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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古代言情小说_Tensor

    第21章 逆天命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颜色发黑的汤药, 一只胳膊从浴桶里抬起来,朝着瓷碗伸过去。


    胳膊抬起又放下是一眨眼的事儿,那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被幽暗的烛火照着, 竟比瓷碗还白。


    赵珩将药一饮而尽,靠在浴桶边沿,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垣这药起效快, 最是补虚养气, 就算是个要死的人也能被药吊起来精气神儿。赵珩只是受凉, 加上跪得太久身体虚弱,又是药汤泡着,又是补药喝着, 没过多久,她便有了些气力。


    但赵珩还是不想动。


    “泡久了头晕, 出来吧。”这是顾湛的声音。


    “死不了,你回吧。”赵珩嗓音有点儿哑, 但力气还足。顾湛放下心,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 赵珩又催促道:“回吧, 我累了。”


    顾湛应了一声, 屏风外的动静便消失了。


    赵珩也不敢多泡,万一她真的溺死在里面, 整个王府估计都得陪葬。她眉心紧蹙, 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终于开始动手解衣裳。


    璟王府下人不多, 且人人都知道赵珩有个习惯,像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从不让人贴身伺候, 加热水递毛巾之类,也是放在屏风外面。


    主子们各有各的习惯癖好,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不过像今天这种突发情况,用顾湛的话来说——


    太险了。


    虽是夏天,但赵珩是觐见完皇上回来的,里外穿了好几层,刚才顾湛也只是帮她把外衣脱了,现下衣裳都泡在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解起来尤为费劲。


    赵珩没了耐性,手上力气一大,衣裳便被她扯烂了。


    如此就很好脱了,零零散散的布料被一件件扔出桶外,脱到贴身的中衣时,赵珩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摸着衣领向外一褪。


    那中衣里面还穿着件裹胸,不,不能算裹胸,只能说是几层绑在身上的棉布。


    赵珩厌恶地朝胸口看了一眼,三两下将那几层布解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潜入水中。


    元崇十二年,大晟沉寂了多年的后宫,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帝心大悦,给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取名赵珩,其生母晋妃位,大赦天下。


    满朝文武上疏恭贺皇上喜得龙子,从辛酉年开始就一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因为这名皇子的诞生一扫而空。


    但没人知道,为沈氏接生的稳婆,以及在内殿伺候生产的宫人,在赵珩诞生的那个晚上全都下落不明。


    沈氏诞下皇子,从原来偏僻的院落搬到了离皇帝居所不远的景阳宫,非但如此,赵严复还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宫人侍奉沈氏母子,又指派当时还是张垣师傅的老院正,专门负责照顾皇子赵珩。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皇子早夭的情况,赵严复又下令任何人无旨不得靠近景阳宫半步,帝王恩宠可见一斑。


    景阳宫有单独的厨房,药房,甚至还有专门为赵珩修建的书房和练功房。


    赵珩十三岁以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恨的人有三个:赵严复,沈筝,张垣。


    她恨赵严复跟沈筝生下她,恨赵严复心狠,恨沈筝懦弱。至于张垣,则恨他身上那股药味儿。


    都传璟王从小身体不好,每日与汤药为伴,其实都是些活血补阳的药,还有什么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的丹药。赵珩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了,除了吃药,她剩下的时间便是读书习武。


    赵严复找来的老师都是最好的,也是最严厉的。他们逼着赵珩读圣贤书,学治国策,骑马,射箭,军事,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未有一日间断


    不过,那些恨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赵珩如今只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好好活着,就算是曾经恨过的张垣,也从心底希望他好好活着。


    哗啦——


    赵珩从水里露出头,墨色的长发铺了满背,整个背部莹白细腻,骨肉线条分明,却布满让人看了触目心惊的鞭痕。


    赵珩一把扯过棉布毛巾,抬起腿从浴桶里走出来。


    十三岁那年,赵珩被连夜送往漠北,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景阳宫的数十名宫人也在同一时间被秘密处死。


    十三年前宫人失踪,十三年后宫人被杖刑,都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她的身份。


    多荒唐的一件事儿。


    赵珩也并非生来就嗓音难听嘶哑,那是因为小时候被炭火烫伤了喉咙。由于常年服药加上束胸,赵珩如今就算不用那些布条,也很难看出那是女人的胸部。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上辈子赵珩以为,赵严复是在把她当储君培养。后来才明白,赵严复需要的只是一把剑,一把握在他手里,能够震慑朝野,制衡太子的利剑。


    因为她是女子,赵严复永远不可能让她坐上那个位子。


    可惜这个道理赵珩知道的太晚,所以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当赵严复手中的剑。


    赵严复心思深沉,疑心颇重,就喜欢看她跟太子争来争去,光他们两个还不够,还要把赵霆方拉进来。只有他们三个斗得热火朝天,赵严复在皇位上才坐得舒服稳当。


    沐浴完,换好衣服,赵珩感觉再多一丝力气都没了,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出去,张垣果然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垣站起来道:“王爷,药方子已经开好了。”


    赵珩点点头:“有劳。”又唤道,“有福,送张院正出去。”


    门瞬间推开了,先进来的却不是有福。陆鸣一直守在外面,听到赵珩的声音便跟脱了笼的兔子似的,一头往里扎。


    赵珩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这是,外头有狗追你?”


    她声音本就低哑,又发着烧,这话跟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似的。两个多月没见,陆鸣第一反应是这人瘦了,再看她嘴唇发白,脸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是站在那儿似乎都费劲。


    陆鸣在原地愣了一下,脚步加快,扶着赵珩坐下。


    “皇叔,您好些没有?”陆鸣声音闷沉沉的。


    有福也进来了,看了一眼赵珩,偷偷抹眼泪:“张院正,请。”


    赵珩靠在椅子上:“你又怎么了,等我死了再哭。”


    陆鸣暗自皱眉,有福一下就把哭声收住了,埋怨道:“王爷,您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我饿了,找点儿吃的来。”赵珩等张垣走了,摸了摸肚子,也不问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前一晚被罚跪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陆鸣早吩咐了厨房,这边赵珩刚喊饿,门外便端来了。


    是一碗阳春面,滴了几滴香油,面条极细,旁边是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又切了把葱花撒在上头。


    香味老远就闻见了,赵珩接过碗,边吃边问:“怎么没鸡蛋?”


    “慢点儿吃。”陆鸣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您发着烧,吃鸡蛋不消化。”


    赵珩从面碗里抬起头,惊讶道:“是吗?”


    陆鸣刚想说是他问过张院正的,便听赵珩眨着眼睛道:“我还以为两个月没见,连颗鸡蛋都舍不得给你皇叔吃了。”


    这人生着病,嘴里也没句正经话。


    陆鸣气呼呼地把空碗接了,赵珩心想这孩子倒是有心,就是不经逗。


    那封圣旨被顾湛拿走了,府里的人虽然都知道,也没人敢这时候跟赵珩说。赵珩吃了饭,困意便有些上头,等陆鸣再进来时,这人已经自个儿爬床上睡觉去了。


    陆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他站在那儿有些犹豫,不忍心把赵珩叫醒,又不敢由着她这么睡,想了想,将药碗放下,轻轻摇了摇赵珩的肩膀:“皇叔,先起来把药喝了。”


    赵珩睡得正沉,陆鸣只好又叫:“皇叔?喝药了。”


    他连着叫了几声,赵珩终于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子玠啊,有事?”


    赵珩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哑,脸色烧得酡红,那双眼睛因为被叫醒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漂亮极了。


    陆鸣突然间就愣在那儿忘了回话,直到赵珩带着疑问嗯了一声,才赶紧低下头道:“皇叔,喝药。”


    赵珩轻轻皱了下眉头,陆鸣扶着她起来,把药碗递过去,对方一饮而尽,又漱了口,照例没拿陆鸣准备的蜜饯。


    陆鸣小心翼翼地问:“皇叔,不苦吗?”


    赵珩困得很,随口答道:“习惯了就不苦。”说完又钻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陆鸣盯着赵珩的背影,突然有种想摸摸那头长发的欲望,他站在床边等了会儿,终于拿着空碗出去了。


    向戎然赎回俘虏一事,可谓一波三折,先有五十万压到五万的石破惊天,再有半数俘虏在回程途中染病而亡,最后以璟王革职守陵,雁门关守备纪卓流放而告终。


    在那道圣旨发往璟王府的第二天,璟王赵珩奉命前往天寿山守皇陵,无诏不得回京。


    此刻千里之外的戎然,厚厚的兽皮铺满了整个王帐,上位坐着一个头戴狼牙盔,胸前坠着五色珠串的男人。


    他正怒气冲冲:“你不是说,这一计万无一失吗!”


    正跪在帐中被问话的是那位乌维王子:“父王,虽然那些放回去的俘虏,都被皇帝派去的侍卫暗中监视,但依儿子看,这只是因为中原皇帝疑心重,等过段时间,那些侍卫自然会被撤走的。”


    戎然可汗斜了乌维一眼,冷声道:“大巫师那边,进展如何?”


    乌维这才抬起头,回答道:“父王放心,一切顺利,儿子还有一事”


    “说。”


    “中原那位璟王被处罚,这正是我戎然的好机会。”乌维见可汗有了兴致,继续说道,“他们的太子心机颇深,又不是中原皇帝的亲儿子,我们不如跟年轻的璟王合作,助他登上皇位,日后为戎然所用。”


    可汗皱眉道:“那个璟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维想了想:“一个心善,所以软弱的年轻人。爱护自己的哥哥,有夺位的能力,但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可汗挥了挥手:“下去办吧。”


    “是,儿子退下了。”乌维弯着腰,右手放在胸口慢慢退出王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簪花郎


    从天寿山到皇城要翻过几座山, 这些年因为修皇陵,才陆陆续续多出来一条人行车走的路,用于往山里运木料和石头。


    平时这条路上除了工部来来往往的马车, 几乎很少看到其他的,这个清晨, 却有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山上下来。


    坐在车里的人正闭目养神, 春天漫天遍野的花都开了, 花香顺着帘子往车里钻。


    这人睁开眼睛, 伸了个懒腰,问道:“走哪儿了?”


    外头赶车的人回话道:“回王爷,快下山了。”


    下了山就是官道, 路便好走了。


    转眼又是几个春秋,赵珩抬手掀开轿帘, 果然看到外面红红绿绿煞是好看,这个季节以桃花最盛, 山路上到处都是野桃花,赵珩赏着美景, 心情也好了不少。


    马车走得快, 说话间就下山了, 赵珩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在前面亭子里站着,车夫也看见了, 惊讶地说道:“王爷,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回, 还是头一次看见有活人。”


    赵珩笑了一声, 马车轰隆隆驶过去,她余光瞥见那人似乎眼熟,也没多想, 正准备放下帘子,亭子里的人突然朝这个方向跑过来。


    车夫偏了偏头,心里有些发怵:“王爷,该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


    赵珩笑骂道:“瞧你这点儿出息,哪个劫道的胆子这么大,派个娃娃,截到本王头上来了?”


    “是是。”车夫嘿嘿一笑,接着赶车,却不料后面那人跑得更快了。


    莫不是熟人?


    “停一下。”赵珩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后看,那少年年岁不大,步伐稳健有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赵珩觉得眼熟,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是谁,正两眼茫然,对方突然喊了声:“皇叔!真是您!”


    说着,少年便猛地扑过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陆鸣是来接赵珩的,他本来没想抱这么一下。


    其实赵珩不在王府这几年,陆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的,由于不需要时刻在赵珩面前装乖,他甚至可以说过得很自在。


    但看见赵珩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这些年装虚情假意习惯了,还是一路小跑,脑子不大清醒,抱住赵珩的时候,陆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更没反应过来的是赵珩。


    这小崽子,怎么突然长这么高!


    “行了,放开。”赵珩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陆鸣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滋生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想念赵珩。


    他的小皇叔回来了。


    陆鸣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


    赵珩这才仔细打量着陆鸣。


    长高了,也长壮了。


    眉眼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但长开了许多,当年让赵珩认为是莲花童子的那副模样,此时已经很难再看到了,整个人透出几分英朗俊俏。她一晃神,想起前世的北安侯,也是这般俊朗眉眼。


    是一样的脸,但又不太一样。


    这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坠进了那夜大雪纷飞,想起北安侯那双带着怨恨的眼睛。


    陆鸣不满道:“皇叔,您该不会没认出来我吧?”


    这一声把赵珩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怎么会!”赵珩梗着脖子狡辩,“我老远就看见你站在亭子那儿,都是车夫,说遇上劫道的了。”


    车夫无缘无故背了黑锅,哪敢吭声,把手里的马鞭甩了甩。赵珩心虚地咳了两声,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陆鸣站着的位置正好有一株长到路边的桃花,赵珩一伸手,折了一枝下来,顺手往陆鸣鬓边一插,趴在车窗上笑眯眯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赵珩有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瑞凤眼,眼尾长而微微上翘,这种眼睛往往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可这人偏偏爱笑,笑起来时眸光懒散而柔和,像蕴着一汪春水,无情也似多情,平白惹得人心尖都跟着颤。


    陆鸣不知不觉间脸更红了,生了气,抬手想把那花摘了,赵珩哈哈大笑:“别摘!这样好看。”


    她纯粹胡言乱语逗小孩儿,陆鸣略略瞪了她一眼,竟真的听话没摘,就这么坐进了马车。


    三年没见,陆鸣坐在赵珩身边时,竟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特别是这马车里空间不大,淡淡的药香从赵珩那个位置源源不断地被风送过来,陆鸣感觉那朵插在鬓边的花,烫得耳后那块皮肤痒酥酥的。


    他正襟危坐,赵珩则支着头满脸打趣地看着他。


    “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府里那些师傅都教你什么了?”赵珩还是嘴贱了一把。


    “皇叔你!”陆鸣蹭的转过头,耳朵红得要滴血,赵珩不忍心再逗他,伸手把那枝桃花摘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你听谁说的我今天回来?”


    “我去问的青月姐姐,知道皇叔今天回来。”


    赵珩恍然大悟:“我猜也是,山上的饭难吃死了,多亏有青月送的零嘴儿,可惜,你无福消受了。”


    陆鸣原本不知道周青月常往山里送东西,听到这里问道:“青月姐姐常去吗?”


    赵珩摇摇头:“皇陵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都是找人送到山上。”


    陆鸣低下头,语气自责:“早知能送东西上去,我”赵珩打断他的话:“那地方送东西也麻烦,不必费这个心。”


    赵珩不知道,陆鸣其实也找门路送过东西,但他不像周青月是侯府小姐,说好听些是皇亲国戚,说难听些是无权无势,因此四处碰了不少壁。


    赵珩当时病还没好就去了天寿山,走得匆匆忙忙,所以上一回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赵珩在去雁门关之前。


    陆鸣这些年一个人吃惯了,赵珩更不必说,等晚上坐在一处,夹着一个桌上的菜,心里都不由自主有了点儿家的感觉。


    赵珩走之前最放心不下陆鸣,她好容易才花了半年多时间,把陆鸣往正路上引,生怕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陆鸣又走回上辈子的老路。这些年她给顾湛跟周青月写了不少信,都是请两个人帮忙照看陆鸣。


    如今看着陆鸣,不光没长歪,而且沉稳持重了不少,但太稳重了,有些寡言少语,没从前那么黏人可爱。


    譬如这顿饭,赵珩问一句,陆鸣答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便闷头吃饭。赵珩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顾湛还有那些士兵混,混得不知天高地厚,好像也没像陆鸣这样闷。


    赵珩却不知,在陆鸣眼中她是长辈,又是几年未见,自然不能像她跟顾湛,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赵珩只好没话找话:“最近读什么书?”


    陆鸣抬起头,把嘴里的饭嚼咽下去了才说道:“回皇叔,在读《资治通鉴》。”


    “自家说话,别拘着礼。”赵珩没想到陆鸣还看这种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跟我说说,喜欢哪句?”


    陆鸣想了想:“穷则思变,困则谋通。”他见赵珩目露鼓励,继续说道:“我喜欢这句话里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之意。”


    赵珩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家家,偏喜欢这种。”


    陆鸣反问道:“皇叔不以为然?”


    赵珩放下筷子,说道:“不是不以为然。破釜沉舟,说的是置之死地。绝处逢生,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哪个都太苦,太险了,我不想你有这种时候,倒是愿意你无往不利,就算偶有不顺的时候,也能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陆鸣轻轻重复着,突然问道,“皇叔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赵珩愣了一下,既是回答陆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算!”


    心中却在想,哪有什么柳暗花明,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赵珩奉诏进宫。


    她在天寿山接到回京的旨意时,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一遭,所以一路上还算平静,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赵珩不常来温泉行宫,太监领着她东绕西绕,绕得赵珩头都晕了,到了殿门口抬头一看,原来今天皇上召见的不止她一个。


    户部、工部、兵部等各部大臣都在,甚至太子赵承钰也在。


    赵珩知道上回自己能从宫里出去,多亏赵承钰求情,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微笑着冲赵承钰行礼道:“皇兄。”赵承钰双手来扶,打量赵珩几眼,安抚性地说道:“宴之,辛苦了。”


    何松经过上回雁门关之事,对赵珩纵容吴翰明把事儿淹了颇有微词,虽然老远就看见赵珩,也只是到跟前儿了,迫不得已才略略拱手行礼。


    首辅李德义倒是笑容满面:“璟王殿下。”其余大臣也都应声行礼。


    殿门打开半扇,黄芳从里头走出来道:“王爷,诸位大人,进去吧。”


    赵承钰跟赵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一排两个依次进殿,赵严复正在临一幅工笔画,还差最后几笔。几人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虽然进来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严复把最后一笔勾完,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知道朕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为什么事儿吗?”


    赵珩来的路上就约莫猜到了,这时候却不出头,跟着众大臣陪皇上演戏:“儿臣、臣不知。”


    赵严复拿着那幅画兀自欣赏,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黄芳,你说。”


    “是,主子。”黄芳站出来道,“杭州水灾严重,前些日子内阁拟票,由朝廷拨款五十万两赈灾。皇上宅心仁厚,准了批红,今几个是议一议,选一位去杭州的钦差大臣。”


    大臣们都是人精,黄英刚说完,几乎每个人都想偏头去看赵珩,又都死死忍住了。


    内阁在提出朝廷拨款赈灾时,也附了几个人名,都被皇上淹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守皇陵的璟王叫回来,圣意再明显不过。


    “都说说。”赵严复的眼神从画上飘下来。


    顾修竹第一个开口:“举贤不避亲,臣举荐金吾前卫指挥使,顾湛。”


    虽然早有预料,赵珩还是被这位顾大人的直言惊了一下。


    顾家人人刚烈,前世是因为顾湛天天跟赵珩在一起混,最后顾家不得已站队。


    如今的顾家,其实跟周广霖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不站队,不结党,换句话说也就是,谁犯事儿干谁。


    赵承钰被立为储君后,许多在楚地的宗亲都迁去了更富庶的苏杭一带,上至巡抚,下至县令,都多少跟太子沾亲带故。


    这次杭州水灾,根本原因还是当地贪墨严重,堤坝才修了没两年,今年汛期还没到就决了口,这要是顾家去查,一查一个准儿。


    次辅林昭钦坐不住了:“顾大人,顾指挥使虽然年轻有为,但掌着京中防卫,赈灾怕是不沾边儿吧。”


    顾修竹反驳道:“都是历练出来的,不当钦差大臣,顾湛也可以跟着去嘛,看看民生疾苦,才知道怎么当官儿。”


    赵严复看着在低头看画,其实心思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点头道:“嗯,还有人选吗?”


    林昭钦不能再说,户部徐为胜大声道:“臣举荐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政绩,且是当地官员,对灾情了解更深。”


    “蔡国良……”赵严复又点点头,转向赵承钰,“太子,你觉得呢?这个人如何?”


    赵承钰没想到话又抛到他这边,心里九转十八弯,有些犹豫,但还是恭敬回话道:“儿臣赞同徐大人所说。”


    赵严复又问:“你们呢?”


    虽然都知道皇上心里真正想的是璟王,但谁敢当着太子举荐璟王?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赵严复又拿起笔,挥墨写下一个大字,站起身:“地方官好,但杭州有灾情,京里不能不派人去。朕说个人,让璟王去,你们看呢?”


    总算落到实处了,众人又齐声回答:“臣等无异议!”


    “那就内阁拟一份诏书发下去,璟王总理赈灾事宜,再让那个蔡国良辅办。”赵严复看向赵珩,“璟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跪地道:“儿臣领命。”


    赵严复拿起刚写的字:“黄英,把这幅字交给璟王,再把库房里那把玄铁黑剑找出来,一并给璟王。”


    这把玄铁剑可是国之重器,是铸剑大师沉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柄宝剑,后来流入宫中珍藏。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有赵珩面沉如水,对这“恩宠”不为所动。


    “是,主子。”黄英弯着腰接过来,又双手捧着交到赵珩手里。众人都看见了——


    那上面是个大大的“明”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


    “你说这个明, 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严复写的那副字正“恭恭敬敬”地放在璟王府书房桌案上,顾湛翘着一条腿架在椅背上晃,随口回答:“让你明察秋毫, 清明廉洁呗。”


    “你说的都对,我觉着还有一层意思。”赵珩啧了一声, 把顾湛屁股底下晃来晃去的椅子腿踹了一脚, “晃得眼疼。”


    “不单是日月明, 也是个人民的‘民’字。”


    陆鸣走进来, 将手里的东西给赵珩看了看:“皇叔,青月姐姐叫人送来的紫苏饮,说眼看着天热了, 让您带着赈灾路上喝。”


    顾湛满眼羡慕:“青月也真是,好东西都送王府来了, 怎么没我的份儿?”


    赵珩斜了他一眼:“谁让某些人不识抬举,不是嫌甜就是嫌腻子玠, 你接着刚才的说。”


    陆鸣站着说道:“赈灾的‘赈’字本身就包含以钱粮救济之意,若钦差大臣做不到明察, 就不能知民生之疾苦。若做不到清明, 朝廷的钱粮就不能发放到‘民’手里。”陆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是随便胡说,皇叔, 您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还没说话, 顾湛先拍了两下巴掌, 感叹道:“宴之, 你这侄儿将来有出息!”


    陆鸣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赵珩,见赵珩目露赞赏地笑了,才微微低下头:“皇叔教得好。”


    顾湛嚷道:“哎宴之, 我看这次赈灾,不如把这小子也带上吧?这么好的苗子,难得有机会出去长长见识。”


    陆鸣眼神亮了亮,赵珩却当即皱眉道:“咱们是去赈灾,又不是游山玩水。”


    “说的也是”顾湛沉吟着点点头,也不再提,“时候不早了,我也回了。”


    顾湛随口一说,却勾起了陆鸣的心思,直到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


    陆鸣一个人在府里孤零零三年,好容易赵珩回来了又要走,她想到自己这么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心念微动,问道:“这么想出去玩儿?”


    陆鸣却正儿八经地摇摇头:“不想,只是想多跟皇叔待两天。”


    要是陆鸣说想,赵珩便有一箩筐正经理由来敷衍小孩儿,比如赈灾之事非同小可,又忙又累,哪有时间玩儿。等陆鸣明白了,再趁热打铁,许个回来后带你出去骑马游湖,诸如此类的诺言,反正许诺又不要钱,先哄好再说。


    谁知陆鸣来了句“不想”,这下把赵珩满腹的心眼子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叔不在家的这几年,侄儿都是一个人吃饭,好容易把皇叔盼回来,没两天又要走”陆鸣声音低了些,露出一个浅笑,“是我不懂事了,皇叔政务在身,能陪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侄儿只是想着,您走的时间太长,下次回来怕是认不出我了”


    我可真不是人


    赵珩简直要无地自容,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脱口而出道:“哪儿能啊?要不,把你带上?”


    陆鸣抬起头,声音掩不住的兴奋:“真的吗?皇叔放心,侄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乱!我吃完了,这就去准备!”


    赵珩:“”


    不对啊,我这是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


    陆鸣回到房中,掩上门,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姿态却换了副模样。


    他昨天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晚他吃撑了,睡得比平常迟些,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却看见有福领着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当时黑灯瞎火,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压根没看清人脸。但在街上碰见杨桂望时,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突然就跟这人重合了。


    威逼利诱之下,杨桂望什么都跟他说了。


    原来,赵珩早就对他起了疑心。


    陆鸣细想之下惊出一身汗,那晚,赵珩果然是要去杀他。


    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也开始清晰,他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悬在脖颈上蠢蠢欲动的手,也突然记起他睁开眼时,赵珩那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并不是恨,而是悲悯,对一个既可怜又罪孽深重之人的悲悯。


    陆鸣最受不了这种高高在上,虚情假意的悲悯。


    翌日,前往杭州赈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王府内也是一片忙碌,有福将大大小小的包裹装了一车,唠唠叨叨嘱咐个没完,拉着陆鸣劝道:“小公子,您要不还是别去了吧,您还没出过王府大门呢,这一去山高路远的,让人怎么放心”


    后面有福还说些什么,陆鸣没听进去。


    他自从知道了杨桂望的事,便对赵珩心有芥蒂,更何况是将杨桂望领到王府的有福。


    “这些是吃的,那边是王爷跟公子换洗的衣裳,杭州不比京里,还是都备上好。”有福指挥着随从往车上装,陆鸣强压着不耐烦道:“好了,我都晓得了,皇叔呢,怎么还不见出来?”


    有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张院正来了,估计两人正说话呢。”


    这倒是提醒了陆鸣,蹙眉道:“皇叔到底生着什么病?张院正三天两头往府里跑。”


    有福随口应道:“能有什么病?请平安脉呢,皇上爱护咱们王爷呗,给王爷看病的一直都是张院正,旁的人哪有这个恩宠!”


    有福说对了一半,跟赵珩在房中密谈的人的确是张垣不假,却不是请平安脉。


    赵珩表情严肃,显得有些不快:“张院正,你僭越了。”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就该跪下请罪,但张垣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样子,淡淡道:“王爷,臣说的话,您还是再仔细想想。”


    赵珩的语气里已经明显带了怒意:“虽然你我认识多年,但不代表你能随便诋毁我的朋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垣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起身行礼道:“不管王爷信与不信,周姑娘近来送的东西,您还是不要入口的好,在下告辞。”


    “院正。”陆鸣进来时正跟张垣擦肩而过,对方径直走过,再看赵珩的脸色,阴沉沉的。


    “皇叔,院正他”


    “吃错药了。”赵珩的表情恢复自然,站起来在陆鸣肩上轻轻拍了拍,“都收拾好了?”


    “嗯。”陆鸣点点头,满心疑惑。这边赵珩已经拉着他往出走:“行了,咱也走吧。”


    到了院门口一看,赵珩忍不住笑骂道:“有福,你这是把家都给本王搬空了?”


    有福在叫几个人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闻言回头道:“王爷哪儿的话?您一人去倒是不打紧,这不是还有小公子吗?”


    赵珩转头跟陆鸣埋怨:“瞧瞧,这些人都把你当成正儿八经的主子,反倒撒开我了。”


    陆鸣接话道:“皇叔莫要取笑我,我算什么正经主子,我的都是皇叔给的。”


    “给你的就是你的,还不乐意听了,上车吧。”赵珩上车时步调顿了一下,陆鸣扶她的手也就跟着悬在半空,赵珩回头道:“有福。”


    有福跑上前来:“主子,怎么了?”


    赵珩想了想,问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青月拿来的紫苏饮装上没有?”


    有福指了指马车里面:“主子放心,都装上了,想着您路上要喝,就没往后面的车里装。”


    赵珩点点头,转身上车。


    灾情紧急,所以圣旨一到,赵珩一天也不敢耽搁。杭州那边也已接到朝廷急令,就近开仓赈灾。顾湛则负责从苏南调粮,三路并进。


    赵珩坐上马车便心神不宁,看上去在闭着眼睛睡觉,实则心里片刻也不消停,想着刚才跟张垣的那番谈话。


    “三年前端午节,臣要那份粽子,不是贪嘴,而是那粽叶的味道,让臣觉得不对劲。香气太浓了,除去粽叶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气。但臣当时却没查出来是什么”


    “后来臣去天寿山给王爷请脉,斗胆又向王爷要了几样儿周姑娘送来的吃食,回去仔细一查,才发现大有乾坤。”


    赵珩听张垣提到周青月,下意识地想反驳,冷声道:“该不是有毒吧?”


    张垣却言:“无毒,可一旦跟王爷日日吃的药混合,便会产生剧毒。不像是中原的毒,医书也不曾记载,但臣以自身试过,药效与中原的□□类似,虽然是一味药材,可用于驱寒除湿,麻醉镇痛,但其本身含有致命的剧毒。”


    赵珩一听便恼了,觉得十分可笑:“张院正,本王看你是糊涂了,既然是剧毒,我又还好好活着,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吗?”


    张垣没生气,只是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也是臣搞不懂的地方”


    赵珩虽然当时把张垣怼得哑口无言,但此刻平静下来,也明白自己当时是恼羞成怒。


    她前世毒发身亡,至今不知道何人下毒,又是何时中毒,中的什么毒。


    这辈子赵珩一直警惕着入口之物,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好好的。


    但张垣那番话却让赵珩惊觉,有可能她早就身中剧毒,只是一直没有毒发。且这种毒极其隐秘,连张垣这样的医学圣手都查不出来。


    赵珩算了算,如果按前世毒发的时间,她还剩下不到七年。


    但下毒的人,怎么可能是周青月


    作者有话说:


    在线祈祷评论从四面八方来


    第24章 邪念起


    一路南下杭州, 春光甚好,姹紫嫣红,但赵珩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杭州水灾, 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赈灾,前世却在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时太子雁门之行受挫, 皇上震怒, 将淮南王赵霆方调来京都。


    后来杭州发生水灾, 赵珩知道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刻意避开锋芒,赈灾的事便由赵霆方主导。


    可想而知,赵霆方借着此事, 将赵承钰在苏杭的宗亲一通剪枝除根,赵承钰也不甘示弱, 联合诸大臣弹劾赵霆方私养兵甲。


    总之,那一年闹得不可开交。


    赵珩明哲保身, 脏水一滴也没泼到她身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赵霆方还在封地好好待着, 朝堂上只有她跟太子, 这满手腥的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


    从长久的打算来说, 赵珩当然不想得罪赵承钰,但赵承钰那些本家宗亲, 在苏杭也确实胡作非为了些。要想“明察秋毫, 清明廉洁”, 赵承钰在苏杭的枝叶, 必然要剪掉几枝下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赵珩也没工夫再去想张垣所说的剧毒。


    “皇叔?”一声轻唤将赵珩从千头万绪里拉出来,抬头一看, 马车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赵珩伸手拉了一把陆鸣,问道:“子玠来了,有事儿?”


    “到驿站休息了,我见皇叔这马车一直没动静,来看看您。”车里虽然宽敞,但陆鸣站在里面便显得逼仄,身子很拘谨地弯着,赵珩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陆鸣往前递了递:“紫苏饮,就是青月姐姐送的茶包泡出来的,皇叔,您润润嗓子。”


    赵珩脸色立刻变了,抓住陆鸣的手腕,厉声问道:“你喝了没有!”


    陆鸣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缓缓摇头:“没……刚泡好就拿来了。”


    赵珩松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还真信张垣说的那一套?


    她虽然如此宽慰自己,却赶紧把紫苏饮接过来,好像那里头真有致命的毒药,为了不让陆鸣起疑,笑着说道:“紫苏饮太寒凉,小孩儿不能多喝,知道吗?”


    陆鸣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想把紫苏饮拿走:“既然寒凉,那皇叔也别喝了吧。”


    赵珩推开他的手,把那茶盏高高举起:“你是小孩儿,身娇肉贵,哪能跟大人比?”


    皇叔才像小孩儿。


    举那么高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够不到。


    陆鸣觉得好笑,但也没真的去抢,可谓给赵珩留足了面子。


    马车里空间毕竟有限,说话还好,一旦没声儿了就有些尴尬。


    赵珩一门心思都在紫苏饮上,不像平时闲下来就逗陆鸣玩儿。陆鸣偏头看了眼窗外,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等再上来时,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在赵珩眼前晃了晃。


    “再过段时间,这些花就都败了,趁着花开得正好,摘几朵来给皇叔解解闷儿。”陆鸣将满捧的野花往前一递,香气便飘进了马车。


    哪有看花解闷儿的


    赵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很吃陆鸣这一招哄人的法子。她看着一身少年气的陆鸣,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现在就会摘花哄人开心,等你再长大几岁,还不得给我领回来个侄媳妇儿?”


    陆鸣的脸慢慢地变得比那束花里最艳的一朵还要红,帘子一摔,走了。


    人长大了,脾气也见长。


    赵珩心情好了点儿,眼睛四处瞅了半天,也没有插花的瓷器,也亏她想得出来,顺手拿了个白底蓝花的水盂,将那捧野花养在里头。


    至于陆鸣送来的紫苏饮等马车重新开动,赵珩掀开帘子,一碗全泼了。


    离杭州越近,雨水越多,赵珩心里也就越急。


    当年杭州灾情,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多少知道灾情之严峻,正因为心里有个数儿,路上便不敢耽搁,休息的时候少,几乎全是在赶路。


    等到夜间睡在床上,人人都累得鼾声如雷。赵珩也觉得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经过上回雁门关一事,赵珩就发现未卜先知,也不一定是好的结果,也可能阴差阳错,毕竟这世上总有算不透的人心。


    驿站比不得京中,但笔墨纸砚还是备齐的。赵珩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翻起来,抓起笔写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苏杭一带的本家。


    她正顺着思绪写写画画,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像是吹风受凉的冷,而是从内向外散出来的冷。


    赵珩手一抖,冷得竟然险些连笔都丢了。


    她心里一惊,这时候,桌上的烛火突然向前扯了一下。


    赵珩手里的笔慢慢停下不动。她虽然坐着,耳朵却极为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人来了。


    火苗扯得更凶,一个举着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映在纸上,那刀闪着寒光,猛劈下来!


    赵珩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一闪,抓起桌上的砚台便狠狠向后砸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砰!”地一声,既是那把刀劈进了桌子里的声音,也是砚台砸到人脑袋的声音。


    那刺客蒙着面,鲜血霎时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赵珩抬起右腿便踢,喝道:“谁派你们来的?好大的胆子!”


    对方被踢到了墙角,但来人显然不止这一个,紧跟着七八个黑衣人都蹿进屋子里。赵珩冷冷地环视一圈,把砍进木桌的那把刀拔出来:“刺杀朝廷钦差大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害怕。


    这些人训练有素,并不多说一个字,也不让赵珩多说,齐刷刷举着刀向赵珩砍来。


    赵珩毕竟被赵严复逼着从小练到大,想不学好一身武艺都难,虽是女子,这些男人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她砍翻一个,又是一脚飞踢过去,对面哗啦啦撞翻了俩,正要再打,赵珩突然停住了。


    要命!


    刚才那股寒冷已经不单是冷,手脚四肢也跟着发麻,刀都有些握不住。


    那些刺客见打不过,本来心里发怵,一看赵珩握刀的手竟然在隐隐发抖,虽然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所有人全都一窝蜂地扑上去。


    赵珩刚开始没叫人,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叫了人,事情便不可收拾,也清楚自己有解决这群喽啰的实力。


    但到了生死关头,已经不是考虑能不能收尾的问题了,既然有人非要撕破脸,那她何必顾全对方的脸面。


    也亏赵珩这种时候还有力气,把那桌案猛地一掀,借势往旁边一滚,喊道:“来人!有”


    太冷了,冷得几乎嗓子都冻住了,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刀锋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劈向她的头颅,赵珩咬紧牙,突然想到陆鸣那天说的那句“破釜沉舟,绝处逢生”。


    破釜沉舟容易,绝处逢生难啊。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眼前出现陆鸣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皇叔!你——”话还没说完,又是刀剑砍来,那些人见突然冒出来个毛头小子,无不气急败坏,下手越来越狠。


    陆鸣就睡在赵珩隔壁,听到动静,过来时手里就拿着剑,拉着赵珩左躲右挡。但他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跟这种杀手对阵,哪能完全护得住。


    “喊人!”赵珩苦苦支撑,陆鸣心底却有一个邪念突然冒了出来:


    若是赵珩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在睿安王府的事,这世上想杀他的人便少了一个。


    就算赵珩死了,周家和顾家也不会不管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却像一根毒针狠狠地在陆鸣心里扎了一下,正当此刻,一把大刀对准赵珩狠狠砍下去!


    “皇叔小心!”陆鸣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他这一扑速度极快,又太过于突然,不光是赵珩被他撞得往后一倒,那举刀的刺客竟然也被撞得一个踉跄。


    “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珩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紧跟着,后腰被人用力攥着往旁边一扔,一股热血便喷射在他脸上。


    陆鸣的脑子完全是懵的,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推开他的是赵珩,不由放声喊道:“皇叔!”接着抓起剑便乱砍,一边砍一边喊,“逆贼!我杀了你!!”


    “有刺客!王爷!”


    “保护王爷!”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有人跳窗而逃,有人被当场拿下,官兵举着火把照亮了整个驿站,紧跟着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陆鸣一个人还在那里嚎叫。


    等这间房的烛火亮起来,陆鸣才看见赵珩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可能是想对他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表情有点儿僵在脸上。


    赵珩靠着墙壁,身边歪着一个断了头的尸体,陆鸣脸上的血就是从这儿溅起来的。


    “皇叔!”陆鸣丢开剑,一头扑进赵珩怀里,声音哽咽,“吓死我了,真的我、我以为”


    赵珩强撑着扯了个笑,抬起手,顺着陆鸣圆圆的后脑勺一直摸到后背,如此摸了三遍,陆鸣的身体才不再发抖。


    赵珩轻声道:“好了,没事儿了。”她半条手臂都麻了,也只能摸这三遍,但陆鸣还是跪在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起来。


    “子玠。”赵珩清了清嗓子,“……你抬头看看呢?”


    闻声赶来的官兵站了满屋,一个个都在等着赵珩发号施令,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些不认识陆鸣的,不约而同地心想:璟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侄子?还是个爱哭的?


    赵珩心满意足地看见陆鸣腾地站起来,从头到脚红了个遍。有人上前一步,问道:“王爷,这两个刺客怎么办?”


    赵珩的脸色沉下来,一改刚才面对陆鸣的温柔,低声道:“杀了。”


    问话的人惊讶地抬头:“王爷不审问吗?”


    “不审,杀了。”命令言简意赅,赵珩冷声道,“今夜之事,敢有人透出半个字”


    “属下不敢!”众人异口同声。


    赵珩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看似站得轻松,实则全靠右手撑着的那把刀。


    驿丞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王爷,驿站小,暂时没有多余的空房了,您看是否稍等一下,我安排再腾一间出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赵珩这间屋子又是尸体又是满地的血,该砸的也都被砸完了。


    陆鸣立刻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皇叔,在我那儿将就一晚吧。”


    赵珩这个时候说话已经很困难,好在烛火微弱,她又是靠墙站着,没人发现异常。


    已经没时间再犹豫,她快速点点头,那驿丞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又问:“王爷,是否需要下官备水沐浴?”


    赵珩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说:


    小孩儿开窍倒计时……假期快乐哦


    第25章 梦中欢


    赵珩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 祸不单行,还真被张垣那厮说对了。


    她的确早就中了毒,而且这毒就是多年以后要她性命的剧毒。但赵珩想不通, 如果毒真是青月下的,如何这么多年没有毒发, 反倒是她将紫苏饮倒掉, 却发作了?


    张垣想不通, 她如今也想不通。


    也没心力再想……


    赵珩整个人泡在浴桶里, 还是冷得发颤,那是从骨头缝儿里往外渗出来的冷,她不像是泡在热水里, 倒像是泡在冰块里。


    赵珩安慰自己,只要把这阵寒意扛过去就没事儿了。她不该死得这么早,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难道就这样死了?


    赵珩不怎么信命, 此时此刻,却希望命数救她一回。四肢变得越来越麻木, 她不得不费力地靠在浴桶边沿, 生怕自己不小心溺死。


    房间不大, 一扇屏风隔断成里外两间,里间是床, 外间是一个软榻, 还是驿丞临时搬来的。


    “……来人, 加热水。”


    赵珩现在冷得脑子里像团浆糊, 还当是在王府,王府的人都知道规矩,盛着热水的木桶会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没人敢往里靠近半步。


    但现在守在外间的却是陆鸣。


    陆鸣从赵珩进去沐浴之后,脑子也晕晕乎乎,像是被刚才那场恶战被吓傻了,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外面。赵珩想不通什么时候中毒,陆鸣也想不通,刚才自己怎么就扑上去要救赵珩……


    在陆鸣的人生信条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活一世,难道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吗?


    陆鸣小时候身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的,或是为名,或是为钱,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陆鸣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尽管前一刻他心中还生出要杀赵珩的念头,但真正看见那把刀朝着赵珩砍过去,身体反倒比脑子更快一步,简直……简直比刀朝着自己砍还要可怕。


    一想到这里,陆鸣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低唤。


    “马上就来。”陆鸣站起身,拎着一桶热水进去,边往里走边说道,“皇叔,我进来了……”


    陆鸣走进去,眼神落在实处的那一刹那,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赵珩闭着眼睛靠在浴桶里,发冠放在一边,那墨色的长发一半儿在水里,一半儿落在浴桶外面。


    这人只是脱了最外面染血的那件袍子,但夏衣本单薄,被水一泡,丝绸质地的衣裳紧贴着身子,雾气氤氲中,赵珩的侧脸也朦朦胧胧的,却没透出一点儿红,反而被烛火照得雪白一片。


    那晃眼的白顺着修长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深陷进去的锁骨,再到层层叠叠的领口……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涨红了脸。


    赵珩这时候却突然睁开眼睛,陆鸣直直地望着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了,舌头也打了结。


    赵珩似乎很是疲倦,眉毛轻微地蹙起,又像是睁不开,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


    陆鸣几乎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将热水往那桌上一放,逃也似的转身跑了。


    他一直跑到外间还不够,又冲到房间外面去,被夜风劈头盖脸地一吹,才发觉头脸都烧成一片。


    陆鸣站在外面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他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就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站得久了,觉得口舌都干了,喉咙也发紧。


    四下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了,陆鸣才猛地想起来,赵珩还在里面沐浴,时间长了怕是会着凉。


    他这才推开门进去。


    陆鸣手脚放得轻,进门也没发出多大声音,但屋里竟然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陆鸣怕赵珩已经睡了,便没敢叫,走到那扇屏风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才接着往里走。


    陆鸣第一眼下意识地看向浴桶,接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赵珩果然已经睡了。


    床上那人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在外面。应是睡熟了,安安静静的。


    陆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当晚,陆鸣做了个梦。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一线亮光照进来,想伸手伸脚都觉得困难,像是被装在一个箱子里。


    脸上有许多滑溜溜的布料晃来晃去,陆鸣再怎么用手拂开,那些东西还是堆在脸上,劣质香料的味道也跟着扑面而来,陆鸣借着那一线亮光,终于看清了,他是在一个衣柜里。


    这衣柜里挂满了衣裳,陆鸣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这是梦到了揽月阁。


    从前揽月阁的每个衣柜,他几乎都钻进去过,这是因为姑娘们带着他玩儿的时候,常常会有男人找过来,这种时候只能顺手把他往衣柜里一塞。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陆鸣的母亲。


    准确来说,陆鸣钻的第一个衣柜,就是他母亲房中的。陆鸣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看见过男女交合,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则不固定,谁都可能是。


    陆鸣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也没什么好怕的,伸手去推开柜门。但手刚碰到柜门的那一刻,便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陆鸣很熟悉这种声音,他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没有再犹豫,一把推开门。


    他在衣柜里躲着的时候很小,但走出来时,又变成了如今少年人的身量。


    帷幔是艳到极致的桃红色,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里面似乎有个人,但是看不清。


    陆鸣应该转身就走的,但不知为何,他却没走,反而朝着那张床走过去。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地掀开帷幔,一条白得晃眼的胳膊朝他贴过来,那身子好似没有骨头,陆鸣被轻轻一拉,便天旋地转地朝帷幔深处滚去。


    ……


    陆鸣醒过来时,天还是黑的。


    也幸亏天是黑的。


    他的手往下摸了摸,裤子里有些冷冰冰的粘腻。


    陆鸣难以置信,为什么


    会梦见那样的事情,还是和


    和赵珩。


    刚醒过来,梦境还是清晰的。


    那人能单挑数名刺客,手里的剑能让任何一个人胆寒,但腰肢却那么软,陆鸣几乎能感觉到那腰身柔韧而纤细,一只手便能握住。


    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在梦里却被逼出了泪,泪珠深深地滚进鬓发,牙齿咬得很紧,却还是有声音一丝丝泄出来……


    陆鸣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赵珩可是个男人。他竟然对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皇叔……


    一阵难以克制的恶心翻上来,小时候的经历让陆鸣对男欢女爱之事避如蛇蝎,如今他却做这种荒唐的梦,陆鸣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恶心透了。


    天快亮了,里间还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赵珩就睡在里面,跟他只有一扇屏风的遮挡,这与梦里何其相似……陆鸣没办法再让自己坐在这里,他快速换好干净衣服,将“罪证”胡乱裹成一团,拿在手里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众人都已经收拾妥了,却迟迟不见赵珩,这在平时可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但谁敢大着胆子去叫,陆鸣只好“临危受命”,先是敲了敲门,没动静,轻轻推门进去,在那扇屏风前面站定,唤道:“皇叔?”


    竟还是没动静。


    难道是昨夜受了内伤?


    陆鸣心里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避讳,绕到屏风后,看见赵珩竟然还是跟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皇叔,醒醒!”


    陆鸣吓得不轻,这一嗓子喊出来,赵珩终于动了,声音闷沉沉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


    陆鸣心里那根弦陡然松了,温声唤道:“皇叔,该起了。”


    坏了,睡过了!


    赵珩一个猛子从床上扎起来,起得太急,立刻一阵头晕眼花,脑子里跟针扎似的,又往后一倒,陆鸣吓得连忙两手去接。


    赵珩其实差不多一宿没睡。


    冷得睡不着。


    她又不敢动静太大吓着陆鸣,只能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似的,牙齿死死咬住被子,时昏时醒,好容易熬到快天亮,终于眯了会儿。


    赵珩缓了缓,单手揉着眉心,鼻音很重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鸣两手扶着赵珩肩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直往他鼻子里钻,不说话还好,一张口说话,那副嗓音低哑,带着黏黏糊糊的睡意,昨晚旖旎的梦登时控制不住地跳出来,叫嚣着冲向陆鸣的四肢百骸。


    “……嗯?”赵珩疑惑地望过来。


    陆鸣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呼吸调匀了好久才答道:“……刚天亮。”


    赵珩压根没心思察觉陆鸣不太对劲,她看了眼窗户里透出来的天光,满脸疲倦:“子玠,你去外面等会儿,我这就起。”


    片刻后,赵珩走出来,尴尬地冲众人笑着打了个哈哈:“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各位,都收拾收拾,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江南调


    赵珩昨夜毒发硬是一个人扛了过去, 现在想想不禁后怕,也觉得自己心大了些。


    万一她真死了,且不说刺客的事情绝对瞒不住, 陆鸣还那么小,该怎么办?


    “停一下, 让少爷过来, 我找他有事。”赵珩掀开帘子, 陆鸣俯身进来, 看到赵珩时目光有些不自然的躲闪。


    赵珩还当他是昨夜被吓得没缓过来,便故意逗他:“我不在家这些年,是不是偷懒了, 嗯?”


    陆鸣把头低得更深:“……侄儿让皇叔失望了。”


    赵珩装长辈装过了头,干咳了一声, 赶紧找补道:“已经做得很好了,下回遇到这种事, 不要莽着往上冲,先叫人, 知道吗?”


    赵珩这话不全是安慰, 其实昨夜她看见来人是陆鸣, 心都凉了半截儿。


    没想到上辈子没开窍的陆鸣,这辈子竟然能像模像样地拿剑挡一会儿, 虽敌不过那些刺客, 招式却稳, 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陆鸣却像被刺激到了, 猛地抬起头,神情认真道:“不会再有下回!”他说完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 “我……我保护皇叔……”


    有句话叫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陆鸣昨晚便是邪念乍起。


    经过一整晚的冷静思考,陆鸣模模糊糊琢磨过来一件事儿。他之所以在得知赵珩曾找过杨桂望时,那么的怒不可遏,甚至想杀了赵珩,其实是源于他在赵珩面前深深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冷漠、自私、睚眦必报之人,却唯恐赵珩发现这一点。他希望在赵珩眼里,自己永远是个乖巧懂事的,按照赵珩期望长大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陆鸣曾经对赵珩的种种猜忌,怀疑,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赵珩救他,收养他,不是别有用心,也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他曾嗤之以鼻的愚蠢,而是这世上真的有赵珩这种人。


    光明磊落,菩萨心肠。


    赵珩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摸了摸:“好啊,等以后子玠当了大将军,可得好好保护我。”


    陆鸣被这么一摸,浑身上下都来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激灵,暗骂道:“真是见鬼了!对一个男人起的什么腌臜心思!贱不贱!恶不恶心!”


    可等他刚骂完自己,赵珩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陆鸣的眼睛又忍不住往赵珩手上瞟,那骨节修长白皙,握住的时候是温暖柔软的……


    “想什么呢?”


    陆鸣赶紧收起飘忽的眼神,应道:“没……没什么……”陆鸣抬起头,才发现赵珩脸色不大好,忽地想起昨晚,一个念头轰地在脑子里炸开:


    莫非是他昨夜梦中说了胡话?


    还是赵珩发现了什么?


    思及此,陆鸣试探着问:“皇叔,您昨夜没睡好吗?”


    赵珩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难道是陆鸣发现什么了


    忙道:“还好,就是睡前舞刀弄枪的,做了一宿的梦,累。”


    陆鸣松了口气,又问:“皇叔叫侄儿来,可有事吩咐?”


    两个人互相糊弄过去,谁也没发现端倪。赵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能跟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我也好好反省了,最近多陪陪你。”


    实则是赵珩觉得时日无多,说不定哪天就去找阎王爷报到,舍不下陆鸣这个侄子。因为上辈子的阴影,她生怕重蹈覆辙,但昨夜陆鸣舍身救她,赵珩颇多感慨,心头那个让天下人唾骂畏惧的北安侯便淡了许多。


    陆鸣坐得板正,有些拘谨:“我、我那时混说的,皇叔不必放在心上。”


    赵珩哈哈笑道:“该打!话都让你说尽了。”又问,“上回你说在读《资治通鉴》,可有什么不懂?”


    谈到读书,陆鸣的姿态才放松些,想了想,说道:“有句‘举大事者不忌小怨’,但圣人又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侄儿不明白,到底该如何?”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更赞同谁的说法?”


    “圣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陆鸣欲言又止,赵珩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陆鸣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昨夜那些刺客,皇叔为什么不追查下去?该让幕后凶手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他逍遥法外,就算那人身份尊贵,恶人就是恶人!”


    赵珩听他话里话外都在影射太子,一时不好解释。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陆鸣现在正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很多道理就算说了,他也会不屑一顾。


    她斟酌着说道:“有些事情,不查是及时止损,查了是覆水难收,弄不好要把天捅个窟窿。”


    陆鸣不依不饶:“侄儿不明白,这样不好吗?”


    赵珩又问:“子玠,你觉得一个好的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鸣不假思索道:“明君,贤臣,法制。”


    赵珩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好。古往今来,能担得起明君二字的,无不是有能力,有功业。执政期间,或国家富强,或开疆拓土,或政治清明。说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的话,就像清官不一定好,贪官不一定坏,仁君,也不一定是明君。”


    陆鸣立刻明白了赵珩的意思,意有所指地反问道:“皇叔觉得他会是明君?”


    这话把赵珩问住了,也一下点出了赵珩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忧。她也不确定自己选的是不是明君,但起码比前世那位混子强。


    陆鸣见她不答,又补了石破天惊的一句:“皇叔没想过,自己做这个明君吗?”


    “住口!”


    赵珩吓得不轻,这小崽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诛九族的话!


    这时候再让左右避让也晚了,赵珩压低声音道:“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可以,但在外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断不能再说,听清楚没有?”


    陆鸣愣愣地点了下头。


    过了阵子,赵珩靠着车窗缓慢地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能以直报怨,何须报怨以德。”


    赵珩说这话时,眉眼压着淡淡的无奈,有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疲倦。


    陆鸣心中不禁想,赵珩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个人,竟也会有这万般无奈之情吗?


    接下来几天,陆鸣都会来赵珩这里坐几个时辰,有时候赵珩会给他讲圣贤道理,有时候会说说当今天下格局,偶尔也会没个正形,拿不着四六的话逗逗他。


    陆鸣对赵珩在军营那几年很感兴趣,赵珩来了兴致也会眉飞色舞,她的话里有大漠孤烟的苍茫,也有金戈铁马的壮阔,却很少谈及边塞苦寒。


    陆鸣那场荒诞不经的梦也渐渐被他刻意地遗忘,都说梦是反的,陆鸣也这样劝自己。


    杭州眨眼间便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半点儿不假。


    当晚下着濛濛细雨,眼前这江南水乡便更像一幅山水画卷。太子那边推荐的那位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亲自来接的赵珩,除了蔡国良,还有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杭州知府郑旻等等,引着赵珩他们上了一艘大船。


    赵珩看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心道:这哪儿是接风宴,整个一鸿门宴,好像生怕人不知道她这钦差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歌舞声色。


    果然,船上布置的相当豪华,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比雁门关那边可是强多了。


    苏杭爱好评弹小调,吴侬软语,拖腔摇曳,听着别有一番风韵。


    那蔡国良见赵珩一边听,一边很是享受地用手轻轻和着拍子,便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雁门关那件事内情复杂,外人来看,便是赵珩办事不力,顶多会耍嘴皮子。


    还有赵珩当时说的那句“美人儿能奏否”,竟然从千里之外传到了浙江,蔡国良更加笃定,赵珩是个好色草包。


    蔡国良举起一杯酒:“不知这曲子合王爷心意否?这儿的乐妓什么都会,王爷要是想听破阵乐……”


    赵珩险些一口酒喷出来:“咳咳!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众人说说笑笑,心里都琢磨着赵珩什么时候会过问灾情,哪知这位王爷光顾着喝酒听曲儿,赈灾的事情提都没提。


    至于陆鸣,在赵珩眼中还是个半大孩子,没让他参加这样的宴会。


    蔡国良也不知从哪儿探听到的消息,知道陆鸣名义上是太子那边的宗亲,实际却是赵珩养在府里的,这两位都是大人物,蔡国良哪敢不好好招待陆鸣。


    按赵珩的意思,给陆鸣找了个单独的包厢,饭菜全都是最好的。赵珩那边喝得脸红耳热之际,陆鸣却压根儿没动一筷子。


    他听着不住往耳朵里飘的曲子,夹杂着一群人的笑声,虽然听不清楚,但陆鸣知道那笑声里一定包含赵珩的,说不定这人现在正喝着酒,听着曲儿,不亦乐乎。


    陆鸣越想越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他就是觉得赵珩这样的人,虽然偶尔插科打诨,但骨子里是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


    怎么能跟那群俗人在一起鬼混,沉溺声色!


    陆鸣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正准备出去透透风,刚一开门,赵珩便跟一名乐妓搂抱着滚进来。


    “王爷,您慢些……”


    赵珩整个身子都压在那名乐妓身上,对方看样子十六七岁,长得小家碧玉,哪能扶得住赵珩这大高个子,涨得脸都红了。


    她看见门里站着个陌生少年,愣了一下,扯着赵珩的袖子轻声说道:“……王爷,咱们走错房间了。”


    赵珩烂醉如泥,好像根本没认出来陆鸣,笑嘻嘻地对那姑娘说:“有人了,那咱换间房……”又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姑娘逗得直笑。


    陆鸣憋了整晚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皱着眉头,一把将赵珩的胳膊紧紧攥住,压着声音冷冷地说道:“皇叔,你到哪儿去?”


    那姑娘见陆鸣行事如此大胆,又这样称呼赵珩,才知这少年身份不简单,见对方面色不虞,心中忐忑,忙要弯腰行礼,这时赵珩却站不住,往她身上一倒。


    姑娘惊呼一声,连连叫道:“王爷!王爷您……”


    眼看两人滚在一处要摔了,陆鸣纵然生气,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他站的位置有些不讨巧,胳膊伸出去刚好是别着的,这下可好,赵珩压在陆鸣身上,那乐妓又倒在赵珩怀里。


    也亏得赵珩这时候还记得怜香惜玉,乐妓虽然也摔了,却是被她扶着,因此只压着了赵珩半条胳膊。


    乐妓吓得脸色铁青,赶紧跪下道:“王爷恕罪!妾不是故意的!”


    赵珩没回话,竟是躺在陆鸣身上睡着了。


    乐妓不知所措地看了眼陆鸣,对方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还不走!”


    “是,妾这就走!”


    乐妓起身时还想来拉赵珩一把,被陆鸣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福了一礼赶紧走了。赵珩醒的也是时候,偏过头口齿不清地喊道:“哎姑娘,别走呀……”


    陆鸣还被她压在身下,气得半死,想把赵珩往旁边狠狠一推了事,手放上去时,又不由自主软了心肠,晃了晃,说道:“……皇叔,你、你压着我了!”


    陆鸣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赵珩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把人弄上床,又拧了两条毛巾擦手擦脸,擦到一半,这人似乎酒醒了。


    哼哼唧唧两声,偏过头来看着陆鸣,眼神也没刚才那么朦胧。


    “皇叔,你要喝水吗?”陆鸣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珩眨了眨眼睛,突然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陆鸣一下懵在那里。


    赵珩眼里的笑实在太温柔,就跟这水乡似的,满眼潮湿,让他不由自主就想望进那双眼睛里。


    “……美人儿几岁了?再给本王弹一曲……”赵珩继续笑着。


    陆鸣瞬间垮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访贺县


    天气渐渐热起来, 河道两岸支着零星几个粥棚,灾民捧着碗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见赵珩他们一行人时, 心里都知道这些应当是大官儿,但具体多大的官也不认识。


    直到有人认出来跟在后面的县令, 叫了一嗓子, 这些灾民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手里还捧着粥碗,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眼睛朝下看,时不时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些老爷们。


    赵珩路过一个粥棚时余光看了眼, 那粥煮得叫一个好,别说插根筷子, 就是放根绣花针也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不由笑道:“路上就听说贺县遭灾最严重,今日一看, 也还算过得去。”


    巡抚蔡国良冲县令钱江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接话道:“皇上圣德, 宫里拨了款子, 王爷又亲临贺县, 要是再赈不好灾,那下官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蔡国良笑眯眯地引着赵珩往树荫下走:“王爷, 这天儿闷, 小心中了暑气。”


    每个灾民手里的粥碗都是满满当当的, 没人敢高声说话, 也不用士兵开道,他们走过来时,灾民们都默默地端着碗让开路。


    赵珩今天起得晚, 快晌午时,才让人给蔡国良捎话,说想去看看灾情,却没说去哪儿看,颇有点儿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赵珩在施粥的空地转来转去,大热的天儿,蔡国良等一众官员也陪着赵珩转,偶尔会有人拿眼睛去看跟在赵珩身边的那个少年。


    陆鸣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蔡国良,其他人起初都以为那是赵珩身边的随从,但看二人举止又不像,再看陆鸣年纪又太小,所以一时也猜不出,稳妥起见,把陆鸣也像个大爷似的捧着。


    “子玠,走累了吗?”


    陆鸣本来跟赵珩离了几步远,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上前回话道:“……还好。”


    说来陆鸣到现在还生气。


    昨晚赵珩强着他唱曲儿,陆鸣忍无可忍,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好容易把人伺候睡了,结果赵珩早上一睁眼,就问晚上那位“妙音娘子”去哪儿了,气得陆鸣连装都懒得装,一早上没跟她说话。


    赵珩停下脚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玩笑道:“小孩儿精力就是好,我是走不动了。”


    陆鸣心里冷哼一声:谁让你昨夜灌那么多黄汤?


    蔡国良心里喜笑颜开,赶紧把这位爷往回送。等到了行辕,还没歇一阵子,又让人将账册给赵珩送去,可谓是尽心尽力,相当配合。


    赵珩将那本记录赈灾款项的账册先放在一边,自顾自地吃饭,陆鸣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账册上瞟。


    并非陆鸣突然善心大发,想替百姓做些事,他如今的觉悟渡自己都困难,更没到普度众生的地步。他只想借着赈灾学点儿东西,最好能熟悉朝堂上的人,给日后青云直上引路搭桥。


    陆鸣放下筷子问道:“皇叔,不看看吗?”


    赵珩头都不抬:“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吃了一惊:“假的?”


    赵珩停下夹菜的手,问道:“子玠,你觉得我们白天去看的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陆鸣不假思索道:“比想象中好得多,没有死人,粥也管够。”


    陆鸣那一脸天真的样子逗乐了赵珩,她道:“没有死人,粥也管够,今天是这样,昨天呢,明天呢?其他受灾州县呢?”


    陆鸣很聪明,但他的聪明仅限于自己那一方天地,浙江水灾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也很难看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但经赵珩这么一提点,陆鸣很快明白过来,急切地问:“您是说,今天那些灾民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赵珩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浙江这半个多月几乎日日下雨,这类灾情一般都是由当地州县立即开仓放粮,同时一省布政使,紧急从临近省份调粮拨款。但贺县半个县都被淹了,地方州县哪来的粮仓?再说蔡国良也没那个胆子截留漕粮,更不要说擅自从临省借调,灾情吃紧,全等着朝廷那道批文。”


    陆鸣又不明白了:“可朝廷调粮拨款的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吗?”


    赵珩耐心地解释道:“批文是下来了,但朝廷的钱是应急,不饿死人,防止暴动,有那么多银子能让每个灾民顿顿吃饱吗?养活跟养饱,所需钱粮天差地别。”


    陆鸣若有所思,赵珩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我们白天看到的那些灾民,面部浮肿,一看就是饿了多日,却无人喝粥。”


    陆鸣恍然大悟:“皇叔是说,那姓蔡的提前把这些人养饱了,再做出一副样子来给咱们看。”


    赵珩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把账册交给陆鸣:“你看看。”


    “这账册”陆鸣犹疑地抬起头,赵珩接过来略翻了两下,点评道:“天衣无缝。”


    其实陆鸣并不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上面记录的相当有条理,每一笔支出的款项,每户受灾的人家都记录在案。


    但赵珩这么说了,陆鸣心里立刻升腾出一股想要学些东西的迫切。自己虽然跟赵珩每天在一个府里吃饭,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不管是习武练剑,还是学识见解,甚至大到赈灾,小到账册,赵珩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赵珩将账册随手放在一边,陆鸣斟酌着语气问道:“……皇叔,姓蔡的是为了钱吗?”


    赵珩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太想过早地将官场里的脏事儿让陆鸣知道,笑了笑:“到时候你就懂了。”


    皇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鸣将自己的不满藏在心里,偷偷给赵珩记了一笔。


    赵珩让人把那本账册送回巡抚衙门,正准备关门睡觉,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凶凶,赵珩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抬头望着那跟破了个黑窟窿一样的天,心里的不安就像这夜里的潮湿,沿着青砖一丝一毫渗出来。


    这雨接连下了三天,一刻都没停,赵珩躲在房里足足三天没出门。她这边安安静静,不问世事,浙江一些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也慢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日睡到半夜,雨越来越大,一个闪电扯着响雷劈下来,硬是把赵珩震醒了,她的眼皮也在这时又剧烈地跳起来。


    突然,在这雷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异动。


    那声音极小,但赵珩可能是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补药,耳目比常人都要聪明,因此这声细小的杂音落在耳中时,赵珩立刻起身贴着墙,往门口缓慢地移动。


    敌暗我明,按兵不动是上策。


    但陆鸣还在隔壁


    赵珩想到这里,也顾不得什么三十六计,抄起一把烛台,一脚踹开门。


    雨幕连天,四下无人。


    拐角值勤的亲兵被突然蹿出来的赵珩吓了一跳,瞌睡都吓飞了,站直身体道:“王爷!”


    赵珩抬了下手,问道:“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亲兵一脸茫然,赵珩恨铁不成钢,干脆自己走到隔壁,拍了两下房门,等不了,又毫无形象地一脚踹开。


    “皇叔”陆鸣睡眼惺忪,披着外衣坐起来,看见门口衣衫单薄,披散着头发的赵珩时,脸色很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缓缓错开视线。


    赵珩松了口气,把烛台放下,见陆鸣脸色古怪,觉得应该给半夜踹门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欲盖弥彰道:“那什么,打雷了,我来看看你。”


    陆鸣经过了上回的教训,一个字也不信。


    赵珩可能也想起来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正尴尬无言,一个声音划破雨幕倏地刺过来——


    “咻!”


    赵珩下意识地把陆鸣往自己身边一拉,再抬眼一看,一支羽箭正中床头。


    那箭镞上插着一张布条。


    赵珩追出去看了眼,雨势小了,一点儿月光都没有,更别提人影子。


    她将那支箭取下来,布条展开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腾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陆鸣叫她:“皇叔,我也要去!”


    陆鸣压根没看见布条上写的什么,但看赵珩的反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行,就在这儿待着!”赵珩脚步没停,话里压根没得商量。


    陆鸣快速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有条有理地说道:“这里不安全,侄儿害怕。”


    “……”赵珩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一脸淡然地说自己害怕的。她想了想,快速点了下头。


    “皇叔,等等!”陆鸣系好衣带,从桌上摸出一条素色发带,望向赵珩,“我给您束发吧。”


    “好,快点儿。”赵珩胡乱点点头,转过身。


    陆鸣捏着掌心的发带,后知后觉他估错了一件事情,顿时面红耳热,很是尴尬地低声说道:“皇叔,您……您稍微低一下头,好吗?”


    “嗯?”赵珩转过身,打量了陆鸣一眼。


    接着不由分说地从他掌心摸走发带,拢起头发随意绑了绑,无视陆鸣幽怨的目光,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说道,“乖,下次一定。”


    行辕守卫的士兵见赵珩这个时间要出门,忙问道:“王爷,您这是——”


    刚才立在门前打瞌睡的那个亲兵呵斥道:“大胆!王爷要去哪儿,也是你能过问的?”


    赵珩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已经换上一脸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颇有些为难地说道:“……这都怪你们蔡大人,昨夜找来的那个春桃姑娘,实在让本王夜不能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九华坊


    虽然杭州行辕雨幕渐歇, 距此地六十里的临阳县却仍是大雨倾盆。


    更要命的是,临阳堤坝塌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滔天的洪水呼啸着冲垮堤坝, 溅起来的浪花足有丈高。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中,却站着一排如松柏屹立不倒的士兵。


    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还不到五十, 头发白了, 满嘴的胡子被疾雨打得贴在脸上, 只有说话时, 才能从下半张脸看到这人一张一合的嘴巴。


    决口东西两岸的裹头已经就绪,为他举着伞的亲兵伸着两只手,在狂风中费力地握住伞柄。那排士兵里有人叫道:“大人, 下令吧!”


    岸上开始隐隐骚动,刘启明抬起右手, 半晌,重重地垂下去, 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放!”


    一声令下,岸边几十个亲兵抬着碗口粗的木料, 沿着裹头向决口中间挺进, 木桩砸进洪流, 摇摇入坠,眼看要脱手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 两个腰间捆着麻绳的士兵纵身跳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阵吸气——


    其中就包含了赵珩的。


    她跟陆鸣赶到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们一前一后地扶住木桩, 打桩的号子接连响起,压过了怒吼的涛声。雨势更大了,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水冲得煞白。


    突然, 激流中一个人影被洪水掀翻,浪花卷起更大的浪花,那颗年轻的头浮沉两下,很快消失在水面。


    陆鸣紧紧盯着决口里消失的士兵,那一瞬间,他感觉站在自己身边的赵珩,身体似乎想往前冲一步,但又硬生生停住了。


    ……


    刘启明咬着牙,一把挥开头顶的伞,疾跑着往下冲,被两个亲兵拦住:“大人!不能去!”


    此时此刻,岸上的陆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他们都那么年轻,或许只比他大不了几岁。


    赵珩从前闲得无聊,总爱跟他讲些做人的道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君子圣贤的仁义礼智信,也讲大道为公。


    陆鸣只觉得这东西太虚,压根不往心里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君子,不过是文人编排出来约束人的东西。


    揽月阁不乏书生名士,那些个说话起来出口成章,大道理比谁懂得都多,还不是酒喝多了发疯,没女人便上吊。


    可当他望着决口中那些接二连三赴死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浩浩荡荡地从心上碾过去,将他从前在烟花之地学到的那些,碾成了一地碎片。那些圣贤书跟打桩的号子混在一起,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陆鸣感觉自己生来就比别人缺点儿什么,同情心这种东西更是从没有纡尊降贵到他心里。他还没到为这些人心痛的地步,他只是有些迷茫,觉得芸芸众生中,唯独找不到自己。


    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挡在决口的那个人,但赵珩一定会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珩,对方脸色铁青,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紧抿着,陆鸣试图想象赵珩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脑子空白,一无所获。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又或是不愿再看,赵珩微微侧过脸,安抚性地握着陆鸣的手捏了捏。


    陆鸣突然就明白过来,赵珩是在难过,以己度人,觉得他也是在难过。


    但陆鸣偏偏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刚才那翻天覆地的震撼就像洪水呼啸而过,只给他留下乱七八糟的河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皇叔,他们不怕死吗?”陆鸣低声问。


    “都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谁不怕死?”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世上,总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鸣一下想到那晚他扑上去替赵珩挡刀,难道在他心里,赵珩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吗……


    赵珩此行赶来临阳只带了两个亲兵,其中一个就是先前呵斥行辕守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另一个亲兵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肘子,不料赵珩突然转身,问道:“哭什么?”


    两人瞬间站得笔直,年轻人憋着哭声说道:“王爷,太苦了老天爷没长眼。”


    赵珩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陆鸣感觉这样的赵珩离他更远了。赵珩看了眼河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轻声说道:“……不是老天爷没长眼,是人没长心。”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赵珩又问:“你们叫什么?”


    他们虽然是王府亲兵,但不常见赵珩,这回出来也是赵珩随手点了两个人,先后受宠若惊地回答道:“属下秦舟。”“属下秦海。”


    叫秦舟的是那个偷偷哭的,长了张嫩生生的圆脸,叫秦海的浓眉大眼,一脸严肃。


    赵珩问道:“亲兄弟?”


    秦海低了下头:“回王爷,表兄弟。”


    “哦,我瞧着不像。”赵珩说完这句话,堤坝那边又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刘启明的白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伞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临阳堤坝的决口还是没能全堵上,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贺县灾情还要严重的地方。


    赵珩淡淡地开口:“走吧。”


    秦舟睁大泪光闪闪的眼睛,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秦海默默地等待着赵珩的命令,赵珩弯着唇笑了一下,凄风苦雨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当然是去找春桃了,本王乏了。”


    陆鸣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赵珩却没看他,冒雨走了,秦海赶紧撑着伞跟上,秦舟脚都抬出去了,才发现身边的小少爷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只脚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小心问道:“少爷,咱们也走吧?”


    杭州乐妓众多,其中以九华坊才貌最为出众,那日接风宴,就是蔡国良从九华坊找来的歌舞班子。临阳那边一夜抗洪抢险,杭州城内九华坊却是声色动人,繁华迷人眼。


    虽然是后半夜,杭州并无宵禁,达官贵人们往往通宵达旦畅饮,因此赵珩他们几个人走在街头也不显得突兀。


    等到了九华坊门口,立刻有姑娘飘下来挽着赵珩的胳膊:“爷,您总算又来了。”


    赵珩的脚正要往上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陆鸣笑眯眯地问道:“跑累了吧?”


    “皇——”陆鸣还没来得及说完,赵珩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秦舟,带少爷回去,对了,让人煮碗姜汤,你们两个都喝点儿。”


    说完,迈着大步进去。


    陆鸣看着赵珩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我不回去。”


    门口那些姑娘们绞着手里的帕子,挤眉弄眼地看着他们。


    赵珩诧异地挑了挑眉,心说这崽子最近怎么老是顶着来,也没往心里去,站在台阶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陆鸣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哟,个儿还没长高,就想跟爷逛这种地方?”


    刚才站在岸边那个阴沉的赵珩不见了,这人又成了浑身软绵绵的混子。


    见陆鸣不动,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崽子,也不怕别人指着你皇叔的脊梁骨骂,听话,快回去。”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满身的风雨,一股脑儿地往陆鸣耳朵里钻,陆鸣脑子里轰的一声,耳后红了一片,等他反应过来时,赵珩人已经钻进去了,只剩下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笑盈盈地冲他眨眼睛。


    九华坊不同于别的乐坊,来客非富即贵,也用不着姑娘们死乞白赖地拉客,平白跌了身份。因此那些姑娘虽然见陆鸣长得俊,笑笑便罢了,又是赵珩身边的人,也没人真敢拉他进去。


    赵珩一走,秦舟便自在多了,一脸羡慕地望着里面说道:“王爷真会享受,等我哪天有钱了,也进去坐坐。”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地方就这么好?”


    秦舟一回头,正对上陆鸣那张阴沉沉的脸,吓了一激灵。陆鸣掏出一块金饼,往他怀里一塞:“夜里太冷了,咱们去对面茶楼坐坐,暖暖身子再回去。”


    “属下不能要!”秦舟可不敢接这沉甸甸的金饼,“哎少爷!”秦舟回头看了看九华坊,又看了看往茶楼走的陆鸣,欲哭无泪,只好跟上。


    这座茶楼也十分热闹,刚进去便闻到扑鼻的香味,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陆鸣扔了一锭银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秦舟看着自家少爷扔钱的样子就觉得眼疼,心猿意马地开始后悔刚才没要那金饼,祈祷这位爷喝口茶赶紧走便罢了。


    陆鸣直奔窗边,又招呼秦舟:“一同坐吧。”


    秦舟诚惶诚恐地坐下。


    茶水点心端来,陆鸣往对面推了推,满面柔和地笑着说:“秦舟大哥,别客气。”


    “少爷,可千万别这么叫我,真是折煞属下了。”


    秦舟觉得刚才在楼下,那张阴恻恻的脸一定是错觉。小少爷明明平易近人好吗!不光出手大方,还这么看得起他,哪里去求这种绝世好主子!


    在秦舟满脑子放飞之际,陆鸣正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九华坊。


    九华坊的二楼是用一圈栏杆围起来的,前面那片空地常有歌舞弹奏,后面才是各种雅间包厢。从楼下来的客人,都会经过这处露台,是就近赏乐,还是再往曲径通幽处,便看客人的喜好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楼梯缓缓上行,右手边正是当晚接风宴上那位春桃姑娘。春桃似乎说了句什么,可能因为她个子矮,赵珩没听清,便微笑着低下头。


    两个人说说笑笑,春桃脸蛋红扑扑的,时而抬头羞怯地看着赵珩,时而用帕子轻轻掩着唇。


    穿过露台,绕过回廊,再往里走便看不见了。


    秦舟正不遗余力地往嘴里塞点心,早把刚才的祈祷抛之脑后,也压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鸣扫了眼桌上的残局,招呼小二道:“刚才的点心,再装两盒。”


    “少爷?”秦舟不明所以。


    陆鸣微笑着解释:“皇叔爱吃点心,我带回去,还有一盒是给秦大哥你的。”


    秦舟来不及谢,忙问道:“少爷,王爷那边”


    陆鸣面不改色道:“瞧你紧张的,喝口茶罢了,没什么好瞒的。”


    秦舟摸了摸脑袋,好像也是,又不是瞒着王爷逛窑子,怕什么。


    然而对面正在“逛窑子”的那位爷,脸上的春色刚一进门便入了冬,春桃前一刻还挽着赵珩的胳膊,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陷危局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人, 接住春桃,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里看,屋里竟还站着一个“赵珩”。


    那人跟赵珩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 连衣服上挂着的玉佩都别无二致,转身单膝跪地道:“主子。”


    “起来说话。”赵珩往里走的同时, 那人的手伸到耳后轻轻一掀, 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皮便从脸上落下来, 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十三随手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 跟上去小声埋怨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赵珩皱着眉道:“行了别废话, 常乐,查的怎么样了?”


    十三看出赵珩今天心情不好, 冲常乐吐了吐舌头,坐到一边去了。常乐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放在软榻上, 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快步上前交到赵珩手里:“主子, 这是挖出来的一部分账册。”


    赵珩越往下看, 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这些蛀虫!五十万两的赈灾银连一半都没剩下!把人都饿死了,我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十三那副软骨头身子抖了两下, 直觉此地不宜久留, 贴着墙缝就要往外溜。


    赵珩叫住他:“十三, 你先别忙着走。”她揉了揉眉心, 叹气道,“把对面那两个崽子看住了,别跟太紧, 平安送回去。”


    “属下领命。”十三从窗户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珩又问:“贺县跟其他几个受灾州县,情况怎么样?”


    常乐道:“主子您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每日粥棚都开着,但……”


    “撑不了几天,”赵珩接着常乐的话,“顾湛走哪儿了,调个粮调到天边去了!”


    常乐小心回话:“顾指挥使昨晚刚到浙江,先紧着几个顺路的州县放粮,估计还有一两天就能到。”


    赵珩忍了两口气,又把账册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道:“这个姓蔡的,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一个刚当两年的巡抚,一年二百两俸禄,加上年敬、节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撑死了再让他贪个十万二十万,也不至于在浙江有这么多产业”


    赵珩知道,这账册中记录的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这里头贪墨的数量,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凡事都有个上限,这帐的上限不太对劲。


    突然,赵珩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启明。


    那张满是凄风苦雨的脸,跟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混在一起,赵珩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合上账册,常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还要继续往下挖吗?”


    赵珩摇摇头:“姓蔡的聪明,这些房产田产都是挂在当地富商名下,查出来没用。再说就算他们真漏了,不过是革职流放。”


    常乐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赵珩冷声笑了笑:“好一个天灾人祸,出了事儿,都往天灾上推,咱们也来一回拨乱反正。”


    常乐跟了赵珩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又问:“可是主子,堤坝失修,充其量是河道衙门办事不力,这个锅落不到上面的人头上,就算咱们查出来是人祸,对方也能推两个替死鬼。”


    这个道理赵珩当然懂,不过常乐这么一提,她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儿。


    她刚开始收到那封匿名信,便猜到有人想借她的手整治浙江官场,自然想到蔡国良等人之前在修河道这事上贪了不少,堤坝决口,不敢让她知道,才有了这封匿名信。


    但连日大雨,堤坝决口可太好找借口了,况且临阳县又不远,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吗?河堤没修好事小,真饿死了人事大,蔡国良何必冒这个风险瞒着她?


    赵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难道只是因为堤坝决口吗?


    “找几个人,去临阳探探路。”


    常乐懵了:“主子,查什么?”


    赵珩无意间看到那本账册,目光幽深:“查查,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陆鸣带回来的点心一直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没见赵珩回来。


    秦舟倒是心满意足吃了个半饱,正站在墙边幸福地打盹儿,陆鸣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指,秦舟半梦半醒,看清是谁,张大眼睛:“少爷!”


    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陆鸣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莫名其妙就让秦舟觉得不妙,果然——


    陆鸣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秦舟睁着打完哈欠,眼泪汪汪的眼睛:“少爷,去哪儿?”秦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王爷不在家,咱们私自出门不好吧”


    陆鸣声音很平静,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皇叔肩上挑着赈灾的担子,昨夜发生了堤坝决口那么大的事儿,衙门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报,你不觉得反常吗?”


    在秦舟眼里,陆鸣虽然是主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玩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秦舟回过味儿来,也觉得陆鸣说的有理,不由自主就被带跑偏了,问道:“少爷,那我们是去找蔡大人吗?”


    陆鸣摇摇头:“不,我们再去趟临阳。”


    秦舟停下脚步:“少爷,这事儿不能瞒着王爷吧……那边儿刚受灾,乱着呢,这时候去”


    “皇叔在九华坊解乏呢,咱去打扰什么?”


    陆鸣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这句,回过头,一脸真情实意地说道:“再说秦舟大哥武功高强,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咱们来这么几天,就算不能帮皇叔做点事儿,帮着救几个灾民,还是能做到的。”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秦舟被陆鸣这么一通忽悠,稀里糊涂地也没再反对,等他反应过来这事儿办的出格,人都快到临阳了。


    临阳一片汪洋,处处哭声。


    稻田里的青苗已经长起来了,被洪水这么一冲,今年下半年几乎颗粒无收。目光所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坐在地上小声哭泣,有的目光茫然无所依。


    刘启明临时在岸边搭了帐子,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临阳县令王坚提着湿淋淋的下摆,正撞见从帐中走出来的大夫,眉目忧愁,问道:“大夫,大人怎么样了?”


    大夫疲倦地摇摇头,指了指里面,自个儿走了。


    王坚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才对门口的士兵说:“劳烦通报一声。”


    刘启明靠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听说王坚来了,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里面没什么光彩。


    王坚险些落泪,冲着刘启明深深一辑:“大人。”


    刘启明抬手示意他坐:“来了。”他声音嘶哑,那是昨晚吼伤了嗓子。


    王坚突然就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刘启明坐起来,侍奉的亲兵赶紧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他看着王坚,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仰着:“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也给你个准话,两日后,自然会有粮食送来。”


    开了话口子,王坚便好说了,急道:“大人,万一——”


    刘启明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他情绪激动咳嗽了两声,语气又缓和些,“……真饿死了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


    可眼看就要有人饿死了!


    王坚把这话往心里压了又压,好歹没当着刘启明的面儿发作,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他还能再说什么?


    可一想到,迈出这个门,那些灾民殷切的目光,迈出这个门,这两天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在临阳,王坚到底没忍住:“大人,朝廷不是不管,皇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送来浙江,下官想不明白,您还有什么好怕的?”


    以王坚的身份,冲着一省都指挥使用这样的语气说这种话,实乃大不敬。


    但刘启明也没跟他计较,一脸沉重地挥了挥手,不愿再说。


    王坚只好憋着一肚子火气出去,被日头一晒,竟然有些要晕倒的意思。“别扶我!”王坚挥开帐旁亲兵的手,走了两步,看见灾民堆里站着两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一个年纪不大,锦衣玉带,眉眼透着股贵气。一个十七八,虎头虎脑的,眼珠子乱转。


    王坚本就一个头两个大,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溜出来看热闹,呵斥道:“兔崽子,干什么的!”


    秦舟正要骂回去,陆鸣将他拉住,上前拱手拜道:“大人。”


    陆鸣这礼数恰到好处,眉目又乖巧,让王坚把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陆鸣又道:“我们是路过的商人,临阳遭了灾,家父派我来略表心意。”说完,陆鸣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王坚为官清白,看见那张银票,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又想到如今临阳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一咬牙,那点儿清名算个屁!


    伸手接过来,朝着陆鸣一辑,肃然道:“先生大义,我替临阳百姓谢过了。”


    王坚走后,陆鸣却道:“杯水车薪,没用。”


    秦舟刚要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说道:“怎么会没用呢?少爷,您给的银子至少够两百人花销,您救了两百条人命呢!”


    陆鸣没说话。


    有人天生冷漠,视人命为草芥,有人生来博爱,连蚂蚁被踩死都不忍心。陆鸣一直对自己是前者这件事很坦然,并且没有丝毫的羞耻心。


    但站在临阳,身处这些灾民之中,陆鸣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四五个小孩子在水洼里蹦蹦跳跳,大人们满脸忧愁,时不时有人抬头打量。


    后来不知怎的,可能是王坚将送善款的事儿说了出去,灾民们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在路边跪下,沉默着向陆鸣磕了个头。


    陆鸣却突然间像撞鬼了,看也不看地加快了步伐,走到后面简直要跑起来。


    “少爷!哎等等我少爷!”


    秦舟莫名其妙地跟着陆鸣跑,一直跑出好远,前面是个大水洼,再走就得绕路。秦舟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指着前面叫道:“少爷你看!好多鱼!”


    这片水洼有不少被水冲上岸的死鱼,有的还没死彻底,在泥地上跳来跳去。


    秦舟兴奋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鱼,要不咱们捡两条,带回去炖汤喝!”


    秦舟说着就要动手,跟发大财了似的。“嘶!”秦舟刚捡了一条,被杂草划破了手,骂骂咧咧几句,把手往嘴里一嘬,又呸地吐出来:“什么玩意儿,怪咸的!”


    陆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岸边,这里的河水并不湍急,时不时从上游飘来几条翻着白肚子的死鱼。


    听见秦舟这句话,陆鸣偏过头问道:“怎么了?什么咸——”


    几个戴着斗笠,打着赤膊的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陆鸣佯装无事,走到秦舟身边,一把拽起他,压低声音道:“快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匿名信


    蔡国良府中养了只红嘴鹦鹉, 学人说话惟妙惟肖,整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地骂人。


    这日,杭州知府郑旻前脚刚迈进巡抚大院, 后脚那鹦鹉便扑腾着翅膀叫道:“死瘸子!死瘸子!”


    郑旻右腿有严重的风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这可是巡抚大院的鹦鹉, 就算是叫他声大儿子也得认。


    郑旻咬碎牙往肚里咽, 平常他都会跟这鹦鹉像模像样地打个招呼, 今天却没那个心思问候自个儿后爹,脚步匆匆地往院里去了。


    郑旻一见着蔡国良,眼泪都快下来了, 拍着大腿说道:“巡抚大人!您老怎么还有心情跟这儿听曲儿?”


    蔡国良年轻时候爱舞文弄墨,可惜水平一般, 后来当了大官儿,水平一夜之间突飞猛进, 周围全是夸他写得好的。


    蔡国良飘飘然,常常感叹自己是被做官耽误了, 否则也能混个诗人当当, 底下人投其所好, 送了一班子唱曲儿的,专门唱蔡国良那些酸诗。


    郑旻进来的时候, 蔡国良正一脸陶醉地给耳朵过年, 闭着眼睛晃着脑袋:“你们都看看, 郑大人屁股后头有狗撵着没有?”


    那些伶人还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后看, 郑旻急得乱转:“我的巡抚大人,要真是狗撵倒好了!”


    蔡国良缓缓睁开眼,郑旻赶紧道:“那个临阳县令是个软硬不吃的混账!催粮的人都追到知府衙门来了, 灾情如火,要是临阳县真死了人,下官这顶帽子扔了不要紧,就怕牵连到——”


    蔡国良狠狠瞪了郑旻一眼,接着说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临阳全县就凑不出一天口粮了?少吃一两顿,有什么打紧,再说刘启明不是在临阳守着吗,有他在,饿不死人。”


    郑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作为杭州知府,哪能让一锅粥烂在自己身上,万一上头追查下去,他也算上报了。


    所以郑旻听了蔡国良这番话,慢慢地冷静下来,若有所思道:“也是奇怪,刘大人他手里那么多兵,怎么还让一个县令跑出来了”


    蔡国良看不惯郑旻那一点儿事都不愿担的怂样儿,不过这句话倒是在他心里微妙地扎了一下,正思索着,有人来报:“大人,璟王殿下来了。”


    蔡国良一个挺腰从老爷椅上弹起来,难为他一把年纪还有这么大韧性,一个长相白净的伶人赶紧来扶,柔柔弱弱地唤了声“大人当心”。


    蔡国良在那伶人手背上轻轻摸了两把,总算缓过神来,问道:“什么事儿?”


    “王爷没说。”


    蔡国良跟郑旻对视一眼,郑旻心领神会:“大人,下官告辞。”


    郑旻由下人领着从后门出去,蔡国良匆匆忙忙换了身衣服,赶紧到前厅去。


    “王爷恕罪!下官让您久等了。”


    蔡国良隔着老远冲赵珩行礼,赵珩三两步上前,微笑道:“蔡大人客气了,您上了年纪,日后在本王面前,用不着这些虚礼。”


    蔡国良嘴上说着惶恐惶恐,实则心里也是真的惶恐,七八个鼓槌上上下下,也没琢磨清楚赵珩此行是干嘛来了。


    谁知刚坐下,赵珩便掏出一封信,开门见山道:“蔡大人,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头好多事儿不明白,特意拿给您瞧瞧。”


    蔡国良接过那封信,刚扫了几眼,两条腿便有点儿抖。


    足足三页信纸,将他的罪证列的一清二楚,从河堤贪墨到贿赂京官,就差把他衣服扒了往后背刻四个大字:国之蛀虫。


    蔡国良都没看完,便很是丝滑地扑通往地上一跪,嚎道:“这纯属诬陷,王爷明察!”


    蔡国良吼完这句,又突然觉得不对,这信里虽然罗列得头头是道,但很多地方经不起细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由腰板儿又硬了几分。


    我好歹是浙江巡抚,又是太子的人,这璟王兴师问罪,还能真拿着几页纸就能问我的罪吗?真要闹翻了脸,太子能饶了他?


    蔡国良跪在那里悔不当初,觉得自己没演好。


    正又是忐忑又是懊恼,赵珩却亲自扶起他,忧心忡忡道:“本王知道,这信上纯属胡说八道,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赵珩那一脸真诚完全不像是演的。


    蔡国良有点儿懵。


    刚才的思绪被这番话搅了个天翻地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赵珩扶着他坐下,脑子里还是晕的。


    完全是这么多年官场上练出来的临场反应,蔡国良干笑了两声:“王爷圣明”


    赵珩接着说道:“父皇虽然让我总领赈灾一事,但浙江这摊子太大,还得靠巡抚大人帮衬着来,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不光是污了大人清誉,我看,完全是冲着本王来的!”


    蔡国良人都听傻了。


    赵珩越说越激动:“此人居心叵测,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这赈灾要是出了问题,本王有何颜面回去见父皇!”


    蔡国良的临场反应也不管用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赵珩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低声附和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


    “依本王看,不如烧了!”赵珩腾地站起来,蔡国良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封信就被丢进了香炉。不知道为什么,蔡国良心里非但没轻松,反而觉得整个事情透出几分诡异。


    但随着他的罪证慢慢烧成了灰烬,蔡国良那颗心又缓缓收进了肚子里。


    赵珩又问了些受灾州县的情况,不过问话都像是例行公事,大有将所有事情都交给蔡国良处理的意思。


    等赵珩走了,蔡国良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要么是这位璟王殿下年纪太轻,心思单纯,头一回揽这么大的差事,怕砸在自己手里,就像璟王自己说的那样。


    要么,就是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演戏。璟王压根不关心信上是真是假,而是没胆量得罪太子,特意来给他表表诚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对他没有害处。


    蔡国良放心了。


    只要临阳的事儿瞒住了,没人能动得了他。至于灾民笑话,哪年闹灾不死几个人?哪有那么多银子喂饱那么多张嘴?


    蔡国良毫不理亏地想,那些人都是贱骨头,今天给粥喝,明天就要吃肉,只要浙江不出暴乱,谁敢说赈灾不是他的功绩!


    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乱子,那也是枪打出头鸟,他璟王可是总领赈灾的人……


    赵珩是从九华坊直接去的蔡府,等她知道陆鸣跟秦舟人都跑半天了,已经是快傍晚。


    “都去找!脑袋上顶着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就算是两盏灯笼,也能照个亮吧?这么多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赵珩发起火来,可谓用上了前后两辈子的功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一个个缩着头像鹌鹑。


    秦海站出来道:“王爷,是秦舟不懂事,属下这就把人抓回来,任凭王爷处置!”


    赵珩气喘吁吁地看了秦海一眼,秦舟再不懂事,也不敢拉着陆鸣出门,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是陆鸣那崽子想往出跑。


    赵珩没回秦海的话,又骂道:“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过年领赏钱!”


    终于有人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王爷,要是咱们都走了,谁留下来保护您?”


    赵珩笑得瘆人:“我能一个打你们十个,信不信?”


    亲兵们面面相觑,接着鱼贯而出。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陆鸣跟秦舟的一丁点儿消息。


    赵珩是真急了,连常乐那边的人手都紧急撤回来一部分,摸黑连夜找人,这边声势浩大,想不惊动官府都难。


    蔡国良巴不得有事儿能献殷勤,显得比亲儿子丢了还急,但这么多人,从天黑又找到天亮,愣是没找到人。


    赵珩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憔悴得没人样儿,一边找陆鸣,一边还得分出心神,收拾浙江这摊子烂事儿,心里想着等找到人,也不管那么多,先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翌日下午,常乐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珩一听,脑子里狠狠炸了一下,眼前都有点儿发晕:“你再说一遍?”


    常乐担忧地看着赵珩,重复道:“摸清楚了,临阳有几处私盐场。”


    所有的事情通通串了起来,豁然开朗。那张布条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


    临阳县受灾,蔡国良又为什么要先在手里压两天,今天早上才来报?


    因为蔡国良贩私盐,洪水一冲,赈灾粮车开过去,私盐场必瞒不住。打的这两天时间差,就是让蔡国良把痕迹抹干净的,贪污的确事大,但跟贩私盐比起来,又算个什么事儿?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预感也在心里慢慢成型。


    陆鸣来浙江不久,身上又带着银票,能去的地方除了贺县,就是临阳。要是陆鸣无意中发现了盐场,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


    杀人灭口。


    蔡国良哪里是献殷勤,分明是心虚。


    赵珩身子晃了一下,常乐紧张地叫道:“主子!”赵珩撑着桌角,脸色差得吓人,缓慢地摇摇头:“你那边所有人手里的事儿,先停一停。”


    常乐点点头:“属下明白,一定把少爷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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