都笑出来,“这人竟然能半夜跑到人家府上去,追着表明心意,我从前小看他了。”


    陆鸣轻轻拍着赵珩的后背,又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免得吸了冷风咳嗽。


    “是啊,全京城都传遍了。”陆鸣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赵珩,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偷着看,他仔细地观察着赵珩脸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都说,璟王尸骨未寒,太医院院正就盯上了人家的未亡人呢。”


    赵珩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忍不住道:“我跟青月早就和离,哪门子的未亡人……”


    “你不吃醋?”


    赵珩:“……”


    陆鸣继续道:“张垣很久之前就喜欢周青月了吧,我竟然没看出来,宴之,他可是从头到尾,一直觊觎你的妻子呢。”


    “妻子”两个字,被陆鸣说得一波三折,怨气横生。


    赵珩眉心抽了抽:“有什么问题吗?”


    “你那么喜欢周青月……”陆鸣悠悠地说道,“你还抱过她,你们成过亲,你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两年,在一张床上……”


    “打住!”赵珩单手扶额,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事态将会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到不可描述的地步。


    “首先,你得明确一件事情。”赵珩认真严肃地说道,“我是女的。”她伸手拍了拍陆鸣的脸,“好侄儿,女的你懂吗?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不会对一个,呃……跟我同性别的人,产生那方面的兴趣。”


    说完,赵珩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跟陆鸣解释个什么劲儿……


    “谁知道呢,我从前以为你是男人,还不是在那时候就……”


    “不是谁都像你脑子一根筋。”赵珩把贴上来的陆鸣往外推了推,“你每天很闲吗?最近几天都没见你上朝。”


    陆鸣轻描淡写地说道:“是皇上这几天不上朝。”


    赵珩敏锐地问道:“皇上病了?”她又摇摇头,“没听张垣说起过,要是皇上真病得上不了朝,肯定会召见张垣。”


    “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上朝吧。先帝当年不也常年不上朝,有样学样儿呗。”


    的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跟先帝比起来,当今皇上已经算是勤勉。


    赵珩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不过陆鸣也并非一直待在侯府,但具体干什么去了,赵珩也不清楚。陆鸣不大愿意跟赵珩提起朝廷的事儿,除非她主动问。


    赵珩知道陆鸣从小就有野心,如今虽然年纪轻轻封了侯,但手里并无实权,若他想再往上升,年关将近,京中有不少地方需要走动走动。


    赵珩从前最烦的就是这个,虽然她常年在边关,可要是回来,那必然是少不得三天两头的酒宴,上辈子有很多人想往她府里塞人,有胆子大的,也敢直接在宴席上往她身边送。


    赵珩虽然看上去来者不拒,但多了也麻烦,总得想些法子把人打发走。


    如今她倒是少了这些烦恼。只是偶尔闻到陆鸣身上的酒气,会时不时地想到从前陆鸣一杯倒,不由哑然失笑。


    这日赵珩精神好些,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外头的下人们走来走去,问小桃是什么日子,小桃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赵珩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还没回来,原来今天是除夕……”


    她跟张垣说的那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其实也不完全错,譬如赵珩发现她开始不自觉地依赖陆鸣。可能是整日无所事事,小桃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只有陆鸣回来的时候,会不厌其烦地陪她说会儿话,有时候她便无意识地算着陆鸣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儿于她而言不能算好事,但目前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桃,帮我准备纸笔。”


    赵珩虚空指了指,小桃点点头,将书桌收拾好,研磨润笔,这才回来扶着赵珩起身。她将毛笔交到赵珩手里,牵着她的手,在那张写了大半的字帖末尾停住,意思是今天从这里开始写。


    刚开始赵珩写字完全是乱的,摸不准位置,需要小桃时不时地纠正她,不过现在赵珩已经很熟练了,知道哪处该落笔,哪处该重新起头。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要花上平时写十个字的功夫。小桃在旁边坐着,拿了支笔模仿赵珩的字。


    可能是主仆二人都太专注,一点儿没发现有人来了,小桃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抬起头时,吓得笔都从手里掉下来,慌忙用胳膊肘提醒赵珩,不过陆鸣的注意力显然还没落到她这里。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眼睛看不见!”


    陆鸣在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这人披着件单薄的衣服,很费劲地摸着纸在写什么东西,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火气控制不住地冲上心头,他不由分说地夺了赵珩手里的笔,一摸那只手冰得像铁疙瘩,怒气冲冲道:“赵宴之,你就这么上赶着作践自己?”


    赵珩被吼得人都是懵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张好容易写满了字的纸就被陆鸣撕成碎片。


    “你要是不想在我身边待了,大可明说,不必这般费劲地往外传递什么消息!”陆鸣身上的酒气混杂着怒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别做梦了!”


    小桃跪在一旁,呜呜地直哭。


    赵珩沉默片刻,低声道:“……别吓着她。”她扶着桌角起来,“我不写就是了,早些休息。”


    小桃虽然吓得不轻,但还是知道轻重,擦了把眼泪起身扶着赵珩。陆鸣攥紧了拳头,丝毫没有因为赵珩的让步而消气,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宁愿作践自己,也要离他而去的念头。


    陆鸣毫不怀疑,赵珩要是想离开,一个侯府困不住她。眼看着最近她身体好些,不就迫不及待地想走了吗?


    不,不能让这人完全恢复,最好是让她弱得只能留在侯府,哪儿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团圆年


    陆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一念生,诸般恶念起。他盯着赵珩蜷缩在床上的背影,忍了又忍, 终于压着怒气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陆鸣又进屋来, 他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药碗, 冷着脸说道:“喝药。”


    出乎他意料的是, 赵珩很好说话地坐了起来,也很听话地把药都喝干净了。平常赵珩总是嫌弃这新开的药有股血腥气,今天却一反常态。


    陆鸣的火气消了大半, 问话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生硬:“还没吃饭吗?为什么不吃?”


    赵珩脸上划过一丝抗拒,似乎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随口说道:“被气饱了。”


    陆鸣放下碗:“被气饱的应该是我吧?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平时他们都是一起吃晚饭。


    或许, 有没有可能……赵珩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陆鸣的火气已经完全消了,甚至有了那么点儿小小的期许, 他解释道:“本来该早点儿回来的, 宫里耽搁了。先别睡, 起来吃饭。”


    赵珩不为所动。


    陆鸣耐着性子恳求她:“宴之,刚才的事儿就当没发生, 我不生气了, 你也别生气, 成吗?今天是除夕, 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又补充一句,“我刚才在宫里都没吃饱……”


    赵珩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吃吃吃, 现在就吃,陪你吃。”


    赵珩被陆鸣按在桌子前坐下,对方很殷勤地给她夹了好多菜,鱼肉也是一点点剔了刺,才放到赵珩碗里。赵珩就算是刚才被莫名其妙吼得心里不自在,也没再说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来自侄儿的“孝心”。


    吃饭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全都涌了出来,过年过年,过的无外乎是那份阖家团圆的热闹劲儿。


    文官于朝堂呕心沥血,武官于战场誓死杀敌,多少人筹谋数载,多少人马革裹尸,一代人接着一代,也不过是想守护这份人间烟火。


    按例其实是要守岁的,但赵珩精神不济,陆鸣怕她吃完就睡不消化,所以磨着她说了会儿话,看人已经困得七荤八素,也就放她去睡了。


    他们虽然是里外隔了两间,各睡各的,但其实还是在一间屋子,这对于赵珩可能最多是不太方便,对于陆鸣可就是另一种层面的煎熬。


    他在宫里就喝了酒,酒气一直凝在肚腹没消,这时候已经慢慢地从身体里蒸腾出来,每一滴饮入喉间的酒水,都变成了“饱暖思淫欲”的养料。


    陆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又时不时地炸开漫天的烟花,索性披衣起身,他在屋里踱了两三圈步子,又怕吵到赵珩,只好憋屈地在书桌前坐下。


    刚才被他撕碎了的残片还散在桌上,陆鸣这时候才想着要看一看,其实他捡起来的时候有点儿犹豫,怕看到什么让自己大动肝火的东西,可等他借着月光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却惊愕住了。


    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向外传递的书信……


    陆鸣慌里慌张地把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还没拼好,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这不是赵珩急于摆脱的证据,而是……是一篇文辞华丽的及冠贺词。


    太吵了,赵珩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一瞬间赵珩突然觉得床边有个人。


    “谁!”她吓得不轻,本能地要动手,却被轻轻按住,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宴之,是我。”


    赵珩猛地松了口气,坐起来,无可奈何道:“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还是有什么心事,要皇叔我哄着你睡,嗯?”


    陆鸣手里捏着那份被他撕碎,接着又被他花了一个多时辰粘好的贺词,伏在床边,黏黏糊糊地把脑袋往赵珩手心里蹭,小声道:“宴之,我错了。”


    赵珩:“”


    “我不该吼你的,等你身子养好了,眼睛能看见了,重新写一篇给我,好不好?”


    其实陆鸣的生辰早就过了,那时候他们一个在战场守着后方阵地,一个在京城急得满嘴都是燎泡,陆鸣的二十岁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赵承钰那时候说要亲自给陆鸣行冠礼,也不过是口头上说说,他哪能记得这个儿子的生辰呢?


    只有赵珩记得,但她没能赶上。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送陆鸣什么好,他如今什么不缺,思来想去,记起来从前陆鸣说过喜欢她的字,某日还酸溜溜地说连张垣都有,他却没有。赵珩这才每日趁着陆鸣不在的时候,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写两个字。


    但要让赵珩在刚才那种情形下,把整件事情解释清楚,对她来说实在是件很难为情的事。


    她倒是谈不上对陆鸣生气,不过这事儿过去了也就过了,赵珩当时没说,以后估计也不会说,但谁知道陆鸣这时候又凑上来,她既无奈又好笑,甚至有点儿此时此刻才回过味儿来的委屈。


    赵珩感叹,自己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你就一直守在这儿?”赵珩摸了摸陆鸣的手,像陆鸣小时候那样,把他的两只手放进被子里裹住,皱眉道,“冷不冷?”


    “冷。”陆鸣得寸进尺,“我能不能在你床上躺一会儿?”


    赵珩没说话,陆鸣接着道:“就当是补给我的生辰礼,宴之,你很多年没有陪我过生辰了”


    陆鸣如愿以偿地爬上了赵珩的床,被一只手很不安分地搂住腰的时候,赵珩心里稀里糊涂地想:“这算什么呢?”


    “宴之,你身上真好闻。”陆鸣枕着她的腿,一会儿摸摸赵珩的衣角,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赵珩拍开他的手:“别乱动。”


    陆鸣规规矩矩地不动手了,但嘴还在动:“宴之,张垣说你身上的毒快好了。”


    “嗯,我知道。”


    “宴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向你表明心意,你说什么吗?”陆鸣等了一会儿,接着道,“你说这有悖人伦,不合礼法。可你从没说过不喜欢我,宴之,只要你说出来,说你真的不喜欢我,很讨厌我,我不会逼你的。”


    陆鸣心里阴暗地想:“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将你困在侯府,一辈子。”


    “你真的放我走?”


    陆鸣没吭声。


    赵珩都懒得点破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觉得自己是要死的人,没抱什么希望,可最近我感觉好很多。”她停顿片刻,“你上回问我那句话我仔细想了想,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或许对我而言,现在就是来生,你觉得呢?”


    陆鸣趴在她腿上的身体一僵,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你又骗我,是不是?”他声音带着点儿浓重的鼻音,“咱们回京的时候,你答应回来都听我的,说虎符是先帝给你的,不会出什么事儿,还说自己会好好活下去,让我别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你那时候就在骗我。”又道,“你还骗我说,以后不会娶妻。”


    赵珩:“”


    “又说就算娶妻,也不会丢下我不管。”


    讲道理,是你自己不跟我去广陵的


    “还说没人会欺负我,就算我这辈子当个闲人,璟王府也不会饿着我。”


    得,这是跟她翻旧账了。


    赵珩在陆鸣后背轻轻拍了拍,语气再没有那么诚恳地说道:“以前是皇叔错了,皇叔不该骗你……”


    “”陆鸣声调颤抖,“……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赵珩看不见他的神情,心里别别扭扭地纠结了一下,接着抬起右手,从陆鸣的肩膀一直摸索到他的脸,摸到他眼睛周围的濡湿,心念微动,俯身靠近了些,亲了亲陆鸣的眼睛。


    低声道:“我说,皇叔错了……”


    陆鸣再也无法克制,他就像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本来已经死了的心突然间窥得一线生机,整个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喜,而是怕。


    他怕得要死,怕眼前黄粱一梦,怕赵珩又像从前那样说说而已,要是他当了真,这人又会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他猛地起身,紧紧地攥住赵珩那只手:“我要听前面那句。”


    这种话说一次那是情绪到了没收住火,说两次那就是为难赵珩了。但还能怎么办,谁让她两辈子都捡回来一个陆鸣呢?


    还是个爱哭的……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口,肉麻得要死,干脆又亲了亲陆鸣的眼睛:“乖,不哭了,我……唔,等——”


    陆鸣现在已经顾不得分辨赵珩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被赵珩主动亲他这件事弄得晕头转向,一把扣住赵珩的后脑,反客为主,狠狠地堵住了那张巧言善变的嘴唇。


    赵珩看不见,知觉便格外敏感,她的瞳孔无意识地放大,眼神是空洞而涣散的,可偏偏让人觉得那不是因为眼盲的缘故,而是别的什么。


    等陆鸣放开她的时候,那微张的唇瓣红透了,透着水光,衣衫也揉乱了几分,偏偏这人勾人而不自知,眼神透着股无措,像是被亲懵了,一时愣在那里。


    天知道陆鸣看见她这幅模样,闻着她身上的药香,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把那些不堪的欲望压下去。


    不过,陆鸣要是知道赵珩正在想什么,可能会像饿狼扑食活吃了她。


    赵珩佯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裳,心道:“这混小子,亲的人腿软……怪不得那些个偷吃的见面就要抱着啃,敢情这事儿别有滋味……”


    等等,这算哪门子的偷吃?


    赵珩眼前发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想点好词儿吧……


    陆鸣见赵珩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言难尽,一会儿满脸尴尬,一会儿又镇定自若,他也跟着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宴之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难道是我心急了?她还是讨厌我?


    陆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对不起,宴之,我……我不该乘人之危……”


    赵珩刚才落了下风,现在势必要扳回来一局,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脱口而出道:“嗯,还得再练练,比我差远了。”


    陆鸣敏锐道:“你还亲过谁?”


    赵珩满嘴跑马:“我当然身经百战。”


    于是“身经百战”的璟王,理所当然地被北安侯拿来又练了次手。


    “说,你还亲过谁?”陆鸣按着她不放,语气急切,“你有没有……你、你有没有跟别人……女的也算!”


    赵珩终于忍无可忍,笑骂道:“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半日闲


    年后几天都不上朝, 陆鸣整日地黏着赵珩,变着花样地买回来一些漂亮衣裳给赵珩穿,男装女装都有, 赵珩“眼不见心为静”,索性由着他折腾。


    陆鸣这几天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整个人踩在云端似的, 晕晕乎乎, 亏得不上朝, 否则他估计要找个由头告假。


    这日难得放晴,陆鸣问赵珩想不想出去转转,赵珩却不大情愿走出这间屋子。陆鸣让人在回廊放置了两把椅子, 用厚厚的羊毛毯子铺着,在赵珩耳根底下翻来覆去地念经:“宴之, 外面太阳很暖和,你真的不想出去吗?”


    赵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想。”


    话音刚落, 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下意识地搂住陆鸣的脖子, 低声道:“做什么!”


    陆鸣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想出去, 可我又不想离开你半步,只好委屈你将就我了, 宴之。”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 赵珩也没再拒绝, 任由陆鸣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那把躺椅上,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心里生出一种很久违的, 好像又回到人间的不真实感。


    那张脸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呈现出大病一场过后的苍白,不过并不吓人,反而很有好转的迹象,显然是在病中这段时间被养得很好。


    陆鸣不放心,又拿了张毯子盖在赵珩身上:“冷不冷?”


    赵珩摇摇头,埋怨道:“你快把我包成粽子了。”


    陆鸣笑了笑,把她两只手也放进毯子里盖好。赵珩反手握住他,蹙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你暖暖就好。”虽然有两把椅子,陆鸣却不愿意坐下,蹲在赵珩身边,两只手都伸到她身上盖着的那张毯子底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珩。


    真好看。


    是我的。


    陆鸣摸着摸着,手就不安分地往上移,赵珩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他的手丢开,云淡风轻地小声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侯爷自重。”


    她一说“小侯爷”三个字,陆鸣就有点儿受不了,飞快地亲了一下赵珩,这才滚回旁边坐好。


    天气晴好,偶尔有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除此之外听不见一丝声音,赵珩晒得正舒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张垣那边什么情况了?”


    “听说周家挺满意。”


    赵珩嗯了一声:“张垣家里没什么人,他俸禄又低,回头置办几箱东西悄悄送去,提亲的时候面子上也好看。”


    陆鸣应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赵珩睁开眼睛,笑道:“难为你有这份心。”


    “我巴不得他们两个赶紧成婚。”陆鸣语气轻快,又道,“再说了,张垣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珩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侧过脸看向陆鸣。


    “我发现眼瞎了还有个坏处。”


    “什么?”


    “我想看看你……”赵珩笑了笑,“可惜看不见。”


    赵珩很少表露自己这方面的情感,但要是说了,每每让陆鸣招架不住。他就像院子里那棵总也晒不到太阳的树,被大雪堆积了一冬,如今积雪消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陆鸣牵着她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额头摸到鼻梁,最后在嘴唇停下,轻声道:“喜欢吗?”


    赵珩的手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莫名其妙有点儿耳根子发烫,于是那只手又往下移了移,摸了摸陆鸣的下巴,接着是脸颊,皱眉道:“怎么感觉瘦了许多。”


    陆鸣不依不饶:“宴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喜欢吗?我这张脸?”


    赵珩躲不过去,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喜欢,再长点儿肉更喜欢。”她收回手,不无遗憾地感叹道,“还是小时候可爱,这脸捏起来软绵绵的,唔……像包子。”


    陆鸣追问道:“那你更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赵珩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小时候我是你侄儿,你喜欢我,是把我当小孩儿看的那种喜欢,现在——”


    “现在还是我的好侄儿。”


    陆鸣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了,闷着不出声。


    “……生气啦?”赵珩逗小孩儿逗过了头,笑眯眯地去摸他的脸,平常她刚一抬手,这人就把脸凑过来,今天却摸了个空。


    “你过来我告诉你。”


    陆鸣磨磨蹭蹭地凑过去,赵珩有种豁出去这张老脸的感觉,贴着他的耳朵说道:“现在是把你当男人的……那种喜欢,满意了吗?小侯爷。”


    陆鸣被她撩拨得脸红心跳,要不是还在外头,真想狠狠把这人亲的说不出话。他一面心满意足,一面又乱吃飞醋,心道:“也不知这人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情话,真是要我的命了……”


    他忍了又忍,琢磨着以后得找个隐居的庄子,山清水秀,杳无人烟,把这人藏起来,想亲就亲,亲哭了才好。


    可心里不由自主地划过一丝黯淡,以后……太远了,对他来说就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转到赵珩身后,说道:“宴之,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赵珩自打来了侯府,几乎没有束过发,反正整日里大半的时间都在床上,用不着束发,陆鸣这样说了,赵珩还真有点儿想梳头,不过想了想陆鸣给她梳头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违和,笑道:“你能行吗?”


    “那年在浙江,你说下次一定,真想不到中间隔了这么多年”


    也想不到我竟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


    赵珩忍俊不禁:“是啊,那时候,咱们小侯爷还没长高。”


    陆鸣淡淡笑过,并不反驳。


    赵珩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如瀑似的垂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陆鸣拿着梳子,极轻柔地从头梳到尾,发丝从指缝间穿过去,他爱不释手,偷偷摸摸地剪了一小股下来,装进香包里。


    可惜北安侯梳头还行,要梳复杂的发式就难为他了,手忙脚乱忙活半天,也只简单地挽起来,用发带勉强固定好,偏他还要问赵珩:“怎么样?”


    赵珩笑道:“很好,挺不错的。”


    陆鸣也觉得不错,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过要是换了旁人来看,可能会目不忍视,若非要评价的话,确实……挺好看,但全靠赵珩那张脸撑着。


    晒了好一会儿太阳,赵珩有些犯困,陆鸣便扶着她往回走,跨过门槛的时候,赵珩突然想起来什么,意有所指道:“给顾湛送个信,让他把手里的东西赶紧处理掉。”


    陆鸣一阵心惊,却还装疯卖傻:“什么?”


    “真没听懂?那我自己写。”


    陆鸣赶紧心虚地说道:“我来,我来写。”


    皇宫金碧辉煌,但进了宫的人,经年磋磨,眼中往往只剩下那高的遥不可及的宫墙,和头顶一块四四方方的天。


    顾怀霜虽然受宠,但却一直没有身孕,于是在外人看来,那恩宠便是摇摇欲坠的。


    但顾怀霜本人显然不在乎这些,她正坐在一面铜镜前细细描眉,甚至有宫女说皇帝正往这边来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眉眼轻轻蹙了蹙,显出一丝厌恶。


    她召开一个小太监,从梳妆匣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他:“送去侯府。”又补了一句,“让他快些。”


    说话间,赵承钰便来了。


    虽然都在说赵承钰最近疏于朝政,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过如今来看,他的脸色很好,甚至好的过了头,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霜儿,朕来看看你。”


    顾怀霜转身时,那厌恶已经消失殆尽,换上了淡淡的笑容,落在赵承钰眼中,竟好像是催情的毒药,拉着顾怀霜的手便往内殿走。


    顾怀霜被赵承钰抱着的那一刻,闻到了一股还未消散的血腥味。


    是鹿血的味道。


    她笑得更动人了,主动伸出双臂勾上赵承钰的脖子:“陛下,明天也来陪臣妾,好吗?”


    “好,朕天天都来陪你。”


    一直到正月十六,百官们才接到朝会通知。


    这是开年第一次大朝会,按照惯例是要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结果发现过去的一年实在经不住总结,未来也不大好展望——户部报上来的开销明显超了预算。


    赵承钰大发雷霆,各路言官们纷纷谏言,多是开源节流的废话,落实到具体对策却一筹莫展。


    如今内阁换了班底,原先的首辅李德义去年就告老还乡了,林昭钦自然而然上位担任首辅,徐为胜作为跟了林昭钦多年的老臣,又是主管户部,必须得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戎然经过上回一役,元气大损,如今忙于内斗,无力再侵扰我边境,臣以为当下已不再适用战时军费标准,应当裁减军力,将军费缩减回日常标准。”


    赵承钰点点头:“军费标准的确要减,但裁军这一条……”他转向顾修竹,“兵部的意思呢?”


    因为顾怀霜的缘故,顾修竹如今已经能跟林昭钦分庭抗礼。赵承钰始终忌惮顾湛与赵珩的关系太密切,不肯重用顾湛,但顾修竹这种对事不对人的忠臣,他不光要用,还要重用。


    顾修竹道:“臣不赞同裁减军力,非但不能裁,还应趁着这段没有战事的时间,抓紧训练新兵。至于裁军……那是天下太平,四海宾服的时候才能做的事,难道户部觉得,现在已经到那种时候了吗?不要胜了一次就沾沾自喜,更何况,上回——”


    陆鸣轻微咳嗽了一声,顾修竹的话音戛然而止。


    户部脸上无光,徐为胜讪讪地道:“顾大人这话说的,臣何来沾沾自喜之意……”


    林昭钦道:“既然兵部不同意,敢问顾大人,觉得军费该从哪儿出?朝廷的亏空该怎么补?”


    顾修竹冷傲道:“那是你们户部的事情,我又不是户部的。”


    林昭钦被怼得哑口无言,赵承钰出来打圆场,抬了抬手道:“好了,朕是让你们议论对策,光吵有什么用?”他看了看陆鸣,“北安侯刚才有话要说?”


    陆鸣站出来道:“臣斗胆问陛下,是解眼前燃眉之急,还是谋求长远之策?”


    赵承钰道:“何为解眼下燃眉之急之策?什么又是长远之策?”


    陆鸣直言不讳:“户部裁减军费即为眼下之策,至于长远之策……大晟自建朝之初,藩王每年需向朝廷进贡,近些的封地还好,那些个几千里之遥的,且不说运输就是一大开销,甚至可能连运费都不够,光是每年在路上耗费的贡品都不计其数。再说这些布匹,粮食,木材等等,花了那么大力气运输到宫中,有多少是堆在仓库里烂掉,想必诸位大人心中都有一笔账。”


    赵承钰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愿意缴纳白银的,直接上缴白银。至于缴纳物品的,如浙江的丝绸,云贵的木料,则由朝廷设立均输台,将这些东西就近运输到高价地区。打个比方,那年浙江遭灾,粮食贵的离谱,可楚地的粮食丰年,价钱要低出很多。楚地粮食运到京中,同样也是低价,何不由朝廷出面,将粮食卖到浙江去。”


    御史大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成何体统!如此一来,皇家威严何在?”


    陆鸣和善地笑了笑:“光要面子,不要里子,这就是皇家威严吗?战后国库空虚,李大人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何松沉吟道:“其实朝廷能卖的,不光是贡品?”


    陆鸣看向何松,赞许地点点头:“对,贡品只是本钱,朝廷还要做的,是另行收购当地物资,转向别处去卖。”


    何松眼睛一亮:“由朝廷‘做庄家’?”


    “可以这么说。”


    “如此一来,朝廷介入买卖市场,可谋取暴利,但……民间商人做起来恐怕就难了。”


    何松是赵珩提过的人,陆鸣本身就对他多留了几个心眼,此人虽然在军事上有些不靠谱的书生意气,于其他方面倒有点儿见识。


    “不错,这法子在于民不增赋,而天下饶。但钱不从底层百姓身上出,就得跟那些富商抢生意,可要是砸了商人吃饭的碗,民间必然会反对。”


    陆鸣接着道:“所以不但不能把商人完全摘出去,还要适当让利与民。”


    何松好奇道:“如何让法呢?”


    陆鸣微笑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简言之,就是官为舟车,而民出其赀。”他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疏,“陛下,臣这里有详细的实施细则,请陛下御览。”


    众朝臣不由暗自嘀咕,好嘛,这是有备而来。


    陆鸣提出的办法并没有当朝有个定论,不过赵承钰看上去挺有兴趣,等散了朝,顾修竹有意无意地走到陆鸣身边,搭话道:“刚才多谢侯爷。”


    顾修竹因为赵珩的事情,对陆鸣很有些不满,觉得此人虽然年轻有为,但太过于冷漠,所以自从赵珩“死”了,从来没给过陆鸣一个好脸色。


    顾修竹是赵珩的长辈,陆鸣哪敢受得起他的礼,赶紧道:“顾大人,咱们同朝为官,不必这么客气。”


    顾修竹叹了口气,仰望着天:“刚才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点到为止,转身走了。


    陆鸣走下台阶不远,迎面来了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没头没尾地说道:“侯爷,娘娘在催了。”


    “知道了,转告你家娘娘,最迟下个月。”


    他们这两句话说得很轻,就好像是错身而过,根本素不相识似的。


    小太监快速地点点头,绕开陆鸣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来源于汉武帝时期国策均输平准。官为舟车,而民出其赀,出自《新唐书·刘晏传》。


    第84章 陈年醋


    “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陆鸣下朝刚回来, 赵珩便这么问他。


    陆鸣眉头不经意地蹙起,满脸都是对这个问题的抗拒,终于还是妥协:“挺好, 能跳起来骂人。”


    赵珩忍俊不禁:“开年第一天就骂人?”


    陆鸣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暖炉上捂了一会儿,坐到赵珩身边去, 说道:“所以呀, 你就别担心皇上了, 精神着呢。”又补了一句, “他费尽心思杀你,你倒好,还想着他有病没病。”


    “谁担心他了?”赵珩顺着衣袖摸了摸陆鸣的手, 估摸着这大雪天来回这一趟想必是冻着了,没想到还挺暖和, “只是万一咱们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等着看吧, 那些不安分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是不想再打仗了……”


    赵珩说完, 突然意识到她也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了, 她连光明正大走出侯府的机会都没有,愣住片刻, 而后情不自禁地自嘲一笑。


    “放心, 不会有事的。”陆鸣虽然这样安慰赵珩, 心里却在盘算着顾怀霜让人带的话。


    夜长梦多, 的确不能再拖了……


    “皇上发脾气,是因为国库没钱了?”


    陆鸣惊讶于赵珩的政治敏锐度,但说实话, 他压根不想再让赵珩卷入朝局的是非之中。


    虽然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也再没有过毒发的情况,可那毕竟是跟了她二十多年的陈疾,就算是张垣再妙手回春,好了以后也要比寻常人身子弱些。


    但赵珩问起来,若是瞒她,指不定这人又要怎么多想,平白多些忧虑,只好应道:“是。”


    赵珩又问:“都议出什么对策来了?户部那些人怎么说的?”


    “户部主张裁减兵力。”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这时候裁减兵力,户部的人脑子都进水了?皇上同意了吗?”


    “兵部顾大人也不赞同,皇上尚未表明态度。”


    赵珩侧过脸,问道:“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赵珩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无意识地便带着股威压,或许旁人听不出,但陆鸣很能分辨她跟平常那种松散的状态是不一样。


    这种上位者的气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陆鸣很着迷,他虽然常常有很多过激的想法,譬如想着要把赵珩关在侯府,要让她这辈子只能依靠自己,但陆鸣还是喜欢这人跨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珩捡到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那夜大风大雪,长街灯火迷离,这人从马上一跃而下,温柔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的场景,陆鸣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时候他也会很疑惑,当年他怎么就偏偏不待见赵珩呢,那时候的他活的得有多阴暗,才能看不到这人身上的光芒。


    如今透过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就好像那个年纪轻轻的璟王又站在他面前,陆鸣突然很想让赵珩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狗追着咬的,趴在她怀里只知道哭的小子。


    陆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今天在朝堂上说的,又跟赵珩讲了一遍。


    北安侯面对朝臣口若悬河,回到家却结结巴巴。说完后,陆鸣满眼期待地望着赵珩:“宴之,你觉得可行吗?”


    赵珩摸索着捧住陆鸣的脸,认真地说道:“赵承钰何德何能,能生你这么个儿子……”


    陆鸣知她戏弄自己,忍不住道:“宴之!”


    赵珩哈哈笑道:“我认真的,你的想法很好,也很大胆。不过……推行起来可能不太好办。”


    陆鸣附和道:“我明白,官府与民争利,对民间商业是一大冲击。另外,一旦涉及钱粮流转,必然有贪官腐败。我是这么想的,朝廷只控制主干线运输,但收购和售卖大可放开手让商人去做,有钱可赚,民间抵触自然少了。”


    “至于贪,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啊。”陆鸣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他想的认真,回过神来,忽然看到赵珩正单手支着脑袋,望着他一脸柔和地笑着。


    尽管知道赵珩眼睛看不见,陆鸣还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催促道:“宴之,你快说说行与不行?”


    赵珩感叹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小侯爷,真是长大了。”


    陆鸣从身后抱住赵珩,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身上,低声道:“长大了才好给王爷暖床,王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王爷不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珩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


    陆鸣像小狗似的往她怀里拱:“我身份低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在王爷身边端茶递水,哪怕做个粗使丫鬟,也是愿意的。”


    赵珩越听这话越耳熟,想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在陆鸣脑袋上揉了一把:“从前让你看书,敢情脑子里都记这些去了,该打。”


    陆鸣这缸子陈年老醋,从浙江到京城,从少年到青年,到了今日终于从地窖里飘出来,酸得赵珩牙都歪了。


    “王爷,你说句话啊……”陆鸣两只手搂着赵珩的腰,趴在她颈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忍不住掰过她的脸亲了一口,“要我不要?”


    赵珩假模假式地问道:“爷问你,都会干些什么?”


    “会做饭,洗衣服,还会暖床,只要王爷吩咐,没有什么不能干的。”


    “会唱小曲儿吗?”


    “会,不光会唱小曲儿,我还会弹琴呢。”


    “哦?会弹什么?”


    陆鸣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王爷最爱听的……破阵乐。”


    赵珩又被酸到了,笑着推开他:“行了,没完了是吧?来坐下,说正事儿。”


    两人闹了一通,接着刚才的话说。


    “你刚才说的我想了想,既然朝廷要介入市场,哪些该纳入官收,哪些不纳入,有章程了吗?”


    “我大概列了一些,但都是这些天拍脑袋想的,具体还是得定下来整体调子,再跟户部详细商议。”


    赵珩点点头:“这个范围宜宽不宜紧,可先选取几个地方试行,商品也可先只选几样纳入。至于盐铁两项,从来都是官收官销,要是突然改成官收民销,虽然于国家于百姓都是利事,但这么做断了一些官员的油水,这件事要做,就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去做,不然就算皇上同意,也很难做得下去。”


    她停顿片刻,沉吟道:“镇国侯那边虽然能攀上关系,不过周将军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表态,至于顾家……如今倒是能跟内阁旧派分庭抗礼,但不一定愿意站在你这边,可以试着争取,还有……”


    “宴之。”陆鸣打断她,微笑道,“这些我都明白,我会做好的。开始我还担心你觉得这么做不妥,只要你都说可以了,我就没什么顾忌了。”


    赵珩忽然觉得,从小养到大的小孩儿从此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了,尽管过程坎坷,但他始终在向着自己期望的那个方向走着。这一世的陆鸣不再只顾玩弄权术,而是不知不觉中接过了压在她肩上的担子,甚至于陆鸣或许会做得比她更好。


    赵珩心底生出一点儿隐秘的渴望,她实在是很想看看陆鸣。


    “好吧,随你放开手去做。”赵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慢来,别着急。”


    “你相信我?”


    赵珩似笑非笑:“信啊,只要皇上愿意把江山交给你去改革,我有什么不信的。”


    陆鸣抓着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低声道:“……王爷,要是我做得好,能跟王爷讨个赏吗?”


    嘿,这小崽子演上瘾了……


    赵珩用食指勾了勾陆鸣的下巴,顺着他的话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要什么赏?嗯?”


    赵珩的嗓音本就低哑,每每说起这种单字,尾音便拖得像一把小勾子似的,往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划拉一下,陆鸣最受不了她这个,声音极轻地说道:“……想给王爷暖床。”


    赵珩脸有些烧红,心道:“哪儿学来的撩拨人的计俩,真是……成何体统。”


    陆鸣喜欢看她故作矜持的样子,明明耳根都红透了,偏偏还要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可那双眼睛又是迷蒙的,像罩着一层袅袅云雾,不知该落向何处。


    这个时候的璟王漂亮的几乎有些脆弱,特别是她身上还穿着陆鸣亲自挑的衣服,也就是说,这幅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从前没有,以后……最好也没有。


    陆鸣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亲了亲赵珩的唇角,催促道:“王爷,您听清楚没有?”


    赵珩的脸愈发红了,含糊不清地应道:“等你真做成了再说吧……”


    正月刚过,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一是镇国侯的千金,前璟王王妃,跟太医院院正定了婚事。消息传到宫里,听说皇帝绕着寝殿默不作声走了三圈,把张垣叫去好一通问话,关起门来都能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不过,最终张垣还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只是脸色很是古怪。


    二是后宫里突然多了几个天仙般的妙人,至于这人是谁送进宫的,有说是皇后嫉妒贵妃受宠,才让娘家送的新人,也有说是北安侯想推动所谓均输之法,刻意讨皇上欢心。


    后宫的事儿固然讳莫如深,但后宫前朝密不可分,朝臣们难免议论。


    不过,改革法度尚未敲定,一道裁军的旨意则让朝堂内外激起轩然大波。


    陆鸣没敢将此事告诉赵珩,又觉得事有蹊跷,那日廷议明明赵承钰并未表露出要裁军的意思,怎么突然就有了旨意?思来想去,陆鸣只好铤而走险,私底下找机会跟顾怀霜见了一面。


    一问才知,竟是顾怀霜吹的耳边风。


    陆鸣皱眉道:“什么意思?”


    顾怀霜一改平日温柔,冷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帮你,侯爷。”


    “帮我?”


    “如今朝野上下多有不满,正是你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顾怀霜平静地说道,“光弄死那个人还不够,你得仔细想想,他一死,皇位如何能顺理成章落到宴之手里。要是你不会筹谋,我来。”


    当初事出紧急,陆鸣不得已找上顾怀霜,如今回头再看,那时候这个女人就完全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否则也不会帮着他伪造圣旨。


    可如今事态显然有些超出了控制,陆鸣低声提醒道:“你该跟我商量商量。”


    顾怀霜不耐烦地说道:“我受够了!”


    她好看的脸蛋有片刻的扭曲,半晌,又恢复如常,轻声道:“宴之哥哥还好吗?”


    陆鸣看着顾怀霜那陡然间柔和下来的神情,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心道:“好啊,一个二个的都来跟我抢人,可惜,宴之她只喜欢我,只会陪着我,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她很好。”陆鸣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是眼睛还看不见,很多事情我只好亲力亲为,唉,没办法,谁让她是我的皇叔呢。我要是不管她,不好好孝敬她,怎么对得起皇叔的养育之恩”


    顾怀霜听到这里时侧过脸,打量着陆鸣,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娘,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顾怀霜满脸厌恶地说道,“上回的药用完了,再送些来。”


    陆鸣公事公办地应道:“知道了,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夜归人


    在裁军这件事上, 顾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但圣旨已下,没有再转圜的余地,何况皇上已有十多日不曾上朝理政, 就是想到御前上疏,也没这个机会。


    内阁收上来的奏折堆积如山, 林昭钦跟顾修竹两位首辅也只能捡些重要的, 由赵承钰身边的大太监转呈上去。


    在这种时候, 陆鸣提出的改革之法, 倒是成了裁军这场浩浩荡荡的变革之下,一股极容易让人忽略的暗流。


    托顾怀霜的“福”,陆鸣各处走动得很勤快。


    自古以来的改革都必经历一番腥风血雨, 又因舍旧迎新,以林昭钦为代表的守旧派明显是不愿意大刀阔斧做改革的。


    至于顾修竹, 被皇上一意孤行的裁军弄得不痛快,虽然没有明着支持, 但也不反对。


    陆鸣刚被封侯的那段时间,得益于四处走动, 结交了不少京中权贵。但有一类人是不肯巴结上来的, 那就是以何松为首的翰林院出身学士, 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只干实事,不怕得罪人。


    不过这回不用陆鸣刻意结交, 均输之法从朝堂上传出去, 便引来这些年轻有为之士的跃跃欲试。只需陆鸣稍加引导, 反对裁军的学士们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这边。


    何松是兵部出身, 后被先帝调去户部,于改革上很有一番自己的见识。除了于璟王一事上,何松起初对陆鸣颇有微词, 但也知各自不易,情非得已,这事儿便暂且放在一边。


    他们私底下跟着陆鸣大谈如何改革,具体如何施行,常常一谈起来就忘了时辰,只是谈话地点从不在侯府。


    有心人猜测说,是侯府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不喜欢热闹,北安侯惧内,不敢把旁人往回领。


    这话也不知怎的,有一回让陆鸣听见了,众人登时鸦雀无声,北安侯却一脸柔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对不住各位,她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等以后有机会,再请诸位去府上吃酒。”


    前阵子市井中有些流言,说北安侯那位在皇上面前亲口承认了的意中人,虽然貌美,可惜盲了双眼,这才让北安侯有了“可乘之机”,死缠烂打将人留在侯府。


    眼下众人见陆鸣这么说,无疑是坐实了流言,都纷纷说了些艳羡恭贺之类的话,还有问起何时摆酒办婚宴的,陆鸣只笑着说先好好养身子要紧。


    此时天色已晚,陆鸣也隐隐有归家之意,众人便很有眼色地散了。只有何松走到一半,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转身道:“侯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何松欲言又止道:“臣不知侯爷跟跟王爷有什么天大的过节,但王爷的为人,臣是知道的,既然侯爷有了意中人,于情于理,都该把人带去王爷坟前,上柱香,也算是算是尽孝。”


    陆鸣哭笑不得,想到赵珩评价何松的那句话果然不错,恭恭敬敬应下:“先生有心了。”


    天上飘着雪粒子,陆鸣从轿子里下来冷得直打哆嗦,秦海撑着伞跟在身边,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道:“侯爷,要不让院正来瞧瞧?”


    “瞧什么?”


    “……您最近脸色不好。”


    身体也比从前虚。


    陆鸣浑不在意,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说道:“最近太忙,等过了这阵子就好。”又转头叮嘱,“这话别在王爷面前说,她看不见,免得担心。”


    陆鸣没直接回寝室,吩咐人送来滚烫的热水洗了把脸,又把身上那层湿淋淋的衣裳剥下来换了,抱着暖炉缓了好一阵子,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赵珩已经睡下了,但灯还亮着。


    关了门,再大的风雪也被隔绝在外,屋里暖烘烘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暖。


    要是从前,陆鸣就算动作再轻,赵珩也不会没有察觉。但她现在体弱,睡觉便沉,迷迷糊糊感觉有只手贴着她的脸蹭了蹭,赵珩睁开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人的气息总是不同的。


    她声音懒懒的:“回来了……今天好晚。”


    有室隔风雪,有人等夜归。


    陆鸣觉得就算是现在死了也值。


    他心中一片柔软,俯身亲了亲赵珩的眼睛:“对不起,吵到你了,可我忍不住……”


    赵珩被他闹得有些清醒,含笑道:“也没见你哪回忍了,小侯爷,又去哪儿厮混了?”


    陆鸣侧着身子往床上挤,赵珩朝里挪了挪,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去酒楼听曲儿了,你罚我吧。”


    “我罚你做什么?那唱曲儿的姑娘,好看吗?”


    陆鸣低声道:“好看,脸好看,身段也软,只可惜……眼睛看不见。”


    赵珩听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这人编排她,侧过脸道:“又胡闹。”


    他们照例谈了会儿改革的事情,其实陆鸣考虑得已经挺周到,但他总会问问赵珩的意思,赵珩便忍不住提几句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这是陆鸣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也为了陪她聊聊天。


    偶尔两个人也有政见不合,赵珩虽然现在事事都听他的,但这种事情上毫不退让,后来陆鸣便有意无意地避免这种情况,要是赵珩提出反对,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等第二天跟其他人商讨。


    陆鸣惊讶地发现,大部分时候赵珩总是对的。


    她不光有指挥作战的能力,也有出色的执政手段,以及解决协调各方势力的远见与敏锐。


    赵珩对此没多大感觉,只说当年吕清尘作为她的老师,教过很多东西。


    陆鸣心中微微诧异,吕清尘当年是先帝派去的,若是没有先帝授意,会把一个皇子,而并非太子,当做储君来培养吗?


    赵珩却笑他想得太多,并不愿多提。


    赵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两个人表明心意,但并没有睡在一处。


    陆鸣大言不惭地说他定力不好,所以平常这个时候,陆鸣都会规矩地回到外间自己的床上,今天却赖着不肯走,好容易要走了,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又扑着赵珩连啃带咬地亲。


    两个人分开时,都有些情动的气喘。


    “乖,快去睡吧,太晚了。”赵珩抬手摸了摸陆鸣的脸,长长的墨发铺了满肩。


    她这几个月被养得很好,又足不出户,皮肤白得像瓷,身上也长了些肉,不至于像从前摸上去全是骨头,愈发明艳动人。


    陆鸣在她掌心蹭个没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赵珩,声音染上了浓重的欲望,喘息道:“皇叔,让我再亲亲你。”


    陆鸣已经很久没有再这么称呼她,更不要提是在情事上,赵珩忽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禁忌感,激得她从头到脚都像被电打了似的炸了一下。


    愣神间,陆鸣便再次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很急促,亲的时候甚至是莽撞的,右手不安分地流连在她腰间揉弄,等赵珩发现的时候,寝衣的带子已经被抽开了。


    “等等!”赵珩向后缩了一下,那只停在她腰上的手是滚烫的,闻声猝不及防地停住。


    陆鸣看着赵珩的眼睛,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他一言不发地系好身下人的衣带,低声道:“一时没忍住,抱歉……”


    感觉到陆鸣动作缓慢地离开,赵珩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能说出口的吗?


    她没准备好?她就是有点儿紧张?


    赵珩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年少的爱人解释清楚,刚才那突兀的一嗓子。


    她把这归咎于自己不同于寻常人的经历,让她耻于在别人面前展露这幅不男不女的身体,更加耻于……去做那种事情。


    尽管这些天她身上穿的是女人的衣服,府里的下人甚至称呼她为“夫人”,可真到了这种关头,赵珩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用活了两辈子的男人身份,像女人那样行床上之事。


    这听上去很离谱,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的确过不了这道坎。


    不过,比起现在陆鸣的沉默,赵珩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总要慢慢尝试转变。她本来就是女人,这没什么不好。


    赵珩决定还是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我刚才……没准备好。”


    陆鸣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快睡吧。”


    这便是生气了。


    赵珩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她主动拉着陆鸣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衣带上,硬着头皮道:“要不……再试一次?”


    陆鸣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他咳的很低哑,断断续续的,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语调却是很温柔的:“来日方长,快睡。”


    赵珩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干脆坐起来,皱着眉道:“怎么回事儿,最近老是听你咳,找张垣看了吗?”


    “嗯,张垣说就是普通风寒。”陆鸣笑了笑,“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你离我远一点儿,万一再传染给你。好了,我真去睡了。”


    “开药了吗?”


    “没,我年轻力壮,不打紧。”


    赵珩训道:“别仗着年轻瞎胡闹,不把身体当回事儿,明天就找张垣开几服药,听见没有?”


    陆鸣把她按回被子里,很乖巧地说道:“好,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赵珩这时候还不知道的是,陆鸣第二天就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走了,说是皇上看了奏疏很满意,让他跟何松一起前往青州试行均输改革之国策。


    陆鸣也只来得及回来跟赵珩道了别,乱七八糟叮嘱了一箩筐,便启程动身了。


    眼前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微弱的光透进来,接着是一只手的轮廓。那只手挡着赵珩的眼睛,慢慢地放开,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能看见吗?”


    赵珩点点头,觉得不可思议:“能。”


    张垣把纱布丢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近半个月不要见强光,也不要在灯下看书。”


    赵珩确认道:“我的眼睛,就这么好了?”


    张垣转身,似乎因为自己的医术不被重视想说句刺人的话,终究忍住了,解释道:“本就是余毒未散,又不是外力弄瞎了。”


    赵珩点点头,心中情不自禁泛起一阵的遗憾。


    可惜子玠不在。


    正想着,张垣抓着她的手腕细细摸了摸脉,赵珩试图从这人的表情里看出来点儿什么,后来发现白搭。


    张垣只有在周青月面前才不像个小老头,其他时候跟他那白胡子师父简直一模一样,正经,无趣。


    张垣收回手,感慨道:“你身上的毒,解了。”


    赵珩有些愣怔,突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张垣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重复道:“真的。”


    赵珩诧异的是,这瞬间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竟真的活下来了,而是……陆鸣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吧。


    她忽然想到多年前陆鸣问她的那句话,问她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老实说,赵珩几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比起柳暗花明,她更多的是夹缝求生。可是现在,多年阴霾奇迹般一扫而空,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又是一年春。


    赵珩出了会儿神,问道:“……所以萨仁那半部医书,到底写了什么?”


    从前赵珩问过很多次,都被张垣挡了回去,只说与病情无关,不便相告。


    张垣这回也不再隐瞒,说道:“非我不愿告知,而是那上面记载了寒毒的来源。”他抬头看了眼赵珩,“跟王爷你有关。”


    赵珩挑眉道:“你又要说那两条什么毒蛇?”


    “不,是关于你身上的毒如何来的。”张垣缓慢说道,“……王爷还记不记得,多年前戎然也送来过一名和亲公主,就是先帝所封的那位静妃。”


    赵珩沉思片刻:“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吧?”


    “不错,那位外族女子嫁进王府一年就死了,你身上的寒毒,就是从她身上带过来的。”


    赵珩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儿坐起来。


    “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张垣永远是这么平心静气,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无关,“这种叫纳戈尔的毒,通过阴阳交合传播,也就是说,戎然的和亲公主先是把寒毒传给了先帝,再由先帝传给了先皇后,最后是你。”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赵珩下意识就想否认,但张垣实在没有骗她的理由。


    “可要是先帝那时候就中了毒,怎么可能活那么久,除非……”


    一个猜测雪亮地浮上心头,赵珩惊讶道:“除非男子可将寒毒渡给女子,而女子一旦诞下胎儿,瓜熟蒂落,这寒毒又到了胎儿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皇室子嗣凋零,凡有皇子公主全都早夭,细细想来,那些个未能诞下孩子的嫔妃,或许压根不是死于宫廷内斗,而是死于寒毒。


    好狠毒的手段。


    “差不多是这样。”张垣看向赵珩,“至于先帝为什么从未毒发,那就只有下毒的戎然人能解释清楚了,或许他们觉得,杀死一个皇帝,远不如让一个王朝断子绝孙的好。王爷,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先皇后或许从不知情,将毒素渡到你身上,非她所愿。”


    赵珩沉默良久,终于说道:“谢谢你,张垣。”


    张垣正欲答话,赵珩一脸无事发生地便把话题揭过去,打趣道:“你跟青月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日子定好了吗?”


    “五月初五。”


    赵珩算了算日子,沉吟道:“五月初五不知道子玠那时候回来没有。”


    陆鸣已经走了快三个月,这期间偶有书信,看信中的意思,改革推行得很成功,只是刚开始处处都要人盯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张垣的眸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道:“臣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两个”张垣略蹙了蹙眉,似乎很难以启齿。


    陆鸣对赵珩的心思他早就知道,但张垣以为,像赵珩这种人都快死了,也得先考虑大晟的天塌了有没有高个子顶的人,是不会有私情的。她对自己够狠,对别人也挺狠,连亲自养大的都能下得去手。


    更何况,陆鸣是她的侄儿,这其中的关系实在是令人费解。


    谁料赵珩很是平静地点点头:“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她拍了拍张垣的肩膀,颇有种看着老大不小了的儿子,终于讨到老婆的欣慰,“我是来不了了,回头我让秦海给你们送一份大礼。”


    张垣摇摇头:“王爷先前给的已经够多的了。”


    赵珩满嘴胡言乱语:“那是侯府给的,不算,我单独给院正备一份嫁妆,把你风风光光送去周家,可好啊?”


    张垣竟然没动怒,轻描淡写地看了眼赵珩,提醒道:“你现在有钱吗?”


    赵珩:“”


    “要是臣没记错,你在王府的时候,也没多少钱吧?”


    张垣低下头,慢慢悠悠地开了副药方子,赵珩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感叹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人比人气死人,想了半天,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张垣天不怕地不怕,背着药箱离开,赵珩叫住他:“皇上的病,好些了吗?”


    “应该挺好吧,皇上很久没召见我了。”张垣想起那天进宫被骂得狗血淋头,眼角情不自禁抽了抽,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告诉赵珩的好。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听说皇上今年于朝政懈怠不少,没了当年刚登基的锐气。”


    他话刚出口又后悔,果不其然,赵珩皱紧眉,问道:“现在朝上的事都是谁在管?”


    “不知道,我就是个看病的。”张垣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北安侯进献美姬”的传言,他虽然从不过问朝政,此时却直觉有几分不对劲。


    他昨日去周家拜访,镇国侯似乎也隐隐担忧,说是朝中人事变动频繁,不少老臣都相继被弹劾。


    但有些话,是万万不能在赵珩面前提起的。


    为了让赵珩宽心,他又补充道:“皇上正值壮年,臣劝王爷一句,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有些事儿能放开手就放手,免得臣再被叫去牢房里收尸。”


    真是一张好嘴


    “臣开了副药方,王爷按时吃。”张垣不厌其烦地叮嘱道,“虽然毒解了,不过王爷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这么说吧,底子都被掏空了,也亏得当年天天吃补药,换个人早死了八百遍。以后舞刀弄枪的事儿,想都不要想,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张大院正,您快请吧。”


    赵珩心道:“张垣什么时候也这般啰嗦……”


    张垣走后不久,小桃便端着漆盘送饭来,她摆好碗筷,疑惑地看了看赵珩。


    赵珩冲她和善地笑了笑:“你就是小桃?我能看见了。”


    小桃反应了一会儿,拍着巴掌欢欣鼓舞,赵珩招呼她来自己身边坐,语速很慢地说道:“这些天多谢你,今后,不用你再服侍我。”


    小桃突然着了急,连连摆手,比划了好半天,赵珩看得吃力,便让她在纸上写。小桃的字虽然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地写道:“夫人不要赶我走。”


    赵珩心知这丫头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哭笑不得,在底下添了一句,“不赶你走。”


    她一时半句跟小桃也说不清楚,只好又写,“先吃饭吧。”


    赵珩本来已经拿起碗筷,眼神突然瞟到“夫人”二字上,脸色骤然变得有些精彩,蓦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小桃的肩膀:“你先吃。”


    等赵珩站在镜子前,眉毛抖了两抖,一股巨大的陌生感从头到脚席卷而来。


    这人谁……


    不是,这都穿的什么……


    赵珩花了挺长时间,终于接受了镜子里那个穿着罗裙的“女人”是自己。不过半刻钟后,赵珩就开始心满意足地在镜子前“顾影自怜”。


    想不到本王扮起女人来,如此貌美。


    不对,不是扮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


    说来也怪,赵珩做男人的时候,很少觉得自己好看,但她见多了女人,很有一双会欣赏美人的眼睛。如今身份转变之快,很大程度得益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挺喜欢自己这副皮囊。


    赵珩欣赏够了,把秦海提溜进来,让他麻利地去联络常乐。


    秦海听说了赵珩恢复的消息,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按着张垣留下的方子熬药,进屋里来时身上一股子药味儿,赵珩嫌弃地躲开两步,秦海紧张地搓了搓手:“主子,常乐他们不是早就……”


    “别跟我打马虎眼儿。”赵珩打断他的话,“你不去找也可以,帮我带个口信。”


    秦海不大乐意:“主子,侯爷临走时说了,让我跟在您身边,寸步不离……”


    赵珩反问道:“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秦海想了想:“都是。”又说,“要是按先来后到,您才是主子。不过,侯爷也是为您好。再说您现在的身份是、是……”


    秦海尴尬地错开视线:“还是别出去抛头露面。”


    秦海要是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跟了十多年的王爷竟然是女的,那他就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大傻子。但秦海跟他那脑子没长好的傻弟弟相比,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装不知道。


    秦海这边扭扭捏捏,弄得赵珩也脸上没面子,干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我又不傻,犯不着现在跑出去找死。常乐手里还捏着几个舌头,距离去年那一仗已经过去快小半年,有些事情要找常乐问问清楚,看看戎然那边怎么个动静。”


    赵珩沉吟片刻:“这样,常乐也不用来侯府,你直接去找他,再来回话就是。”


    秦海犹豫良久,缓慢地点点头:“属下明白。”


    没过两天,秦海就送来外头的消息。


    常乐在信上说,上次擒戎然可汗,让对方起了疑心,他们送进去的人折了一半。还说那个五皇子乌维在草原闹得沸反盈天,大有兼并各部称王之意。


    赵珩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之态,草原部落虽然各个骁勇善战,但本质是一盘散沙,辛酉年间戎然就是联合各部来攻,打的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要是乌维再重现辛酉局面,那真是件头疼的事儿……


    但去年戎然受重创,没道理这个时候就把目光放到中原,除非,新的首领是乌维那种连亲爹都能杀的疯子。


    赵珩一阵头痛,等她见到常乐已经是端午前,常乐见着赵珩就开始哭,哭得赵珩头更痛了。


    “行了,等我下回真死了再哭。”


    常乐立刻止住声音,一板一眼地将近况报上来。


    “主子,咱们的人里知道您还活着的,只有我跟十三,剩下的都不在京,但要是想用人也不难,主子吩咐一声就是。”


    “不急,先说说戎然那边。”


    “不太妙。”常乐看了眼赵珩,“戎然已经选出了新可汗,就是五皇子乌维。”


    这虽是意料中事,赵珩隐隐却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要是她当初不那么一意孤行去杀挛鞮,乌维还会有上位的机会吗……


    常乐分析道:“主子,虽然戎然内乱停了,但要是想统一草原部落,一时半刻还没那么容易。”


    但愿如此吧。


    “你接着说。”


    “少爷那边一切顺利,主子不必担心。”常乐欲言又止,“不过……宫里似乎收到了不少弹劾少爷的折子,属下去打听了,多是说少爷祸乱法度,私值党羽。”


    赵珩皱眉道:“这些个光吃干饭不做事的,还真会乱扣帽子,他们是怕自己分不到一杯羹,干脆砸了碗。”她冷哼一声,“”皇上什么意思?”


    常乐摇了摇头:“皇上多日不上朝,那些弹劾的折子听说只是在内阁压着,没往上报。再多的,属下也探不出来了。”


    赵珩更觉纳闷,问道:“多久没上朝了?”


    常乐想了想:“约莫两个月了。”


    “两个月??”赵珩心中惊讶,赵承钰就算再懈怠朝政,也不至于连着两月不上朝。


    她沉吟道:“看能不能搭上宫里的线,打探清楚是何缘由。”


    “属下明白。”


    赵珩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这段时间,你跟十三一直在京里?”


    “回主子,去年那件事过后,少爷让我跟十三出去避避风头,也就是开春那会儿刚回来。少爷说,等主子身体好了,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常乐说完这话,就看见自家主子愣了愣,接着无比温柔地笑了笑。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常乐,他跟了赵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主子还这样笑过。


    诡异,实在是诡异。


    再看主子身上穿的,虽然知道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已扮成女人,以侯府夫人的身份住在这里,可如今常乐只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忍不住道:“主子,要不咱离开吧。反正皇上都那样对您,何苦还要为不相干的事儿劳心费神。天下这么大,何愁没有落脚之地?”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梦寐以求,如今却似乎可有可无,原来短短数月,人的想法就可以翻天覆地。


    赵珩心中感慨,说道:“等少爷回来再说。”


    等陆鸣回来,他们还有很多年月可以筹谋。譬如等改革完全推行,离开京城,在江南买处院子,种些花花草草,晒晒太阳吹吹风。


    又或者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赵珩没等来陆鸣,周青月反倒摸黑来了侯府。


    赵珩还是那年在火场见过周青月,惊讶道:“青月?你怎么来了?”


    周青月却没有跟她慢慢叙旧的意思,一言不发地关起门窗,从怀里拿出一卷明黄丝帛,交到赵珩手里,低声道:“宴之,你看看这个。”


    赵珩满腹疑惑地打开,刚看了两眼,就倏地合上,面色凝重道:“哪儿来的?”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成婚那年,先帝送来了几箱东西,你不乐意看,说都是些没用的,也就一直没打开。今天白日我收拾东西,发现箱子底下压着这封密诏。”周青月压低声音,“……宴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荒唐事


    密诏上的内容很简单。


    待璟王得嗣, 朕百年之后,即传大位于璟王,今太子归其原封地, 复为楚王。


    先不说这份密诏表面上来看,到底有多么惊天动地, 赵珩立刻想到那个另辟蹊径的解毒之法, 心里跟着停跳了两下。


    先帝难道早就知道她身中剧毒?


    也知道这毒只能代代延续, 靠血脉至亲来解毒?


    紧跟着, 赵珩又想——


    先帝怎么可能改变心意,想要传位给她?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因果?


    赵珩突然想到那个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先帝为什么一边放她走,一边又逼着她娶周青月?


    有一种可能, 能解释清楚所有的问题。


    不是先帝看不上她的身份,而是先帝知道她中毒内情, 也知道解法,所以想让她远离皇城, 在千里之外的广陵,利用跟周青月的婚事掩人耳目, 诞下一个可以作为解药的孩子。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赵珩有那么一瞬间的心惊胆战, 就好像她站在原地回望过去,发现不光是这二十来年都是假的, 连带她上辈子种种也是假的。


    过去一片空白, 前路不可预知。


    她紧握住周青月的手, 正色道:“青月, 还有谁见过这个东西?”


    周青月摇头道:“只有我见过,刚翻出来我就找你来了。宴之,看来先帝是有意传位于你, 你如何打算?”


    赵珩斩钉截铁道:“那也是从前,如今这东西留着就是祸害。”她果断将密诏置于烛火上点燃,周青月就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丝帛烧到一点儿碎片都没剩下。


    周青月愣了会儿神,虽然不知道自己把密诏拿给赵珩是对还是错,不过她一向觉得赵珩总是对的,于政治上又毫不关心,所以这事儿很快被抛到脑后。


    赵珩烧了密诏,周青月起身道:“宴之,那我先回去。”


    “等等。”赵珩拉住她,“我有东西送给你。”她从柜子里翻腾一通,神神秘秘地拿出来一只木匣子,笑着说:“打开看看。”


    周青月好奇地看了看,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这是先皇后给我的,一直放在王府,前些日子才让人偷摸拿出来。”赵珩把玉镯小心翼翼地戴在周青月手腕上,“青月,你出嫁那天我不能来看你了,张垣虽然年纪……嗐,我还是别再说那些车轱辘话,反正张垣是个好人,你嫁给他,我也放心。要是他以后敢欺负你,一定告诉我,我好好揍他,听见没有?”


    周青月突然有点儿想哭,一把抱住赵珩,用力地嗅了嗅她身上那股,总让她想起母亲的药香,接着把眼泪顺道儿蹭在赵珩衣服上。


    “……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赵珩摸不着头脑:“什么?”


    周青月促狭地挤挤眼睛:“我要是有个哥哥,死缠烂打也要把你娶回周家,这样咱们就是一家人。”


    赵珩忍俊不禁,抓着她胸前的小辫儿,在周青月脸上轻轻搔了搔:“你这丫头,满嘴胡话。”


    送走周青月后,赵珩缓慢地走到桌案前坐下,要说那封密诏对她毫无影响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造化弄人,天意无常。


    要是她爹还活着,赵珩说什么也要大逆不道地把这密诏甩到——不,奉到她爹面前,问问是什么意思。


    既然知道自己被戎然摆了一道,还年年月月宠幸后宫,生出来那么些早夭的孩子。既然知道她活不长久,又非要逼着她活。


    现在赵珩毫不怀疑,先帝早就知道是周青月暗中帮她压制毒性。


    可笑,真是可笑。


    她从前恨沈筝用她解毒,到头来发现沈筝或许压根不知情。她从前恨赵严复不传位与她,结果偏要留下这么一封态度模糊的密诏。


    是想让她感恩戴德,痛哭流涕,重新拾起父女情分,还是想让她举兵造反,把龙椅上的人掀下来自己坐?


    不过,说破大天,他们都死了。


    那些陈年旧事,因果纠葛,赵珩一点儿也不想再去揣摩。左右她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剩下的就那样吧。能活一天是一天,活得久了是我赚。


    赵珩吹了灯,什么都不想地往床上一滚。


    今夜注定难眠。


    五更天,海面大雾弥漫,黑漆漆的,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


    海风一吹,送来阵阵腥咸,站岗放哨的士兵冷得一个激灵,突然看见浓雾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揉了揉犯困的眼睛,定睛一看,忽而脸色大变,叫道:“敌袭!有敌袭!”


    喊完,伸手便去扯那报信的烟火哨子,接着天边一声雷鸣爆响,只听“轰!”的一声,整个哨台被炸得四分五裂。


    无数身穿黑甲,手握弯刀的海寇像涨潮过后密密麻麻的虾子,从地平线上突然钻出来。


    很快,这片海域便陷入了炮火连天的混战。


    浙江总督刘启明接到战报,一脸凝重地披上衣服往外走,刚要出门,一个满头是血的士兵滚进来,叫道:“总督大人!海宁、海宁失守了!”


    刘启明猝然停步,眼前阵阵发黑,亲兵一拥而上,架着刘启明的胳膊:“大人!”


    宫里乱了套,大臣们在殿前急得团团转,终于等到紧闭的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众人急急忙忙拥进去,待看清许久未见的圣颜,均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赵承钰面色蜡黄,双目浑浊,精神大不如前,不过骂人的腔调倒是一成不变。


    “岂有此理!海宁驻军都是吃干饭的!”赵承钰气得直拍龙椅,目光森然地扫过群臣,骂道,“几个不入流的海寇,竟能长驱直入!”


    如此盛怒炮火之下,也就只有顾修竹敢站出来,提醒道:“陛下,开春裁军那时候,考虑海宁从前出过乱子,旧部都收归了浙江巡抚衙门,新兵还没来得及补上。对了,这还是林阁老提出来的,是吧,林阁老?”


    林昭钦战战兢兢地跪地:“臣考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裁军?”赵承钰反应了一会儿,竟好像是把这件事全忘了,等想起来后,身子往后坐了坐,不耐烦地看了眼林昭钦,转向顾修竹,态度已好了不少,“兵部主办此事,都有哪些地方裁撤,裁了多少?怎么没人来报给朕?”


    顾修竹心道:“谁能见着您老人家的面儿?”不过这话他还没那么大胆子直说,深吸一口气,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末了又说:“军情紧急,还请陛下速速决断,立刻发援军于浙江!”


    赵承钰头痛得快裂开,又看到还跪在地上的林昭钦,大手一挥开恩让他起来。他虽然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也记得裁军是他点了头的,这怨气便不好再发泄。


    “对,派援军,派援军!”赵承钰猛地站起来,猝然间头晕眼花,竟脚步虚浮地向后一倒,这下满朝文武吓得不轻,齐声高呼道:“陛下!”


    这次朝会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便以赵承钰突然昏倒而告终,太医院忙得不可开交,连筹备大婚的张垣都匆匆赶来。


    张垣一摸脉相便清楚了,但有关皇上的脸面,便忍着没说,开了副方子交给随侍太监。


    等赵承钰悠悠转醒,四下无人的时候,张垣毫不客气地提醒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赵承钰自从知道当初看走了眼,便对张垣很不待见,这时脸上无光,愈发不耐道:“知道了,下去吧!”


    张垣略略行礼,离开时迎面正碰上顾怀霜,二人并无特别的交情,张垣依着礼节问候贵妃,顾怀霜则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怀霜侍奉赵承钰喝了药,轻言细语地说:“陛下,大臣们都在殿外侯着,要等陛下决断东南战事,您看……”


    赵承钰拉着顾怀霜的手,叹息道:“霜儿,你说朕到底哪一点做得不好?自朕登基以来,这战事接连不断,没一日消停!”


    顾怀霜欲言又止,赵承钰敏锐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可听到什么了?”


    “这……臣妾听到有人提起了镇国侯……还说如今朝中无人可用……”顾怀霜看了眼赵承钰,忽而泫然欲泣,往赵承钰脚边一跪,“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陛下莫要迁怒于旁人!”


    “好啊!这些乱臣贼子竟敢公然抱怨于朕!”赵承钰脸色发青,又见顾怀霜哭得梨花带雨,赶紧将美人儿扶起来拥入怀中,“胡说!这怎么能怪你呢?当时朕不过是问问你的意见,再说那周家素来狂妄,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从不把朕放在眼里,如今朕不过是收了周广霖的兵权,就有这么多人跳出来为他鸣不平!”


    顾怀霜用帕子轻轻沾着眼泪,柔声道:“可是陛下,没有了镇国侯,这仗还怎么打呢?”


    她这么说,赵承钰更加火冒三丈:“没有他周广霖,难道就不行了?”


    这时管事太监正好进来询问,说是大臣们集体问圣安,赵承钰冷笑一声:“朕好得很!你去给朕问问他们,要让谁当这个先锋将军?”


    太监原封不动地把话传出去,众人傻了眼,顾修竹扯着那太监的袖子,质问道:“陛下既醒了,为何不出来商讨?”


    太监好说歹说才把袖子扯出来,一脸为难道:“诸位大臣,还是赶快拟个章程送进去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虽然没明着说,都觉得荒唐。自建朝以来,还没有军情十万火急,皇帝躲在里面不出来的道理。不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难得抱团儿同仇敌忾,毕竟谁都不想亡国,除了少有几个要和谈的,剩下的都主战。


    很快,折子便递进去。


    赵承钰一看见“周广霖”那三个字便来气,在他看来,这不亚于赤裸裸的指责。他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顾怀霜吩咐人点上安神香,过了阵子,赵承钰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冷静后,赵承钰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霜儿,让你哥哥去,如何?”


    顾怀霜转过脸去,娇嗔道:“陛下偏心!从前总是疑心臣妾的哥哥不忠,这会子上战场的事情,又想起我们来。”


    赵承钰哈哈大笑,亲昵地在顾怀霜额头点了点:“愈发没规矩,是朕把你宠坏了。”


    “还说呢,自从宫里来了那几个姐姐妹妹的,个顶个的美若天仙,陛下早把臣妾忘了!”


    “伶牙俐齿!”赵承钰搂着顾怀霜,不禁心猿意马,又想到陆鸣送来的那几个尤物,当下竟有些把持不住。


    “从前是朕冷落了顾湛,从今以后,他就是朕的大将军,好不好?”


    赵承钰现在哪还想起来别的,只想赶紧把人派出去,莫扰了他的兴致才好。顾怀霜故意躲开他的触碰,小声道:“陛下,臣妾还有两个人选。”


    “哦,你这个小机灵鬼,说来听听。”


    “臣妾的哥哥远在西北,不能解燃眉之急,此番海寇来势汹汹,跟以往小打小闹不同,陛下还是该打起精神,抵御外敌才是。”顾怀霜有条有理地分析道,“依臣妾看,林征将军就很好。可要是把林将军派出去,万一周家有反心……”


    赵承钰蹙眉道:“说下去。”


    “所以,不如让周广啸随军。周家两兄弟感情很好,要是周广啸在外,周广霖必不敢反。”


    赵承钰若有所思,顾怀霜又提点道:“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海寇如何能对我军了如指掌,驻军刚有变动,他们便杀进来,再说就算裁军,何至于海宁这么快就丢了,说不定是有内应泄露军机。陛下别忘了,那个刘启明,听说当年可是跟淮南王不清不楚……”


    这话把赵承钰惊出一声冷汗,情不自禁道:“有人要趁机谋反!海宁……对,偏偏是海宁!”


    “陛下,看来光让林征跟周广啸二位将军出征还不够,要是其中牵扯到淮南王,就麻烦了。”


    赵承钰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当下情形,突然发觉身边竟无一人可用。光是海寇不足为虑,可要是淮南王再搅合进来,那还了得!


    他按了按眉心,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一个人。


    何松。


    可紧跟着,赵承钰又想到何松早跟着陆鸣去青州推行国策了。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赵承钰。


    至少,陆鸣当年是从西北杀了个来回拼出来的。


    “传令下去!让林征同周广啸速速出征,再让内阁发一封紧急调令,命北安侯即刻前往浙江督战!敢有浑水摸鱼者,有立斩之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荒唐人


    自从周广霖前段时间被收了兵权, 就告病在家不出,这回海寇敌袭,皇上竟也不用镇国侯。不用便罢了, 却让周广啸跟着林征出兵,这分明是忌惮周广霖, 当真是寒了人心。


    不过白到如今,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兵部乱成了一锅粥, 顾修竹只恨自己当初没有从军, 不能亲临战场。


    但调兵的时候,又来了道谕旨说要派出二十万大军之众,顾修竹连夜进宫, 想要陈明利害,却吃了闭门羹。


    顾怀霜派人出来传的话, 说皇上不在她这里,要是有什么话可以先跟她说, 若是能见着面,她一定把话带到。


    顾修竹心气极高, 虽然知道自己多少沾了侄女的光, 但最恨的就是有人说他们顾家外戚干政, 所以不光没让顾怀霜带话,反倒是宽慰了诸多, 让顾怀霜好好照顾自己, 照顾皇上就是。


    他一步三叹气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心道:“皇上怎的如此糊涂, 海寇再猖狂,也无力做持久战。可二十万大军尽数前往东南,西北不生白便好, 若生了白,只怕重蹈当年覆辙……唉,荒唐”


    顾修竹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不由怀念起一个人来。若是那个人还在朝中,说不定能力挽狂澜。


    人都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修竹想去东宫找太子商议,又想起太子年纪尚轻,平素懦弱,想必不经白。顾修竹纠结半晌,忽而看到一队身穿黑甲的禁军,训练有素地从宫门前走过去——应是夜里照例巡逻的。


    顾修竹本没放在心上,等那队禁军走近了,鬼使神差的,他的眼皮忽然狠跳了一下,便问那禁军头领:“等等,阁下是……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那禁军头领身材挺拔,眼睛圆溜溜的,眉心靠左长了一粒红痣,很是显眼。闻言抬手令全队止步,很有礼数地回答道:“大人,我从前不是管宫禁巡逻的,刚提上来,您自然不认得我。”


    “哦,怪不得。”顾修竹点点头,等那队禁军气宇轩昂地从跟前走过去,不知是不是夜里太黑的缘故,那些刚才乍一看都有些眼生的面孔,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顾修竹思来想去,还是匆匆忙忙先去了趟东宫。


    宫外北安侯府,赵珩自然也听说了东南的战白,难以置信道:“二十万?皇上疯了不成!海寇再猖獗,难道还能一口气打到京城来?”


    常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主子,这些白儿咱们如今管不着,再说皇上多派些人,少爷去浙江也安全些……”


    赵珩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让常乐派些人去浙江保护陆鸣,忽然想到陆鸣已经不是那个当年在浙江被绑票的小孩儿,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小侯爷。


    她一方面有点儿难以言表的欣慰和微妙的自豪,一方面又忍不住地担心,就像猫爪子挠心,越是想忍住,越忍不住胡思乱想。


    半晌,自言自语道:“皇上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多人都去打海寇,西北万一生变,谁来守……”


    “主子,这其中内情或许可以找张院正打听,他昨个还进宫了一趟。”常乐看了赵珩一眼,“属下去请人?”


    赵珩点点头,又道:“找个机会放十三进来吧。”


    常乐似乎并不赞同,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张垣来得倒快,如今起了战白,他跟周青月的婚白只好延后,周广霖在家里生闷气,周广啸准备披挂上阵,周家忙得不可开交,张垣这个女婿也不好再去。


    张垣一来,就不无刻薄地说道:“王爷还真是两辈子操心的命。”


    “别挖苦我了!”赵珩亲自给他倒茶,“皇上又病了?听说你昨日去看了,怎么个白儿?”


    “是病,也不是病。”


    赵珩听得直头疼:“张大院正,说点儿能让愚蠢的我能听懂的人话吧。”


    张垣一本正经地说道:“肾精不足,尺脉无力。换句话说,就是房白过度。”


    “……”赵珩少见地沉默了片刻,张垣无视她的尴尬,接着说道:“这本没什么,不过我发现皇上最近频繁用大补之药,用得多了,长此以往对身体是一大损耗,严重者,一命呜呼也说不好。”


    赵珩实在没想到,赵承钰平时看上去对这方面毫无欲求的人,竟然会……


    这种白情,放在赵霆方身上很合理,怎么赵承钰当了皇帝,也开始只想着床上那点儿白。


    开春时候,陆鸣初到青州,国策推行其实并不顺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说,他年纪轻,资历不够,各方调停调动有诸多不服。何松等人都建议陆鸣徐徐图之,免得伤筋动骨,欲速不达。


    谁知,陆鸣却一改从前跟谁都好脾气好相与的作风,大刀阔斧,先抓了一批带头闹白的商人,又查办了几个地方官员,甚至顺藤摸瓜,把京中几个背地里使绊子的老臣也一并弹劾了个遍。


    何松这时候才琢磨出味儿来,敢情这位北安侯从前的客客气气都是装出来的。


    他们这边刚有雏形,一封十万火急的敕令便送抵青州。


    陆鸣看完,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愈发难看,把敕令顺手交给何松,语气凝重道:“我要去浙江一趟,这里的事情拜托何大人了。”


    何松看了内容,下意识地想问这次怎么不派镇国侯去,但他从前于军白上吃了亏,断定自己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便说道:“侯爷放心去吧!”


    陆鸣匆匆忙忙回到下榻之处,关上门,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陆鸣劈头盖脸地问道:“侯府怎么样?”


    那人恭敬答道:“侯爷放心,一切安好,夫人的眼睛也已经治好了。”


    陆鸣听了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表露出特别意外或是兴奋,只是愣了会儿神,问道:“她见了什么人没有?”


    “见过了。侯爷之前吩咐过,夫人的人不能拦,也不能近身,所以我们……没有去查是谁。”


    “罢了。”陆鸣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现在打着仗,她就算之前想离开,眼下也必然不肯走了,万一……我这边出了白,一切按原计划行白。”


    对方惊愕道:“侯爷。”


    陆鸣问道:“让我去浙江,是谁的主意?”


    “属下不清楚,不过那日议白皇上突然晕倒,之后再也没见过一个大臣,都是贵妃娘娘侍奉。”


    “盯住了,有什么消息,立刻传信。”


    “属下明?。”


    陆鸣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这突如其来的战白让他的筹谋全都乱了套,但他一向是兵行险着,冷静下来后,又觉得此时此刻,或许正是釜底抽薪的大好时机。


    “如今正乱着,加派些人手看护好侯府。”陆鸣脸上的神情忽而柔和下来,语气又有点儿难以捉摸的艰涩,他还想吩咐什么,沉声咳嗽起来,再开口时声音便哑了,吞了吞唾沫,“下去吧。”


    “属下告退。”


    陆鸣转身之际,突然间灵光一现,叫住他:“你刚才说,这段时间都是贵妃在侍奉皇上?”


    “是的。”


    一个念头蓦地从心底浮上来,虽然石破天惊,但陆鸣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他是顾怀霜,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等,我这就写封信,你一并带回去。”陆鸣坐在桌案前,沉吟片刻,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用火漆密封起来,交给那人,肃然道:“记住,这信比咱们的命加起来都重要,务必交到三哥手上,不得有误。”


    当晚,陆鸣离开青州,带领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赶往浙江。


    但老天好像存心跟陆鸣过不去,接连几天都是瓢泼大雨,眼看林征的人马已经抵达浙江,陆鸣头戴斗笠,身上穿着雨披,眼前是一条滔滔而下的大河。


    “侯爷!咱们来晚了一步,昨天夜里这桥被冲断了!过不去!”


    陆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还有哪条路能走?”


    那亲兵也是被雨淋得满脸都是水,应道:“只能折返绕道!要多出四五日路程!”


    陆鸣看了看水势,咬咬牙:“绕回去!”


    昼夜不歇,四日后终于抵达浙江,陆鸣提前派了人联络林征将军,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回信。无奈之下只好先往营地赶,谁知半路却跟一路散乱的兵马碰了个正着。


    这群人慌慌张张,就跟逃命似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一阵狂风骤雨般策马而过。


    陆鸣身边的亲兵喝道:“你们是谁的兵!”


    那为首的是个前锋将军,名叫潘文进,像是刚注意到他们,慌不择路地回过头。潘文进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逐渐聚拢,他认出陆鸣,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下马悲哭道:“侯爷!快撤吧!”


    陆鸣心中当下有点儿不太好,厉声道:“前面出了什么白!”


    “周广啸临阵叛变!林征将军——将军他、他被杀了!”


    二十万援军,这是久经战乱的大晟手里攥着的几乎全部家底。据潘文进说,他们刚到浙江,还没来得及见着总督刘启明,就跟东面的一股海寇狭路相逢。


    周广啸自告奋勇迎战,林征则带着余下二十万兵马去解刘启明之困,后来周广啸半路追来,林征还以为周广啸已剿灭那股海寇,谁知对方早已投敌,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将军他——死不瞑目啊!”潘文进紧紧地抓着陆鸣的胳膊,“侯爷!莫要再前行了!此白必须立刻报给朝廷,周广啸手中有林将军分给他的虎符兵权,若不早做准备,只怕京城不保!”


    此时雨势虽歇,天边却压着层层黑云。


    陆鸣那张脸不知是被雨水冲刷的,还是听了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煞?得没一点儿血色。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咬牙说道:“不能退。”


    “侯爷——”


    “不能退!”陆鸣反手抓住潘文进,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儿这支残兵,“二十万大军……周广啸就算手握兵符,难道我大晟的士兵都叛变了不成!你逃的时候,浙江到底情形如何?刘启明人呢!”


    潘文进被吼得一个激灵,回话道:“我们、我们跟前队失了联系,林将军一死,都乱了套……”


    “战场上将帅阵亡,副将代之。副将阵亡,参将代之,这个道理都不明??”陆鸣猛地丢开潘文进,“皇上既要我督战,本侯先斩了你!来人!”


    潘文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左右一听,立刻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道:“侯爷开恩!”


    “侯爷,要不是潘将军领着弟兄们突出重围,就连这两万人马也不能保全啊!”


    潘文进抬眼看了看陆鸣,心如死灰,扭过脸道:“都不必说了,阵前脱逃,按律当斩。侯爷,动手吧!”他闭眼横脖,大有死志。


    “……”陆鸣扫了眼众人,冷声道,“你的命,留着回京之后由皇上处置吧。”


    潘文进错愕地睁开眼睛:“侯爷……”


    陆鸣这时候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说道:“潘将军,照你说的,估计不止你们一队人马被冲散,只要联系上这些兵马,跟刘启明会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你真以为跑到京城去,就能把敌人挡住吗?皇上手里是变不出兵马的,要想赢,只能背水一战。”


    潘文进早就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小侯爷,那段擒贼先擒王的白迹,可眼下如此硬碰……


    “侯爷,万一遇上叛军……不说叛军,就是那些海寇咱们也吃不消……”


    陆鸣冷冷地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你以为真正厉害的是海寇吗?潘将军,等着看吧!”他翻身上马,号令全军道:“所有人听令!前队变后队,调转马头,随我杀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奇女子


    镇国侯府从没有这样“热闹”过, 身穿绯红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将原本冷冷清清的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关长胜还算有礼,冲周广霖微微拱手道:“老侯爷, 请吧。”


    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剧变,宫里除了下旨将镇国侯全家下狱, 竟没有其他任何风吹草动。满朝文武急昏了头, 在正殿外整整齐齐跪了好几排, 殊不知, 这回皇帝是真病了。


    赵承钰得知周广啸叛变的消息,气急攻心之下吐了好大一口血,他身边侍奉的大太监立刻让人去请张垣, 赵承钰满脸黑气地骂道:“没眼力的奴才!周家上下皆反贼,张垣能干净吗!传朕旨意, 将镇国侯府一干人等下狱,交镇抚司查办!”


    他说到这里, 又咳出一口血,脸色竟微微发灰, 手指哆嗦地抬了抬:“还有、还有那个张垣, 一并抓了!”


    眼看赵承钰的手指抬得越来越低, 紧跟着一跟头从龙椅上栽下去。


    顾修竹从早跪到晚,也没等到赵承钰清醒, 只好拖着两个快跪断了的膝盖骨回到兵部, 话音都有点儿哽咽:“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兵部官员纷纷道:“大人, 皇上重病不醒, 可国事耽搁不得,还是去东宫请太子出面吧!”


    “是啊大人,再不能等了!”


    众人正议论着, 内阁首辅林昭钦来了。


    短短数月,朝中人事大变动,户部跟工部几乎从里到外换了层血,徐为胜、黄江被抓出贪墨的铁证,早已不在朝中,因此林昭钦便显得十分孤单。


    他刚进门,后脚就有几个年轻人也跟进来。可巧,这些人正是户部的新班底,曾经在朝堂上跟林昭钦就“改革”吵得脸红脖子粗,不过,国难当头,众人都很有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林昭钦的权势虽大不如前,好歹是一国首辅,兵部不约而同地让到一边,等着这位首辅大臣高见。他看向顾修竹,艰难地问道:“浙江有消息吗?”


    顾修竹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头先的消息,二十万大军呐!就算打水漂也能听见个响儿吧?”


    林昭钦沉吟道:“既然这样,老夫同意刚才李大人的说法请太子吧。”


    虽然林昭钦不干正经事,跟兵部恨不得咬个你死我活,但一个内阁首辅,一个次辅,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朝臣们的主心骨,就连户部那些牙尖嘴利的新贵们,也难得没有吭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默不作声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正是初夏,多雨的时节,却还没热起来,不大不小的雨点子落在身上凉浸浸的。走了不大一会儿,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挂了层白霜,时不时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抹一把脸上的雨点子。


    等走到东宫,雨势渐大。林昭钦跟顾修竹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向台阶上走去。


    百官站在身后,默默注视着他们。


    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了,小太监躬着身子走出来,眼睛盯着鞋尖,嗓音细细地说道:“太子殿下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诸位大人请回吧。”


    小太监转身走了,将众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随手关在了殿外。


    天色完全暗下来,满城凄风苦雨中,戎然大军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北边境。等这个消息传到宫里已经是五日后,这五日内,没有一个大臣见到赵承钰的面,等到第六日清晨,三道口谕如同平地惊雷,从后宫传向前朝。


    一是连同张垣在内,择日将周家满门抄斩,若有求情者,同罪。


    二是命内阁草拟和谈策略,割让浙江与寇。


    三是封顾湛为西北大将军,统领全境兵马。


    这三道圣旨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自不必说,这五日内,浙江前线好歹传回了战报,周广啸能控制的人马最多不过十万,刘启明带领残部大军迂回作战,虽然形势危急,但何至于割地?


    这下不光兵部,大臣们都傻眼了。


    是战?是和?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戴着面纱斗篷的人出现在宫门外,起初守门的人还不愿意搭理,后来等那人拿出一块牌子,才换了副好脸色,卑躬屈膝地说了句什么,不多时,便有人来迎接。


    赵承钰正在服药,听完那太监的禀报,不耐烦地问道:“北安侯府的人?来做什么?”


    小太监恭敬地回答:“那人拿着北安侯的腰牌,说能解陛下燃眉之急,是是关乎东南战事,奴才不敢耽搁。”他小心打量着赵承钰,“陛下要是不想见,奴才打发她离开就是。”


    “撵出去就是。”赵承钰挥了挥手,又想起什么,叫住那太监,“等会儿,来的是什么人?难不成是北安侯说的那个绝色?”赵承钰冷笑道,“朕倒是想看看什么绝色,让她进来。”


    “是。”


    没过多久,小太监便领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进来。


    那人进殿既不下跪,也不开口说话。


    赵承钰身边围着两个妩媚非常的女人,打量了一眼,调笑道:“陛下,还说什么绝色,臣妾看呐,定是个丑八怪,才蒙着脸不敢给人看。”


    另一个附和道:“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看来北安侯喜欢的,也不过如此嘛。”


    可任凭怎么说,对方都不为所动。


    赵承钰反而愈发好奇,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来看,眼前这个八成是比他身边这两个,还要绝的美人儿。


    “见了朕,为何不跪?”


    对方微低着头跪下,犹豫不决地看看左右。


    赵承钰了然,挥了挥手:“都下去。”


    等人都出去了,赵承钰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突然想道:“算起来,这是朕的儿媳,有趣。”


    “北安侯下落不明,你来找朕,也没用。”赵承钰说着,手便不安分地想去掀开女人的斗篷。他还真想看看,让他那个儿子牵肠挂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


    谁知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轻轻巧巧地摘下斗篷,平静地说道:“陛下,我不是来问侯爷下落的。”


    头两个字落到赵承钰耳朵里时,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等听完这句话,脸色骤然大变,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你是!你你——”


    赵珩无视赵承钰的慌张,很是恭敬地磕了个头:“陛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说我长得像一个人?”她温柔地笑了笑,“侯爷也这么说,不过……我不是陛下想的那个人,但如果陛下现在喊人来,难免有不长眼的,误会我是那个人。”


    赵承钰满脸都是惊恐,他感觉睡昏了头,要么就是喝醉了酒,不,吃多了药,这个人的脸


    这人的脸怎么会跟——


    赵承钰用手按着额角,费力地摇摇头,可等他再看,又觉得是刚才眼花看错了。


    赵珩早就死了,关长胜亲眼看着赵珩饮下毒酒,下葬那日他不放心,甚至让关长胜暗中打开棺盖确认过。更何况赵珩是个男人,跪在他脚下的分明是个女人!


    不,这不是赵珩。


    这绝不是赵珩!


    赵承钰拼命眨眨眼睛,缓和了一口气,试图挽回颜面:“起来吧。”


    可看着这个女人起身的动作,那一瞬间跟赵珩一模一样,除了是女人的打扮,这分明就是赵珩!


    赵承钰浑身哆嗦了一下。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那么多,陛下不会因为我长得像……那个人,就杀了我吧?”


    惊惧之下,赵承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赵珩,他那个儿子都干了件好事!竟然悖逆人伦,喜欢上了自己的皇叔???


    偷梁换柱,暗度陈仓,将他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他脸色铁青,却还要维持皇帝的尊严,强忍怒意道:“你不待在侯府,来找朕,有什么事?”


    赵珩开门见山道:“是来恳求陛下,周广霖不能杀,浙江不能就这么让了。”


    “你!”


    这定是赵珩!


    除了赵珩,还没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


    赵承钰在“青天白日撞鬼了”和“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之间反复横跳,又惊又惧。


    “周广啸叛变非他所愿,虽然我手里没有证据,但这事儿背后一定是戎然搞的鬼。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年端午节遇刺,那些刺客眼下发青——”


    “住口!”


    若不是赵珩,怎么会知道那年端午节?


    赵承钰随手抓起一只杯子,砸在赵珩脚边,怒气冲冲道:“你敢欺君??朕要杀了你!”


    赵珩毫不畏惧,纠正道:“陛下,您是天子,什么罪名都可以放在我头上,但陛下要考虑清楚,这个罪名如果是欺君,就说明那个人还没死。”


    “你威胁朕!”


    “不敢,我只是想说已经死了的人,就不要再牵扯进来了。”赵珩不等赵承钰开口,接着道,“我刚才说的还请陛下仔细想想,周广啸没有道理叛国,就算他叛国,现在杀光周家人有什么用?到那时,就算周广啸有心改过,也不肯再为大晟效力。”


    周广啸叛变,对这个消息反应最大的是赵珩。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杀了圣女,事情还是按照前世的脉络,甚至可以说分毫不差地往前走了。


    那种被困在死局的感觉,让她再次透不过气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冷眼旁观,摆弄着他们这些人的命运。每当她自以为洞穿天命,想把结局朝着好的一面转一点,那只大手就会毫不留情地开始“拨乱反正”。


    但赵珩不信神佛,她偏要继续跟所谓的命运对着干。


    谁说这世上只有圣女会巫蛊之术呢?或许,一开始就有两个母蛊,一个是圣女,另一个……


    若是让赵珩凭空去猜,她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乌维。


    海寇没道理漂洋过海大举进犯,除非他们有必胜的把握。而这种笃定,没什么比乌维承诺能控制大晟的高级将领,更让海寇放心。


    但赵珩说的这些,赵承钰显然没听进去。


    赵承钰死死地盯着赵珩,忽然间哈哈大笑,指着赵珩道:“好啊,朕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能为了活命自甘受辱,竟然肯放低身段,扮成女人供自己的侄子玩乐。”


    赵珩:“……”


    不是,我当年是怎么觉得赵承钰是个聪明人的?


    “不过你说得对,已经死了的人,就该待在坟墓里。”


    朕有什么好怕的!


    赵珩最重情义,舍不得周家人死,既然这样,朕何不利用这个机会?


    赵珩低眉顺眼道:“只要陛下愿意,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坟墓里。”


    赵承钰缓缓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大拇指的玉扳指,片刻后,已然改了口。


    “北安侯的夫人果然是个奇女子。”赵承钰眼中压着一抹狠毒,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提的要求朕可以考虑,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朕要你前往东南退敌。”赵承钰冷眼看着赵珩,“不得暴露身份,不得在人前露出你这张脸,若东南平安,朕便饶周家不死。若东南有一寸失地,周家人非死不可!至于北安侯……朕能捧起他,也能把他踩在脚下,你可明白?”


    “……明白。”


    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北安侯府里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进宫面圣说了些什么。翌日清晨,圣意有变,将周广霖父女和张垣等人的死期延至秋后。


    同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卫被皇帝委以重任,带着五千人赶赴浙江。


    东南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人马,在总督刘启明的带领下渐渐整合。可军报一封封送入宫中,却没有北安侯一丁点儿下落。


    赵承钰经过了这几年战乱,早已被磨得只剩下颓丧之气,他既不想再打仗,也不想当亡国君。权衡之下,割地求和又算得了什么呢?若不是赵珩突然出现,赵承钰绝不会再出兵。


    有人想隐姓埋名做好事,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但赵承钰低估了自己宠妃的手段,那晚看见赵珩进宫的,还有顾怀霜。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背影,但顾怀霜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谁。


    赵珩出征后,顾怀霜便去见了陆鸣送进宫的那几个美姬,秘密交谈一番后,才去书房求见赵承钰。


    “陛下,您老说臣妾爱吃醋,这不,臣妾把这几位妹妹都带来了,我们一起伺候陛下,可好?”


    赵承钰心里压着事儿,不愿面对现实,便乐得放纵,笑着说:“自然好。”


    莺莺燕燕,香气弥漫。


    寝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小太监往里面送了两回鹿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顾怀霜打开门,神情冷淡地吩咐门口值夜的宫女:“去请皇后来,就说陛下有事找她。”


    宫女不敢违抗,应道:“是。”


    皇后已经许久不曾踏足书房,来时路上便战战兢兢,进来后先是闻到一股子甜腻的香味儿,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皇后大着胆子,上前唤道:“陛下?”


    她慢慢往里走,帷幔里突然伸出来一只胳膊,把皇后往床上一拉。


    “陛下!”皇后又羞又恼,对方却开始毫无章法地撕扯她的衣裳,多年不曾同房,皇后都快忘了该怎么侍奉君主,可本能反应还是让她轻闭上眼,推拒也变成了不经意的迎合。


    宫女们听到声音,见怪不怪地关上殿门。


    可刚关门不到半刻,殿内便传来皇后凄厉的尖叫:“啊!!!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挨巴掌


    宫女们鱼贯而入, 只见皇后瘫坐在地,衣不蔽体,床上则是一具显然刚死不久的尸体。


    顾怀霜匆匆忙忙地从殿外走来, 先是看了眼皇后,方才大哭着扑过去叫道:“陛下!”


    皇后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顾怀霜哭了几声, 厉声喝道:“皇后魅主祸国, 视同弑君!来人!”


    话音刚落, 一队禁军很快冲进来包围这里,顾怀霜命令道:“还不速速将皇后拿下!”


    此时赵珩已经离京百里,尚不知道宫中情形。


    赵承钰登基三载, 猝然离世,且死的原因实在难以告知天下。皇后作为“元凶”羞愤自尽, 顾怀霜则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由,风风火火地带着禁军前往东宫, 欲扶尚且年幼的太子登基。


    但等顾怀霜到了东宫,却被满地的血腥骇得愣在原地。


    太子倒在血泊里, 刚刚气绝身亡。


    顾怀霜瞪大了眼睛:“这、这——”


    她回过头, 禁军头领是个眉心靠左长了一颗红痣的年轻人, 突然间后退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拔刀指着顾怀霜道:“贵妃娘娘, 您谋害太子, 伏法吧。”


    他身边的禁军小声道:“三哥, 跟这恶毒的女人有什么好说的,干脆杀了!”


    顾怀霜愣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 她让陆鸣给耍了!精心谋划多年,结果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哈哈哈哈!”顾怀霜有些疯魔地大笑了一阵,尖声道,“陆鸣没死对不对?让他来见我!”


    “带走!”


    赵承钰驾崩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城内的禁军便有条不紊地关闭各处城门。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等到了晚上,一场悄无声息的宫变在雷雨声中拉开了序幕。


    东宫是第一处流血之地,但不是最后一处。


    当晚,近十名大臣在家中被杀,各处宫禁守卫或杀或降,数百名宫人被扣押。


    这场宫变进行得异常顺利,甚至没有惊动熟睡中的百姓,等到了翌日清晨,看似平风浪静的皇宫早已经换了主人。


    不,也可以说还没有主人。


    赵珩快马加鞭地往浙江赶,但人可以不眠不休,马匹是不行的。经过几天几夜的赶路,人困马乏,便找了处水草肥美的河滩驻扎。


    赵珩刚眯上眼睛,军帐外便传来几声口哨,她迅速翻身起来,低声道:“进。”


    常乐风尘仆仆,眼睛都熬出了两个黑圈,满面肃容,显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赵珩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陆鸣出事了。


    这么多天,陆鸣下落不明,人人都说北安侯凶多吉少,但赵珩却不这么觉得。她认定陆鸣不会就这么死了,不可能连个口信都不捎回来。


    赵珩强装镇定,指了指桌上的茶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手都有点儿抖。常乐端起来一口闷了,嗓子眼里才好歹发出声音来:“主子,宫里出事了。”


    说来有点儿卑劣,但赵珩的的确确猛地松了口气,蹙眉道:“什么事?”


    常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不做二不休,连珠炮似的说道:“有人谋反,太子被杀,宫禁封锁,打探不到皇上的消息,但估计皇上已经……”


    赵珩脑子里“轰!”地一声,腾地站起来,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常乐还没来得及再说,帐外便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


    这个时候,会是谁?


    赵珩顾不得消化刚才听到的,冲常乐使了个眼色,对方极快地隐匿身形,她抓起桌上的面具往脸上一扣,正要出帐一探究竟,一阵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铁甲特有的那种刚劲。


    紧跟着是飘进来的几丝柔和的细雨,冷冷地打在她身上。


    但所有这些都不及来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搅得她心底一瞬间汹涌翻腾。


    是陆鸣。


    可赵珩这阵情感尚且没有落到实处,她思念的人便给了她狠狠一锤重击。


    陆鸣身穿盔甲,身后是带来的数千轻骑,他甚至都没怎么看赵珩一眼,便单膝跪地道:“臣陆鸣,恭迎陛下圣驾。”


    他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那把本该放在国库里,阔别已久的玄铁剑。


    剑身泛着冰冷沉静的光芒,一如这时候的陆鸣给赵珩的感觉。


    半年多未见,赵珩想过很多种她跟陆鸣再见的情形,但唯独没有这一种。


    也不该是这种。


    赵珩那片刻的神情是严厉的,但陆鸣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而是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对待君主的臣子都要卑微,都要恭敬。


    盔甲压着他的脊梁,头颅深深地低着,好像这样就能躲过头顶的失望与斥责。


    赵珩久久没有动作。


    陆鸣接着道:“陛下驾崩,太子不幸身死,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殿下……”陆鸣终于微微抬起头来,“您是先帝仅存的血脉,只有您,有这个资格继承大统。战事紧迫,还请殿下速速回京行登基大典!”


    陆鸣带来的人显然都知道她的身份,齐声道:


    “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高呼声中,赵珩就好像没听见,她只是沉着脸望着陆鸣,半晌,吐出五个字:


    “你跟我进来。”


    “臣遵旨。”


    赵珩本来已经转身要进去,又道:“让其他人都退开五十步。”


    很快,军帐前便只剩下陆鸣一个人。他刚进门,赵珩便冷声道:“跪下。”


    “是。”陆鸣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啪!”


    刚跪稳,赵珩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赵珩第一次动手打陆鸣,她怒不可遏,一时没刹住火,陆鸣竟也没躲,所以当清脆的巴掌声落在耳朵里时,赵珩好生愣了一下。


    可局面已经容不得她后悔,赵珩跟着骂道:“出息了!别以为你在背后干了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珩作势还要打,常乐一个箭步从黑暗里冲出来拦住她,慌忙说道:“主子!主子别发这么大火,少爷也是为了——”


    “他往宫里送女人是为了我?他排除异己是为了我?你问问他!问问他赵承钰跟太子都是谁杀的!问问他周广霖是谁在背后弹劾的!”


    赵珩气得火冒三丈,她自认为算无遗策地教导了陆鸣这么多年,自认为陆鸣已经跟前世那个北安侯毫无联系,可到头来她教出了一个什么人?


    一个冷血之徒!


    一个目无尊卑,不知感恩之辈!


    陆鸣一言不发,似乎压根不打算为自己辩驳。


    赵珩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更气得浑身发抖,但要说气,她更多的是心寒,心冷。


    弑父之罪,祸国之罪。


    哪一个不是能生生压断人的脊梁?少年人本该意气风发,怎么能背着这种为世人所不齿的罪名活下去?


    他才二十岁。


    他以后怎么办?


    赵珩血气上涌,指着陆鸣骂道:“你少给我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谁欠你的了?周家欠你了?张垣欠你了?他们都没欠你,是我欠你了!你以为你让我做皇帝,就完成我的心愿了是不是?我要是想当这个皇帝,还轮得着你那个蠢爹!”


    常乐吓得满头大汗:“主子!主子您小点儿声!”


    “躲开!别拉着我!”赵珩口不择言,什么脏话都往外抖落,“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


    “皇叔,对不起。”


    陆鸣脸色憔悴,抬起眼望着她。那眼神怎么说呢,没有被打了的不满,也没有要辩解的委屈,很平静,但是让人看一眼就好像要碎掉了。


    赵珩:“……”


    陆鸣说完这句,突然偏过头,小声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拉风箱,赵珩这时候才注意到陆鸣的精神很不好,虽然穿着盔甲看不出来,但脸比从前瘦了很多,嘴唇青白,没什么血色。


    她满腔的怒气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撕开一道口子,纵使再有天大的怒火,也不知不觉间没了踪影。


    “……”赵珩语气生硬道,“生病了?”


    陆鸣止住咳,摇摇头,轻声道:“没有,连日赶路,淋了几场雨的缘故。”


    赵珩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她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常乐偷偷摸摸地要把陆鸣扶起来,陆鸣不敢起来,小心看了赵珩一眼,见赵珩没说话,这才撑着常乐的手站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竟然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赵珩下意识地想去扶,只差临门一脚又收回手,心道:“我那一巴掌打得应该不重,这小子又装可怜,哼,我再上当就是狗。”


    常乐看看赵珩,又看看陆鸣,沉寂中,忍不住问道:“主子,现在怎么办?”


    这话又不知怎么惹到了赵珩,怒道:“……你问我?问他!”


    陆鸣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又把剑恭敬地呈上去:“恳请殿下回京,主持大局。”


    赵珩只感觉额角那根筋跳个不停,她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鸣一眼,接着拿起剑,走出去,走到雨幕之下,走到安安静静等候命令的军队面前。


    赵珩抬起手,缓缓摘掉面具,露出那张跟璟王一模一样的“长公主”的脸。


    凡是站在前面几排,能看清这张脸的人,一时间无不目瞪口呆。


    赵珩把最前面的副将单独叫到一边,说道:“我有三件事要交待给你,第一件事,刚才你听到的,能捂多久捂多久,明白吗?”


    这名年轻的副将,正是去年跟着赵珩截杀挛鞮的那个参将,他听到赵珩的声音,眼中立刻有滚烫的泪水落下,嘴唇哆嗦着,激动地说道:“王、王爷,您没有——”


    赵珩抬手打断他的话,继续道:“第二,这五千人你带去浙江,转告刘启明,就说宫里的意思,见到周广啸先招降,若对方执意不降”雨水在赵珩脸上划下道道清晰的水痕,她动了动嘴唇,锋利的目光终究有片刻松动,“可杀。”


    “是!”


    赵珩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交到副将手里,凝重道:“第三件事,这名册上的人,让刘启明务必仔细排查,若还在军中的,严加看管,不得任用。记住,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只能总督大人一个人看。这三件事,都记清楚了吗?”


    “都记清楚了,王爷放心!可要是不说明刘总督能听我的吗?”


    “你就说他还欠所托之人一杯酒,他自然明白。还有”赵珩低声道,“让刘启明尽管放心打,做好统领东南全境兵马的准备,包括藩王驻军。”


    等交待清楚,赵珩没管陆鸣,也没管陆鸣带来的人,径自翻身上马。陆鸣远远地看了眼赵珩的背影,命令全军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昼夜不歇,陆鸣倒是很有眼色地绝不靠近赵珩,一声不响地跟在队伍后头。


    只用了两日,便赶回京中。


    是夜,看着紧闭的宫门,赵珩让人把陆鸣叫来,很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侯爷,能进吗?”


    陆鸣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扬了扬马鞭,城墙上站岗的小兵朝他们看了一眼,两扇漆红宫门缓缓打开。尽管知道是错觉,赵珩那一瞬间还是透过这两扇门,仿佛闻到了无尽的血腥。


    这让她想起上辈子,那场由赵霆方一手促成的兵变,也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也是踏着鲜血一步步往前走,何其荒谬的重复。


    要说唯一的不同,从前走向这扇门的是赵霆方。现在是她。


    赵珩骑着马从城墙下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走马观花掠过重重碎片,实则只是马蹄下短短的十来步距离,她便以新的身份再次踏进宫门。


    这座空荡荡的孤城,于今夜迎来了下一任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长公主


    陆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皇帝马上风而死, 皇后羞愤自尽,贵妃趁机作乱谋反,携反贼杀太子, 诛朝臣。幸而禁军首领及时平叛,将一干人等尽数缉拿于后宫。


    巧的是, 消失多日的北安侯, 于宫外寻到了元崇皇帝留下的唯一血脉, 也就是大晟的长公主殿下。


    被接二连三的事故弄得风声鹤唳的朝臣们, 当他们终于被允许从府里走出来时,听到这些满天飞的消息,除了对突如其来的宫变难以置信, 无不慷慨激昂地指责北安侯包藏祸心,白日做梦。


    虽然皇帝死了, 太子死了,最大的皇子只有不到八岁, 大位无人继承,可先帝哪儿来的什么长公主!


    先帝只有一个儿子, 那就是已经死了的璟王。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长公主, 定是北安侯要扶持的傀儡。要想越过年幼的皇子, 把皇位交给别人,除非璟王复活!


    可等他们相携入宫, 气势汹汹地意图清君侧, 待看清那个所谓的“长公主殿下”是谁, 各个都傻了眼。


    “诸位, 我长话短说。”赵珩无视被吓傻了的朝臣们,旁若无人地站起来,目光向下扫了扫, 语气中自有一种威严,“来人,设座!告诉御膳房,给诸位大人们备好午饭,时辰到了送进来。”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宫人们低着头小心摆放好坐席,赵珩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说道:“我的身份暂且放一放,眼下朝廷有两件大事要办。想必不用我多说,诸位也知道是哪两件。第一,战事迫在眉睫,还要不要打,怎么打,今日务必说出个一二三来。”


    赵珩语速不算快,但也不慢。


    这时刚有停顿,有几个大臣便憋不住想要开口,赵珩立刻赶在前头说道:“第二,皇上的死因我已经让张垣查得很清楚,的确是短时间内服用了过量大补之物,若有人对此生疑,觉得皇上死于非命,可以申请再派医师去查,但时间仅限于今日。今日过后再有议论的,一律按扰乱朝纲处置。另外,皇上已经驾崩多日,天气热,不好再停灵,下葬的事情礼部火速去办,不必铺张浪费。”


    赵珩一口气说完,缓了缓,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顾怀霜虽然坐实了谋反罪名,却只是被禁足寝殿,没有直接发落。


    她正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眉,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但等她借着铜镜看清来人是谁,神情又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陆鸣挥手屏退众人,淡淡地说道:“我该叫你贵妃娘娘,还是狄娅?”


    顾怀霜描眉的手微微顿住,陆鸣接着道:“我要是你,无父无母,从小被当细作训练,我才不会替那些所谓的族人做事。”他的语气不无刻薄,“你真是个蠢货。”


    顾怀霜猛地回头,金步摇在她发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她扬着下巴道:“我是蠢,蠢到手下人背叛自己都没发现。不然,你以为你有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还得多谢你杀了赵承钰。不然,我还真有些头疼怎么能不惹宴之生气,又能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


    顾怀霜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漂亮的五官变得有些狰狞,怒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早知道你会将他困在侯府,当初我才不会派人给你通风报信!”


    陆鸣真是要被气笑了,反问道:“你喜欢她?你就是这么喜欢她的?背叛她的国家,屠杀她的臣民。当年突袭朔方,就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吧?你知不知道那回她差点儿死在那儿!”


    顾怀霜沉默片刻,问道:“他回来了,他不愿意见我吗?”


    陆鸣明知赵珩现在正忙着议事,也明知在赵珩心中,恐怕更不愿意见的人是他才对,但他非要在顾怀霜面前摆出恶毒的语气,颇为居高临下地说道:“当然。”


    “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顾怀霜释然地笑了笑,“宴之是你领兵接回来的,所以你不能跟谋反扯上关系,你是要我承认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北安侯府毫不知情,对吗?只有这样,宴之的皇位才能名正言顺。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陆鸣心中有点儿莫名的酸意,他突发奇想,要是赵珩是男子,说不定真会喜欢顾怀霜这样的,而不是他。


    他干巴巴地应道:“你能想通就好。顾家我会保住。”


    听到“顾家”,顾怀霜神情怔怔的,陆鸣走后,她平静地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多年轻,多漂亮的一张脸。顾怀霜勾唇笑了笑,铜镜里的人也笑,笑着笑着,一滴泪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陆鸣走出没多远,一个禁军追上他:“侯爷,殿下找。”


    “知道了。”


    陆鸣进殿的时候,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跟坐在主位上的赵珩远远地对视了一眼。虽然赵珩身上穿的还是没来得及换下的盔甲,虽然她没有坐在龙椅上,但陆鸣却从心底里生出微妙的欣慰。


    他的“皇叔”,生来就该是最尊贵的,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做皇帝。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她,强迫她,与其说是他亲手把赵珩送到了权力的顶端,不如说是赵珩终于解开了心结。


    虽然陆鸣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赵珩改变心意,但陆鸣知道从赵珩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跟先帝达成了和解。


    “臣,拜见殿下。”


    赵珩随意地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座椅。


    朝臣们的目光则或多或少地斜了斜,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璟王这对“叔侄”的关系,又想北安侯明明已经出征,却在贵妃作乱之际火速平叛,连同禁军掌控京城内外,手段之快让人不能不怀疑其居心叵测。


    但紧跟着,却又亲自护送璟王回京……


    要说这其中北安侯干干净净,众人都是不信的。但不信是不信,事已至此,谁又敢站出来多质问一句,正惴惴不安,又听璟王问道:“让东南各地藩王出兵,诸位觉得如何?”


    经过了接近一个时辰的廷议,大臣们已经从刚开始的,一个个对赵珩“死而复生”怕得要死,心理上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不少人很是大逆不道地想:“皇上还是死得晚了”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尽管所有人心照不宣,眼前这个就是璟王,璟王竟然是个女子,但都很默契地没有说破。


    只有两个翰林院上了年纪的大臣,坚决不同意女子当权,被赵珩一句“难道大人不是女人生的”堵了回去。


    众人心中都清楚,大敌当前,家国难保,管他男的女的,只要是血统纯正的皇室,只要能力挽狂澜,那就坐得这个皇位!


    更不必说璟王可比刚刚驾崩的那个,血统纯正得多,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兵部侍郎站出来道:“殿下,臣以为可行。”


    “嗯。”赵珩转而问道,“阁老觉得呢?”


    要说这些大臣里谁最怕赵珩,不外乎是赵承钰的近臣。林昭钦从议会开始就躲在一边装锯了嘴的鹌鹑,此时突然被点出来,生怕赵珩追溯往事,擦擦额头上的汗,犹犹豫豫道:“老臣也以为可行。”


    赵珩摇摇头:“阁老没说实话。”


    林昭钦心里一惊,接着就要下跪:“老臣不敢。”


    赵珩笑了一声,让人扶他起来,说道:“这又是做什么?说好了议事,我又不会对诸位大人怎么样,何必藏着掖着。等亡了国,那时候咱们一起,再向列祖列宗下跪请罪也不迟。”


    “殿下言重!”林昭钦惊疑不定地看了赵珩一眼,吞吞吐吐道,“臣仔细想了想,若是藩王领兵,难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兴兵作乱。”


    赵珩等的就是这句话,趁热打铁道:“我也有这个顾虑,不如派出一人为兵马大元帅,协调各方藩王作战,兵权明面上还是在藩王手里,但要听朝廷的统筹。”


    陆鸣听到这里,就明白赵珩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情不自禁地勾唇笑了笑,正好这时赵珩朝这边望过来,正看见陆鸣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珩暗骂道:“这混子就该打出去,平白放在跟前晃眼睛。”


    林昭钦作为首辅,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立刻接话道:“殿下,老臣以为,这个人非周广霖莫属,镇国侯为人忠义,就算其弟被蛮子蛊惑,镇国侯也绝不可能叛国,臣保举镇国侯!”


    本来朝中很多人都对要将周家满门抄斩不满,这时一呼百应,无不附议。


    赵珩大手一挥,就坡下驴,说道:“来人,去请镇国侯!”又转向陆鸣,冷声问道:“贵妃谋反一事,可调查清楚了?”


    陆鸣规规矩矩地回答:“回殿下,查清楚了。贵妃娘娘是小时候中了蛮子的巫术,跟周广啸将军突然性情大变,想必是一个原因,顾家其余人并不牵扯其中。”


    陆鸣看到这人假模假式地沉吟片刻,心里又忍不住地想,如果不是顾怀霜,是他,赵珩还会这样费尽心思地维护他吗?


    “大敌当前,正是用人的时候,把顾大人一并放出来吧,至于顾湛”赵珩叹了口气,“贵妃到底是顾湛的亲妹子,西北还不知如何情形,顾湛又是个冲动的。”


    “臣自请去西北向顾大将军说明原委,共同抗敌。”


    赵珩惊讶地看了眼陆鸣,对方抬起双眼,满目诚恳:“臣愿为殿下而战,为大晟而战。”


    在大臣们看不见的地方,赵珩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众目睽睽,明目张胆,还有什么他不敢说,不敢做的。


    廷议从早上一直到下午,赵珩说到做到,没放一个人走,还真管了所有人的午饭,抬上来边吃边说。


    等所有事情都差不多敲定了,朝臣接连离开,陆鸣亦回去准备。赵珩回宫这一路,一直对陆鸣冷淡,但见他离开时精神不济,似乎上回风寒还未好,叹了口气,吩咐人去请张垣,让他跟去侯府看看。


    办完这些,赵珩转头绕去了顾怀霜的寝殿。


    对于顾怀霜,赵珩一向是拿亲妹子看。这孩子从小被父母遗弃,好容易被顾湛捡到过了几年好日子,又被赵承钰看中,一朝送入深宫,从此失了自由。更不必说,因为她的事情,顾怀霜次次被牵连,她就更加心疼。


    赵珩进去时,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她边走边叫道:“怀霜?”赵珩走到床边,看见顾怀霜穿戴整齐躺在那儿,满室昏暗里,像是睡着了,便坐下摇了摇她的肩膀,轻声道:“怀霜?”


    顾怀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掩不住的光彩,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赵珩扶着她坐起来,蹙眉道:“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顾怀霜轻轻摇头,低声道:“宴之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


    赵珩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净跟着陆鸣瞎胡闹,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怎么从小就实心眼儿,长大了一点儿没变,宫里的天都被你们两个捅破了。”


    顾怀霜睁大眼睛,惊讶道:“宴之哥哥”


    她不知道是陆鸣什么都没说,还是赵珩知道了一切,却还是不戳破她的身份。


    赵珩还当她吓着了,摸了摸顾怀霜的头发,安慰道:“放心,你什么都不用管,千错万错都是陆鸣的错,我狠狠罚他。这段时间委屈你禁足几个月,后面我再想法子,好不好?”


    看来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顾怀霜自嘲地想道:“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不想他带病出征,不想他被赵承钰逼迫,他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他还会这样轻声细语地跟我讲话吗?如果我现在死了,他心里的那个怀霜妹妹,还算是我吗”


    可要在心爱之人面前撕破伪装,是件很难的事情。


    顾怀霜微微一笑,看着赵珩道:“宴之哥哥,他们说,你其实不是男子。”


    “”赵珩好生尴尬地咳了一声,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笑了笑,像哄小孩儿似的说道,“怎么,以后不愿意再叫我宴之哥哥了?”


    顾怀霜也笑道:“要是你还愿意让我这么叫,我就叫。”


    “傻丫头。”赵珩看了眼窗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别害怕,有事儿就让人来找我,知道吗?”


    “等等。”


    “嗯?怎么了?”


    陆鸣替我遮掩,我也该好好“报答”才是。


    顾怀霜拉着赵珩坐在床边,温柔地说道:“宴之哥哥,看在侯爷为你解毒的份上,就别罚他了,好吗?”


    赵珩慢慢皱起眉:“什么解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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