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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古代言情小说_Tensor

    第41章 捅刀子


    殿中的香炉袅袅地冒着青烟, 味道不浓不淡,但此时门窗紧闭,闻多了便有些头晕。


    赵珩感觉站得双腿发麻, 视线只望着赵严复脚边那块地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海宁参将, 柳青松。”


    赵严复眉头皱得愈发紧, 可能是太热了, 突然也烦躁起来, 懒得再用帝王之术打太极,直接问道:“是不是太子?”


    赵珩心里一惊,动作半点儿不带犹豫地往地上一跪, 说道:“儿臣断不敢作此猜测!”


    “一个小小的参将,他有什么胆子豢养私兵?他拎得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吗!浙江的水还不够他扑腾?要把浪往宫里打, 往朕身上打?”赵严复瞪着眼睛说道。


    赵珩也知道难圆,所以她那封折子才抠着脑袋想了三天。但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说真话。


    板上钉钉还好,偏偏这事儿无凭无据, 她要是敢指认赵霆方, 这位亲爹当时可能会觉得她贴心窝子, 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她居心叵测, 图谋不轨。


    那么多浙江的官员, 没一个人来报海宁私兵的事儿, 你璟王前脚刚到, 后脚就挖出来这么大一个雷,还指名道姓,你是何用意?


    在天寿山守陵的那三年, 你是不是暗中谋划好了,想借着此事谋反?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件好事儿,特别是在帝王面前,得大智若愚。


    赵珩太了解赵严复了,有些话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豢养私兵这件事儿太敏感,本来赵珩就很难把自己摘干净。虽然都心知肚明,真相远不止几页纸上说的那么简单,但人心到底隔着层肚皮。


    赵珩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后背的汗当场就滚滚而下。


    她跟赵严复虽然是血脉至亲,但其实没什么“父子情分”。赵珩从小到大都很怕自己的亲爹,这种惧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减轻了一点儿,但骨子里还是怕。


    赵珩觉得这种怕就像是脚上的镣铐,按照赵严复的心意,把她禁锢在这高墙方寸之间。


    就比如,她这辈子知道了赵严复不可能传位给她,也只是竭尽全力地想借着太子保命,完全没想过自己篡位。


    赵珩的亲爹从她一出生,就剥夺了她光明正大的资格,所以赵珩其实很没有归属感。


    她认为自己不算是个男人,但也不算是女人。如果非要让她选,赵珩宁愿保持现状。


    赵珩很少去想这种问题,觉得没什么意义,至多来宫里走了一遭,有感而发。还没等回到王府,她心里的那点儿伤春悲秋便散了。


    有福见到赵珩回来,两眼放光,跑上前愁眉苦脸地说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府里进鬼了?”赵珩由着有福拉着她往里走,气儿都没喘匀,有福也没有让她先坐下喝口茶的意思,指了指前厅,压低声音道:“王爷,比进鬼还可怕!里面吵起来了!”


    赵珩愣是没想明白谁跟谁吵起来了,等有福报上来两个名字,心中了然,皱着眉吩咐有福道:“去,本王喉咙都冒烟了!送两壶茶来。”


    有福走后,赵珩一推门,乐了。


    只见张垣平时跟个入定高僧似的,一脸深沉地摆谱儿,现在笔直地站在那儿,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像个被训傻了的孙子。


    周青月毫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冲着张垣好一通数落:“作为一个大夫,你搞清楚前因后果了吗?就敢胡乱用药?治死了人,你能担得起责吗?”


    赵珩又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赶紧进去关上门,劝道:“青月,差不多得了。”


    赵珩认识张垣这么久,头一次看见这人望过来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那种看到救星的火热光芒。


    周青月腾地站起来,黑着脸,按着赵珩坐下,抓起她的腕子想要诊脉。


    赵珩下意识地要把手往回缩。


    她身份特殊,一直以来给她看病的都是张垣师徒,听说有的人医术高明,仅凭搭脉,就能诊出病人是男是女。周青月是张垣认证过的“医术不在他之下”,赵珩心里便发怵。


    谁知周青月眼疾手快地将她擒住,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爷不必藏了。”


    说着,趁她愣神的时候,两根手指便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赵珩的脉搏上。


    赵珩不是没有预感周青月知晓她的身份。按照张垣的说法,周青月一直在替她压制身体里的寒毒,知道她不是男人,跟前者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想到景阳宫那些惨死的宫人,赵珩本能地就开始怕起来。


    她一时没说话,张垣见识过这女子的厉害,更不敢说话。


    “把那只手给我。”周青月蹙着眉,又搭上赵珩的另一只手腕。


    少顷,周青月收回手,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你不信任我?”


    赵珩立刻转移矛盾,指着张垣飞快地道:“他挑拨的。”


    张垣两眼一闭,差不多死透了。


    周青月才不吃赵珩这一套,又问:“那么,接下来你要听他的,还是我的?”


    赵珩这回没急着接话。虽然张垣人很讨厌,但赵珩还是很信任其医术的。


    “那好吧,我先说完,王爷再决定。”


    周青月也不勉强她,站起来说道:“张垣虽然医术不精,但有一点没说错,王爷身上的寒毒,的确是娘胎里带过来的。”


    “医术不精”堂堂太医院院正张垣,破天荒地沉默了。


    “这种寒毒来自草原,叫做纳戈尔。在草原上流传着一对孪生兄弟的故事,哥哥哈塔尔善良仁爱,是当地受人尊重的大圣人。弟弟纳戈尔却血腥残暴,杀害了无数人的性命。”


    “后来上苍降下惩罚,让哥哥成神,把弟弟变成了一条毒蛇。但当哥哥的却于心不忍,自愿割舍肉身,也化作一条蛇。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不死不灭。纳戈尔的毒极为厉害,甚至可以通过血液,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


    周青月还没说完,赵珩皱着眉头道:“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青月跟张垣齐刷刷地望过来,赵珩两手一摊,畅所欲言:“弟弟都变成毒蛇了,要么干脆杀了为民除害,要么想想怎么挽救,他倒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周青月听到这个故事很多遍,但从没往这个角度去想,不由道:“一个传说罢了,我是想说,纳戈尔的毒,只有哈塔尔能解。不过”


    “不过世界上压根儿没有哈塔尔这种解药,对吗?”赵珩接上周青月的话。


    周青月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赵珩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所以谈不上失望,反倒是对前面的话题比较感兴趣,问道:“青月,你刚才说这纳什么尔的毒,是从娘胎里带过来的,什么意思?”


    周青月抬头看了眼张垣,赵珩摆摆手道:“自己人,你说吧。”


    周青月咬了下嘴唇,缓缓说道:“意思是这毒是从沈姨身上,带到你体内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沈姨身上会有戎然人的毒。”


    赵珩跟张垣都震惊了,赵珩虽然跟沈筝不亲近,但她小时候一直住在景阳宫,从没听说过沈筝中毒。张垣也是一样,他跟着师父在景阳宫住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周青月接着解释道:“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有种另辟蹊径的法子也能解毒,那就是生下一个孩子,寒毒自然而然就会转移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母亲跟沈姨关系很好,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早夭,所以在你出生后,想出了用□□以毒攻毒的办法,临死前,又把这个办法告诉了我。”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赵珩好半晌没有开口。


    赵珩总以为她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儿,不说铁石心肠,也做到了很多时候都能无动于衷。但听完周青月的话,她心里开始密密匝匝地痛得有些难忍。


    沈筝,死都死了,竟然还能举着一把刀插进她心里。


    好啊,很好。


    原来她不光是赵严复手中的棋子,弄权的工具,还是沈筝用来活命的解药。


    “王爷?你还好吗”周青月皱着眉头,小声唤她。


    藏在袍袖里的手蓦地松开,赵珩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好像浑不在意,声音却有些闷得发沉,站起来道:“我挺好的,青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嗐,以后也不必那么麻烦,我派人去侯府定期取药就是,这叫什么这那儿的毒,劳烦你跟张垣了,多谢。”


    赵珩冲着两人深深一拜,周青月还想再说什么,张垣抢着道:“王爷客气,那我们先走了。周姑娘,我送送你。”


    陆鸣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刚进门走了没多远,就闻到满院子飘着的酒气。


    他蹙了蹙眉,有福哭丧着脸跑过来,小声道:“少爷,您可别再往前走了,快回自个儿房间去吧,王爷今天心情不好,逮谁骂谁。”


    陆鸣加快脚步,问道:“皇叔喝酒了?他从不在家里饮酒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福压着声音:“王爷一大早就进宫了,过了晌午才回来,那会儿脸色就不好看不过王爷每次进宫,回来都没个好脸,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哎,少爷!”


    陆鸣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坏了!浙江那摊子事儿没盖住。


    心里越急,越容易把事情往最差的情况想,陆鸣脚步不停,推开房门时刻意缓了一下,才往里走。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那铺天盖地的酒气也打得他一个趔趄。


    怎么喝这么多


    陆鸣边走边道:“皇叔?你在哪儿?”


    跟着一个酒坛子便迎面砸过来,伴随着一声叫骂:“本王说了都滚远点儿!谁让你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杯倒


    陆鸣身子朝外一偏, 那酒坛子在墙上炸开了花,碎瓷片飞得满地都是,陆鸣没顾得上叫人收拾, 心往下一沉,迈开步子往里走。


    赵珩身边全是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怀里还抱着一个, 坐在那一片狼藉里。她听到动静, 抬起沉甸甸的眼皮, 又觉得眼睛有点儿花,看不清是谁,嘴里便胡乱骂:“滚!都滚出去!”


    赵珩的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 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装醉,更不敢轻易喝醉。就算这房里所有的酒都被她喝了, 也不见得能醉成这幅样子。


    纯粹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儿,喝酒便随了心, 没了克制,人便醉了。


    “皇叔, 是我。”陆鸣顶着堪比炮火的怒骂上前, 弯下腰, 想把人扶起来。


    赵珩轻易不醉,醉了便发酒疯。


    醉汉的力气本来就大, 何况赵珩这种练家子, 一把就将毫无防备的陆鸣掀翻在地, 皱着眉道:“离远点儿!”


    陆鸣感觉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抬起来一看,果然被地上的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流。


    赵珩看到那血, 拼命晃了晃脑袋,这时候意识又好像回来了,认得人了,她慌里慌张地连滚带爬过来,抓着陆鸣的手,大着舌头心疼地说道:“哎哟哟,流血了。”


    陆鸣反过来还要安慰她:“没事儿,我不疼,我——嘶!”


    赵珩没轻没重地把陆鸣那只手往嘴边一送,唇齿贴上去,十分轻柔地吮吸了几口。她口腔里都是残余的酒液,先是痛得陆鸣眉毛一跳,接着,陆鸣胸腔里突然就窜起一团火,烧得他眼睛都快红了。


    “皇、皇叔,您别别这样”陆鸣感觉自己也像是喝多了,舌头直打结。


    赵珩抬起那双水蒙蒙的眼睛,问他:“小崽子……还痛吗?”


    陆鸣耳边嗡嗡直响,他只能看见赵珩那双润着酒渍,水淋淋的鲜红唇瓣一张一合,至于赵珩问他什么了,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不痛。”


    陆鸣生生把掌心都快掐出血了,哑着声音问道:“皇叔,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跟我讲讲吗?”


    赵珩往后一仰,靠在墙壁上,两眼无神地盯着远处看了会儿,又抓起酒坛子要往嘴里灌。


    “别喝了!”陆鸣一把抢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意思,仰着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陆鸣没喝过酒,登时觉得嗓子眼儿热辣辣的,那口酒一路顺着喉管淌下去,所到之处星火燎原,五脏六腑都好像烧着了,咳得昏天黑地。


    这时候,赵珩轻轻地开口了:“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我只是累了,太累了”


    在陆鸣面前,赵珩是温柔的,严厉的,有时候是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有时候又是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


    但此时此刻,她却是脆弱的,消沉的,萎靡不振,失魂落魄的。


    不知道为什么,陆鸣觉得长久以来,也许就只有现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能够触摸到真实的赵珩。甚至预感到,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但偏偏这个时候,陆鸣醉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儿莫名其妙地往一边倒,眼前好像突然间天旋地转,果真就一头栽了下去。


    赵珩看着倒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没好气地笑了笑,心道:“还是个一杯倒。”


    她酒醒了。


    赵珩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儿过了。沈筝把她当解药又怎么了,她的命是沈筝给的,就当报答。


    屁大点儿事,也值得要死要活的。


    赵珩在原地坐了会儿,觉得留给自己“放肆”的时间就像那线香,已经肉眼可见地燃到了末端,于是弯下腰,将陆鸣打横抱起,就近往旁边的软榻上一放,准备让有福进来收拾收拾,再找个大夫来。


    赵珩的胳膊刚要收回去,陆鸣突然攥住她的手,努力地把眼睛睁到最大,眼神却还是虚的,口齿不清地说道:“皇叔,你你等等我,不会不会再让你”


    “好~我等你,等你什么?”赵珩等了半天,陆鸣后半句话也没憋出来,又醉过去。


    赵珩觉得怪好玩儿,伸手在陆鸣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拍了拍,又意犹未尽地捏了一把,转身走了。


    陆鸣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脑袋里像是被数十只蜜蜂蛰了,沉甸甸地痛得要命。


    他抬手砸了砸脑袋,又是一阵隐隐的痛,再一看,手上还绑着绷带,昨晚喝醉前的场景甩着马鞭,浩浩荡荡地钻进脑子里。


    首当其冲的,就是赵珩抓着他的手放在嘴里的画面


    陆鸣有点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感觉绷带底下的那块皮肤烫得要命,本来已经坐起来了,又重重地往后一倒,翻了个身,再一把扯过被子,脸蒙在枕头里大叫了一声。


    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上回做那种梦还能自欺欺人,就算是杭州不小心亲了赵珩,也能当成“父慈子孝”,可现在这、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赵珩正想来看看陆鸣醒了没有,刚进门就看见小孩儿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在被子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妖,跟犯病了似的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啊啊乱叫。


    别是喝酒喝傻了。


    赵珩吓了一跳,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陆鸣那因为缺氧有点儿红的脸上,满满的惊慌失措,愣愣地叫道:“皇叔”接着又手忙脚乱地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赵珩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实在憋不住笑,噗的一声,问道:“干嘛呢你?”


    “没、没干嘛……”陆鸣咽了咽口水,忿忿不平地想道:“他勾引我!”


    赵珩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抱着双臂说道:“你再不醒,我都打算让有福去请张垣了,行了,快滚起来吃饭。”


    “皇叔!”


    赵珩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又回头:“怎么了?”


    陆鸣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地问:“昨晚”


    赵珩抢着道:“还说呢,你小子昨晚非要尝尝酒是什么味道,我拦都拦不住,就喝了一口下去,醉得不省人事。”


    “是、是吗?”


    陆鸣后半段的事儿都记不起来了,赵珩看他那满脸茫然的样子,松了口气,她可不想让陆鸣想起来自己那副丢人的德行。


    赵珩凑近了点儿,一脸沉重地点点头:“不但醉了,还说胡话。”


    陆鸣的脸瞬间更红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说”


    赵珩语调拖得很长,慢慢悠悠道:“说等你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我,还”


    “还什么?”陆鸣紧张地问。


    “还拉着我叫爹呢!”


    陆鸣满脸的紧张顿时垮下来,脸拉得老长。


    “哈哈哈哈!太好玩儿了,哎呦喂肚子疼!子玠,我说真的,你真叫我爹了”赵珩絮絮叨叨个没完,陆鸣干脆扯过被子蒙头睡了,这人自讨没趣,笑着走了。


    陆鸣躲在被子里,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蹿出来——


    赵珩二十好几的人,府上里里外外竟然一个女人都没有。


    难不成……赵珩喜欢男人!


    陆鸣心惊胆战,长久以来他自欺欺人的那些想法一个个涌上心头,什么赵珩娶了妻也许就不再管他,什么他对赵珩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孝顺……


    可要是赵珩喜欢男人,那他——


    他应该是更恶心还是更……高兴。


    “少爷,大夫来了,王爷让我叫你去换药呢。”有福推开门,絮絮叨叨地说道,“真是的,怎么在家里还伤着了……”


    “知道了……对了叔,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有福捏着陆鸣那只手看:“你说。”


    “……皇叔他,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没个人?”


    有福茫然地抬起头,不大明白陆鸣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想了想:“这事儿我也纳闷。”他凑近了些小声道,“……要说咱家王爷虽然爱招猫逗狗的,风评差了些,可长得一表人才,这么多年竟然没领回来一个。”


    有福颇为遗憾地编排道:“咱们皇上也不紧着给王爷操心……”


    陆鸣脱口而出:“招猫逗狗?是男是女?”


    有福震惊地转过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磕磕绊绊地说道:“……少爷,你说什么呢?王爷是男人,招来的桃花当然是女的了!”


    难道是他想多了?


    陆鸣竟然从心底里漫出一丝失望,紧跟着才是庆幸,但后者刚冒了个头,赵珩亲他手的画面就直逼上来,卷起无边无际的欲念。


    是皇叔引诱我的,我怎么会是断袖?


    陆鸣欲盖弥彰地松了口气,回答道:“是了,我一时失言——叔,咱们出去吧。”


    最近朝堂上议论最多的事儿,就是浙江水灾引发出来的一系列案件。


    涉及人数之多,贪污数额之大,牵连之广,让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生怕沾到自己身上惹一身腥。


    不过,议论最多的还是那位年纪的王爷,璟王。


    璟王在众人印象中,除了三年前代表朝廷跟戎然人谈判那件事儿,再没有别的值得拿到台面儿上说的政绩。特别是办完那件事儿后,还被皇上发配到天寿山守陵,百官对璟王的印象就更弱了。


    但谁能想到,这位璟王刚出山,就让浙江从里到外来了个大换血。


    朝野议论纷纷,太子赵承钰那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赵承钰倒不是装的,他实打实地病了一场,听说赵珩前来探病的时候,险些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抬起手道:“快请!”


    赵珩没空手来,带了一堆补品,先是情真意切地问了问赵承钰的病况,又东拉西扯了些有的没的,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放下走了。


    赵承钰狐疑地拆开信封,看了两眼,那本来就泛白的脸色竟然有点儿涨红了,一页没看完,便激动地咳嗽起来。


    那信中记录着十来个官员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浙江的亲信。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不干净,但这回却没有在浙江落马的官员名单里。


    赵珩的意思显然很明显,这不单单是名册,更是她的诚意。


    赵珩并不担心,赵承钰会记恨她收拾了那些在浙江的宗亲,可能还会感谢她。尾大不掉,这是赵承钰的心病,但他若是出手,就是忘恩负义,现在赵珩干脆利落地帮他把尾巴断了,赵承钰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这个度如果掌握不好,那就不光是断尾了,而是把赵承钰在浙江的根儿断了。


    赵珩这个时候递过来这封信,就是把主动权交给赵承钰,意思是这上面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珩送完信不久,赵承钰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


    没过多久,朝野上下议论的又变成了另外一件事儿。


    皇上突然下旨,将淮南王赵霆方的封地一分为二,一半仍归赵霆方所有,另一半,则分给了赵霆方的亲弟弟。理由是其弟已然及冠,不忍因礼法所限,不受尺寸之封,故分而封之。


    顾湛听说这个消息时,还跑来找赵珩喝了一杯,感慨道:“咱们皇上的脾气,还真被你摸得透透的。”


    跟着赵霆方的那个蕙娘,在赵霆方落败逃走后就自杀了。赵珩他们当时从浙江离开时,有意无意地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该散到京城里来。


    皇上疑心病重,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政治上的敏锐,就会暗中去调查此事。


    果不其然,给了淮南好一份厚礼。


    赵珩举了举酒杯,说道:“你要是在皇上身边待那么些年,你也可以,不过,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顾湛叹道:“你说这人吧,也够贱的,天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烦,突然要走了,又有点儿久旱逢甘霖,夙愿终得偿啊!”


    赵珩没搭理他,顾湛表情慢慢黯淡下来,正儿八经地说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咱们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宴之,你保重。”


    赵珩被他说得有点儿心里不得劲,但又觉得两个人抱头痛哭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只好抬腿踹了顾湛一脚:“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海宁参将多好的位置,多少人羡慕不来”


    顾湛知道,这个“多少人”里头就包含了赵珩自己。


    “虽说离了京,但又不是下放,皇上这是把你当封疆大吏培养,好好谢主隆恩吧,兄弟。”赵珩站起来,在顾湛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目光看着远处,意味深长地说道:“……此去关山万里,愿君封候拜将。”


    赵珩难得说句人话,顾湛鼻子一酸,正要拉着赵珩抱头痛哭,对方又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说完了,滚吧。”


    “啊!疼死我了,赵宴之!”顾湛捂着腿跳来跳去。


    赵珩转过身:“哦对了,我就不祝你讨个媳妇儿了,我怕人家姑娘后面哭着找上门来,说你骗婚,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


    顾湛还在身后大呼小叫着什么,赵珩已经拿着酒盏走远了。


    他心有感怀,勾唇笑了笑,一回头,撞见陆鸣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吓得不轻:“嚯!我说好侄儿,你干嘛来了?”


    陆鸣的语气十分柔和,微笑着说道:“叔,听说您要去当大官儿了,我来送送您。”


    不知道为什么,顾湛看着陆鸣那灿若菊花的笑容就觉得瘆得慌,狐疑地说道:“送我?”


    陆鸣将怀里的酒坛子递过去,乖巧回答:“嗯,顾叔,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好酒,您带着路上喝。”


    顾湛摸不着头脑的接过来,心说这崽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儿,从前尽跟在赵珩屁股后头转悠,懒得多看我一眼,今天倒是嘴甜孝顺……


    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蹭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陆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顾湛更加惊疑不定,暗道:“青天白日见鬼了!这小子指定有事儿求我!”


    “那个子玠……你是有什么事儿?”


    顾怀霜小的时候很爱黏着顾湛,长大些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再天天黏着他。所以顾湛这会子被陆鸣挽着,一时还不太习惯带小孩儿,浑身不自在。


    陆鸣道:“没事儿就不能来送送顾叔吗?我自知上次对您无礼,心中不安……”


    “原来是这事儿,怪不得无事献殷勤……”顾湛想。他松了口气,十分大度:“那有什么,不过也难为你对你皇叔一片孝心,我这离了京,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平时别惹你皇叔生气,多照顾着她点儿——”


    说到这儿,顾湛茫然地低头看,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抓我手干什么……”


    ……到底是不是每个男人的手,都像赵珩的手那样,让他心跳得像锣敲。


    陆鸣十分无耻地拿顾湛试手,被抓包了还一脸淡然,镇定地说道:“没注意,不好意思啊顾叔。”


    接着镇定自若地松开手。


    顾湛也没当回事儿,掂了掂手里的酒坛子,凑近闻了闻,笑道:“怪香的,谢了啊子玠。”


    陆鸣心不在焉道:“不必,等您回来了,我再送您更好的。”


    陆鸣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把手搓洗掉一层皮,往袖子里藏了藏,心想:“既然我不是断袖,可为什么偏偏对赵珩……”


    顾湛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眼看要走。


    陆鸣一咬牙,心道:“豁出去了!再试一次!”


    可他临了还是没那个勇气抱一回顾湛,张开双臂举起又放下,跟在身后跃跃欲试,实在是……


    下不去手。


    恶心。


    恰在此时顾湛想起来什么,蓦地向后一转身:“哦那个还有件事儿——”


    陆鸣惊险地往旁边避开,没成功,顾湛结结实实被陆鸣抬起的手打了一巴掌,手里的酒没喝到嘴里,便听了个脆生生的响。


    顾湛:“……”


    陆鸣:“……”


    顾湛低头看了看洒了满地的酒水:“……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对、对不起顾叔!我是舍不得你走,这酒……我……”


    顾湛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转过身自顾自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渍,尴尬地笑道:“下次,哈哈,下次再喝。”


    不等陆鸣回答,顾湛赶紧提着湿裤子溜之大吉。


    这个赵宴之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馒头馅儿点心,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如此腻歪!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地里吐了一坛子酸水,顾湛被腻得不行,陆鸣则是被实实在在地恶心得吐。


    “我只是成天跟皇叔待在一起,他又生得那般好看,才会动了歪心思。要是我离他远点儿,兴许这病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单相思


    日子很是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


    周青月将“解药”做成了便于携带的药丸, 由于这药需要随时根据赵珩的身体调整,所以一次只送来三个月的量。赵珩得知周青月从前经常偷摸着给她诊脉,很是震惊, 暗叹此女子医术的确高明,竟然随便将腕子一抓, 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赵珩突然想到三年前从戎然送回来的战俘。那些人有问题是一定的, 但张垣那边毫无进展, 皇上派人盯梢了一阵子, 也就没放在心上了。至于赵珩派去戎然的暗探,亦没有消息传来。


    赵珩将这事儿跟周青月提了提,对方毫不吃惊, 说道:“王爷说这事儿啊,我早知道了。”


    赵珩一下坐直了, 瞪大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乱动。”周青月搭脉的手还在她腕上按着,“张垣跟我说的啊。”


    赵珩狐疑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


    “别说话!”


    周青月发了火, 赵珩便缩头如鹌鹑。等两只手都诊完脉,周青月看着赵珩道:“张垣这个人是挺奇怪的, 他不来侯府, 但时不时地又让人送信来, 信里面一大堆关于这个病那个毒的问题,偏偏语气还怪客气有礼, 让人有火没处发。”


    赵珩想也能想到张垣这个医痴, 是怀着怎样忐忑但又迫切的心情, 往侯府送信的。她觉得这事儿实在新鲜, 笑着说道:“那你回信没有?”


    周青月茫然地摇摇头:“当然没有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儿,总不能把信递到太医院去吧。”


    是张垣能干出来的事儿。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再送信来,我就跟着那送信的找过去了。”


    赵珩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是骂了他一顿,你猜张垣怎么说?”


    “他是不是给你鞠了个躬,道了个歉,然后追着问你那信里写的这个病啊,那个毒啊,到底该怎么解?”


    周青月沉重地点点头,赵珩笑得直拍大腿,张垣还真是个人才。


    “那你、那你告诉他没有?咳咳!”赵珩人都笑呛到了,周青月也没忍住笑起来,帮她拍着背顺了两口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说这是家族秘术,概不外传。”


    两人笑够了,赵珩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地说道:“青月,张垣说的那个事儿很重要,还得麻烦你帮忙看看。”


    周青月应道:“我知道,就算不为你,也为我叔,他从前过得太苦,老了总该享点儿福。”


    赵珩问道:“我听说皇上想让他老人家官复原职,后来没同意?”


    周青月叹息着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别说他自己心里过不了这一关,我爹也不肯再让他去了。”


    沉默片刻,赵珩又问:“那现在周叔是在侯府休养着?”


    “别提了,为这事儿两个老爷子吵几回了。”周青月说起来就连连叹气,“有家不住,自个儿跑去外头开了个铺子。”


    “唉,有家不住……我那个小的,也是。”


    周青月道:“你说陆鸣?他不是很黏你吗?”


    赵珩笑着说道:“长大了呗,三天两头不着家,躲着我呢。”


    她本来随口一说,没想到周青月却说:“我最近倒是常碰着陆鸣,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可乖了,还送了我几个小玩意儿。”


    赵珩挑了挑眉,十分不爽利地想:“这混小子,还从没送过我什么……”


    陆鸣自打回来后,除去那天灌了口酒,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其他时候都非常规律。


    卯时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中练两个时辰的武,再去读书。


    那天之后,陆鸣读书的时间少了,遇到不懂的功课也不去问赵珩,等吃了中饭,人就跑得没影儿了,要到傍晚才回来。


    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倒真像是躲着赵珩。


    赵珩听陆鸣说是去书铺,也没多过问,由着他去了。赵珩却不知道,陆鸣去的那间书铺,就是周广啸开的铺子。


    陆鸣早在两年前就来这家书铺了,起初纯属误打误撞。赵珩在天寿山,他那天出来闲逛,打算买些赵珩爱吃的送到山上去,偶然发现了这地方。


    周广啸年轻时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中年骤然从云端跌落谷底,过得生不如死,晚年落叶归根,人也跟着性情大变,再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反而变得脾气古怪,又臭又倔。


    但跟陆鸣却十分合得来,两个人一见如故。


    后来陆鸣知道了这是周广霖的亲弟弟,更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跑得愈发勤快。


    一来二去,陆鸣打心底里觉得,周广啸这个人很值得结交,简直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交。他老人家是正牌儿进士出身,一肚子学问自不必说,又是正儿八经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光这两样都够陆鸣学的。


    再说周广啸。侯府的人都把他当一尊大佛供着,好像生怕碰到了他心里的创伤,但越是这样,周广啸越觉得这些人把他当做异类,索性搬了出去,本来是要开个武馆,但他年纪大了,就改成了书铺。


    周广啸发现,经常来书铺的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很对自己的胃口,也乐意多跟他说几句话。


    这日陆鸣正低着头在那儿找书,不小心把《诗经》碰掉了,捡起来的时候,刚好翻到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突然愣了神,嘴里便一连念了好几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广啸捏了个纸团丢过去,很精准地砸在陆鸣脑门上,黑着脸道:“念什么经!”


    周广啸刚回来的时候,话很少,但凡有人能惹得他说话,那十有八九,后头跟着一连串骂。


    这些年好了很多,但脾气还是相当暴躁。


    周广啸见纸团都砸到脑袋上了,陆鸣还在那里发愣,又听他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的那两句,明白了。


    周广啸已经是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什么情情爱爱,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越是这个年纪,便越觉得少年爱意弥足珍贵。


    他走过去,推了推陆鸣,陆鸣如梦初醒,赶紧把书收起来放回原处。


    周广啸板着脸道:“读书要用功,是让你往深了读,不是把自己掉进去读,那就成了书读你了。”


    陆鸣点点头:“周叔教训的是。”


    周广啸打量着陆鸣,又满腹狐疑地问:“是哪家的小丫头片子?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陆鸣满脸尴尬:“……不是。”


    想了想,又问:“周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遇见了一个人,很想亲他,抱他,不见他也想,见了更想……周叔,我是不是病了?”


    陆鸣本不是这般坦诚的人,可他这番话憋在心里太久,一旦开了口子,情不自禁便顺着嘴边跑出来,神情简直有些痴了。


    周广啸哈哈大笑,挨着陆鸣坐下:“我看你病得不轻!你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傻小子!”


    陆鸣急着辩白:“我不是!我——”


    周广啸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又是亲又是抱的,还说不是?”


    “可……”陆鸣说不出口。


    可赵珩是个男人。


    不,他只是……只是赵珩总爱那样看着他,还那样亲他的手……


    陆鸣越想越有点受不了,脸红得十分精彩。


    陆鸣平时问他的都是些大道理,或是治国策论,或是为人处事,周广啸侃侃而谈不在话下,但这种爱来爱去的问题,他自己都没娶过老婆,又怎么指教小辈。


    他很是直接地问道:“那你倒是告诉老夫,你们亲没有?抱没有?”


    见陆鸣没否认,又是一脸难言,周广啸中气十足地骂道:“嘿!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陆鸣被骂醒了些,这些日子混混沌沌的心境仿佛拨云见日,但又还蒙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


    他低声道:“……不是这般容易的。”


    “有什么不容易?你皇叔最近可在朝中风光着呢,多少人想跟他攀亲家,喜欢哪个,让他上门提亲去。”


    周广啸虽然在这小小的书铺安身,也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他跟周广霖不同,不在乎哪党哪派。


    周广啸又说:“但你这娃子年纪还小,提亲还是再过两年。”


    一想到赵珩,陆鸣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心想:“皇叔对我那么好,我理应报答他。若他非要……”


    陆鸣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赵珩那张脸在眼前挥之不去,一个旖旎的念头浮上来——


    跟了皇叔……


    也未尝不可。


    又是一年雪满头。


    白雪皑皑,映着红砖绿瓦,人往那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道上一走,心里就像长了几根杂草,生出几分“宫墙深深深几许”,君恩帝心不可测的荒芜。


    陆鸣是第一回进宫,非但没有这样的感慨,反而处处透着新奇。但他也不敢多看,很有礼数地跟在赵珩身边,微垂着眼,听着她洒了一路的教诲。


    “等会儿见到皇上,他问什么,你老实答什么就是了,别怕。”赵珩今日穿着玄色袍服,交领黑纹滚边,腰间配着玉,走起路来一步一响,透着平时不多见的威严。


    陆鸣走在她身边,虽然个头已经快一般高了,但看上去还是个嫩生生的少年。


    陆鸣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他悄默声地挨着赵珩近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缩短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似的。陆鸣看得出来,赵珩虽然极力掩饰着,但她这一路把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说,就知道她心里对皇上突然传他入宫这事,也没底儿。


    “皇叔,我都记下了。”陆鸣声音里没透出一点儿紧张,突然站住脚步,赵珩也只得跟着他停下。


    却见陆鸣伸出手,把她肩头的雪轻轻拍了拍,又像是捎带手地,把她身上有点儿松了的披风紧了紧,微笑着说道:“您别担心,皇上总不能吃了我。”


    赵珩抬手就去捂他的嘴,眉宇凛然,压着声音道:“这话可不能再说!”


    她的手凉浸浸的,沾着衣服上的那股子淡淡的熏香,陆鸣感觉自己的嘴唇轻轻擦过柔软的掌心,险些一个激灵。


    他自从那日在周广霖的书铺想通了,便由着自己的欲念,只要赵珩喜欢他,愿意管着他,那他便一辈子都跟着赵珩。


    陆鸣用实在算不得光彩的手段,证明了他既不喜欢什么男人,也不喜欢什么女人。


    他只对赵珩有不可告人的欲望。


    他低下头,把眸光里的贪婪尽数掩去,抓着赵珩的手放在胸前,用两只手轻轻揉搓着暖了暖,才带着笑意说道:“侄儿知道了。”


    陆鸣这小半年,性子尤其得好。


    赵珩说东他不往西,指南他不打北。


    王府虽然有几个下人,但时间长了,赵珩发现陆鸣竟然比他们都细心,譬如记得什么时令要吃什么滋补,什么天气该增减衣裳,甚至还会默默地把她桌案上那根掉了漆的毛笔换掉,按着她的喜好重新买回来一套文房四宝,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赵珩一边觉得贴心窝子,一边又觉得顾湛说得对,这孩子有点儿太黏糊了。


    就说现在吧,赵珩感觉有点儿太亲近了,浑身不自在,把手抽回来道:“知道就好,走吧。”


    黄芳迎上来,接着两个人往里走,赵珩正要抬脚上阶,黄芳手一伸,笑眯眯地说道:“王爷,万岁爷让皇孙先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帝王心


    赵珩听见“皇孙”这两个字, 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但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层云山雾绕的关系,又觉得硬要往上靠的话, 还真是这个辈分。


    陆鸣回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跟着黄芳进去了。


    赵珩在旁边暖阁里候着, 外面开始飘起鹅毛大雪。那银炭烧得旺, 左右不见陆鸣出来, 她心里等的着急, 大雪天的竟有点儿出汗,索性把披风解了扔在一边,她这边刚解, 黄芳来了。


    却是一个人来的。


    赵珩心一沉,忙迎上去, 正要开口,黄芳指了指那风雪中的大殿, 也不看她,恭恭敬敬地说道:“王爷, 您可以进去了。”


    就两步路, 赵珩也没顾得上添衣, 着急忙慌地一头扎进风雪里。


    进了殿,赵珩抬头扫了一眼, 照例跪下问了圣安, 赵严复竟然很是和蔼地给她赐了座。


    赵珩惴惴不安地挨着椅子边儿坐下去, 赵严复不开口, 她也不能问陆鸣哪儿去了,只好压着焦躁,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圣谕。


    “宴之。”赵严复亲切地唤她的字,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今天找你来,是给你看了门亲事。”


    赵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到赵严复那丝毫不作假的眼睛,又觉得她这老爹吃错了药回光返照,想一出是一出。


    否则,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她知道陆鸣为什么不见了。


    按理赵珩应该跪下谢恩,就算是推脱,也该赶紧想个理由,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就很大不敬地沉默在那里。


    赵严复煞有其事地继续说道:“镇国候家里的千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们两个一起长大,母亲又是好友,知根知底儿的人,朕也放心。”


    那“放心”二字咬得格外重,再一联系前面那句“知根知底儿的人”,赵珩还反应不过来,那就是蠢了。


    她当即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父皇,镇国候只有这么一个独女,恳请父皇看在周家满门忠烈的份儿上,高抬贵手!”


    滴漏声在空旷且安静的大殿中尤为清晰,赵珩跪趴在地上,额头挨着那冰冷的金砖,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


    她到过边关,平过叛乱,也曾西出玉门斩敌首,横刀立马无所惧。但这一刻,赵珩惊恐地发现,无论她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在赵严复面前,她永远都是九年前那个看到血就会尖叫的孩子。


    惶惶不可终日。


    终日惶惶不得安。


    “……正因为镇国候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朕才要把她许配给你。”赵严复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落在赵珩耳中就是催命的低吟。


    “你是朕唯一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朕的血,朕……”赵严复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悲悯,但很快,又消融在那晦暗阴沉的眸光里,“多少人想娶镇国候府千金,朕把她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说出‘高抬贵手’这种不知深浅的话!难道朕的儿子,还配不上他侯府吗!”


    赵严复说完,像是气得不轻,掩面闷沉沉地咳嗽起来。


    如果这世上要找出一个,对赵珩是男子最坚信不疑的人,赵珩觉得一定是她的亲爹。


    有时候赵珩都怀疑,是他老眼昏花,记性也不好,演着演着自己就信以为真了。


    这能是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吗!


    赵珩又磕了个头,一字一句道:“儿臣不愿意。”


    赵严复那一身的宽袍大袖猛地转过来,哗啦——


    掀翻了桌案上插着梅花的白瓷瓶,湿淋淋地泼了赵珩满身的水


    回去的路上,陆鸣显得很兴奋,在马车里拉着赵珩的袖子说道:“皇叔,皇上说等我再长大些,要给我个官儿做呢,哎——皇叔,您衣服怎么湿了?”


    陆鸣摸着赵珩腰侧那块湿透了的地方,皱紧了眉,想把自己的披风脱了盖在赵珩身上,赵珩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道:“别折腾了。”


    陆鸣果然听话,但他手也没闲着,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着水渍。


    他心里大概想了想这块地方怎么会被泼上了水,约莫猜到赵珩又跟皇上吵了。好像每回皇叔从宫里回来,心情都不好。


    今天尤其不好。


    陆鸣摸不准发生了什么事儿,见赵珩靠在那儿闭目养神,也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差不多把那块地方擦干了,抬起头,突然撞进赵珩带着审视的目光里。虽然赵珩很快掩过去了,陆鸣却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赵珩望着他,缓缓开口说道:“子玠,你以后想做什么?是想像皇上说的那样,留在京里做个官?”


    陆鸣摇摇头:“我要自己考。”


    赵珩勉力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有出息。”半晌,她欲言又止道,“过了年,我就要去封地了,你跟我走吗?”


    陆鸣惊讶地看向她,赵珩解释道:“历来皇子都要去封地的,我也不例外。但也没那么急,我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想留在京里,我就找——”


    赵珩突然想起来,顾湛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我跟您走!”陆鸣抢着说道。


    “别急着回答,想清楚再说。虽然你顾叔拍拍屁股潇洒去了,京中也不会缺人照顾你。你就住在家里,考功名也好,玩儿也好,都随你。”赵珩说着说着就有种交待身后事的感觉。


    她自知没几年好活,就想让陆鸣离自己远一点。亲眼看着身边亲近的人死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她更希望陆鸣长大后的某一天,在千里之外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把她淡忘了。


    或许那封死讯会让他想起来,小时候有过这么一个人看着他长大。陆鸣可能会难过,会为她掉几滴眼泪,甚至会给她戴孝守灵,但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到正常生活,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赵珩希望这样,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又不大是滋味儿,隐隐地有几分伤感。


    “哦对了,王府的银子省着点儿花,别跟你上回似的,买套笔墨竟然花了你皇叔整整五十两银子!我一年的俸禄也就——”


    “皇叔!”陆鸣打断他,眸光里压着两簇火苗子,“你是不是不想带我走?”


    陆鸣已经很久没露出过这种表情,赵珩乍一看到,还被小小地唬了一下,绕着圈子说道:“我这不是在给你分析”


    陆鸣直截了当地说道:“皇叔不用费心替我安排了,我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赵珩摸出来一个规律。


    陆鸣孝顺的时候,都是用敬语。他心里要是想跟你反着来的时候,就不用敬语。


    愁人。


    赵珩逗了逗他:“哪儿都去?要是我被贬到那——”


    “都去。南蛮也好,漠北也罢,我都去。”陆鸣极为认真道。


    赵珩没话说了,笑着说道:“没那么严重,皇上让我去广陵那一片,好地方,跟你顾叔离得还近。”


    陆鸣听到前半句话,眼睛亮了亮,听到离顾湛近,又不那么亮了。


    但总的来说,陆鸣还是高兴的。虽然离开京城有诸多不便,但只要赵珩不丢下他,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做官,谁说去了广陵就不能回来参加科考了呢,陆鸣有那个信心。


    正月十五休沐刚过,宫里就传出来一件喜事。


    皇上赐婚,将镇国侯府的千金,许给了璟王为妃。侯府跟皇族结亲家,并不少见,但跟一个亲王,就有点儿引人侧目了,特别还是镇国侯这样的元老,手里捏着兵权的人物。


    但紧跟着,又有一道圣旨,是让璟王跟王妃去广陵封地。


    一个巴掌一颗枣,朝野上下犹如雾里看花,完全猜不透圣心。


    陆鸣此时还被蒙在鼓里。


    离京的日子不远了,陆鸣想到以后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书铺便勤了些,陪着周老爷子说说话儿。


    这日他进门却没看到人,只有一个伙计。陆鸣便捧了本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起来。他做事认真,说看书就是看书,眼睛里只有纸上的字,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脖子有点儿酸了的时候,还没等到周广啸。


    便问那伙计:“你家主人可有说什么事儿耽搁了?”


    伙计答道:“没说。”


    陆鸣便又换了本书看。寻常书铺一般不会让客人翻阅,书本珍贵,怕弄污了不好卖。周广啸却没那么多规矩,开书铺本身也不是为了挣钱,来者是客,随便翻随便看。


    这回没过多久,周广啸便来了。


    陆鸣见老爷子脸色阴沉沉的,就知道他又要骂人,把头低下装鹌鹑。


    伙计却装不得,战战兢兢地上前道:“老爷,您来了。”


    周广啸果然劈头盖脸把那伙计骂了一通,从桌子擦得不干净,一直挑剔到书摆得不整齐。说着,周广啸便看到陆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拍了拍桌子:“都怪你那皇叔!”


    陆鸣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


    周广啸中气十足地骂道:“老夫就这么一个亲侄女儿,说嫁就嫁,嫁人也就罢了,还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茶壶就喝。


    陆鸣更莫名其妙了,问道:“您是说青月姐姐?”


    周广啸斜他一眼:“还有谁?”他叹了口气,自斟自饮道:“其实璟王爷也算是良配,老夫也不是眼高于顶的人,青月嫁给他是高攀。可广陵那么远的地方这嫁过去,说不定老夫闭眼前,都再看不见那丫头了”


    陆鸣刚开始一直没听明白,等到“广陵”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他愣了片刻,腾地站起来扑过去,桌子都被撞翻了。


    又一把抓住周广啸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您说什么?谁要嫁人?嫁给谁!”


    周广啸被撞得洒了满衣袖的茶水,看陆鸣这幅激动的样子,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说道:“当然是青月了,以后她就是你婶子,嘿!咱们两个一老一少,还成了一家人”


    后面周广啸还说了什么,陆鸣没听清楚,他紧紧地掐住周广啸的手臂,死死盯着老爷子一张一合的嘴巴,好半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急速地流动起来。


    这时候,陆鸣才意识到周广啸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的小皇叔,要娶妻了。


    陆鸣满脸的血色都褪尽了,近乎痉挛地松开手,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两步。


    周广啸狐疑地看着他道:“这是怎么了?”


    陆鸣继续往后退着,想张口说自己没事儿,又想转身离开。


    却站在原地动不了。


    五脏六腑好像不受控制,血液飞速地流经四肢百骸,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破碎,接着变成大大小小的黑影。


    突然,他像是疼得狠了,右手捂着心口,躬着腰紧紧地蜷缩了一下,呕出一口黑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闹别扭


    周广啸不愧是行军打仗的将军, 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惊道:“凝神!”


    他速度极快地在陆鸣身上几处大穴拍了一遍,陆鸣本来嘴唇都紫了, 这时候慢慢地缓过来,成了那种毫无血色的白。他这是急火攻心, 若是年纪大的人, 情况便危险, 他还年轻, 只要缓过来就没什么大碍。


    周广啸转头对那伙计道:“倒碗热水来。”周广啸把热水给陆鸣喂下去,又道,“今天关门歇业了, 你先走吧。”


    那伙计吓得不轻,闻言赶紧走了。


    陆鸣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广啸见他好转了, 盯着他严厉地问道:“话说清楚了,你成天介想着的那个丫头片子, 是青月?”


    他又不瞎, 陆鸣刚才听说青月要嫁人, 那眼神几乎能把人吃了,更不必说都急得吐血了。周广啸心里想着, 虽然陆鸣这孩子他很喜欢, 但他绝对不可能同意青月嫁给陆鸣, 开玩笑, 陆鸣才多大?


    再说陆鸣性子跟他有点儿像,遇事执念太重,容易走到死胡同里去, 远不如璟王为人稳重靠谱。


    周广霖都想好了,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是陆鸣这小子还敢心存幻想,他就把状告到璟王那里去,让璟王好好管管自个儿的侄子。


    谁知陆鸣打他了个措手不及,缓缓摇摇头:“不是。”


    不是?


    那你激动地吐血几个意思?


    周广霖准备的话一个字都没用上,他正愣在那里,陆鸣扶着桌角站起来道:“刚才谢谢周叔,我先走了。”


    陆鸣把桌上那本书放回去,又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一言不发地走了。


    周广霖还坐着一动不动。


    陆鸣喜欢的不是青月,那他喜欢的是


    周广霖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


    年刚刚过完,正月里还是一派喜气,连没什么人的王府都挂上了几盏红灯笼,到了晚上,在那白雪皑皑里透出一片朦胧来。


    赵珩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有福看不下去,说道:“王爷,您要是实在担心少爷,就派人出去找找呗,总跟这儿自己瞎转悠有什么用,再说少爷也大了,迟那么一时半刻回家也没什么吧”


    赵珩站住停下,有福刚松口气,就看见他家王爷一拍脑门:“你说得对,我找找去。”


    有福无奈地摇摇头,余光瞥见门口一个人影,叫道:“王爷!少爷回来了!”


    陆鸣站在那盏大红灯笼底下,暖光映着茫茫白雪,将少年那副颀长的身躯映照得有些清瘦。


    赵珩跟陆鸣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眼神有点儿空,赵珩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回来了。”


    “嗯。”


    赵珩走过去,摸了摸他身上那冷透了的衣裳,蹙眉道:“这么凉,有福,去让厨房熬碗姜汤。”又转向陆鸣,“吃饭没有?”


    陆鸣跟在赵珩身边,安安静静的,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声音发闷:“吃过了。”


    赵珩没想刻意瞒着陆鸣,但她刚跟陆鸣说自己不会娶妻,转头就违背承诺,实在是说不出口。从年前一直拖到现在,哑炮终于炸了个满堂彩。


    要是陆鸣跟她闹一场还好,赵珩有的是大道理,但陆鸣这样缄口不言,弄得她满心的别扭。


    这种单方面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十多天,赵珩终于受不了了。在陆鸣放下碗筷,又要把自己关起来看书的时候,赵珩脸一沉,筷子在碗上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差不多得了啊。”


    陆鸣掩藏在袍袖里的手,攥紧又松开,转过头。


    赵珩拉着他坐下,耐着性子说道:“皇上赐的婚,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谁的爹给自己娶个后娘回来,都得闹阵子别扭。但青月又不是外人,也算看着你长大,等去了广陵,她跟我一起照顾你,不好吗?”


    赵珩在忍,陆鸣又何尝不是再忍,简直忍出血来。听到赵珩那句“娶个后娘回来”,人都要气笑了,甩开赵珩的手,冷笑道:“好,我没说不好。我不过是皇叔捡回来的一个野种,我有什么资格说不好。”


    赵珩本意是想跟他好好聊聊,对方不但油盐不进,反而说出这种话,当场站起来骂道:“你再说一遍!谁教你这些混帐话的!”


    陆鸣站起来,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没人教我,也不需要人来教我。”他已经快跟赵珩一样高了,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所以赵珩眼睛里的怒气,他便看得一清二楚。


    赵珩竟为了那个女人吼他。


    周青月有什么好!她也配做赵珩的妻!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一个是当朝王爷,一个是侯府千金,多般配啊,金玉良缘,天作之合。至于我"


    陆鸣轻蔑地笑了笑,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就是一个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野种。要不是皇叔您,我早就死了,我能有今天,应该跪下来给您磕两个头,怎么敢对皇叔您的大好姻缘,指手画脚?”


    “兔崽子!我让你再——”赵珩一把揪住陆鸣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就要打。陆鸣躲都不躲,反而抬了抬下巴一脸倔强:“打吧,您就算打死我,我不是也得感恩戴德吗?”


    他们离得极近,赵珩气得手都在发抖。


    陆鸣都做好了被赵珩打一顿的准备,不料僵持片刻,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颤抖着,缓缓松开了。


    “”赵珩努力平复着起伏的呼吸,脸色黑得可怕,冷淡地看着他道,“自轻自贱,自怨自艾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作践自己,就能报复我,好,好好,你的目的达到了,滚吧!”


    赵珩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鸣一下慌了。


    他想追出去,双腿却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


    明明是赵珩先勾着他,现在又要丢下他!


    赵珩怎么能背叛他娶妻!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陆鸣才发现,手上的肉被自己生生掐下来一块。他恨恨地咬了咬牙,猛地把那块皮肉撕得鲜血直流。


    王府所有人都看出来,两位主子最近闹了别扭,但谁都不敢去劝。


    以前是陆鸣经常往外跑,现在调了个个儿,赵珩每天早早地就出门了,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陆鸣反倒不出去了,要么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要么是在后院,不要命地练剑。


    这两位主子王不见王,同在一个屋檐下,愣是小半月没见上一面。


    本来赵珩去广陵封地的日子已经定了,婚事也是要在京里办了再走,陆鸣那天照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有福却跟催魂似的在外头敲门:“少爷,您快出来吧!”


    陆鸣没搭话,有福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自言自语道:“唉,这下好了,想见也见不着了”


    刚走没多远,门开了,陆鸣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有福赶紧跑过去,说道:“少爷您总算出来了,王爷跟周姑娘已经走了,您也没必要把自己关着了。”


    陆鸣神情骤变,问道:“走了?日子不是还没到吗?”


    “说是头先的日子不吉利,找大师重新算的,从侯府里接了周姑娘就走了,等到了那边儿再大办。”有福边说边瞅着陆鸣的神色,“王爷说你不跟着去了,让我等他走了跟你说一声,少爷,你跟王爷到底——”


    陆鸣打断他,厉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哎少爷您去哪儿!”


    陆鸣跟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回来牵了匹马,拉住缰绳一甩马鞭,喝道:“驾!”


    有福心脏都快吓出来了,哭天喊地地叫道:“少爷!城里不能纵马疾驰!快,快来两个人跟上!少爷啊!”


    此时载着新娘子的车队已经驶出城外,周广霖两兄弟亲自送周青月上的车,因为一切仪式从简,从周家把人接过来就出发了。侯府的人各个耷拉着脸,很不满意自家小姐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嫁出去,连带着对赵珩这位新姑爷都有意见。


    赵珩一路赔着笑,脸都笑僵了,把周青月从周广霖手里接过来,抱上马车,等车轮开始慢慢悠悠转动起来,周青月一把扯下红盖头,两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赵珩有点儿尴尬,擦了擦脸上的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精疲力尽地往车窗上一靠。


    虽然当初周青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点儿都没在乎,反而劝她说:“不嫁给你,也要嫁给什么朝中大臣的儿子,还不如嫁给你,一不用生孩子,二不用担心丈夫三妻四妾,我赚了。”


    周青月可以没心没肺地说这种话,但赵珩要是当了真,那就是她没良心了。


    周青月长得漂亮,虽然偶尔性格随她爹有点儿暴躁,但正是女儿好年华,不小心踏上了她这条贼船,说不好一辈子都得搭在里头。


    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珩一看,也不知道周青月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点心,接着是一包瓜子,打开往那桌上一摊,冲赵珩挤眉弄眼:“吃点儿?”


    这丫头赵珩好没脾气地笑了笑,抓了几颗瓜子意思意思。


    “王爷,你去过广陵吗?”周青月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她。


    赵珩摇了摇头:“没去过,不过那地方离浙江很近,估计都大差不差。江南是个好地方,等咱们到了那边儿,由着你玩儿。”


    周青月眼睛放光:“江南的男人,好看吗?”


    赵珩眉眼含笑,点头说:“好看,江南风水养人,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那边的人不管男女,都比较,嗯温润,人人都长了双含情目,纤纤手,你喜欢这种吗?”


    周青月在心里想象了一遍,蹙眉道:“那不是跟张垣似的,风一吹就倒。”


    赵珩哈哈大笑,安慰她:“不着急,你慢慢挑,有了如意郎君就带回来,就说是我养的。咱们那儿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眼睛盯着。”


    周青月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天高皇帝远。


    曾经赵珩有多么渴望这句话,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京城。


    其实赵珩很意外,赵严复会放她走。后来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赵严复年纪大了,不愿意再瞎折腾了。太子经过浙江一事,短时间内也没有再蹦跶的心思,不会威胁到他的皇权。但这又说不通,既然不愿意折腾,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娶周青月?


    “王爷,你家里那个小的,怎么没跟来?”周青月吃饱喝足,又开始无聊。


    赵珩勉为其难地挥挥手:“人家志存高远,不乐意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十八变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广陵的月色箫声,让赵珩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养酥了。


    王府里那两棵大海棠树底下, 一边放着张石桌,一边放着一把躺椅。赵珩正躺在那把椅子上, 脸上盖着个大大的蒲扇, 晒着春光梦周公。


    “……王爷, 喝药了。”


    端着药碗走过来的却是张垣。


    赵珩半梦半醒中听见有人叫她, 把蒲扇一掀开,张垣那张披麻戴孝的脸便在眼前跳出来。赵珩一脸复杂,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牙尖嘴利地说道:“张大院正,咱们都住一起两年了, 劳烦您不要总是摆着张臭脸,可以吗?”


    张垣在某种程度上, 很像是赵珩走哪儿带哪儿的“嫁妆”。


    但这次是个例外,并不是赵珩带他来的。


    他们来到广陵不久, 张垣不远千里地也来了广陵。刚开始赵珩以为是赵严复的意思, 后来偶然间才知道这贼人是辞了官儿, 自己追来的,那必然不可能是追她, 只能是追另一个。


    虽然张垣死不承认, 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大夫, 理应对赵珩的病情负责。但赵珩又不瞎, 张垣那双总是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都快贴到周青月身上去了。


    赵珩第一个不同意这门亲事。


    青月多年轻漂亮,张垣虽然不丑, 但是他老啊!


    不过让赵珩释怀的是,张垣这两年时间,毫无进展。


    甚至周青月压根没看出来张垣的意思,还背地里跟赵珩说悄悄话,不明白以张垣的水平,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太医院院正,笨得厉害,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来问她,烦都烦死了。


    周青月当局者迷,赵珩却看得清楚。


    其实他们两个的医术不分伯仲,只是各有侧重。周青月的母亲是戎然人,家族医术一脉相承,对草原巫毒很有研究。


    而张垣则走的是中原正统医术那条路子,怎么可能“笨得厉害”,完全是这贼人想跟青月多说几句话,但又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搬出他那学了一辈子的医,在人耳根子底下婆婆妈妈地念经。


    张垣把碗收进屋里,又走到赵珩身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赵珩示意他往边上挪挪:“挡着太阳了。”


    张垣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不走。赵珩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张垣欲言又止道:“王爷,臣很丑吗?”


    张垣早就不在太医院干了,但周青月不知道,还真信张垣是为了赵珩来的广陵,张垣这称呼也一直没改。


    “我说的是你脸臭,不是丑。”赵珩当戏看了这么久,倒是有点儿可怜张垣,坐直身体,提点他道,“张院正,追小姑娘,不是你这个追法儿。小姑娘喜欢什么?漂亮衣服,漂亮首饰,还喜欢看戏,喜欢热闹,你看看青月,哪天不往外面跑?”


    张垣似懂非懂地听着,赵珩在这方面自诩很有心得,越说越来劲儿:“投其所好,懂吗?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天天在我面前凑个什么劲儿?再说你那张脸,虽然老了点儿,也还算看得过去,笑一笑能死吗?非要成天板着张驴脸,谁爱搭理你?”


    赵珩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眼张垣,还想再说说他这身衣服,什么品味!


    她批判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张垣突然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赵珩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


    周青月在广陵这两年,过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虽然已“嫁做人妇”,按规矩头发是要盘起来的,但赵珩乐意宠着她,让她按着自己性子来。她那头微卷的长发,用极细的缎带穿插在发丝里,左右各绑了好几根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走过来一头五颜六色的小羊羔子。


    “宴之,你猜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哎,张垣也在呢,正好,咱们一块儿吃。”周青月身上跟着两个侍卫,竟然一个是东张西望的十三,一个是面无表情的常乐,正大包小包往屋里送。


    张垣哪天不在


    赵珩眼看着张垣一点点局促起来,半天一个屁都崩不出来,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对牛弹琴。


    “——闻着怪香的,有点儿像烧鸡。”赵珩站起来去迎青月,这时,门房领着个士兵进来。


    那士兵穿着黑色麻布衣,手臂上挽着一根白布条,神色凝重,脚步飞快,嘴里喊着:“八百里加急!京师哀诏!璟王接诏!京师哀诏!璟王接诏!!!”


    元崇皇帝驾崩,太子赵承钰在办完丧事后登基,次年初一,改年号为定远。


    赵珩跟周青月匆匆忙忙赶回皇城,先是行三跪九叩极哀之礼,又去正殿拜见新君,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回到王府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赵严复死了。


    那个拿鞭子抽她,逼着她吃药,用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威逼恐吓她的人死了。


    但赵珩看到那副棺椁,才恍然间意识到,那是她爹。


    她爹没了。


    赵严复也并非总是坏脸色,为数不多的时候,赵珩也能从他那里得到那么一点儿微末的父爱。但这种父爱总是很拧巴,一如赵严复这个人。


    他关心朝政,但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皇权。


    他想要好名声,改了赵珩的身份,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但他又接受不了赵珩的身份,宁愿把皇位给外人也不愿意给亲生的。


    所以他施舍给赵珩的父爱,总是那么的隐隐绰绰。常言道父爱如山,别人得到的都是山,赵珩得到的是山下面的阴影。那阴影还不固定,太阳好时才有,太阳不好就没有,全看赵严复的心情。


    如果这样一座山也算是庇护,赵珩的确承了赵严复的“养育之恩”。


    赵珩都有点儿忘了,上辈子她爹死的时候,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是难过?不至于。


    是快意?好像也不至于。


    估计是忙着兴兵谋反,没空去想。


    如今,赵珩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很平淡的“父慈子孝”的滋味儿,毕竟赵严复是她在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她可以如赵严复所愿,做个孝顺的“好儿子”,逢年过节烧点纸钱。


    赵珩紧跟着又想,皇帝应该不缺钱花


    算了,多烧一点是一点。


    她爹贪财。


    赵珩有两年没回来,踏进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陆鸣并不在王府。


    当年赵珩离开京城的时候,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两年,赵珩虽然远在广陵,陆鸣的动向她却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小子跟她说的是要考取功名,结果她前脚一走,后脚就听说陆鸣跑到边关参军去了。


    整整两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赵珩也拉不下面子给他写信,因此就断了联系。有时候赵珩觉得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陆鸣离她远远儿的,大家以后就当个逢年过节,互相送送礼的远房亲戚。


    但赵珩又卡着那口气顺不下去。


    她不写信,难道这小子就不知道给她写封信吗?赵珩一边骂着小白眼儿狼,一边又找人托关系,让军中的兄弟照看照看陆鸣。


    没想到,她那封信刚送出去不久,什么都打点好了,陆鸣一声不吭地换了个地方,跑去雁门关了。


    好好好,赵珩笔杆子一摔,再不管他了。


    周青月是赵珩名义上的王妃,本应该留在王府,但她两年没回家,心里想着她那孤寡老爹,派人来打了声招呼就回了侯府。


    秦海兄弟当时被赵珩留给了陆鸣,本意是保护他的安全,结果跟着陆鸣瞎跑,因此偌大的王府只有赵珩跟几个下人,若不是有福唠唠叨叨还是话多,那王府真就一点儿活气都没了。


    有福擦着眼泪,先是向赵珩赔罪,说自己没照看好陆鸣,又埋怨赵珩去广陵也不写信回来,把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忘了。


    “我都看不住他,你能看住就怪了。”赵珩迈着腿往里走,又打量了一眼有福,“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看你比两年前,我刚走的时候可胖多了。”


    有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是吗?”


    “……皇叔,是你回来了吗?”


    这声音其实并不算熟悉,甚至有点儿陌生,赵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盔甲的人站在院门口。


    那张脸比两年前黑了点儿,轮廓长开了,眉眼舒展而沉静,唇角微微向上抬着,目光稳稳地落在赵珩身上,既没有小时候的胆怯畏缩,也没有他们分别前那段时间的浮躁与偏执。


    赵珩足足盯着陆鸣看了好一会儿,倒也不是没认出来,就是觉得有点儿陌生。


    那的的确确是北安侯的脸,但却让她觉得陌生。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就突然把一个青涩的少年人,变成了眼前这幅沉稳的男人模样。


    赵珩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陆鸣看起来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心里有点儿微妙的后悔,觉得自己一下子错过了很多东西。


    赵珩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是子玠啊,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陆鸣迈着大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将赵珩轻轻抱了一下,他应该是连夜赶的路,盔甲上沾着晨露,有点儿轻微的凉意。


    拥抱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表现出那么一点儿久违的亲热,又赶在赵珩不太适应之前放开了她,微笑着说道:“皇叔,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退为进


    赵珩现在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她满脑子都是对上天的控诉。


    这小崽子凭什么长得比我高出这许多!


    肩膀那么宽,腿那么长!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陆鸣跟着赵珩往里走,也没生气赵珩不回答, 解释道:“我是跟着林将军回来的,坐一会儿还得走。”


    陆鸣口中的这个林将军, 赵珩倒是晓得。林征曾经是周广啸的部下, 如今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陆鸣现在就在林征手底下做事。


    “又要走?”赵珩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微微蹙眉。


    陆鸣侧过脸笑了笑:“皇叔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们的人都在京郊营房,林将军知道我跟皇上沾点儿亲, 说是领着我去先帝灵前磕个头,这不, 我专程绕过来看看皇叔回来没有,没想到, 我运气好,还真撞上了。”


    陆鸣真的变了。


    浑身的气质变得沉稳而可靠, 说话逻辑清楚, 用词妥当, 挑不出一丝毛病。


    最重要的是,陆鸣好像压根不打算提起两年前的争吵, 这事儿看上去就这么揭过去了。


    赵珩正又一次感叹“女大十八变”, 陆鸣转了两圈, 探着头问道:“对了皇叔, 王妃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陆鸣的语气极为自然,赵珩先是狐疑了一下,又生出诸多欣慰。


    孩子大了, 死脑筋终于会转弯了。


    赵珩也就当回“慈父”的角色,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亲近:“青月回侯府去了,有两年没见,总不能拦着人家回去尽孝。”


    陆鸣很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皇叔,尽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你们刚从广陵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跟侯府来往密切,岂不是给外人落下话柄?”


    赵珩转过身,惊奇地打量着陆鸣。


    她发现陆鸣总是不经意间就长大一截,上回是在浙江,那么复杂的形势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回不光接受了自己多了个婶子,甚至还提点起她来了。


    陆鸣说的赵珩并非不清楚,但她实在不忍心拦着周青月,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没那么严重,明天我接她回来就是。”


    陆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元崇皇帝的丧事办完后不久,赵珩便接到口谕,说是皇上想她了,找她进宫坐坐。


    赵珩下意识觉着是赵严复找她,甚至一直往宫里走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直到看见门口候着的大太监换了个人,赵珩才实打实地意识到,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个人坐。


    不知道为什么,赵承钰终于如她所愿坐上了龙椅,可此时此刻,当赵珩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突然想起了赵严复。


    大雁掠过头顶,展翅飞向高空,嘶鸣声短暂地在重重叠叠的宫门间回荡。


    赵珩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向大殿走去。


    赵承钰笑容满面地拉着她坐,语气还是很亲热的,但赵珩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赵承钰身上的气质变了。


    虽然以前赵珩也知道,这位太子表面上的温和宽厚是装出来的,不然也干不出刺杀她的事儿,但好歹那些心思都藏在肚子里,此时此刻,拉着她的手的已经不再是隐忍不发的太子,而是锋芒毕露的新君。


    赵珩很敏锐地感觉到,赵承钰绝不是单纯的找她坐坐。


    她诚惶诚恐地跪下,说道:“皇上万金之躯,臣弟怎敢跟皇上同坐。”


    赵承钰叹了口气,果然没再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转身走向龙椅。等赵承钰坐下了,赵珩才起身。


    “宴之,就算朕做了这个皇上,你还是朕的弟弟嘛,骨肉情分,不要生分了。”赵承钰看着她说道。


    赵珩低着头:“皇上爱惜臣弟,是臣弟的福气,但君臣有别,臣弟不敢失了分寸。”


    赵承钰试图从赵珩身上看出破绽,但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找到,心里便有些气急败坏。


    赵承钰没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其实勉强算是个宽厚的兄长,在浙江刺杀赵珩也是被皇帝逼得狗急了跳墙。


    毕竟赵珩刚开始年纪太小了,后来又从没有露出半分要夺位的心思。


    当年雁门关险些事败,赵珩还反过来保了他一手。接着浙江出了乱子,赵承钰都觉得走到了末路,赵珩突然送来那封信,几乎可以说雪中送炭。


    当时赵承钰也的确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坐在龙椅上,心里的想法已经变了。


    他这个弟弟,一直以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去赈个灾,硬是以雷霆手段把浙江换了个天地,连远在淮南的赵霆方都被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能完美地隐身幕后,顺手推舟给刘启明做了人情,自己倒是片叶不沾身。


    但他一心守拙,处处示好,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的人放在哪一个皇帝身边都犹如卧榻猛虎,更不要说赵承钰这个本来血统就不纯,还当了很多年担惊受怕的太子。


    赵承钰一脸和善地问道:“宴之啊,你跟青月也成婚两年了,怎的没要个孩子?”


    我也想要,奈何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啊,为什么当了皇上都这么爱管别人的家事。


    烦,烦透了!


    赵珩心里骂,还得赔着笑脸:“多谢皇上关心,臣跟青月还年轻,此事不着急。”


    赵承钰玩味地笑了笑,用那种在赵珩看来很贱的表情说道:“宴之啊,你不着急,朕替你急!风言风语都从江南传到朕耳朵里了,说你璟王撇下家中娇妻,流连烟花之地,还在府里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当真?”


    赵珩一口血都快喷出来了,谁这么缺德!


    什么叫“在府里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周青月虽然爱出去玩,但也有分寸,顶多过个眼瘾。


    不过在赵珩的印象里,青月有段时间是跟十三天天混在一起,说是女装出去不方便,让十三给她易容成赵珩的样子。赵珩当时没在意,由着他们去闹了。


    没想到今天这回旋镖才飞回来,谣言一般传着传着都会面目全非,传到赵承钰耳朵里已经亲妈都认不出。


    但这个回旋镖,赵珩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满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都是流言,流言”


    赵承钰心满意足了,他终于在赵珩身上找到了点儿脏东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就很给面子没再继续往下追问,板着脸道:“宴之,你要是辜负了青月,朕第一个饶不了你。”


    接着语气又转了个十八弯:“既然你说是流言,朕权且信你,但镇国侯那边也不能没个交待,这样吧,你就罚俸半年,禁足两个月,如何?”


    赵珩明白了,这是专门把她叫进宫,给她上眼药呢,赶紧跪下谢恩。


    从雁门关那句“美人儿能奏否”的名言,到浙江那段“两名官妓深夜泪洒行辕,璟王怜香惜玉为其赎身”的韵事,再加上赵承钰这回广而告之地散播,赵珩的名声算是烂透了。


    不光好色,还男女通吃。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夜之间,京中反而多出许多对赵珩爱得要死要活的姑娘们,说璟王风流但不下流,那副皮囊又一等一的好看,就算是给璟王当妾,也心甘情愿。


    这边赵珩的风流韵事满天飞,那边镇国侯一气之下把周青月接回了娘家。


    这事儿传到奔丧回来的顾湛耳朵里,专门绕路来王府,把赵珩里里外外嘲笑了一通。


    顾湛笑够了,无意间问道:“宴之,你跟青月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当然不,此一时彼一时,宫里那位巴不得我跟镇国侯府闹翻。”


    顾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听说了吗?孟乘风大人死了。”


    “哪个孟——”赵珩想起来了,孟乘风是原来户部的一个郎官,辛酉年间全家都被戎然虏去,六年前回来的时候骨瘦如柴,还断了条腿。


    “好像是先帝这一走,刺激太大,就病死了,也没个活着的后人,还是府上的老奴在操办后事。”顾湛脸上掠过一层沉重的阴影,接着低声道,“张垣跟青月不是一直在查那批回来的俘虏吗,这个人你看要不要试试?”


    赵珩看了顾湛一眼:“什么时候下葬?”


    “就这两天,要是要快。”


    赵珩沉默了片刻,说道:“去办吧。”


    顾湛把尊贵的臀部从赵珩桌案上挪开,站起身:“若真能查出点儿什么,也算给孟老积德。”


    顾湛走后,赵珩终于不负众望地把笔杆子咬秃了。她在信中给镇国侯赔礼道歉,并再三保证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赵珩有点儿庆幸,还好赵承钰把她禁了足,不然周广霖兄弟俩可能要跟她好好“切磋切磋”。


    陆鸣进来的时候,赵珩刚把那封信写完,看见陆鸣赶紧招呼他过来:“子玠,帮我把信送到侯府去。”


    陆鸣接过信,挑眉看了赵珩一眼,问道:“皇叔还喜欢男人?”


    “流言,说了是流言!”赵珩心虚地咳了一声。


    陆鸣慢慢悠悠地说道:“喜欢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皇叔,您喜欢什么样儿的男人?”


    少年人的单薄在这几年的光阴里已经褪去,骨骼像抽开了枝条的大树,他问得认真,微垂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却隐隐透出几分男人的锋利。


    赵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桌椅跟陆鸣之间,陆鸣压下来的胳膊撑在桌案上,一条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若即若离地贴着她,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赵珩顿时浑身不自在,心尖像落了颗迸出来的火星子,被烫到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陆鸣长大了,到了要避嫌的年纪。


    这让她心里恍然生出几分伤春悲秋,感慨时光如流水,不过动作上一点儿没客气,仰着头往后错开一点儿,蹙眉道:“越大越没规矩,满嘴的胡话。”


    陆鸣站直身体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看来皇叔这两年,在广陵过得很好。”


    赵珩正要再次为自己的清白正名,陆鸣眼神幽怨:“不像我,只能在边关苦寒之地卧雪眠霜,唉,皇叔都不知道,我们每天从早到晚训练有多辛苦,要是有仗打的时候,可能几天也吃不上一口热饭,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


    陆鸣看着那封信:“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收到广陵的信就好了,哪怕死在战场上,手边也算有个念想。”


    赵珩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语气严肃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这会儿装可怜,我给你在军中安排的位子,你又不乐意去。还敢说起我来了,你就不知道报个平安吗?”


    陆鸣抬头笑道:“皇叔教训的是,以后不会了。我写信来着,但是不敢给皇叔送来。”


    赵珩心里泛起波澜,陆鸣为什么不敢,不言而喻。


    要不是那时候话赶话地吵了一架,陆鸣也不会跑到边关去受苦。


    “皇叔安排的位子自然是好的,但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想靠自己走下去。我从前在王府受着皇叔的庇护,不知道天高地厚,妄自尊大,口出狂言。等我离开王府,才知道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幸运。”陆鸣不动声色地握住赵珩放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低头看着她道,“我那天不该说那种混账话,皇叔,你还生我的气吗?”


    赵珩被陆鸣这番话,说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再说她本来早就不生气,只是嘴硬罢了。


    因此就坡下驴:“我要是那么小气量,你从小到大能把我气死一万遍。”


    陆鸣笑道 :“瞧皇叔说的,我哪儿有那般顽皮。”


    这事儿就算是说开了,陆鸣心满意足地拿着信离开。出门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把刚才那只碰过赵珩的手,放到唇边小心地碰了一下,于暗处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看,皇叔总是这么心软。


    有倒是得寸才能进尺,皇叔并不反感我碰他。


    陆鸣这两年想通了一件事:娶妻又如何,不是还能休妻吗?


    两年前他千不该万不该说那样的气话,赵珩教他伐谋伐交方为上策,他怎么能一开始就伐兵呢?


    陆鸣送完信回来的时候,秦舟正跟一个人头对头地说什么。


    那好像是赵珩从广陵带回来的侍卫


    陆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秦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么说,咱们王爷是冤枉的?”


    另一个声音道:“也不算冤枉吧,浙江的事儿我可没参与,是主子自己惹上的风流债。不过这以后啊,估计王妃不敢再找我,帮她易容成主子的样子了”


    王妃?易容?


    陆鸣知道赵珩身边有个易容高手,但不知道是哪一个。他正想再偷听几句,秦舟却发现了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在另一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目光躲闪,说道:“少爷,您、您回来了。”


    秦舟对面那人站起来,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鸣留了个心眼,默默记下对方的样子,温和地笑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秦舟跟了陆鸣两年,很是清楚这位小主子表面春风化雨,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他怕再说下去就露馅儿,赶紧找了个由头拉着十三跑了。


    陆鸣心中起了怀疑,看来广陵的事情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生孩子


    赵珩那封认错信送出去没多久, 周青月便回来了。


    不是因为赵珩认错态度良好,而是周青月信誓旦旦地说,那些市井谣言纯属子虚乌有, 把赵珩从天上到地下,夸得跟朵花似的。


    自己女儿都这么说, 眼看快到中秋, 不好让人家小夫妻分隔两地, 周广霖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赵珩还在禁足, 是陆鸣把周青月接回来的。


    赵珩原本有点儿担心,没想到陆鸣跟周青月相处得很好,远远地就听见他们两个的说笑声。


    周青月举着手里的兔子木雕, 在赵珩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宴之,子玠送给我的, 好看吧?”


    陆鸣听见那声“宴之”,心里跟被针扎似的, 脸上却还在笑:“在边城买的小玩意儿,王妃喜欢就好。”


    “嗯, 这小东西挺精致。”赵珩见他们两个这般融洽, 自然高兴, 又有点吃味儿。


    这崽子,光巴结青月去了, 我怎么没有?


    正想着,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 递给赵珩:“皇叔, 这个是送给你的。”


    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珩万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过来, 嘴硬地说道:“还有我的份儿呢?”


    木盒里面躺着一条手串。是用五彩丝线编制而成,上面坠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石,是少见的并蒂海棠花样。


    “当然有了,我一直记着,要好好孝敬您。”陆鸣笑了笑,拉着她的手,“皇叔,我给你戴上吧。”


    赵珩也就是过个嘴瘾,实则不大乐意戴:“你们小孩儿的东西,我戴像什么样子”


    陆鸣没有强求,只是放手的时候,隐约露出右手腕上一根红绳。赵珩眼尖地发现,那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一个端午,她买给陆鸣的那根五彩绳。


    她情不自禁地乐了:“这红绳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戴着?”


    陆鸣摩挲着手腕上那已经很旧了的绳子,说道:“两年前去投军的时候,想有个念想,就把这绳子翻了出来,可惜太小了,只好找人又翻新修补了一遍。”陆鸣望向赵珩,“皇叔,真的不要吗?”


    陆鸣已经比赵珩高出一个头,但此时赵珩站在台阶上,两个人倒是差不多高,正好能平视着对方的眼睛。陆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闪着那种让赵珩根本无法拒绝的光。


    “宴之,你到底要不要啊,不要给我。”周青月看得着急,不明白这点小事儿有什么好拉扯的。


    赵珩无奈道:“要要要,得,你给我戴上吧。”


    “好。”陆鸣眉开眼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手串绑在了赵珩腕子上。


    陆鸣故意戴得很慢,贴得很近,他心里生出一种很无耻的快乐。


    当着赵珩妻子的面儿,亲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绑在了赵珩身上。


    陆鸣那天从秦舟那里听到一嘴,便留了个心眼,着意去打听广陵的事儿,不过赵珩那边事情捂得严,陆鸣什么都没查出来。但陆鸣暗地里观察发现,赵珩跟周青月并不太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两个人虽然亲近,但更像是朋友,这一点在张垣来王府的时候尤其明显。


    赵珩好像压根不介意张垣跟周青月走得很近,甚至不介意周青月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在陆鸣的认知里,如果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那人关起来,不给别人看。就算是皇上赐的婚,夫妻两年,同样是男子,赵珩难道一点儿就不在乎吗?


    陆鸣虽然满腹怀疑,但一无所获。为此,他甚至去烟花巷柳那种地方转了一圈儿,在观察了几天过后,还真让陆鸣琢磨出来一个损招儿。


    夫妻离心,无外乎有其中一个变心。


    张垣虽然身为太医院院正,可惜住的地方实在清贫,幸而赵珩从未踏足张大院正的“闺房”,否则定要问问张垣,这些年到底把私房钱都藏在什么地方。


    张垣很好地秉持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理念,如果打开门,清风能从房前一路畅通无阻的刮到屋后。


    不过,张垣此刻却后悔了。


    他安安静静地望着周青月的背影,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觉得让她待在这种地方实在是辱没。


    但周青月压根不清楚张大院正心里的九曲十八弯,她戴着手套,仔细地查看着案上那具尸体,正是刚过世不久的孟乘风孟大人。


    这具尸体的确不太对劲,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饶是周青月,也不能一时半刻看出来,她虽然没有张垣那般医痴,在这种时候亦是沉浸忘我,等她稍微直起来一点儿腰的时候,才觉得脖子都酸了。


    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她面前:“王妃,擦擦汗。”


    “——吓我一跳!”周青月捂着胸口跳开两步,咽了咽口水,“张垣,你怎么不出声的”


    张垣手里还捏着那块干净的白手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歇歇吧,擦汗。”他又重复了一遍。


    周青月接过手帕,“扑哧”笑道:“张大院正,你紧张什么?不敢验尸?”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张垣低声道:“敢的。”


    周青月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兀自说道:“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你等我回家拿样东西,说不定有用。”她想了想,“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草原上的医术吗,我家里有几本医书,可以给你看看。”


    如此大好良机,张垣竟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王妃,这不合规矩。”


    “啊?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呢?”


    周青月左脚刚迈过门槛,停下转身望着张垣。


    张垣也正好迈出一只脚,又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他个子很高,周青月只好微微仰着头看他,张仲从没感觉到自己那两只半瞎的眼睛如此清晰过,可正是因为太清晰了,让他心跳如鼓,几乎跳得有点儿疼。


    “张院正——”


    张垣如释重负地抬起头,陆鸣走过来,先是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说道:“王妃也在啊。”


    周青月在广陵的时候就常与张垣在一起,加之她心思单纯,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张垣却是个表面木讷,实则只是懒得多看世事一眼的七窍玲珑心,当下便觉得陆鸣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周青月心里想着里头停放着的孟大人,随意跟陆鸣打了个招呼,准备回侯府去。


    “对了王妃,上回听你说在府里闷得慌,我有几个朋友在京中,改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儿?”


    周青月不假思索道:“好啊,到时候你再喊我,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周青月十分潇洒地离开,等只剩下张垣跟陆鸣两个人,张垣问道:他应道:“小公子有事儿?”


    陆鸣仔细想了想,轻轻拍了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忆,我来就是想问问院正,广陵这两年,皇叔的身体可是养好了?”


    张垣眉心一跳,陆鸣是怎么知道这两年他都在广陵的


    张垣知他是在意两年前浙江那回,斟酌着说道:“王爷的身体一向很好,小公子不必忧心。”


    “那便好。”陆鸣说完却不走,随口问道,“对了院正,刚才王妃也是来问这个的?”


    “不是。”


    张垣颇为吝啬地吐出两个字,显然不打算解释。陆鸣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为什么?”


    夏日余温尚残留,鸟鸣声或高或低地在树枝上响起,张垣抬起眼眸望着陆鸣,没有回答。


    陆鸣也不尴尬,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容莫名其妙地让张垣心里有些没底,僵持片刻,张垣淡淡道:“……王妃的事情,不便透露,见谅。”


    说完,转身欲回,陆鸣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似是漫不经心道:“院正一个人住啊,为何不娶妻?”


    张垣侧过身,挡住陆鸣的目光。幸而他是个木头脸,否则就差把“快滚”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张垣平静地注视着陆鸣:“没钱,借过。”他刚要迈开腿,又停顿片刻,皱眉道,“有句话要提醒小公子,王妃天真不懂事,你却是跟在王爷身边长大的,有些不合规矩的事,还是不做的好。”


    张垣走后,陆鸣默默念叨着他那句话:不合规矩的事儿


    他冷淡地笑了笑,这天底下不合规矩的事儿多了去,不多他这一件。


    果然,陆鸣转头便撺掇着周青月出去。


    陆鸣虽然骨子里冷淡,表面来看却是个春风化雨般的人物,于军中结识了不少好友。都是些双十年华的少年郎,个顶个的年轻俊朗,意气风发。


    年轻人总是喜欢漂亮的事物,加之周青月性格洒脱,跟他们年纪相仿,不出一个下午,简直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天地辽阔,马场上的少年人肆意挥鞭疾驰,周青月笑得开怀,直到黄昏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却不知,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有人策马过来,陆鸣收了神色,转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三哥。”


    那人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左边眉头有一粒红痣,颇显风流。他抬起马鞭轻轻地在马腹上敲了敲,说道:“叫我们出来玩的是你,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的也是你。”


    陆鸣笑而不语,这被他叫做“三哥”的年轻人看了眼远处:“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又玩笑道,“若是回去晚了,你那皇叔怕是要着急。”


    陆鸣心里一阵甜蜜,正想接话,对方语气暧昧道:“王爷禁着足,咱们把人家的娇妻拐出来,半夜还不回,实在该打。”


    陆鸣心头的甜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转头酿成了一坛老陈醋,还得费尽心机地把醋坛子捂紧了,不让那酸味儿飘出来。


    周青月跟其余人也过来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小侄儿,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她身边一个年轻人油嘴滑舌地说道:“王妃姐姐,您不知道,他这人就算板着张脸,姑娘们也都一个个扑上来。”


    众人哈哈大笑,周青月手里的马鞭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打量道:“唔……我看也是。”


    陆鸣勉强笑道:“你们就别编排我了。”


    “哪里是编排?该说不说,咱们陆鸣不愧跟王爷是叔侄,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周青月抢着道:“王爷更好看。”


    众人又是笑,陆鸣心道:“此女毫不知廉耻,这话也是青天白日能说得的?在广陵那两年,还不知背着皇叔惹出多少事儿”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王妃,你跟皇叔成婚两年,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儿?”


    周青月正跟身边那个少年有说有笑,随口答道:“要什么孩儿?又生不了——”


    话刚出口,周青月就知道说错话了,连带着后半截音调都有点儿抖。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自主地犯嘀咕:


    生不了?难道是那位璟王爷有什么隐疾?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儿,就连先帝的皇位都传给了另一个,原来是生不了


    “——王妃姐姐,您这话可要说全了,不然让咱们王爷的脸往哪搁?”,“三哥”哈哈笑道,“等王爷孝期过去,恐怕镇国侯就该催着要抱孙儿了,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去王府讨杯满月酒喝!”


    这话恰到好处地圆了过去,众人乍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


    可等静下来一想,这孝期不是今年的事儿吗,在广陵整整两年,难道都不能生孩子了


    周青月干笑了两声,不满地看了陆鸣一眼。


    陆鸣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他被周围的人话里的字眼刺到心口疼,什么满月酒,什么抱孙儿


    他简直不敢去想赵珩跟周青月在广陵的那两年,他嫉妒地快要疯了,还得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混在人堆里,扮演好一个孝顺的侄儿。


    可与此同时,陆鸣又忍不住疑问:“难道皇叔真有什么隐疾?”


    陆鸣想到这里却兴奋起来,又转念一想:


    不,或许


    是周青月不能生孩子。


    或许,周青月那天去找张垣,就是为了给赵珩生个孩子。


    他愈发兴奋了。


    不管是赵珩的问题,还是周青月的问题,这对他无疑都是件好事儿。


    生不了孩子,那周青月和他有什么区别?


    周青月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难道他跟赵珩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广陵的两年吗?


    陆鸣堆着满脸的笑,不经意地推了“三哥”一把,让他离周青月更近了些。


    张垣踏进王府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定主意迈开腿。


    他于此地来来回回十余载,从无半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可今天却


    赵珩正闲得无聊,看见张垣都觉得比平时眉清目秀,顺眼了许多,抬手打了个招呼:“哟,神医来了。”


    她搁下手里的笔,张垣斜着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几幅大字,惜字如金地点评道:“好。”


    赵珩颇为自恋道:“当然了,本王爷的字,也就是不拿出去卖,否则发家致富不在话下。”她来了兴致,捡了一幅最好的,“送你了。”


    张垣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说不定真能卖不少钱,不光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还丝毫不觉得逾矩地问道:“王爷,那些不要的话,也可以送给臣。”


    赵珩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厮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闷葫芦似的来了就诊脉,诊完脉板凳都没坐热就走了,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舍得跟她这等“俗人”胡扯?


    八成跟青月有关。


    “不管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懂不懂?”赵珩不怀好意地问道,“——神医思凡了?跑我这儿来取经?”


    张垣:“”


    赵珩又问:“还是悟出来什么心得体会?要向本王汇报?”


    眼看赵珩又要口无遮拦,张垣赶在她前面说道:“王爷,臣今天来,是要说陆鸣的事。”


    赵珩一听是陆鸣,顿觉失望,端起一杯茶吹了吹,问道:“哦你说陆鸣,他怎么了?”


    张垣欲言又止道:“他其实也没什么。”


    “嗯?”


    张垣一鼓作气道:“王爷的侄儿陆鸣,跟王妃走得太近了,臣觉得不妥。”


    “——噗!”赵珩瞪大眼睛,一口茶喷出来。


    张垣默默往旁边站了两步,一本正经道:“且不说王妃明面儿上是陆鸣的婶子,就算不是,男女也该避嫌。更何况王妃身份特殊,若让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去,对王妃名声有损,臣以为——”


    “停停停!”赵珩忍不住打断道,“我说神医,张大神医,您还知道青月是陆鸣的婶子?走得近些多正常,我还正怕他俩合不来闹别扭。”赵珩嫌弃地看了张垣一眼,“原来是某人自个儿拈酸吃醋,跑我这儿告状来了。”


    张垣耳根子有点红,却不肯让赵珩发现端倪,平静地说道:“王爷禁着足,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此事还是请王爷仔细想想,臣的话说完了,孰轻孰重,王爷自行考量。”


    张垣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走的时候悄无声息顺走了全部写好的字。


    “真是小题大做”赵珩嗤之以鼻。


    她慢慢悠悠地吹着茶盏中的浮叶,张垣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珩是知道青月跟陆鸣最近走得些的,她巴不得这样,可让张垣这厮一通乱说,倒像是这有什么似的。


    但张垣不是乱嚼舌根的人,若毫无根据,也不必跑来她跟前讨嫌。


    赵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张垣吃饱了没事干,在心里把张垣一通好骂,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刚一转头,就见陆鸣漫不经心地倚着门,微笑着看着她。


    赵珩险些闪了腰:“嘿!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陆鸣迈着长腿过来,将一包花花绿绿的点心放在桌上,说道:“我见皇叔刚才想事情想得认真,不忍打扰。”他剥开油纸,捡了一块藕粉糕点,送到赵珩嘴边,眼神殷切,“皇叔,尝尝这个。”


    没人这么喂她吃东西,也不对,除了张垣灌药的时候。


    赵珩不大自在,伸手从油纸包里另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笑眯眯道:“怪甜的,真孝顺。”


    陆鸣笑了笑,浑不在意地将手里那块点心又放回去,说道:“王妃说你爱吃这个,我们还买了些别的零嘴儿,晚上让厨房热一热,也不必另外再做。”


    赵珩嘴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她想问问张垣说的事儿,又不便开口,岔开话题笑道:“今晚不去营房了?”


    陆鸣添了一盏茶,递过去:“不去了,王妃不在,我陪陪皇叔。”


    赵珩没能说出口,陆鸣反倒自己若无其事地提起:“王妃说府里太闷了,无聊得很,正好我有几个朋友也在京中,隔三差五约着一起玩玩。皇叔,你不会怪我没提前打声招呼吧?”


    “我怪你干什么?”赵珩觉得莫名其妙,接着他的话问道,“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青月呢?”


    “王妃跟三哥——”


    陆鸣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欲盖弥彰地笑道:“王妃还有点儿事,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他不经意地看向赵珩,“皇叔,你不会生气了吧?王妃她还年轻,贪玩也是正常的,等你这边解了禁足,再陪她就是了。”


    这话怎么听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赵珩暂时还没咂摸出来哪里不对劲,无可奈何地笑道:“我生什么气,腿长在青月身上,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你们玩归玩,你是男人,要好好照顾青月,银子不够就从家里拿,知道吗?”


    皇叔竟然一点儿都不恼


    陆鸣百思不得其解,试图从赵珩脸上看出破绽,但赵珩笑呵呵的,果真不像是生气。


    可自己的妻子每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难道皇叔毫不介意吗?


    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陆鸣终于忍不住拱火,一脸为难地问道:“对了皇叔,我听外面有人议论,说些说些不好听的。”


    赵珩忙着扒饭,头都没抬:“有多不好听,你说我听听。”


    陆鸣欲言又止:“都是些脏耳朵的话,还是不讲给皇叔听了。”


    他这么说,赵珩还非要问,乐道:“连你都觉得脏耳朵,到底什么话,说来解解闷儿。”


    陆鸣放下筷子:“他们说,璟王跟王妃成婚两年却无子嗣,是因为王妃不能生育,但这婚是先帝赐的,王妃又是镇国侯的女儿,璟王就算想纳妾也不敢。”


    “混账话!”赵珩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又觉失态,补了句“不是冲你”。


    “这话你听谁说的?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


    陆鸣摇摇头:“市井流言罢了,哪里去找源头。”他看上去有点儿恼,叹了口气,“是我不该在皇叔面前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了。”


    “与你无关。”赵珩灌了口茶,心道:“早知这事儿不好瞒天过海,但没想到这么快,难道皇上就要下手了?这话要是传到镇国侯耳朵里,平白又要生出些事端。”


    偏生陆鸣这时候看到赵珩如此维护周青月,醋坛子翻了个底朝天,忍不住道:“皇叔,不是侄儿多嘴,若是王妃真的不能生”


    赵珩锋利的目光蓦地扫过来,陆鸣那后半句“不如休了她”愣是没敢说出口。


    不料,赵珩突然笑了,笑得十分无奈。


    她叹了口气,堆了满脸的尴尬,凑近陆鸣,压低声音道:“其实……不关青月的事儿。”


    太近了。


    陆鸣喉咙干涩,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又听赵珩道:“……是我那方面……不能人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贱不贱


    待听清赵珩说的是什么, 陆鸣的脸色好生精彩,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赵珩,赵珩佯装无事, 站起来,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痛心疾首道:“都怪我, 是我连累了青月, 唉!改天还是得找张垣来, 再好好给我看看……”


    赵珩不光在陆鸣面前这么说了,还打算广而告之,把自己那方面的隐疾散播出去。反正什么脏水, 往她身上泼就是了,断不能损了周青月的名声。


    不过她这边还没来得及“造谣生事”, 周广啸先找上门来。


    赵珩禁足禁得百无聊赖,正翘着二郎腿训话:“看你们一个个的!我不在这两年, 都胖成球了,特别是你!”


    赵珩点了点有福, 脚尖抖得像筛子:“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 绕着院子跑三圈, 把那肚子上的肉减减,走出去多有损王府的形象。秦舟, 你来监督。”


    “得嘞!”秦舟跟个兔子似的蹦出来。


    如果有的选, 他还是更乐意跟着自家王爷。王爷虽然偶尔有点儿凶, 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像那位小主子,雷声雨点都闷在肚子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


    有福叫苦不迭:“王爷, 三圈会死人的!”


    “瞧你没出息那样儿”赵珩斜了他一眼,挥手大赦天下,“那就两圈?”


    十三在旁边煽风点火:“王爷,两圈有个什么劲儿,你看有福肥的!”


    里面两圈三圈地讨价还价,秦海顶着冰块脸走进来道:“王爷,周将军来了。”


    赵珩那条腿立马不抖了,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有福,看茶!”


    “是,王爷!”有福赶紧跑了,周广啸气沉丹田地一挥手:“不用!”


    赵珩见他面色不虞,赔着笑脸道:“周叔,怎么了这是?”


    周广啸朝左右看了看,赵珩心领神会,把人都撤了下去,周广啸才皱着眉说道:“王爷,不是老夫说你,你跟青月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一个二个都没个正形儿?”


    这话可把赵珩说懵了,她自觉最近在家反省颇有心得,已经严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男德”,哪就没正形儿了?


    等周广啸接着往下说,赵珩才知道这话里头不是在说她。


    “我刚才在大街上,看到青月跟几个新兵蛋子有说有笑,她一个王妃,你就这么放着她出去抛头露面儿?”周广啸咳嗽了一声,继续压着声音道,“——你那个侄儿,在军营里混了两年,也没个章法,都是他把青月教坏了!”


    赵珩心中纳闷:“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一个二个都跑来我跟前告状”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周广啸找上门来,赵珩只好赔礼道歉:“陆鸣不懂事,回头我教育他,您说打几板子,就打几板子!”


    周广霖一眼看出赵珩敷衍了事,更不满意了。


    他观察陆鸣好几天了,发现这小子就是存心挑拨,想把青月从赵珩身边离间出去,找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全都是小白脸!


    但周广霖偏偏又说不出口。


    侄儿对自己的皇叔有非分之想,还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呸!


    周广霖就算不要自己那张老脸,为了青月,也得替璟王这两口子遮掩。


    他越想越生气,冷哼道:“反正,还请王爷约束好自己的侄子,不要由着他瞎搞,告辞!”


    “哎!周叔!”赵珩没留住人,心想这老爷子脾气确实古怪,这点儿事也值得发这么大火气。


    事已至此,赵珩只好把陆鸣叫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陆鸣一点儿没瞒她,从早到晚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漏,左右不过是一群年轻人打发时间找乐子。


    陆鸣明知故问道:“皇叔,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赵珩干笑了两声,周广啸那句“不要让他瞎搞”突然跳出来,赵珩下意识地打量了陆鸣几眼。


    陆鸣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大人的样子,长相英朗,身高腿长,浑身的气质又比同龄人多出几分沉稳,因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点儿。


    赵珩心里也不知怎地拐了几个弯儿,就拐到了陆鸣这个年纪,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年少怀春吗?像他这么大的小子,谁心里不揣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也是猛地发现,陆鸣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赵珩自觉失职,说道:“听说你成天到晚跟一帮小子混在一起,怎么跟顾湛似的没出息,你就不能找个姑娘出去玩儿?”


    赵珩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事情要趁早,好姑娘都是香饽饽,要是不趁早,就得像你顾叔一把年纪打光棍儿——嘿,别把你那脖子梗得老高,你先挑选着,有了中意的带回来,也让我跟青月帮你把把关。”


    陆鸣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人,什么伐谋伐交都离他越来越远,他满心都想的是,自己对赵珩一片真心,这人怎么能毫不知情?还要把他随便推给一个女人?


    陆鸣心中酸涩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道:“我喜欢什么人都可以?”


    赵珩正滔滔不绝地“催婚”,剩下的话挤在嗓子里没出来,前仆后继地化作一句:“啊?你说你喜欢什么人?”


    陆鸣重复道:“皇叔,我是说,我喜欢什么人都可以,是吗?”


    “那是自然。”


    赵珩先是脱口而出,又在心里犯嘀咕:“难道这崽子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怕我不同意?只要他不去喜欢皇帝老子的女人,剩下的我能有什么不同意?”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在陆鸣面前太严厉,以至于对方有了意中人都不敢带回来,于是用了十二分的温柔补充道:“既然有了喜欢的,那就挑个日子带回来瞧瞧,咱们家虽然不比寻常老百姓无拘无束,但也没那么多规矩,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是你看上的,家里有钱没钱,当不当官都不打紧,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去账上支银子——”


    “皇叔。”陆鸣打断她。


    “嗯?”


    赵珩的一双眼睛是很漂亮的,眼白干干净净,瞳仁乌黑明亮,可惜这双眼睛里装了太多人,陆鸣看着她眼睛里头自己小小的倒影,只恨明月高悬不能独照。


    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全盘托出,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下邪念,注视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皇叔,我是有了喜欢的人,可”他神情落寞地笑了笑,“对方并不心仪于我。”


    赵珩:“”


    赵珩万没想到还挖出情伤来了,好半晌没接上话。她平时调侃张垣的那些话,似乎都不太适合跟陆鸣讲。


    张垣是个木头,还是个上了年纪的木头,跟他说什么都像风吹树林只留个响儿。


    但陆鸣不一样。


    他年轻,没有经历那么多人和事,在赵珩看来,少年人的心性尚且是脆弱的,稚嫩的,稍有不慎就容易留下一道伤口。


    尤其是“情”字。


    “那个,慢慢来,说不定有机会呢?要是”赵珩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也别在一棵树上——”


    “他已经成婚了。”


    “”


    “不光成婚了,还是个男子。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这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地守着他,守他一辈子。皇叔说得对,慢慢来,总有机会的,说不定他哪天想休妻,或是想纳妾,我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陆鸣平静地说完这段话,那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赵珩:“……”


    那天王府上上下下,眼睁睁看着赵珩追着陆鸣跑了两圈,心说王爷还真是以身作则。


    后来还是青月跟张垣两个人回来后,把赵珩拦下来,问发生什么事儿了,赵珩铁青着脸,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摔门进屋去了。


    赵珩进去就没出来,周青月逮着陆鸣不管怎么问,对方都缄口不言。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陆鸣站起来,对周青月道:“王妃,你先吃吧,我去看看皇叔。”


    陆鸣却没有径直去找赵珩,而是先钻到厨房忙活了一阵,等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赵珩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在门外站了会儿,轻轻敲了敲门。


    没反应。


    “皇叔,我进来了。”陆鸣单手推开门,赵珩侧着身子躺在床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给陆鸣留了个看上去似乎一点就炸的背影。


    陆鸣将碗筷放在桌上,走过去,轻声道:“皇叔,起来吃饭了。”


    赵珩还是没动静。


    陆鸣轻轻笑了一声:“皇叔,你就别装睡了。”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你睡觉喜欢朝左边,喜欢把自己蜷起来,还有——皇叔,你眼睛动了。”


    赵珩翻身一把抓了个枕头砸过去,伴随着气急败坏的怒骂:“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给一个男人当——”


    赵珩“当”了半天,那个“妾”字还是没说出口:“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陆鸣轻轻巧巧地半路截住“飞枕”,好好儿地又放回到赵珩手边,避重就轻:“……对不起皇叔,我没想故意气你。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赵珩没个好脸色:“不吃,拿走。”


    陆鸣低下头,僵持片刻,将碗筷小心翼翼地往赵珩那边推了推:“皇叔,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


    赵珩余光瞟了眼,陆鸣继续道:“那年你受伤的时候,不是怪我不给你吃鸡蛋吗?这不,今天我这碗面我特意做了两个荷包蛋,算是补回来。”


    眼看赵珩表情有些松动,陆鸣又补充道:“我还没给别人做过,今天这是第一回,要是你不想吃,我这就倒了去。”


    陆鸣抬起手,作势要收了碗筷,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赵珩果然叫道:“……粮食就是这么给你糟践的?算了,放那儿。”


    赵珩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的时候,心道:“我不是要跟这小混账算账的吗?怎么就轻而易举投敌了??”


    但赵珩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起了抗议,大军还没开动,粮草先被烧了个精光,赵珩一边生闷气,一边没忍住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此人吃饱喝足,立马翻脸。


    “你那点儿事,我不同意,趁早收了念头。”赵珩语气严厉,“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要给男人当——”赵珩继续骂道,“人家有家有室,你上赶着操什么闲心?满肚子深情给谁看呢?人家乐意看你一眼吗?贱不贱!龌龊不龌龊!”


    陆鸣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抬头望向她,那眼神实在是让赵珩这个局外人看了都疼。


    “皇叔,喜欢一个人是我的错吗?”


    他扯开一个苦笑:“我知道自己贱,不光贱,还恶心,龌龊。可有什么办法,我一想到他,看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皇叔,你让我收了念头,可是你教教我,怎么能把心头那块肉给挖了?”


    赵珩于情爱一窍不通,却也大受震撼。


    那些指责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陆鸣反倒是很镇定,他收拾好桌子,端着空碗站起来:“皇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营房了,免得惹你生气。”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鸣又回过头,“对了皇叔,要是你还想吃我做的饭,改天我再来就是。”


    陆鸣走后,赵珩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简直是——


    造了什么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端端地,陆鸣怎么会喜欢上男人?


    再者短短两年时间,怎么就突然爱得要死要活了?


    赵珩恨恨地想:“陆鸣才多大,懂什么情爱?定然是受人蛊惑。也不知是哪个有手段的狗男人,能把他勾得五迷三道!要是被我查出来,真是那人先不知廉耻勾着陆鸣,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她立刻让常乐去查,这两年时间陆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又把秦舟叫来,阴沉着脸问:“秦舟,我问你,少爷这两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儿?”


    秦舟睁大眼睛,抠了抠脑袋:“王爷,什么叫特别的事儿?”


    赵珩一脸烦躁,语气严肃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想什么?


    “就是,比如”赵珩磕磕绊绊良久,憋着一口气道,“比如他身边有没有呃,有没有关系很好的男人?”


    秦舟茫然地点点头:“有啊,少爷跟我们关系都很好。”


    赵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让秦舟拎着自己那两个大眼睛滚蛋。


    赵珩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就没给过陆鸣好脸色。


    赵珩一时间不知道,陆鸣喜欢男人,和陆鸣喜欢有妇之夫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更让她头疼。


    赵珩两辈子多出入风月场所,也知道有权有势的大多男女通吃,如果听说谁谁家的孩子是个断袖,赵珩也没多大感觉。


    但赵珩这时候才知道,刀子切到自己手上才痛,担子挑到自己肩膀上才沉。


    赵珩思来想去,竟然妥协般萌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陆鸣能换个男人喜欢,那断袖就断袖吧,总比想给人家当妾的好。


    可一想到日后陆鸣领着一个男人进王府,双双叫她皇叔的画面,赵珩就有点儿浑身起鸡皮疙瘩。


    ——愁人。


    她也不好把这事儿告诉周青月,背地里成天唉声叹气。


    想不通,哪哪儿都想不通。


    陆鸣好好儿地按部就班长大,怎么就成了个断袖?还是个成了婚的?看他那天的架势,还断得十分彻底,死都不改。


    赵珩很是阴郁,偏偏陆鸣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照旧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赵珩懒得搭理他,陆鸣也乐意天天热脸贴冷屁股,常常从外头带回来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倒像是把她当小孩儿哄。


    陆鸣甚至常常下厨做饭,变着花样做吃的,赵珩都不知道陆鸣什么时候练了一手好厨艺??难不成在军中当的伙头军??


    有福来通报说顾小将军兄妹来了的时候,赵珩一个猛子从榻上翻起来。


    不对啊!陆鸣上辈子都跟顾怀霜成亲了,怎么可能这辈子就成断袖了?


    赵珩感觉多日阴霾似乎终于透了点儿亮光,风风火火地往出走。等她见到长大后的顾怀霜,不由自主想到这姑娘上辈子的命,心里叹息了一声,找到了一丝安慰。


    得,陆鸣这回没去祸害顾怀霜,转过来成心祸害她了。


    顾湛一见赵珩就乐了:“哟,宴之,你这满脸吃了屎的表情,是怎么个事儿?”


    按照惯例,赵珩都会损回来,但今天却罕见地沉默了。


    顾怀霜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大方,她微蹙着眉,晃了晃顾湛的袖子,小声道:“哥哥,干嘛这么说……”


    又冲着赵珩盈盈一拜,低声道:“王爷。”


    顾湛双手抱胸:“这丫头,一路念叨着要找她宴之哥哥,到了跟前儿又叫回来了。”


    赵珩笑道:“生分了不是?怀霜,好久没见你,愈发漂亮了。”


    她瞧着顾怀霜,只觉赏心悦目,连带着把心里的不快都冲淡了几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把顾怀霜夸得脸都红了。等周青月领着顾怀霜走了,赵珩一把将顾湛拽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片刻后,顾湛脸上也终于有了那种吃了屎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顾湛突然想到几年前他离京的那天,陆鸣一反常态又是送他酒,又是拉他手,还说舍不得他。


    顾湛一个激灵,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问道:“宴、宴之,陆鸣喜欢的那个人,你查到是谁没有?”


    赵珩两手一摊:“要是查到就好了,说来也是怪了,陆鸣到底是从哪儿找了那么个人?难道不是军中的人,是他小时候就喜欢的?”


    顾湛魂都吓飞了,口不择言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陆鸣小时候不是天天跟你腻歪在一起,上哪儿喜欢男人去!”


    赵珩莫名其妙地看了顾湛一眼:“你咋咋呼呼叫什么?”她又自言自语,“陆鸣玩儿得好的那几个人,我都查过一遍,也没听说哪个是成了婚的,要不我改天去营房转一圈看看”


    顾湛听到那句“成了婚”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又没成婚!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儿……


    还好还好


    顾湛偷摸擦了把汗,只听赵珩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我最近头都大了。”


    顾湛把自己摘了出去,心态转瞬间变得十分平和,吊儿郎当地点评道:“成了婚的,年纪比陆鸣大是肯定的,一个有家有室的老男人,还勾得小年轻要死要活,依我看,多半是个欺骗人感情的王八蛋。”


    赵珩点头表示同意,她看了眼顾湛:“你帮我分析分析,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会不喜欢女人,另辟蹊径喜欢男人?”


    顾湛一脸别来沾边的表情:“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喜欢男人。”


    赵珩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那谁知道,也没见你喜欢女人。”


    “女人我知道了!”顾湛压低声音道,“这王府阳气太重,一眼望过去全是男的,陆鸣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朵娇花儿,又从了军,那军营里连条狗都是公的,他能不走偏了吗?”


    赵珩示意他继续说,顾湛贼眉鼠眼地笑了笑:“我有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中秋宴


    赵珩手里捧着本书, 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眼睛斜过去偷偷打量着陆鸣的反应。


    陆鸣翻了两下,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接着, 他堪称仔细地从头翻到尾,站起来, 把赵珩脸上盖着的那本名为“欲盖弥彰”的书, 轻轻往下拉了拉, 声音平静地说道:“皇叔, 这东西我看完了,您有什么指示?”


    “”赵珩难以置信道,“你就一点儿感觉没有?”


    陆鸣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您要是想教我这方面的东西, 可以换一本,画着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种事儿的春宫, 再来教我。”


    赵珩有点儿脸红,都怪顾湛, 出的什么馊主意!


    她假装咳嗽了一声,目光飘忽不定, 陆鸣拿着那本春宫晃了晃:“这春宫图, 侄儿就没收了。”接着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您都多大的人了,还看这种东西。”


    “那不是——哎!我……”赵珩叫苦不迭, 陆鸣却转身走了。


    他将那本春宫图撕了个粉碎, 鬼使神差的, 陆鸣当天晚上又做起了那种梦。这些年他做过很多肖想赵珩的梦, 但还是头一回这么清晰。


    那人披散着墨色的长发,身段比女人还要柔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 那笑容很快就变成了带着低吟的哭泣


    陆鸣从梦中醒来时还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四下一片漆黑。


    他口干舌燥,躺在那儿良久都没有动。


    赵珩那张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少顷,陆鸣慢慢地伸出手。


    ……


    “宴之……”陆鸣喘着粗气,在心里一遍遍叫着赵珩的名字。


    陆鸣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疯了。


    他没告诉赵珩的是,那种画着两个男人的春宫图,他其实有一回偶然间在边城看见过,但陆鸣心里除了深深的厌恶,一点儿别的感觉都没有。


    他年少时期所有的情欲,所有的心动,都来源于赵珩。至于那些或男或女的春宫,在他眼里都跟揽月阁一样,令他恶心。


    也正因如此,陆鸣很清楚地知道,这辈子除了赵珩,他不可能再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欲望。


    这种求而不得,却非要强求的执念,让陆鸣几乎快要疯魔,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赵珩一概不知,自己就是那个欺骗人感情的“老男人”,自从上回试探失败过后,接连好几天,赵珩见了陆鸣都贴着墙缝溜着走。


    丢人,实在是丢人。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顾湛又给赵珩出了个主意。


    “——书本教育不行,那就来点儿实践教育。”


    赵珩纳闷道:“什么实践教育?”


    顾湛低声道:“你不是在那种地方,混得熟门熟路吗?带陆鸣去一回,让他好好感受——啊!你又踹我干嘛!”


    赵珩气急败坏道:“闭上你的嘴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发愁。


    半晌,顾湛叹息道:“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说,怎么办?要不,你张罗着给陆鸣看门亲事,多见几个姑娘,说不定回心转意了呢?”


    赵珩摇摇头,蹙眉道:“别耽误了人家姑娘大好年华。再说,你是没看见那天陆鸣跟我坦白那个样儿,我要是逼着他成婚,估计他能当场殉情。”


    顾湛抠着脑袋,一言难尽道:“干脆你就退而求其次,由着他去喜欢罢了!这世上男人千千万,何必一棵树上吊死。”顾湛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你这么着,就说自己同意了,让陆鸣把人带回来瞧瞧,是猫是狗的,把那贼人先扣住。”


    赵珩本来有点儿心动,转念一想又泄了气:“人家若不喜欢他,我凭什么扣?”


    “啧,我是让你顺藤摸瓜。万一真是个骗子,咱们把他身上那层皮扒了,也好让陆鸣看清是人是鬼,等他想通了,泄了气,慢慢也就断干净了。”


    “那要不是骗子呢?”


    顾湛同情地看了赵珩一眼:“那你只能自求多福。”


    赵珩跟顾湛的这一伟大构想,还没来得及在陆鸣身上实践,一场突如其来的敌情便让所有人都无心再顾及这等“小事”。


    戎然夜半突袭,猛攻上谷,并残忍屠杀宁城一万民众,宣称是给中原小皇帝即位的贺礼。


    赵承钰跟赵严复不同,赵严复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让内阁替他做好,他只是背后时不时提一下线的那个人。


    但赵承钰却锐意进取。他做太子的时候常年缺乏安全感,当了皇上,控制欲就前所未有的旺盛,想把权力全都紧紧地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赵承钰勃然大怒,立刻召集内阁大臣廷议,连禁足的赵珩也叫了来。


    “戎然欺人太甚!朕要是再不有所作为,岂不是让他们继续猖狂下去!”


    “陛下,此事万万要三思啊!戎然人在边境胡作非为也不是一两天了,但若是论战”


    李德义那套和稀泥的本事,显然在这位正值春秋鼎盛的皇帝面前,已经不管用了,他刚说了几句就被赵承钰不耐烦地打断:“行了阁老!朕现在不想听这些,正因为他们胡作非为不是一两天,才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以林昭钦为首的前太子党们,面对皇上如此明显的主战意图,却没有一个人接言。


    赵承钰只好点名:“林阁老,你说说。”


    林昭钦埋着头道:“陛下,跟戎然一战不可避免,但臣以为,不一定是现在。草原人擅长骑兵作战,他们生下来就会骑马,战术一向是打了就跑”


    “戎然蛮子的底细,难道在座的还有人不知道吗?不需要再给朕念一遍,朕现在要问的是,打还是不打,怎么打。”赵承钰环顾四周,竟没一个人来附和他的意思。


    赵承钰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赵珩身上:“宴之,你的意思呢?”


    赵珩面不改色地回答:“回皇上,臣赞同林大人的意见。”


    赵珩知道,这些人是被辛酉年间那场仗打怕了。不过,现在也确实不是跟戎然宣战的时候。浙江那场动静刚过去不久,国库并不充裕,新老皇权刚刚交接,甚至赵珩觉得,赵承钰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摸清这个庞大机器的运作。


    但从赵承钰的立场,也能理解。


    他刚刚登基,边城就有一万百姓被屠杀,主战不仅是安抚人心,更是彰显皇权。


    赵承钰失望地看了赵珩一眼,这时候,何松站出来了。他说道:“陛下,臣以为应该打。”


    赵承钰眼睛一亮:“接着说。”


    何松言辞有理有据:“诸位大人主和的原因,不外乎觉得战争消耗大,成本高,能不打就不打。其实归根结底,在于畏惧二字。戎然骚扰中原多年,的确,他们的骑兵比我们要强得多,他们的马匹比我们要壮的多,所以我们不敢打。”


    “但我们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吗?戎然人会允许我们一直安居乐业吗?”何松越说越激动,“我们的祖辈,我们祖辈的祖辈,有多少人死在戎然马刀之下,但正因为不断地有人站起来反抗,才有了生生不息四个字,难道我们要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失败,就永远不再拿起手里的刀吗?”


    这话简直说在赵承钰的心坎儿上,他拍了一下桌子:“说得好!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们都看看,满朝文武,竟比不上一个书生有血性!”


    赵珩不得不出来泼冷水了:“敢问何大人,你打算怎么打呢?是深入敌境?还是以守为攻?是不计代价地夺回来一座空城,还是保存实力歼灭对方的主力?”


    何松被问住了。


    一腔热血挥斥方遒当然好,但打仗不能光喊口号,得坐下来把每种情况都分析到了,不然上了战场,那就是去白白送死。


    何松不愧是兵部出身,很快反应过来:“先夺城,再以守为攻。”


    赵珩笑了:“你要是一直夺不下来呢?那对方可就会反过来咬你一口,到时候兵力全都被困死在上谷,战线越拉越长,怎么办?”


    顾修竹咳嗽了一声,暗暗冲赵珩使了个眼色。


    吵了半天,还是没个定论。


    等廷议散了,顾修竹走过来拦下赵珩,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王爷,你刚才不该站出来。皇上铁了心要打,你提出来的那些,皇上心里能不清楚吗?”


    顾湛这位叔叔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之前顾修竹跟赵珩闹过意见,但赵珩最后把事儿办得不错,顾修竹就又自动地回归到了长辈的位置。


    “顾叔,可我要是不提出来,今天这仗就非打不可了。”赵珩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刚才多谢您提点,我先溜了。”


    顾修竹看着赵珩越走越远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赵珩这回还是估错了,赵承钰坚持要打,并且在第二次廷议的时候刻意没有叫赵珩参加。


    领兵作战的将军是林征,就定在中秋之后。


    王府还是头一回有这么热闹的中秋宴。


    这些年的中秋,赵珩基本上不在京里,府上只有陆鸣一个主子,他也不乐意过,所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今年不同,赵珩娶了妻,周青月又是个爱热闹的,把顾湛兄妹俩,还有张垣都叫来了。他们这边坐了一桌,有福跟秦海他们几个又坐了一桌,看上去像模像样的,真有点儿中秋佳节的意思。


    赵珩这回破了财,早早地从酒楼里定来几篓螃蟹,每人桌上一套银制的“蟹八件”。


    赵珩不怎么爱吃这东西,主要是嫌麻烦,还是周青月突然说起中秋要吃蟹,赵珩才赶紧让人去买。否则以赵珩的性子,能不能记起来是中秋都难说。


    不过今天赵珩算是懒人有懒福。


    周青月刚给她剥了一只蟹,陆鸣那边跟着将满满一壳蟹肉递过来,放在赵珩手边,殷勤地说道:“皇叔,你吃这个。”


    这画面看得顾湛眼酸,阴阳怪气道:“齐人之福。”


    赵珩骂了他一嘴:“别丢人现眼了,果然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你会不会用词儿啊?”


    也是巧,在座的除了周青月,都是没爹没妈的。


    明月高悬,应是人间团圆。


    可团圆,又在哪儿呢……


    酒过三巡,顾湛是第一个开始满嘴说胡话的,拉着赵珩的手不放:“宴之啊,你说皇上他……他怎么就不让我去呢,你知道的,我做梦都想跟戎然蛮子,好好干上一场,可皇上他……嗝~”


    赵珩被熏了一脸酒气,把顾湛往外推了推,顾湛拍着桌子叫道:“赵宴之,你敢推我?你竟然推我?”


    赵珩只好扶着顾湛,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耐着性子说道:“我哪儿敢推你啊,你是大将军——”


    “大将军!”顾湛推开她站起来,红着眼睛道,“不能带兵打仗,算个狗屁的大将军!”


    赵珩心里有些堵得慌。


    “顾叔,你醉了。”陆鸣从赵珩背后绕过去,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道,“皇叔,我让人先把顾叔送回去。”


    陆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杯倒,他身上有点儿淡淡的酒气,说话的时候,那股酒气混着湿热的鼻息,直往赵珩耳朵里钻。


    她忍不住朝后躲了一下,说道:“去吧。”


    陆鸣过去扶顾湛,顾怀霜站起来,对着赵珩跟周青月微微福了一礼:“王爷,嫂嫂,我跟兄长先回去了。”


    赵珩点点头:“怀霜,看着你哥点儿。”


    “嗯,怀霜知道。”


    顾怀霜离了席,那边顾湛还在拉着陆鸣念经:“小子,你不知道,我他娘的是真羡慕你啊……等上了战场,帮叔多杀几个贼人……”


    周青月也喝多了,张垣反倒是那个眼神最清白的。赵珩很是疑惑,张垣一脸坦诚地解释道:“哦,我来之前吃了解酒丸。”


    这贼人,有好东西也不知道拿出来分享分享。


    “王爷,你……好好照顾她。”张垣也走了,隔壁桌更是喝得七荤八素。


    周青月应该是想家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赵珩生怕她酒后失言,轻轻拍了拍周青月的脸蛋,柔声说道:“青月,我带你回房间。”


    “……我不回去!”周青月嘿嘿地笑着,双臂搂着赵珩的脖子,黏黏糊糊地往她怀里钻,“宴之,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是……是药香,跟我娘……我娘……”


    周青月的娘亲死了很多年了,说着说着就要哭,赵珩满是心疼,低下头哄着她道:“青月,咱们回去,好不好?”


    “不,我还要喝……”周青月伸长胳膊去够那酒壶,赵珩眼疾手快抢过来,她便闹着要夺,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赵珩身上,“给我嘛,宴之……”


    陆鸣过来好一会儿了,也看了好一会儿。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冷眼看着周青月滚在赵珩怀里,两个人举止亲密,眉眼含情。


    周青月是赵珩的妻,他又算什么?


    就算是条狗,也有跑过去摇摇尾巴,讨一讨赵珩欢心的资格。


    他连狗都不如。


    陆鸣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不知不觉中,那一壶酒都让他喝光了。


    周青月醉得厉害,胡闹了一阵子,躺在赵珩怀里睡着了。赵珩松了口气,抬眼却发现只剩下陆鸣一个还坐在那儿喝酒。


    她将周青月打横抱起来,说道:“子玠,别喝了,回屋睡觉去。”


    “好。”陆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赵珩本来已经走了几步,余光看见陆鸣孤零零地坐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突然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她转过身,叫道:“子玠。”


    陆鸣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两汪清泉似的,里头盛满了揉碎的月光。


    “我在,皇叔。”


    赵珩心疼得紧,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你那天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你的错。”


    月光清晰地在陆鸣眼眸中闪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子玠。我是你的长辈,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很好的人共度一生。”赵珩停顿片刻,“……可那人已有家室,并非良配,为了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心疼。”


    赵珩很少说这么肉麻的话,再多余的也说不出口。


    说完,抱着周青月走了。


    赵珩进屋后,又抬头看了眼,见陆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伐还算清晰地往自己房间里走,也就没再管。


    她给周青月换好衣服收拾完,塞到被子里,接着从书桌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赵珩刚把那药丸送进嘴里,水还没来得及喝,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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