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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现代言情小说_不游心

    第231章


    一块“打烊”的牌子立在挂在桌前。任何人进帐篷来都看得见。


    池青道凉薄的眸光落在牌子上。


    桌上只有燃尽的香灰,一抔接一抔。


    风一吹,就散了-


    疾雨中,崔钰、于悦疾行,打算潜逃出地魔陵,将重要消息带出去。


    不料,跑到一半,地魔陵戒严。他们只得改道,赶往躲地魔陵另一头的仙门伙伴那。


    先躲一阵。


    以免池青道寻仇。


    “小崔,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小于,占谁便宜呢。”崔钰的眼角抽了抽,“能问到这么多,就不错了。”


    至少,他们知道了。


    微微。


    这个名字是让他执念的存在。


    不过。那人早已死去。死在他手上,尸骨无存。


    “已死之人,何用啊……”于悦叹息,若是人还活着,或许池青道还有救,可以劝解。


    “不管了。我们先将此事告知一线。”崔钰乐观道,“来日他们碰上池青道,作战之时,念出这名字,能乱池青道的心神,一时半刻的,也多一分生机不是嘛。”


    两人如此商量。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


    此刻,他们赶到队友的帐篷,接收的是另一个惊天消息。


    “与帝燕城合作?”


    “可靠吗?”


    同伴凄苦地笑了一声,“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于悦与崔钰面面相觑-


    池青道走出帐篷,在雨中踽踽独行时,身形踉跄。


    他还未从那梦境中醒来。


    于悦说的,是真的吗?


    碎掉的行藏,被他收集起来,放在了储物戒内。


    可碎掉的剑,是很难再复原的。


    恰在此时,他见出入口附近魔修聚集,魔修正在搜查各营,查找罪人,连魔兽都躲不开盘查。


    他寻人一问,才知旦夕之间,魔狱出了大事。


    池界春新收的徒弟,竟然私自放走了月主郁雾,且中剑逃亡。


    池界春对她下了追杀的死令。


    命令还下得充满了恶意。


    这在他万事冷漠的母亲身上,着实不多见。


    有魔修三三两两路过,还在议论魔狱的那一剑。


    “我听说,里头的罪犯都认出来了,说是天杀剑……”


    “怎么可能?那一剑,将人洞穿了,血都没有。”


    池青道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和李希夷一模一样的人,或许……和李希夷真有什么关联在。


    没有血,会是傀儡吗?


    可傀儡师死于魔道内斗,死于极北草原,尸体还是他发现……


    等等。


    过往的蛛丝马迹,忽地串联了起来。


    雪山附近,傀儡师与魔道内斗,留下痕迹。


    小野死的那阵子。李希夷悲痛过度,仿佛受了双重打击。


    ……


    一时,池青道心神大乱。


    如果是傀儡……如果是傀儡……


    如果死的是傀儡,那她……会不会还活着?!


    如果死的是本体,会不会……还有别的傀儡作后路?


    大约是后者。


    因为他试过了,用各种手段都找不到李希夷的魂魄。


    转瞬之间,他将真相猜了一大半。


    坠入到谷底的绝望,化作了希望。


    池青道举步就要去找人,迈了十来步,才在暴雨中愣住。


    他上何处去找她?


    地魔陵如今戒严,搜捕的就是她。


    她来不及逃离,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思及此,池青道低落的情绪,高涨到了极致。


    他赶向了,自己的洞府-


    池青道在地魔陵的洞府,十分幽蔽。


    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亦是许年华的安排。


    在他堕魔之初,池青道的情况很不稳定,时有疯魔之举。许年华为了保护他不自伤,而将他关押在此。


    到后来,


    池青道的道心与魔心,已经能求同存异地并存。


    他捡回了自持的那副外表,也能自如地行动了。许年华才将他放了出来。


    而他的住处就这样定下来。


    洞府内,还有许年华特意为儿子建造的寒池。


    池水冰冷入骨,极端之时,可以冻结灵脉,让魔气、灵气都凝滞。


    池青道凡是在此,打坐以外,不能自控时,就整日整日泡在寒池。


    洞府四周幽静。


    其中一片杂乱,显然是已经叫人搜查过一通。


    他的东西很少,因此再乱都乱不到哪里去。


    反觉寂寥。


    猜测落空,他的心沉了沉。


    池青道的目光逡巡在家具之间。


    没什么异常。


    可高山图样的屏风之后,寒池边有声音。


    “这个奉行苦行主义的东西,能不能洗点好的?


    冻死我了。


    还好我跳上来快。”


    李希夷刚想用法术烘干傀儡的身体,即刻感知到另一道气息。


    她眉心一跳,假作不知,仍在池边徘徊磨蹭。


    果不其然,那气息靠近,屏风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池青道鼓起勇气,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急急地越过屏风去。


    他看见了记忆中的人。


    记忆里的总陪在身边的妹妹,合该长大了是如此的。


    垂首时有一点女鬼般的阴郁。


    有一阵子,池青道很不喜欢靠近她。他机敏地窥见她燃满暗火的心,同仙门那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那黑暗里潜伏的东西,就会冒出来咬人一口。


    这样的凡人,一辈子做个普通人,会更好。


    否则,若遭不幸,又受情扰,大抵会走上不正之路。


    会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池青道太过理智聪明,一早将这个“妹妹”的心性,看到了底。


    这样的凡人,不可获得太大的力量。


    否则,会多生事端。


    起初,他把她当作棋子、幌子,来骗过仙山的探查,降低仙山的警惕性;他成功让仙人的人以为他沉溺美色、无心修炼。


    在刺杀的喘息间隙,他会有闲心“考验”身边这个棋子。


    李希夷……


    会不会趁他“重伤”而做什么?


    会不会她早就受仙门的蛊惑,早已倒戈?


    她对他还有几分喜欢?


    池青道万万没想到。


    李希夷骗过了她自己。


    永远是小白兔为所有人考虑、讨好所有人的模样。


    爪牙从未露出过。


    她对他的恋慕是明晃晃的。


    可她内心的黑暗,永远被她压抑和深藏。


    心未必正,而意却诚。


    如果她能装一辈子纯良,能说那就不是她吗。


    惋惜之情,让池青道忍不住教导她。


    他真的把她当成妹妹去教养。教养好了,或许未来,他们可以同去仙山,许她长生,共匡正道。


    但一切都是无法预料的。


    雪山晶窟,移情别恋。


    这时,李希夷的眼皮稍稍抬起。


    她抬眼之时,一如往昔,乌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怯懦。


    总喜欢依赖人。


    白衣湿发、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


    那时,她总是一天都离不得他的。


    如今想来,那十年光阴,遂了曾经自大的他的愿。


    沤珠槿艳,大梦一场。


    谁曾想,沉溺梦中,且不愿醒来的,并非青梅,而是卑劣的他自己。


    太好了,池青道想,她身上没有任何红色。


    池青道骨子里躁动的杀意平息下来。


    而微风扫过,李希夷先发制人,灵气作刃,悬在他天灵盖之上。


    肃杀的灵气,削去他一缕碎发。


    “别出声。”


    “成柔,是傀儡师吧。”


    昔日的青梅竹马,同时出声。


    又寂然无言半晌。


    李希夷素知他多智近妖,能从蛛丝马迹中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不算稀奇。


    还是她先开了口。


    “长话短说。我还活着,这是傀儡,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


    池青道没问她如何从剑下逃脱。


    很明显,她并不想告诉他。


    但本能的错愕与狂喜淹没了他,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我说话,你有在听吗?”李希夷叙述自己的要求,却见池青道心不在焉,走神许久。


    这样要紧的时候,竟然浪费她的时间。


    池青道头顶的灵刃下移,尖端没入他头骨之中。


    灵台遭遇外伤。


    池青道头痛欲裂,立时吐出口血来。


    灵刃再深入,必定毁他灵府,叫他魂飞魄散。


    这是致命的威胁。


    李希夷恰是提防他到了极点,才会一上来就是大杀招。没有留一点情面。


    可李希夷觉得蹊跷。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受到威胁,亦无怨怼,唇角微勾,似乎愉悦地沉浸在这种待遇里。


    他这是一心求死?


    她偏不让他如愿。


    李希夷不再催动灵刃动作。


    “莫气,我在听的。”池青道复述她的逃跑计划,“我去引开命主的注意,引发地魔陵的混乱,你趁机跑出去。”


    李希夷点了点头,“短则三日,多则半月,等地魔陵戒严一解,你即刻动手。”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还有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机会。


    李希夷登时有些恼了,“笑什么。你没有选择的机会,要么现死,要么戒严解除后死。”


    “我同意。”


    “什么。”李希夷按捺不住惊奇,问出了口,“你同意了?”


    她那吃惊而睁大的眼睛,不复漠然的表情,连眸中渐生的狐疑,都令池青道觉得有趣。


    活人就该是这样的。


    生动的。


    他感到干涸已久的心,活了过来,心脏在胸膛中真切地跳动着。


    失而复得,他看什么都觉得释然。


    自觉幸运,又怀感激,感激她还活着。


    “嗯。我同意。”


    李希夷打量他释然的表情,他这是何意。李希夷对他同意得这么轻易,更觉怀疑和戒备。


    “为什么同意?”她掐诀,为灵刃注入更多灵气,“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招。”


    池青道伸出双手,双臂并拢,手腕朝上。


    于是李希夷瞧见他筋骨寸现的小臂。


    其上疤痕交错,天字罪印连绵成灾。


    小篆形的“天”字联结成串,一圈圈如裹缠青布,缠绕着他的手臂,攀缘而上。


    仿若层层禁咒。


    可还压不住他那身冰肌玉骨的天然风度。


    一尘不染的雪肤,包裹着漂亮的肌肉,青紫交错的筋脉,在其间游走跳动。


    形容丰冶,却冷淡。


    反添了几许勾人犯.禁的意味。


    李希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池青道连眼尾都溢出了然的笑意。


    “心契,蛊毒,咒术,你要什么保证。”池青道温声说,“我都可以。”


    他作足了任人宰割的姿态。


    或者说,只任她宰割。


    他哪里曾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李希夷仍在戒备试探,“你难道不知,这个计划……”


    “是要我去死。”池青道语气清清浅浅,主动截断她的话头。


    李希夷倏然抬眼,紧紧盯住他。防他暴起。


    池青道回之以澹然,“你要我死,我知道的。”


    池界春的无情剑道早已修得登峰造极,又在魔渊下韬光养晦数年,境界愈发深不可测。


    堕魔之后,逆转周天,他习剑修炼一日千里,也才只摸到天仙境的边。


    对上池界春,他胜算不大。


    最多给李希夷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


    唯一死耳。


    李希夷从他的眼神中明了一切,微微一顿,垂眸道:“这是你欠我的。”


    “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


    “谢你……给我偿还的机会?”


    还不尽,他就一辈子接一辈子地慢慢还。


    罪赎清,债还尽,


    届时,他与伊人再相逢。


    室内又陷入岑寂。


    地洞孔隙中忽起惊风,吹得寒池中觳皱迭起。


    李希夷倏忽有些生气。


    为何他堕魔已久,立在那里,仍能如筠如玉。


    那身姿,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比对之下,她的报复,被衬成了笼统囫囵的闹性子般。


    她收起私怨,公事公办,冷声说:“心契。”


    作者有话说: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出自王冕《白梅》


    第232章


    立心契,保守诺,要调灵府之力。


    李希夷不得不暂时撤回灵刃。


    “往西走走。”


    她押着池青道转过屏风,以免被反推进寒池。


    两人鞋尖对鞋跟,缓行到床榻前的空地上。


    四下无趁手的器具或利器,便于她应对池青道可能的反击。


    心契未成,李希夷心底里,仍旧防备着池青道。


    无他,过往十年,


    她旁观过太多人,败于他智计之手。


    那些接踵而来的刺客,


    那些仙门倾轧、勾心斗角的明暗棋子。


    她不会自大而轻视对手。


    李希夷撤去悬顶灵刃的同时,一手防着他,另一手施法调出心契,快速以灵气写明约定。


    李希夷用来防备的那只手,指间夹着锋锐的刀片,刀锋上是封灵脉的剧毒,


    她踮起脚,额头贴抵在他凉凉的法衣上,草木香涌入呼吸间。


    李希夷那只夹着刀片手,从后够到他的左肩,滑到左前胸心口处,一路按着衣物摸下去。


    冷不丁,她望见对面铜镜内,她二人一前一后。看着倒像她欲行不轨。


    彼此冷冷的香气交缠在一起。


    曾经厮缠的画面,随着身体记忆,而陡然闯入李希夷的脑海。


    她努力保持镇定,不动声色。


    却见铜镜中,她身前,


    狐狸唇边的笑未曾止过。


    李希夷挥手,将写好的心契拍在他肩头,“滴血!签!”


    动作带起的风,挥灭了室内的灯火。


    周身一片黑暗。


    唯有心契又漂浮起来,悬在半空中,散发的温和灵光如水母。


    那一点光亮,照亮的范围有限。


    李希夷只窥见池青道朦胧的脸,眼鼻唇五一不精致,料想对方见她亦如是。


    “快点。”她催他。


    池青道敛了眼中笑意,目光梭巡心契内容。


    “啊,要宣誓啊。”


    她订的是最严格的心契,六根心契。眼耳鼻舌身意,皆要遵守契约。违反时,至少失去一根。随机会六根“皆净”。


    竟防他至此。


    她这样恨他,搭上自己的六根,都要防他。


    她这样恨他。


    池青道心中扎进一根刺,在肉中搅,生疼生疼,取不出来。


    伴随着每次呼吸,作祟不息。


    他割破指尖,将血汇入心契。


    契约署名处,就此补充完整。


    六根心契严格,订契需宣誓。


    李希夷:“你先宣誓。”


    “池氏青道,在此许诺,助李氏希夷出逃地魔陵,死战不休。”


    李希夷想了想,补充说明:


    “还有,助我逃出地魔陵期间,你不可阳奉阴违,不可暗中报讯,不可暗示旁人自己的处境,不可暴露我的行迹。不可反将一军,不可……”


    听着她抛出的一堆先决条件,池青道忍俊不禁。


    那揶揄的笑,让李希夷赧然地住了口。


    “青——”她刹住昔日的习惯,改口,“池青道!你不依?”


    话音落,她自己先吃一惊。


    声音不重,但很有压迫感。


    人有权之后,积威甚重。


    她掌管帝燕城、一发入冥不久,却有了上位者的威势。


    果然实力才是说话的底气。


    池青道向她投来复杂的一眼。


    有欣赏、有怅惘。


    “我自然是依你的。”


    他咳了咳,掩饰话中过分的讨好感。随即,他将方才李希夷的要求一一复述,一字不落。


    只临末了。


    他还在说。


    李希夷抬手掩他唇不及。


    他改换了说辞,


    “若违此诺,生生世世,我皆侍奉于你。”


    六根心契大亮,这是订契人极其甘愿的表现。


    契约消失,融入彼此的灵台。


    无形的束缚降临于神魂。


    李希夷抓也抓不出来。


    她急道:“你这是,占我便宜!”


    “哪里占便宜了。”


    “谁稀罕你的侍奉。纠缠不清。”


    “那我私下侍奉,不碍你的眼。”


    “还生生世世,你真够贪心的。”


    “不贪心就不是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不再说话,惊觉言多必失。


    这短短的功夫,他无形中引导着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终归不好暴露自己太多的信息。李希夷阴沉沉地想,池青道的死,是帝燕城除魔计划的一环。


    诛池界春夫妇的心。同时,也是帝燕城同仙门示好合作的一件礼物。


    池青道的感受截然相反。


    此番引导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并非为了刺探情报。


    他只是想试试。


    原来这样轻易。


    他意识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极北草原的时候,早这样说开了,就好了。是他顾虑太多,衡量利弊,最后满盘皆输。


    再到此时,后悔也无用-


    六根心契已立,他们暂成盟友。李希夷遂收了刀片,循着记忆中的房内布置、走动路线,摸索着去点亮四角平纱灯。


    “我来吧。”池青道先她一步,将灯点亮。


    温和的光芒,室内复归光明。


    李希夷找出掌心大小的宝塔,池青道看了眼,“你打算藏这里面?”


    “不然?”


    宝塔内空间虽逼仄,但这个法宝,能最大限度地遮掩她的气息。


    宝塔外有池青道帮忙遮掩,她也不愁。


    池青道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找出一个小巧的紫金葫芦,“住这个吧。”


    李希夷没动作。


    “有洞天景,住得会舒服一点。”


    心契没有发出提醒、没有惩罚池青道。他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李希夷这才将葫芦接过来,先掐诀进去逛了一圈。


    池青道将极北草原的景,抓取到了葫芦中。而住宿的帐篷,陈设精致,床榻结实、铺着的垫子柔软,的确比卡头卡脚的宝塔要舒服多了。


    从紫金葫芦中出来后,


    李希夷的表情异样一瞬,只道了一声谢谢。


    “嗯。”


    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希夷发觉自己不那么讨厌他了。


    两个人说话,更像是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不生疏,但也浮于表面。


    极爱生极恨。


    或许爱跟着走了,恨自就淡了。


    她总是要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的,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孰料,她高估了自己。


    池青道下一句话,就又轻易挑起了她的怒火。


    “你有后续的计划吧。”池青道说,“让我猜猜。里应外合?


    挑动魔兽内部叛乱,还是让仙门的人在这闹事……”


    他思考的时候,食指指弯抵着下巴。


    不消片刻,他澄澈的眼眸里溢出笑意。


    “这些,应当都是幌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能打得人疲于奔命。”


    李希夷脸色一变。


    池青道继续说:“后面还有一步吧。你想对付我阿……对付天杀剑?”


    “她是死者复活,定不长久。”


    “所以……是和她大张旗鼓在各境建的祭台、巨鼎有关?”


    李希夷震惊了。


    池青道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她和解折、陈留有尽商量许久的计划。


    旋即,她又原谅了自己。


    穿越之前,她只是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她复杂的思维方式,大都来自于那十年的极北草原。来自于与他朝夕相处的耳濡目染,来自于他时不时的点拨。


    出手的风格类似,实属正常。


    “这与你无关。”


    “太冒险了。”池青道蹙眉。


    地魔陵内部叛乱的分寸,不好拿捏。太假了,会被看穿;真内斗起来,魔兽伤亡大,池界春就会有所动作。


    甚至会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我会保住端木泠。魔兽伤亡如何,与我无关。”李希夷咬咬牙回敬。


    “你没想过折损有多大吗?”


    “你不一定保得住端木泠,更别说前赴后继的仙山修士了。大抵是十死无归。”


    李希夷知晓其中风险,然而望星借月近在眼前。如若不阻止池界春,以后这十三境都将长沦于魔兽的践踏之下。


    战争频仍。永无宁日。


    “池青道,你这是在审判我不顾人命吗?”


    “微微……”池青道语带无奈,“行事挡谨慎。拿许多条生灵的性命去赌,代价太大,有违天道公理。”


    李希夷冷笑出声。


    还真是光风霁月的“男主”,遇事先分对错,先讲好坏。


    “那你真是再公正不过的道君了。”李希夷不吝用恶毒的话扎人的心,“那你为何,为了你爹,打开了魔渊的封印?”


    旁人不知晓,她通过千秋宝鉴,早看明白了原委。


    池青道脸色煞白。


    嘴唇颤抖,好半晌才说话。


    “或许你说的对。”


    他更看重感情,而非公理。


    他只是习惯压抑自己,去追求公理。


    压抑越狠,反弹崩溃就越猛烈。


    可他习惯那种压抑自己的状态了。何其可悲。入魔之后,他都无法摆脱这种所谓的“为公”想法。


    何其可悲。


    “都是我的错。我万死难辞其咎。”池青道揽下了罪责。


    他这样服软,李希夷的怒气平息下来。


    她知道话说重了。


    许年华有自己控人的手段,哪怕池青道不配合,许年华总有法子开那封印。


    只不过,利用儿子,是最快最便捷的法子。


    不是池青道,也会是别人。


    剧情如此。


    池青道也为此承受过了刑天之罚。


    她不该故意戳别人无法改变的软肋,不依不饶,这本就是一种恃强凌弱。


    文明社会的理念,深深扎根于她的脑中。


    李希夷长处一口气,“抱歉,我不该翻这些旧账。”


    解决问题,往前走,这才是她当下该做的。


    “没关系,翻旧账,代表还在乎,不是吗。”池青道轻声回应,生怕再激起她的怒气。


    李希夷低着头,不予回应。


    池青道太敏锐,挖到那丝微薄的藕断丝连的牵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真切的欢喜,从心口迸发而出。


    旧账好啊。他喜欢她翻他的旧账。


    欢喜过度,脑子就失了理智。


    池青道脱口而出道:“前世?是真的吗?”


    “你怎么会……”


    第233章


    他不愿信那些前世溯洄的“梦”。


    他要听她亲口说。


    李希夷略一思忖,“我竟不知,你还有当梁上君子的爱好。”


    “是我之过。”


    李希夷心中一沉。果真,她与解兰舟决裂之时,内容被池青道听了去。


    却不知他听到多少,又猜出多少。


    池青道不开口,那她便也不先轻举妄动。


    “我和魔婴一样,辜负了你。是吗?”


    李希夷怔忪。


    “远甚于此。”她道。


    池青道的呼吸停了一瞬,脸上闪过痛苦,心口紧到他面容抽搐。


    四个字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不消再多问,那些溯洄的记忆,真切地发生过。


    且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为何她今生移情别恋甚快,亦有了合理的解释。


    池青道强忍心头钝痛,


    “我知道了。我会赎罪的。”


    对微微的,劈开魔渊所犯下的,所有的罪孽。


    李希夷微微颔首,两世的爱恨,到此终觉释怀。


    池青道痛苦地捂紧心口的衣服,面色发白,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额际冷汗连连,疼得恍若从水中刚捞出来一般。


    眼眶中无意识地掉出泪水,将他白净的皮肤洗刷得满是湿痕。


    “微微,我……好痛。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本能地求索她的气息,来缓解心口那无法遏制的疼痛。


    李希夷迟疑片刻,没有抱他,只伸出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衫处,“这样会好点吗?”


    她探出一缕灵气去探查,池青道的灵府对她的灵气毫不设防。


    她的灵气几乎是长驱直入,将他的经脉探了个遍。


    奇怪。他灵府震荡,的确是饱受痛苦之相。可经脉毫无异常,这疼痛来得蹊跷。


    真像是前世讨债般的痛。


    而她每每按住他的心口,池青道的灵府就会平稳片刻。她的触碰,能缓解他莫名其妙的心痛。


    她甚少见他如此无助,又念他命不久矣,到底起了恻隐之心。


    对面相望,此刻的池青道,像极了他们初遇的雨夜。


    他还是李希夷印象中那个受伤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大哥哥。


    是帐篷被水浸透后,从泥水中漂浮出来的美丽尸体。


    于此同时。


    池青道轻轻抓着她的手腕,按在自己的心口。


    感受心痛的缓解,求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而脸上的泪,他已顾不上去擦。


    对面相望,他在她眼睛中望见狼狈潮湿的自己,不由一愣。


    他想起了他被废去修为、被贬到极北草原的那日。


    雨夜,


    骤雨连天,密密麻麻,视线受阻。


    仙山人纠缠不清,派出刺客乘胜追击。最好将他剿灭了,摁死了不再起来。


    无情剑道,自有他在仙山的同胞弟弟修习。弟弟比聪明的他,要好掌控得多。


    他为了将戏做真,身受重伤,九死一生。


    湿润的草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坑里,都溢满了自己和刺客的鲜血。


    他拼着所剩无几的气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颈部被割开,深度近乎一半,白骨森森。气管一定是破了。他听得见呼吸时嗬嗬漏风的声音。


    他不得不扶住前颈处,以免脑袋掉下来。


    肚腹破了个大口子,大约肠子都流了出来,四肢被砍伤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一共挨了四十七刀,他记得清楚。


    梅花鸦的此刻最谨慎,头先十七刀过后,他闭气装死。那刺客却俯身侧头,听他胸膛中尚有心跳,于是再补刀,逼他起来应对。


    他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托着肠子,趔趔趄趄在广袤的草原上行走,求救。


    草原真大。雨好大。四周都黑黢黢的。


    远远地,他看见了风灯。一盏接一盏,悬挂在部落族群的边沿。


    随着风雨摇曳。


    他循着铃铛的声音,往光亮的地方走。


    要走……多久……


    大约是走了半个多时辰,他撑到了有人看见他,才放心地倒了下去。


    人心里撑着的那口气一松,便再难提起。


    恍惚间,池青道回到了儿时,阿娘教他侍剑,阿耶会在家中备好膳食,在香气之中,呼唤门口的他们,归家就食。


    傻弟弟立刻丢掉了木剑,欢呼着跑进屋子。


    阿耶堵在门口,一蹲身,将弟弟截住,一把抄抱起来,“嘿,抓住我们小野了!”


    弟弟在阿耶怀中咯咯咯地笑。


    衬得门口练剑的母子二人,神情寡淡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暖色余晖涂抹在一家四口的身上。


    倏忽又是满目白色的喜字,阿娘死了,阿耶一去不回,阿耶承诺给他带世上最好的剑。


    此诺未践,双亲不再。


    池青道悲哀地想,他想要个答案,他想要真相。


    他不想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可阿耶……阿娘……


    我好累,好累……


    那一瞬,池青道想就此睡去。


    就是被好心人抬进帐篷救治时,他又被女孩的声音,拉回了现世。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温凉沁骨,比疾雨还要热情。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他!”


    池青道脸上的泪更加汹涌。


    那时候,他羡慕一个小女孩是自由的。


    好像此刻,他也自由了。


    赎罪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细枝末节不断完善。


    ……


    不知何时,


    池青道松开了李希夷的手腕。


    这会儿功夫,她才发现,行藏剑不在他背上,剑鞘内是空的。


    本命剑不在身,对一个剑修来说,实属反常。


    他另有一柄无情剑,是从剑冢中带出,但李希夷从未见他让这柄剑出鞘过。


    行藏剑出了问题?那他如何对阵池界春?


    会不会他给她拖延的逃跑时间不够?


    李希夷冷酷地思索着。


    “行藏剑在哪?”她问。


    “碎了。”


    “碎了?”李希夷震惊道。那可是剑主堕魔都适应得超快的剑。怎么就碎了?


    该是什么样的伤害?


    还是剑主心境动荡到剑不得不为剑主挡之,而自毁……


    不容她深思,池青道主动揭过此事。


    “微微。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帮到你。”


    池青道向李希夷提出自己的谋划。


    李希夷听后,脸上的震惊久久不曾消散。


    他的“想法”周密,配合她的布局。


    可是这也太……


    她一阵惊惶觳觫。不曾开口点评好坏。


    池青道误以为她不满意这个补充计策。还极力自荐。


    “失败了不会妨碍你的原计划。”


    “成功了,也多一层保障。”


    他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鼓舞。


    李希夷不由倒退一步。


    理智上说,这个计划并没什么不好的。


    相反,是太好了。


    如若她不是上帝视角,根本猜不到。


    可,太残忍了。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自己……”


    当作没生命的棋子。这个计划,对他自己太残忍了。


    池青道微微侧头,耐心等她问完。


    “当我没问。”李希夷舍下最后的温情,躲入了紫金葫芦。


    池青道清冷的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葫芦上。


    眸光渐转柔和。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三日后,地魔陵的戒严忽然撤去。


    李希夷没有心急。


    仍旧躲藏在葫芦的洞天景中。


    半月后,戒严突击搜查再次来袭。揪出不少别的势力的眼线。


    这之后,池青道才去往端木泠处,对自己的娘亲,发起了比剑的挑战。


    许年华反应过来,几个呼吸间就想明白了,是声东击西。


    他吩咐下去,“快,封锁出口。”


    然而,提前出发的李希夷,早已逃至最近的一发入冥分舵内。


    分舵内有备用的传送阵。


    恐迟则生变,她当即赶回帝燕城。


    守候已久的解折、陈留有尽,听闻消息后,来与她继续校对部署。


    三人在林皎曾经的演武室内商议。


    出自有尽之手的演武室,模拟沙盘做到能等比例复现地形、建筑、风土人情。


    在李希夷看来,与现代VR已没有什么区别。


    这大大提高了他们的效率。


    陈留有尽一边打哈欠,一边用灵气指在对应的地点做汇报。


    “钩吾山同意了,配合我们,一起在地魔陵内反派。


    目前,初定的魔兽内乱是这几个地方,日子分别是……


    魔兽选定的类型是……”


    解折的伤势大有好转。


    他安静地坐在李希夷身边,呆呆的仿佛神游天外。


    可事关魔兽的细节,但凡有偏差,他都能立刻接上话,四两拨千斤,指出陈留有尽的错误。


    陈留有尽从善如流地修改计划。


    李希夷:……


    她什么时候成了最闲的人。


    解折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按在她手背上,唇角微勾,“你负责打架就好。”


    李希夷毫无被堪破内心的尴尬。


    她反观解折,“你脸色好差,嘴唇怎么这么白。”


    解折从容地笑了笑,“可能失血过多了。”


    这时,陈留老师敲了敲桌子,“回神否?二位?”


    两只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李希夷面带心虚。


    桌底下,那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不知何时,手指探到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紧扣。


    越握越紧-


    商议结束,解折说:“上次我向你引荐的人,可要一见?”


    “可以啊。”李希夷没多想。左右无事。


    此时,帝燕城传来每日急遞,有童女呈于现任城主。


    李希夷接讯扫过,脸色变了变。


    是有关地魔陵的,无情剑身陨。


    解折淡扫几眼,内容已经皆已入目。


    李希夷出逃的那一夜,堕魔的道君,惹怒了命主。


    不知这道君是何时开始谋划的。


    他给地魔陵造成了莫大的困扰,以至于他被命主抓获后,下场凄惨。


    无情剑投身于剑炉,火烧肉身,剑骨火海七七四十九天,化为剑骨。


    据说,连那剑骨上,都有天字罪印。


    “池青道,变成傀剑了啊……”解折轻声说。


    第234章


    李希夷失神片刻,“什么是傀剑?”


    解折面无表情地向她解释。


    接着,他就看见她的脸色一寸寸地发白。


    可她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眸中升起了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听完后,她什么都没再问。


    解折不禁怀疑,她早就知道池青道要做什么。


    “走吧。带路,你不是要引荐人给我吗?”-


    傀剑,以人化剑,永世不得超生。


    剑炉之火灼身,灼魂,宛若烈火地狱。


    灼烧七七四十九日后,神魂才会彻底消失,化为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剑。


    很痛。痛到池青道意识模糊。


    四周的火光,封闭的空间,令他恍惚,是否投为人身之前,母胎之中便是如此的环境?


    温暖的,有安全感的。


    他想起自己投身剑炉前,有意为之的劝告。


    “阿娘。放过命主吧。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彼时,池界春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一个,转身就走。


    池界春行动之时,腹部包扎好的伤口,不断崩裂,渗出鲜血。


    身体掉下血块。有的业已腐烂,有的尚是新.肉。


    命主端木泠的肉.身,在天杀剑不断的破坏之下,自愈也到达了极限。


    加之短短时日内,池界春战解折重伤,又在魔狱用天杀剑袭击李希夷,现又被池青道的布局搞得伤痕累累。


    不死人的天赋,也到了极限。


    所谓的不死人,并非毫无破绽,而是魔道的修身法。


    强大的自愈能力,是对修道寿命的提前支取。


    端木泠原本受伤不多,还能保持修炼增寿、自愈减寿的微妙平衡,可池界春寄生于她后,用其身体藏天杀剑,剑意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端木泠的身体。对“不死人”的滥用,积羽沉舟,终究招致今日身体衰败的后果。


    留给池界春锻造天人体的时间,不多了。


    这儿子能用即用,不能用,就囚上一辈子。眼不见心不烦。


    谁曾想,他会投身剑炉。


    池青道最后摆了亲娘一道。


    在许年华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许年华着急赶到时,见到的就是妻子将儿子扔进剑炉的画面。


    池界春诧异,愣了好一会,才对含泪的许年华说:“我说,是这臭小子陷害我,你信吗?”


    许年华哽咽,“我信。”


    池界春眨了眨眼,离开了。


    她就多余问这么一句。许年华总会选她的。


    现下,她要去魔界疾医处疗伤,否则这副肉.身随时能腐烂给她看。


    许年华立在剑炉前,熊熊火光照耀在他水光潋滟的眼眸里-


    大儿子死前的小花招,许年华并非看不破。


    可阳谋就是阳谋。依然奏效。


    七七四十九日后,许年华心疼,还是捡了这把半面黑、半面白、剑身爬满罪印的傀剑。


    他甚至做了件傻事,他对着这剑说话。


    明知这只是凝结了池青道修为的傀剑,再不会有意识的。


    背过人时,


    他还是对着剑说话,为傀剑配剑鞘,每日擦拭剑身,仿佛重新抚育自己的孩子。


    泪洒衣襟。


    留给许年华伤感的时间,少得可怜。


    连日来,地魔陵内魔兽哗变频发,暴动迭起。


    引得他或春去镇压,那些魔兽又异常好说话,发几句牢骚、给些好处便散了。还挺配合,愿意接受暴动的责罚。


    这些哗变的记录,许年华都整理成册。


    哗变的时间、地点、缘由,参与者。


    许年华看了好几次,参与哗变的魔兽,有新近从解折那收拢来的四成魔兽,这些魔兽心思不明,哗变实属正常;可春策反的那六成部下,它们为攻克十三境立下了赫赫战功,也参与了哗变。


    领罚也是双方同领,没有顾此薄彼。昭显公平。


    看上去太正常了。


    许年华直觉有什么在暗中涌动,可儿子死去永无超生,许年华的心绪为此乱了,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他一步步地捋顺最近的要务。


    除开日常管理,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为春造出天人体。


    望星台,借月鼎都已落成。


    魔修化身无数,传播教义,借此吸取十三境生灵的信仰之力。信仰力汇入望星台的脉络之中,灿若流金。足够了。


    并无异常。


    而且,届时春会挑星月最好的夜,随机落在某境的望星台,成就天人之体。


    难道会有人能同时监测十三处,定向出击?


    许年华蹙眉,喃喃自语:“再给我几天时间,再一天就好……”


    他就快想通其中的关窍了。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仙门又在地魔陵发动内乱,搭进去了不少仙门的卧底。同时,魔道安插在仙山的魔修棋子,亦被揪出来,经历一场大清洗。


    这暗示发动最后一战的动作,不得不令许年华防备,他更没有神思去细究了。


    到他想通时,池界春已动身前往五境的望星台。


    许年华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春、春!不能去!”


    傀剑随着他的动作,在剑鞘中晃荡。再无多余的反应。


    “去哪儿?”


    耳畔响起调笑的男声时,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许年华的视线里。


    狭长地道里,绣金酒红深衣的青年,执一柄黑扇,款款朝许年华行来。


    每一步,犹如鬼魅,瞬移至数步外。


    铺满轨道的地道内,没有受到任何脚步声。


    阵修!


    许年华如临大敌,立刻将手按在傀剑的剑柄上。


    那吊儿郎当的阵修走近了,离他三步开外,先弯腰,眯起眼觑看着许年华。


    阵修啧啧感叹:


    “还是池青道更像你。”


    脑中思索着应对之策的许年华,顷刻间,思维一顿。


    脑中缜密的反击思路,就此中断,再也续不上。


    “还是?”


    “都说生子肖母。”陈留有尽将折扇搁在手心,“虽是双子,但是总有不同之处。池青道的那副缜密心肠,可不就是随了你?”


    许年华因激动而下巴颤抖,差点咬到了舌尖,“我不是在问这个。”


    “瞧我,给忘了。”陈留有尽扬扇打在额头,嘴角噙着笑意,“我瞧星野那孩子,不像你和池界春生的。”


    许年华彻底愣住。


    身体像破了个洞,有剧烈的风往里灌。


    “小野还……”


    “啊?你还不知道吧,池星野还活着。”


    许年华心中的空洞,化为怒火,“你撒谎!小野他——早陨身于魔渊。”


    头首分离。


    头在仙山落冢,身体没入封印,无处可寻。


    或许,坠落途中,尸身就已被魔兽们分.食了。


    当年,他和春逃出魔渊,约定再回去破除封印,与六成魔兽共襄大计。


    那时,他才获悉小儿的死讯。


    作为父母,他和春是魔兽川骛口中知晓的,“是,我咬死的。那家伙杀了了星奔。死有余辜。”


    池界春道:“死便死了。这个世道,太弱,早晚会死。”


    许年华心中被针尖刺了一下。很快沉溺于自己编织的爱的幻梦中。


    孩子被杀了,却还要为了收买人心而原谅。而反过来安抚那些杀了孩子的凶手。


    为了春、为了她的大业。


    那时的许年华“心胸宽广”谈笑风生,如今的许年华咬紧牙关,到底动摇了。


    他和春,一个孩子都留不下。


    莫非真有因果报应?


    “你们能上来,为何池星野就不能?”陈留有尽摸出一块留影石,丢到许年华怀中。


    纵横捭阖的游说家,摘下了面具。


    否则他呼吸不上来了。


    许年华看着留影的景象。


    那是个少年在炼气、转身于庖厨之间、在灯下为自己补衣。


    一模一样。


    “你用傀儡骗我!”


    “他只是失去了记忆,神魂是不是他,你作为亲爹,看不出来?”


    许年华的攻心为上之计,不攻自破。


    他反为旁人所诛了心。


    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


    让许年华知道池星野活着,只是为了乱他的心神。


    借此拖延时间,以防他去提醒池界春。


    陈留有尽遂正色,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许年华听得地动山摇之声,脚下晃荡。


    不断有石头碰撞、起起落落的声响。


    声音忽远忽近,时高时低。


    许年华眼见着目之所及处,石道弥合、分裂,不断地重新组合。


    眨眼之间,陵谷变迁。


    天旋地转之间,许年华几欲呕吐,他扶着最近的墙,吐出心中猜测,“你将陵内的地形倒转了?”


    “不错。”


    地魔陵地形倒转——意味着地上的魔兽,被倒转到了地下。


    如同数百年前。


    这也意味着,此刻的地魔陵,成了天然的封印地。


    将魔兽困在地底,要比让魔兽在地上横行,要好封印得多。


    如此大的手笔,必然蓄谋已久。


    不,是更早之前……


    许年华脑中千万思绪飞转,是灵均……那孩子,那么早就和反魔的势力勾结上了吗……


    他不由摸着傀剑的剑柄,喉头苦涩。


    “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一发入冥,陈留有尽。”


    他是一发入冥的人!


    许年华听说过此人,这人阵筑同修,曾被打入界域天牢。


    但这人痴迷于为他人构筑屋舍,于阵法上的造诣如此之高,却藏得这么深。


    “这等阵法,你一个人怎会做得到……”


    许年华正慨叹。忽地听闻尖叫声此起彼伏吗,隔着石道,声音发闷又凄惨。


    打斗声不绝于耳。


    许年华骤然反应过来,“东南西北,四方皆有人!你还有同伙。”


    “可不嘛。”陈留有尽唇角含笑,“还有魔婴押阵中央呢。”


    “解兰舟?!”许年华惊怒道,“这个疯子,叛徒。”


    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最擅长游说的他,最明白自己的苦痛,是助长敌人气焰的美酒。


    许年华快速道:“这么大的阵法,维持不了太久。一发入冥想要什么,地魔陵完全可以谈判商量……”


    “有暴雪晶呢,不至于要我拿命玩。”陈留有尽轻飘飘地回。


    话音落,折扇飞出,扬起焚金般的碎屑。


    许年华强行躲避,不料一脚踩空,踏入凭空而出的阵法陷阱,下一瞬,人已出现在折扇面前。


    折扇直抵许年华的眼球前。


    ……


    无数尖叫在地下响起。


    在地面上安营扎寨的魔兽,被骤发的阵法,倒入了地面之下。


    “有敌袭!”


    被困住的魔兽、魔修,各显神通,用术法爆.破堵在眼前是石头。


    可新构筑的地道,完全不如原先的安全。


    它们冷不丁踩到哪块地面,就踏入了阵法陷阱,不知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运气不佳的,传送落点在弥合的石头之间。活生生被压扁在石头中。


    更有甚者,一半身体在石道中,一般身体在石头内,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靠,这是什么石头?”


    “怎么会强度这么高?”


    有人发现了剔透的晶石,正嵌入在这些石缝之间。这些晶石经过了系统的切割,细长如芒草,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


    这些晶石,乍看不起眼,可却强化了石头。


    任凭魔气击打,石头都只是略受磨损。衣角微脏。


    白费力气的魔兽们,呆愣在原地。


    须臾,魔兽们十分默契,纷纷用各种语言,愤慨激昂地痛骂。


    却发现口水飞溅到晶石上,吐过去的脏话之声,全数被吸收了。


    晶石:不听不听。自带消音。


    霎时间,魔兽们口舌快翻,骂得更脏了。


    有擅长寻踪的魔兽,率先找到出口。可四个方向,均有人拦截。


    东方,龙宫少主抱臂靠在洞口前。


    耳侧伸出的龙角,刺向天空,七彩的细碎鳞片光芒,在半空中拉出一弯细小的虹。


    明七曜朝它们笑了笑,“来啦?”


    魔兽:?


    “刚刚,暴雪晶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明七曜踢了踢脚边装满晶石的箱子,“有需要,可以找我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魔兽:0.0


    西方,南阳王世子宋昭扬躺坐在玉辂上,拦在出口前。


    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扶手处,等听到隆隆脚步声如雷滚来,他才悚然一惊,坐了起来。


    魔兽来了。


    一瞬间,宋昭扬只想掉头就跑。


    可想起女皇赵元回的冷脸,还有临行前李希夷拍拍他肩膀时的笑脸,“西边出口,就交给世子啦。”


    他不禁觳觫不已。


    这俩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思及此,宋昭扬故作镇定地在耳侧拍了拍手,暗中保护他的门客们纷纷现身。


    这都是南阳王在各境的门生,随便挑出一个,战力都在那一境


    “给本世子打!”宋昭扬从玉辂上站起身,踩在车轴上,狐假虎威地挥臂振呼。


    众门客迎着魔兽而上。


    南方。


    一行白衣女修奔走如潮,有条不紊地传递伤药、搬运伤员。


    苏玄素顶在最前面,为伤重的战友疗伤。


    丹修吴千凡帮忙分发丹药。


    有一发入冥的成员路过她们,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匆匆走了。


    冥主不介意她们无奈之下的背叛,不代表所有成员都能冰释前嫌。


    不过,这不妨碍组织成员,依旧能通力协作。


    北方。


    平生意单枪守一个出口。


    中央,魔婴解兰舟盘腿坐镇于阵眼中,与阵法共存亡。


    魔气不止,阵法即存。


    若有魔气不继之时,他就宰了最近的魔兽,用作自己的补给。


    这等同类相残的狠事,大家见惯不怪。


    一时间,地魔陵地下成了修罗场。


    而出口处的噪音,通通被暴雪晶吸走,出口处安静异常。


    这是场无声的屠杀。


    而有幸被倒转到地面的魔修,先是懵懵的,还以为魔兽又哗变了。


    观察形势不对,魔修们才想办法反击。


    找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许年华。


    群龙无首之际。


    天空之中掠过无数飞仙,仙山竟出动大批人马来袭。


    而地魔陵内部,同步发生了骚乱,仙门卧底们齐齐发难,在地面上杀将起来。


    杀声震天,漂浮的黄沙里,都是干涸的血粒子-


    四十九日前,


    李希夷见到了解折引荐给她的人。


    她看到那个在厨房跑来跑去的忙碌身影,充满了干劲活力,讲话中气十足。


    李希夷整个人都恍惚了。


    在来的路上,解折同她说清了原委。


    她还没从池青道变成傀剑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就又接收了天降的喜讯——池星野还活着。


    她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是欢喜还是悲伤。


    不过,一切的彷徨,在她爱看到少年版池星野时,都烟消云散了。


    李希夷坐在院子中的葡萄花架下等他。


    解折进去领了人,吩咐好。


    小星野麻溜地打水洗手、擦脸,又解下油腻的围裙,理了理衣衫头发,这才规规矩矩跟着解折,来到花院中。


    黄昏暮色暝暝,落在院中高大的紫薇花树下。


    淡白色的花瓣随风晃动。


    藤编的秋千上,有女子手捧令牌,闭眸在凝神思索,徜徉在识海的秘法之中。


    茂密的叶片编织成遮阳的网,覆盖在她上方,霞光与阴影在她脸上轻轻跳跃。


    星野能看见空气中的漂浮的灰尘。


    女子摇了摇秋千的绳链,忽地转眼朝他望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喜欢你,大姐姐。”


    “等我长大了,可以可以娶你吗?”


    朝李希夷奔跑而来的小小少年,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小星野热切地朝着她跑来。


    明亮的眼睛里,映照的景象起起伏伏,装满的都是她。


    李希夷从秋千上站起来。


    星野礼貌地停驻在她跟前,忍住了扑进她怀抱中的冲动。


    而后,他便问了这么两句。


    语气温柔又认真。


    李希夷错愕一瞬,弯腰笑问:“可以啊。”


    小星野诧异道:“真的吗?不骗我?”


    李希夷愣了愣。


    她重拾笑容,拍拍他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你先好好修炼,定容吧。”


    小星野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一定是被姐姐嫌弃了!


    于是乎他慌乱跑回解折身边,着急地同他手舞足蹈,小声地快速商量着什么。


    解折靠坐在紫薇树旁,恹恹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


    一大一小在树下议定了。


    小星野又噔噔噔跑回李希夷身边,“大姐姐,你能教我修炼吗?”


    “当然。”


    李希夷痛快答应,抬眼瞟了瞟树旁的解折。


    也许是和池界春那一战,伤得太厉害了。


    美少年看上去虚弱得厉害,通体肌肤发白。


    整个人没血色,颇有几分迎风而去的飘逸仙气。


    仙气,是的,她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这词来形容魔。


    与病弱身体相反的,是他眸中时时强烈的眼神。


    解折的眼神,呈现出极其雀跃的情绪。他总是很有深意又笃定地回看李希夷。


    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李希夷暗暗想,真有人,持续地变虚弱了,反而高兴吗?


    她一时没想到,


    对魔来说,可能确实如此。


    因为那证明,终于有人,真心地爱着他了-


    李希夷教导小星野修炼。


    教他以仙法修炼。


    因为他身体的特殊情况,他的成长会比平常人快上许多。


    所以修炼就要格外加紧,以免垂垂老矣之际,尚未筑基定容。


    还好,


    星野修炼认真,亦很努力。


    也许残留的元神,有前生的习气保留,


    星野修炼进步飞速,很快就完成了炼气阶段,筑基也近在眼前。


    李希夷作为他临时的老师,教导用心,出手大方。


    城主府里的丹药宝贝,但凡对修炼有助益,都是任星野挑选。


    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很细心。


    他看出李希夷有要忙的正事,每日至多打扰她一两个时辰,就要求自行修炼。


    旁的时候,再想念李希夷,他都只是借送饭机会多看一眼,绝不多添她的烦扰。


    这种额外的“懂事”,总令李希夷感到愈发内疚。


    好在离计划只有数十日,这种情绪,不会羁绊她太久。


    而且,李希夷把每日教导星野的时间,看作是放松休息。


    大部分时候,她坐在秋千上看他修炼,会放空一会儿思绪。


    星野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


    一月未到,他从小孩走向少年,已经隐隐有十七八少年的风姿。


    益发靠近她所熟知的那个“池星野”。


    于是,李希夷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泪盈于睫毛眼眶间。


    星野练完一套,回头看见的,便是她迎着光、珠泪盈眶的模样。


    “师尊,你怎么了?”


    少年跑过去,紧皱着眉,查看她的情况。


    星野眼中的担忧、心疼简直要溢出来。


    李希夷擦了擦眼角,笑道:“光刺了眼了。”


    星野默然无话。


    翌日,李希夷常坐的秋千顶部,便多出来一段新栽的绿植。


    她稍稍瞪大眼,仰头时,那丛绿植正好遮住太阳。


    阳光落在她的鼻子和下半张脸上,暖融融的。


    眼睛不会再碰到刺眼的光。


    李希夷眨巴眨巴眼,感觉眼眶又酸涩了。


    有时她觉得,她自己在星野面前,才是个幼稚的孩子罢。


    这并非她的错觉。


    小星野对她的照顾,覆盖到生活心理的方方面面。


    妥帖到她渐渐习惯。


    因此,傀剑将成,四十九日的时限将至。


    李希夷甚至觉得不舍。


    她不舍得离星野而去。


    意识到这种“软弱”,她当即想斩断这心绪。


    星野已经筑基。


    李希夷发动帝燕城、一发入冥的力量,为他寻来了新的修炼师父,供星野挑选。


    这些师父各擅长不同的法门。


    有术修、武修、剑修、刀修、器修、合欢修等,主修之道,五花八门,不知凡几。


    这也是李希夷不想拘着星野,希望他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道。


    他最后选的是一位武修的师父。


    师父最擅长的,是拳道。


    尘埃落定后,李希夷安排师父入住城主府,并约定三日后,她就开始正式教星野修拳术。


    其余参选的师父,则都由帝燕城赠予厚礼,当日离去。


    没一会儿,方才还乌泱泱挤满人的院子里,只留下李希夷、星野二人。


    短暂维系关系的一月师徒,彼此沉默。


    已经定容的青年星野,欲言又止。


    李希夷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其实他不愿意换师父,他希望一直是李希夷教他。


    但星野过分的早熟、懂事,使他说出了违心之语。


    “姐姐别担心,今天这位老师展示的拳道,我很喜欢。”


    “做拳修,我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提到“想要保护的人”,星野脸颊晕出极浅的红,扬起的拳头也松了松,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莫名添了丝缱绻软乎的意味。


    李希夷回望他,突然叹了口气。


    星野强装的笑脸一凝,脸色忽沉。


    瞬间,他的开心就消散了。


    语气里竟有李希夷从未听过的阴沉。


    “那个人,也是修炼的拳,对吗?”


    李希夷吃惊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和解折,都避免提起“池星野”的事。不想从前的事,影响现在星野的生活。


    “我……我去买消息了。”星野道,“还有后厨、城主府、一发入冥……有很多人可以告诉我。”


    他说得委婉。


    李希夷知道,凭着顶级的厨艺和人见人爱的性格,星野的人缘特别好。


    他若想打听点什么,旁侧敲击,实际不难。


    “姐姐,姐姐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忍不住,就去打听了。”


    星野的语气带上来委屈。


    “我猜到了。”


    “你们都把我当成池星野。”


    青年的拳头重新握紧,“可我不是他!”


    那个人,与他同名。


    多少次,他欣喜雀跃地回首,望见姐姐的泪眼,心都会揪紧。


    那个人,怎么可以让姐姐想起来便会伤心?!


    那个人,让姐姐伤心,怎么配做过姐姐的道侣?


    他居然要被当成这种人的替身。


    可每每姐姐凝神望着他的脸出神,那专注的目光,又会让星野感到眷恋。心不争气地坍软。


    替身就替身吧。


    他被她这样注视着,都会感到满足和幸福。


    可是,连这种幸福都要被剥夺。


    她无法再教导他。他也不能再常常见到她。


    分别时刻,姐姐想起的还是那个人!


    “姐姐,我不是他啊……你何时能明白……”说到此,星野的强硬完全一触即溃,不攻自破了。


    他的双眸亦水光泛滥。


    偏姿态还是倔强的。


    李希夷愕然当场,凝视着星野。


    她恍然意识到,


    星野也忍耐了很久。这孩子,忍耐了很久,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


    李希夷伸出手,抚摸星野的侧脸。


    青年躲了一下,又定住没再动了。


    李希夷抚摸他温暖的侧脸,望入他如幽深的金褐色眼睛。


    不一样,比起池星野,眼前人的双眼中,


    那种攻击性、野兽的目标性弱了很多。


    所以……如果好好抚养,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原本的池星野,是这样温柔而又包容的灵魂啊。


    她终于双手捂脸,开始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星野……”


    第235章


    星野一脸的倔强顷刻褪色。化为慌乱。


    他下意识上前,抱住了李希夷颤抖的双肩,不住地安慰她。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惹哭你的。”


    他以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事了。


    无论内心多酸多苦涩。


    眼泪顺着李希夷的指缝流出。


    可见她掉了多少泪。


    她躲在星野的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到底最终不好意思,摆起了长辈的谱,“是姐姐失态了。”


    星野抿紧唇角,摇摇头,“不怪姐姐。”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不应当将对他的期盼,强加于我。”


    仍是说被当成替身这事儿。


    李希夷红着眼看他。


    他的态度是很温和的。


    好像并不是他在被养成。


    而是他在养成名为李希夷的一个朋友。平等的。温和的。包容的。


    但坚定又充满边界感。


    也许,那里面还掺杂了一丝微妙的嫉妒。


    对“池星野”的嫉妒。


    小孩子因自尊心而刻意去忽略。


    努力表现得公平公正。


    李希夷有点意外,但内心并不受伤。


    老实说,她喜欢星野这样。


    前生皆可抛,过去的已然过去。未来过得如何、想怎么过,全靠自己去书写。


    想通后,李希夷释然起身,踮脚摸了摸他的头。


    “你活成你喜欢的样子就好了。”


    她自己也是。


    他们都是的。


    清风拂面,紫薇花飘落在他们的肩头,仲夏进入尾声了-


    四十九日至。


    李希夷和陈留有尽、钩吾山最后一次确认行动的细节。


    得道者天助。


    原本她还担心池界春夫妇未必会上当。


    可最新的斥候探报传回来,端木泠的“不死人”到了极限,身体在不断地腐败、自愈中。


    这推逼着池界春,去塑造天人之体。


    在池界春有所动向、离开地魔陵的那日,三方皆已出动。


    陈留有尽率众前去拦截智囊许年华,一发入冥其他人助阵。守住四个出口,不让魔兽再流窜到地面上来。


    魔兽群中,那四成忠于解折的魔兽,也开始划水的划水、逃命的逃命、劝队友的劝队友。


    而在解折的劝说下,解兰舟也选择帮助他们。


    池青道死前的布置起了效用。


    而他们安排了数日的法阵,精心准备许久的倒转之阵,将魔兽困在了地下。


    方便仙山在地面进行厮杀。而不被魔兽所扰。


    形势一片大好。


    而李希夷不敢耽搁,她不会小觑敌人。


    须知当下的利好,是建立在池界春未知事态、而许年华被绊住的前提下的。


    若是夫妇二人会合,反将一军,是大有可能的。


    李希夷、解折遂打点行装,去往九境的望星台,阻拦池界春。


    她已提早用千秋宝鉴看过,池界春去的是九境的望星台。


    九、五两境居住最多的就是人族。他们的信仰之力最为阜盛、强劲、持久。


    且真诚。


    加之天象利好,池界春选择九境来借取星辰之力,也算顺势而为。


    李希夷打算以傀儡身先往,而解折保护好“林皎”的身体,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不能作为战斗的主力,一来他重伤虚弱难愈,二来还要分心关照地魔陵那四成的魔兽,随时指挥它们搞事情,实乃分.身乏术。


    临行前,星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早早儿地跑到城主府结界前。


    一把拉住了李希夷的手。


    星野见解折也在旁边,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也牵住了解折的手。


    “姐姐,你和阿折哥哥都要平安归来。”


    长大的青年,还不习惯改换称呼。


    他用力地握了握二人的双手,旋即松开了。


    “我在家做你们爱吃的菜,等你们。”


    这一战生死未卜。


    李希夷上前一步,单手揽住星野的后颈,将他压到自己跟前。


    青年闹了个大红脸。


    只觉额头微微湿润。


    一阵冷沉的香气萦绕在他周身,令他贪恋又目眩神迷。


    直到那香气远了几分,星野仍沉浸在那额吻的余韵中,立在原地,有些呆了。


    连她何时解下的发带,他都未曾察觉。


    她将她常用的红色发带解下来,系在青年的手腕处,打了个蝴蝶结。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轻柔的安抚,沉沉地落在了星野的肩头。


    谁也无法保证。


    可星野重重地点了点头,遂挥手同二人道别,“我去练拳了,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青年跑远了。


    望着星野矫健跑远的背影,那背影渐渐没在浓白色的秋雾里,再也瞧不见了。


    一直未发一言都解折,强撑着虚弱之体,羡慕地慨叹。


    “你好像……只会对他那么温柔。”


    李希夷垂首叹道:“这一世,我亏欠他。”


    “有吗?”解折质疑的声音,被初秋的雾气吞没。


    可李希夷听见了,自嘲说:“欠了真心……”


    再怎么情有可原,欺骗终究不对。


    欺人者终为人所欺。


    因果如是。感情上更是如此。


    解折牵住她的手,顿了顿,“我也要亲。”


    李希夷的伤感,荡然无存。


    “你几岁?他几岁?”


    解折猫猫叹气,“唉,年纪大了,年华老去,还是没有年轻的讨人喜欢……”


    李希夷只得快速在他手背落了一吻。


    解折抬起手,目光绵柔落在自己的手背,又“唉”了一声。


    “别人配额头,我只配手背……”


    李希夷额角微跳,侧脸亲了下他的额头,“这下满意了吧?”


    解折用食指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手指缓缓敲打着。


    “唉,是别人都有亲,你独独最后才亲我……”


    李希夷:!


    谁说这个家伙沉闷无聊的?


    要是系统还在,李希夷真想把道华扯出来一起看看,她纯为颜值粉过的魔头到底是什么德性!


    终于,在赶路去望星台的路上。


    于飞行法器上,解折摩挲着自己红肿水润的唇,还有脖颈的红痕,这才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满足的微笑。


    穷匮已久的人,骤得至宝,莫过于此了。


    行至九境。


    天象异变。


    弯月初上,星辰浅浅。


    而满目夜色中,最突出的亮色,是那至高处的望星台。


    李希夷于飞行法器上,看得那片望星台灿若明灯,而台上的借月鼎汇聚着无数温和的光点,远远望去,确如明月一轮。


    她降落在望星台,抬手撑起结界,将解折先保护起来。


    千秋宝鉴中呈现的,远不如亲眼所见要夺人心魄。


    她脚下踩着的望星台纹路里,流淌着血色金光;面对的借月鼎鼎身,繁复的纹路亦被生祭、信仰里所填满了。


    李希夷看见,鼎中盘腿坐着人。


    因为鼎中人身形不高,所以她刚开始没有发现。


    走近了,李希夷脸色骤变。


    她发现鼎中是端木泠。


    或者说,半个端木泠。


    那真是又诡异又瑰丽的存在。


    “端木泠”腐败的身体,半边泡在鼎里。


    使得她看上去是个异族邪.教的祭司一般。


    “端木泠”的下半身浸泡在借月鼎中,身体重塑,散发着金光。


    重塑的身体,应当是依据池界春的神魂而就,新生的双腿,长而优雅。


    可见腿如流金,其中的血脉肉眼可见,星辰璀璨,漂亮摄人。


    相反,腰部及以上,


    尚是端木泠幼年的身体。手比腿短多了。很不协调。


    因为“不死人”的极限,其上半身腐败不堪。哪怕身体主人未有所动作,那腐败的烂肉从脸上不住地脱落、坠入鼎中,在鼎中积蓄出腐烂不成形的肉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一面新生,一面腐烂。


    从端木泠那不成人形、白骨与腐肉共生的脸上,李希夷看出了笑意。


    “师尊。”李希夷唤道。


    “来了。我知道你会拦我。”


    池界春看见解折,并不意外他和李希夷是一伙儿的。


    借星辰力修炼这事,始祖魔知晓。池界春蛰伏魔渊下,也是无意才知晓。


    神通天地的始祖魔才知道。


    而其他修道者,如同笑话一样,为天地所弃。连这古法都不配知晓。


    “你阻拦不了我。”池界春道,“已经转化一半了。”


    数日未见,李希夷颤声问了往日的师尊一个问题。


    “你为何如此?”她问,“当年,春山一剑,荡平千万妖魔,难道非你所愿吗?”


    池界春眼中毫无对过往的追忆,只有彻彻底底的淡漠。


    “你为何会这样问?”池界春道,“哦,你在想,曾经匡扶正道之人,为何宁肯仙魔颠倒?”


    “正道、魔道,对我来说,毫无分别。”


    李希夷:“怎会无分别,魔道伤人杀生,终非长久计……”


    她的劝说,止在了唇边。


    因为她看出来,曾经教她习剑的师尊,完全对此了然于心。


    而开创了无情剑道的池界春,对此不以为然。


    池界春叹着说出一句真心话,“我只是,想找到我的道。”


    “就这样献祭旁人吗?”


    “难道不可?”池界春反问,“我永远是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李希夷无可反驳,也尊重对方的处世之道。


    平心而论,一路走来,并非她李希夷多么神通广大,而是魔道一团乱麻。


    魔道中人,心性偏激易怒,本就不好管束,遇事更会冲动。


    魔兽比魔修更甚,且本领更大。


    池界春十几年布置,就能在短短时日占领十三境,并稳固自己的统治,已经是牛人中的牛人了。


    在李希夷看来,池姐连日来的操持,称得上王者带青铜。


    草台班子,她一人一拖一大堆。


    如果没有拖后腿的魔道,或许她重塑天人体,能更早。


    也不会给仙山、帝燕城、一发入冥留下这么多的反攻布置时间。


    “那师尊,找到你的道了?”


    “没错。”池界春目光望向远方,从不远处的解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最后她微微眯起眼,眼眶中只剩无垠的夜空、满天星辰。


    魔是杀不尽的。


    正邪永远共生共存。


    哪怕当年仙道对魔道赶尽杀绝,那天地间的怨念集结,还是孕育出始祖魔,来扛起半边天道。


    使得正邪保持平衡。


    池界春罕见地有一点感伤。


    她面对李希夷这个徒弟,总会为她身上某种深深压抑的温柔、包容所折服。


    因此对李希夷流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年轻时,我以为我是天才。自创立无情剑道后,求败无门。


    后来,我又创春山、创有请剑法。仍觉迷茫。


    我广交天下好友,却始终寻觅着什么,索求无门。”


    池界春陷入了回忆。


    她为什么总想寻道呢。


    隐约记得,她有一个人,想拼尽全力去保护。


    仔细去想,越用力想,越想不起来是谁。


    池界春愈发茫然,意识到无情剑道,是有弊端的。


    于是,她创造了有情心法,甚至偷偷习练过一次。


    那一次,她想起蜃楼宗。


    想起那端庄自持的大师姐,常关心她的生活,在她不悦之时,大师姐也会失态,露出些对她的偏爱来。


    大师姐在灯下安抚她。试图了解她、宽慰她。


    “小师妹,你想追逐的道,是什么呢。”


    “我……”


    天之骄子的池界春,竟答不上来。


    可楼望月那时也并未逼问,而是默然又回到了桌边,坐在自己专属的角落处。


    池界春还想起来,


    她与这位大师姐,很早就有分歧了。


    虽然她在仙山的地位跃升,离不开大师姐从中斡旋。可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劲。


    而望月师姐,进步太慢,跟不上她的步调。


    这样,早晚会分道扬镳的。


    池界春冷酷地权衡利弊,又觉心尖刺痛。


    或许,等她找到自己的道。


    总会有时间回来看望师姐的。


    她会护佑师姐的。


    这个执念越来越强,强到最后天杀剑主,自己也忘了初心。


    她回蜃楼宗时,说多于听,


    旁人说什么,她是左耳进右耳出。


    经常楼望月说了什么,而她正在思索去哪一境求道,探探虚实。人提剑就走,快到门口,才记得回首问一句,“师姐,你方才在说什么?”


    楼望月在案几边的身形一僵。


    终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那一夜,池界春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楼望月颔首的那个微笑。


    叫人心脏都被揪紧了,呼吸不畅。


    翌日,彻夜未眠的她,口中苦涩干渴至极。


    池界春提起天杀剑,说走就走。顺道,她封存了有情心法。


    她要变强,不能为了儿女情长,而浪费时间。


    有情心法再次变成压箱底的遭人厌弃之物,多年后才得以重建天光。


    直到池界春意外劈开了祝融氏之墟。看见了部分魔兽的力量。


    她感到震撼。


    这就是她要寻找的道。


    无上之强。


    她跃入了魔渊。


    那一刻,她赌她会死。可心中畅快无比。似乎期待已久-


    池界春没想到,许年华会来找她。而她二人执念皆深,有了死而复生的机会。


    时至今日,池界春还对自我保留着这个秘密。


    偶尔,她的记忆中,还会翻涌出楼望月的身影。


    ——师姐会哭吗?


    那一定是被她惹哭的。


    师姐的不幸,是她造成的。


    和曾经的池星野一样,池界春也会将他人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而骄傲又会促使她不于明面上承认。


    只有变强,才会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要完全掌控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那我就要先毁掉它,才可以重建我想要的秩序。”


    “这就是我的道。”


    李希夷猜不到池界春沉默的间隙在想什么,却看出她有动容之色。


    不料起承转合,听得如此强扭的歪理。


    电光火石间,李希夷想起了曾经在山主房间看到的天杀剑布娃娃。


    池界春背负着打开魔渊的骂名,楼望月却还私藏她的布娃娃,放在床头,时常抚摸。可见楼望月对这位师妹并非无情的。


    这种感情,只是师姐对师妹的爱护之情吗?


    池界春难道真是草木顽石?


    这世上,还有人能让池界春动容吗?


    丈夫、孩子……都不能。


    李希夷想保下端木泠的命。对池界春,能劝则劝。


    “师尊,可还记得山主楼望月?”


    池界春眸中划过一丝茫然,而后生心虚。


    瞎猫撞到死耗子。


    李希夷忙道:“山主已死,万事皆休。师尊,何不留端木泠一命?她也有在意之人,尚存于世啊!”


    月主郁雾,从被救入一发入冥起,就没有一天不在试图逃跑、回到端木泠身边的。


    山主已死,万事皆休。


    是啊。


    池界春恍惚想起来。楼望月死于堕魔的池青道之手。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与同谋许年华的孩子,杀死了她的……师姐!


    借月鼎中,腐肉丛生的脸,忽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血液在她牙齿上流淌。


    “你想要救端木泠,是吗?”


    李希夷已跪了下去,“她是我的朋友,我们来自同一处家乡……我们最大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回家。求师尊垂怜……”


    这番顺从的姿态,居然引得池界春从鼎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摇摇晃晃,显然还没有完全习惯天人体的下半身。


    池界春彻底站了起来。


    天人化已走到了她的腹部。


    金色的经脉串联,一点点蚕食端木泠苟延残喘的上半段腐败之身。


    对此,李希夷早就请教过解折,“师尊,您小心点,把这半段身体给我,只要用天地灵气蕴养,养在莲池中,用藕化身,‘不死人’还是能再……”


    池界春唤出天杀剑,将身体拦腰截断。


    腐败的人身,与金色天人身,为一条斜斜的血线所分割。


    天杀剑悬立在她身侧。无声陪伴。


    池界春又看李希夷一眼,平静漠然地问:“凭什么。”


    李希夷的话戛然而止,“什……”


    一旁,解折痛吼出声,人已跑向了她。


    “微微,快躲开!”


    下一瞬,冲天的金光而起。带着狂涌的气流,如一卷巨大的龙卷风,直冲云霄。


    金卷之中,满是漂浮的星辰沙砾,绚烂绮丽。


    天际星辰,连通地面至高处的望星台,涌入了借月鼎。


    狂乱汹涌的星辰力、信仰力交汇而成的金色星卷,将端木泠残余的上半身,冲刷成了无数碎星。


    不死人再修复。


    可碎星无法变回人身。


    这巨大的力量下,唯有天人体得以保留。


    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


    解折脸上溢满痛色,剧烈的奔跑速度,让耳侧的长白羽耳坠都甩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不要,他不想再目睹第二次了。


    那一次,微微被一剑灭顶。


    解折冲了过来,推开了李希夷,自己遭受了星辰之力的冲击。


    他此刻靠近凡人的身体,顷刻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李希夷反拉住他的手,一起往远处拽。


    解折反身抱住她。最大限度地隔开她与星辰乱流。


    冲击力让两个人都飞了出去,摔在望星台外,荆棘丛中。


    解折浑身剧痛,却先察看怀中人的情况。


    这一次,他终于护住了她。


    还好,本体来了。


    还好。


    李希夷则没有注意到他的伤。


    她实在太震惊、太愤怒了。


    死死瞪着借月鼎,瞪着那强行提前早就天人体,哪怕以天人身并不完整为代价,也要提前重回人间的池界春。


    李希夷忘不了,眼睁睁看着端木泠身体化成碎星的那一幕。


    阿泠神魂还在吗?她还会回到现代吗?


    李希夷不敢去想那个否定的答案。


    相反,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魔狱。


    如同一个旁观者,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端木泠。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两个女孩猜拳比划,对上暗号。侃天说地。


    同为穿书者,两个人有说不完的垃圾话,他们能从中获取家乡的归属感。


    仿佛那样,就能从这弱肉强食、刀刀见血、毫无法治与道德文明的修真世界里,获取一口新鲜的、足够喘息的空气。


    端木泠忍着痛,会不自主地发出一句感叹。


    “好想回家啊……我的wifi薯片空调懒人沙发……”


    而后,端木泠继续她的垃圾话。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那句感叹。


    因为在心里想了很多遍,所以无意识地说出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李希夷冲着天人体,嘶吼出声,“她只是想回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解折轻轻按着怀中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她。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他怀中抱着的傀儡,化为了粉末。


    始祖魔的眸中,恍然一片空无。


    第236章


    眼看着徒弟的傀儡碎成粉末,而从解折的储物空间中,跃出另一个女人,而那个人愤怒的眼神同李希夷如出一辙。


    池界春知道,这才是目前李希夷的本体。


    竟然是归一境的修为。


    池界春只觉得自己宁愿牺牲天人体的完整度,而提前成就天人体,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她轻飘飘地激怒了徒弟。


    “没有为什么。”她淡然地说,“你非要问的话……”


    “弱者,该死。”


    “你也一样。”


    傲慢的。


    孤独的。


    以自我为中心的。


    还是李希夷熟知的那个池界春。


    偏偏活得那么好。


    愤怒席卷了李希夷的内心。


    她活动着林皎的身体,抬手,灵风将在解折怀中的巨阙千钧令吹了起来,送入她掌心。


    “遮银阙!”


    池界春眼前陷入黑暗,可这完全不影响她防备风中而来的攻击。


    “性空,灭。”烈烈剑风无数,回击向飞身而来的李希夷。


    “天马南来!”


    令牌吹起灵气天马,飞至李希夷身下,带她在剑锋中闪避。


    不多时,池界春的耳朵不再轻微摇晃,天人体太过强悍,她的视力已经恢复。


    感官比之前更敏锐。


    而李希夷也发觉,遮银阙短暂的阻挠视线,已对池界春完全不起作用。


    而自己身上已经挂彩。


    漫天剑锋,避无可避。


    “【鬼术·兵解】。”


    轻盈的身体化作一团鬼体,在无数飞剑剑气中穿行,那伤害直直落在神魂上,痛得李希夷嘶吼,凄声厉厉。


    牺牲肉.身带来的增速,让她以极限速度到达了那金色灵脉人的身边。


    鬼体化时间到。


    李希夷在池界春面前,骤然化为人形。离剑主越近,天杀剑的剑气就越密集。顷刻将李希夷扎成了筛子。


    血液四溅。满脸是血的女子更加坚定。


    她冒险贴至池界春面前,不过为了这一瞬。


    “【莲劫·业火红莲】。”


    【莲劫·业火红莲】能将人的全身血液沸腾,而后血液冲体而出,致使人全身重伤。


    五百年前,她用这招反复虐.杀过天魔体的解折。


    即便那是弱化过的解折。


    至少证明,红莲宫的术法,有越级伤人的实力。


    须臾。


    对面的金色灵脉人动了动。


    “飞云。”池界春散漫地喊了声。


    漫天剑气锐锋凝聚,化为一朵雷云,云中剑气若闪电,道道劈砍下来,将池界春身前的李希夷逼得节节后退,用灵镯挡在身后,才抵御住了坠落到山下的趋势。


    双方战势稍停。


    都停在半空中、群青山上,互相对峙。


    秋风森森拂面。


    吹起李希夷的飘逸的白色腰带、吹动池界春细心编织的剑穗。


    李希夷背抵凌霄雾梦镯,擦了擦身上的血。


    【莲劫·业火红莲】没有用。


    天人体灵脉中无血。


    刚才,她赌输了。


    “就这点本事?你真够蠢的。”池界春理了理被战斗冲乱的剑穗,“还在用这种笨办法,一招招试探天人体,到底有什么弱点。"


    池界春堪破了徒弟的作战目的。


    “我明摆着告诉你,天人体,没有弱点。”


    李希夷擦擦头脸的血,满脸谦卑,“试试又不吃亏。师尊,你的天人体不完整啊。”


    骄傲的池界春明知是激将法,还继续摆明牌玩。


    “不完整,打你够了。”


    “要破坏天人体,要么毁坏星辰,要么用愿力破之。”


    李希夷望着池界春,她何尝不知。


    她早就与解折取了不少的经。天人体是借星辰之力,要么破坏本源星辰,这当然是做不到的;要么就破坏汇聚身体的愿力。


    用愿力破坏天人体。


    可池界春的这副天人体,凝聚了十三境信仰星月教教众的信仰力,轻易难破。


    唯有……唯有人皇剑。


    其中有数代人皇的残愿,而人皇本就是积累人民愿力而成皇。


    没有比人皇剑愿力更强的东西了。


    这是目前能伤到池界春的最好武器。


    赵元回……还有多久才来。


    李希夷没有继续废话,而是再次抽身而上,用令牌衍阵,变出百家法术,制衡池界春。


    池界春已经放松了警惕,从容不迫,转而对对手的来历感兴趣了。


    “你这具身体哪来的?大材小用。猪拱白菜。”


    李希夷面色一红,“师尊!”


    归一境的身体坚不可摧。


    她才有实力与池界春战斗。


    可恶。她掌控林皎身体的时间太少,林皎的数种厉害斗法,经她之手,连原本的一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她还是更喜欢令牌里的百家术法。也更熟悉。


    “我跟你熬。”李希夷咬牙放狠话。


    “溪山襟带——”


    凭空落下的瀑布,随一道彩虹袭向池界春。


    ……


    赵元回与一发入冥的修士接上头,设好保护阵法,安置好境内子民。


    以免魔兽恣意杀害百姓。


    她一颗心焦急得什么似的,匆匆抱起人皇剑,就往九境的望星台赶。


    御剑飞行,远远地,赵元回就见望星台一片,草木皆平。


    大好的青山黄土,尽被剑气削得七零八落。


    像是被天狗群肆意踩踏并加乱啃一通了。


    望星台上的符路,其中流淌的金光黯淡许多。赵元回便知那占据了命主身体的池界春,已然成事。不过金光未曾散尽,想来池界春的天人体并不算完整。


    更触目惊心的是,


    赵元回俯视一看,到处是一泼泼的血浆,新鲜的、干涸的。


    那血量,与千万人厮杀的战场相比,而已不遑多让了。


    可见战况有多激烈。


    赵元回急急落在望星台,乍见边沿趴着个人,将人拉拽起来一看。


    这美少年,正是常跟在李希夷身边的男.宠?


    只是如今受了重伤,一团破抹布一般,叫心肠嘴硬的人,看了都怜惜。


    赵元回十分心狠,“李希夷人呢?”


    解折呕血而答:“隐界。”


    赵元回面色一沉。


    她师承无情剑门下,自知无情剑道开隐界的厉害。


    隐界一开,里头就是剑主的天下,五行皆归剑主所掌控。


    剑主若不愿主动开启隐界,那被困之人就出不来,只能在隐界中被压着打。


    除非……剑主死了。


    可如今天人体的池界春,轻易根本杀不死。


    形势紧急。


    为今之计,她只能利用人皇剑的愿力,尽力削弱天人体了。


    赵元回去除人皇剑上的层层包裹,将那小剑剑尖朝下,往借月鼎中一扎!


    人皇剑插.入借月鼎中,愿力与信仰力相呼应。


    原本黯淡许多的望星台纹路,登时大亮。


    片刻后,金光熄灭。


    人皇剑倒了下去。


    赵元回瞠目结舌,“剑也能犯懒的?”


    情急之下,赵元回划开手臂,血哗哗流进人皇剑。


    人皇剑饱食血祭,立起来干活,没多时,又倒在借月鼎中,一副不胜作战的弱小姿态。


    旁人不知,赵元回是它的剑主,有机缘时,神通宙宇,她还能与剑中的过往人皇交流,获得前辈的只言片语的教导。


    人皇剑的威力,远非如此。


    现在这模样,分明是这剑,明晃晃地当起了摆子!


    偏赵元回拿它没办法。


    赵元回气得一面包扎手臂伤口,一面骂骂咧咧,“光吃不干活……”


    人皇剑安详地躺在借月鼎中。


    看上去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隐界内。


    李希夷还在与池界春“熬时间”。


    李希夷几乎将令牌所积累的衍阵用尽了。


    可还是难以重创池界春。


    而池界春却是大道至简,只用无情剑道一门。


    一门修炼到极致,强到令人发指。


    虽然李希夷的运气不错,


    她在令牌中存入的衍阵,有她结合林皎的古法与当下的术法,所创的新招。


    闲暇无聊时创的术法,反而能损伤到天人体。


    不过,双方都没落着什么好。


    那招式第一次损伤到天人体时,池界春就变了招式,招招紧逼,直取李希夷要害而去。


    李希夷才知她认真起来,自己是没有多少应对余力的。


    甚至,林皎那可以拉长的、多出来的人外头颅,都已经帮自己挡下过致命一击。


    危急关头,那天杀剑必杀的一招袭来。


    李希夷操纵令牌去格挡,念出的剑诀竟一模一样。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同样的大杀招迎着天杀剑而去。


    虽然只发挥三成威力,却也为李希夷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她得以逃命到一旁。未曾死在天杀剑下。


    天杀剑飞回剑主手中,池界春手腕翻转,背手将剑立在背后。


    “果然,你那令牌,能存下旁人的术法。”池界春狂妄道,“只不知,你仿得多少,仿得多深!”


    说话时,天杀剑影重重。剑招频出。


    “物去空。”


    “物来显。”


    “业无尽。”


    池界春动了真格。出剑的速度都翻了好几倍。


    李希夷强撑着,用令牌打回去。


    若有第三人在场,自会惊叹,这是场镜面战。


    那令牌化为虚剑之形,与天杀剑相撞,而剑主与令牌之主,亦擦肩而过,彼此眼神中都溢满了杀意。


    群山之上,蓝光与雪光拖曳成长弧,高速地相互逼近。


    直至交汇时,又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武器相交之际,双方眼珠侧移,正好望见对方的眼睛。


    杀意弥漫的眼底,生出一丝惺惺相惜。


    道不同,不相为谋。


    巨大的灵气碰撞,闪耀出星.爆般的光芒。


    避无可避的无情剑招,同时贯穿了双方的身体。


    两人为灵气所冲击,分别砸进了两座山体里。深陷其中。


    为战斗所搅扰的隐界,终于得以休憩片刻,安静少许。


    池界春有损的天人体,金色灵脉断裂处,缓缓修复。


    得益于星月教的存在,哪怕她提前成就天人体,还是有微弱的信仰力,经由望星借月的布置,而汇入她这处。


    当然,池界春感知到了……


    那纯粹信仰力中,混入了久远年代的复杂愿力。


    这些愿力,隶属于一代又一代的杰出人皇。


    人皇剑。


    池界春身体陷在山体中,声音却因传音术,近在李希夷的耳边。


    “你在等人皇剑?来了也没用啊。”


    李希夷似是昏迷在另一座山的山壁内,闻言眉毛动了动。


    她的布置被池界春猜到了。


    “你与九境女皇联盟,想借用人皇剑,以人族愿力困死我。”池界春道,“届时,天人体不攻自破。我自然是要消亡的。”


    李希夷感到额头温热湿痒。


    她睁开眼,血糊了满脸。


    原来是额头破了个三尺见深的洞,血奔涌而落,才会如此湿热发痒。


    她叹口气,木木地说:“看来,师尊对人皇剑,并不害怕。”


    李希夷明知故问,她早就在与端木泠相认之时,得知了此事。


    对愿力类的法器,池界春、许年华早有预防。


    一早,池界春就借助端木泠的命簿,限制了人皇剑的发挥。


    人皇剑,不得对池界春造成损害。


    而池界春则自信极了,对学生,总是有问必答。


    池界春言简意赅地向徒弟解释原委。


    徒弟不发一言。


    天人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池界春,御剑而出,踩着天杀剑,飞至李希夷面前。


    池界春看着糊了一脸血、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的弟子。


    “绝望了?”


    李希夷有气无力,“弟子哪敢啊。”


    那调侃的语气,仿佛回到了地魔陵内,她向她拜师求艺之时。


    “师徒一场,还有什么遗言吗?”


    “……弟子,还有一问,请师父指教。”


    池界春大发慈悲,“说。”


    李希夷却再次沉默了。


    池界春对这个徒弟有惜才的意思在,如今大局已定,胜负已分,她的杀心反而淡了几分。


    池界春犹豫了一息。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希夷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那天然温和包容的模样,总让池界春想起另一个同样温柔的女人。


    池界春不禁“话多”了起来。


    “你于剑下脱逃,能找到这副归一境的躯壳,也算大造化。


    不过,归一境又能如何。


    死在隐界内。便是五行归无,从此寂灭,再无回转的余地。


    你若肯服软,归顺我麾下,再建新秩序,依然能一展抱负宏图。


    日后,多与我切磋比斗,就更美了。”


    “师尊,果真胸怀宽广,乃当世强者。”李希夷毫不怀疑,池界春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实意。而非诓骗了她去,再惩罚她。


    可叹,她今日要做些不尊师长的悖逆事了。


    李希夷心中哀叹,面上却一派笑意。


    “弟子敢问师尊。”她启唇问池界春,“望月山主,可曾用入梦杀伤过你?”


    这尖锐的问题,刺得池界春脑中陡然一痛。


    池界春缓缓说:“自然不会,她不会那般不自量力。”


    李希夷一边吐血一边冷笑,“或许,她不是不想杀你,只是没有机会而已。”


    面无表情的池界春,肉眼可见,显出怫然不悦。


    就是现在。


    李希夷迅速掐诀。


    “玄牝之门,开!”


    霎时间,隐界的天空中,凭白裂开一道口子。


    池界春愣住。


    自她创立无情剑道以来,就没有能主动出隐界的人。


    李希夷她竟能强破隐界——


    生生划拉出一条去路!


    到底怎么做到的。


    从未尝过败绩的池界春,求索大于惊愕。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不止如此。


    眨眼间,那漆黑的一条口子扩大为门形,生生在隐界开出一个门来!


    第237章


    池界春生生笑出了声。


    她觉得痛快。


    还好,还好她没杀了李希夷。


    否则,如何能知晓自己的无情剑道,尚有这么大的缺陷!


    池界春紧追李希夷的身影,掠身去向那玄牝之门。


    直到穿越此门,重新落在界外的望星台上方,池界春的一颗心才真正落定。


    竟然真的叫徒弟成功逃出了隐界。


    实在是好徒弟。


    藏了这么令人惊喜的一手。


    李希夷回首望池界春追出来,忙甩令牌,阻她前行!


    赵元回见李希夷出界,忙于望星台上招呼,“人皇剑出问题了!你小心些!”


    果然……


    以愿力破局,已然不可。


    李希夷瞧见解折半靠借月鼎坐着,浑身是伤。


    她蹙了簇眉,忍不住御镯朝他飞过去,又念及身后的池界春,生生刹住。


    解折却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柔柔看着她。


    齐刘海下,美少男紫色的眼睛温软又绮丽,予她一个笃定的眼神。


    李希夷方暗暗松了口气。


    解折没什么大事,还有一战之力。


    李希夷方回头专心对付池界春。


    她本以为,用楼望月刺激池界春,会招来充满滔天怒火的报复。


    然而,池界春为她那一手“玄牝之门”感兴趣,竟是留手,非要问出个究竟来。


    李希夷咬牙不说。


    她的灵根有异,修炼速度远快于常人,然破境依赖双.修。


    双.修对象的境界越高,她后续境界增长就越快、上限越高。


    有采草补己之嫌,实难启齿。


    何况她采的还是池界春的儿子。把师尊儿子用于采补可还行?


    后来,她无意中从道医古籍中学得一套功法,每日早晚一套,运转大小周天,方破了这灵根的副作用。


    不过这练功的习惯,她好好地保持了下来,一直坚持,没有放弃。


    没承想,她在洞天景内苦修时,量变产生了质变。


    一日,竟真如古籍所说,她悟出这玄牝之门,可穿梭虚空。


    不过,她开创的门,远不如古籍上的强大,不过能实现短途跃迁。用起来和小型传送阵差不多。但对于一些难解的困境,却有奇效。


    此事,她没有告知任何人。


    林皎、解折、有尽,无论谁都不知晓。


    她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


    于是这保命的手段,留到此刻,连傲骨铮铮的天杀剑主,都为之惊诧!


    李希夷囫囵边打边答:“是我从祝由道前辈那习来,我也只是试一试,侥幸成功!”


    池界春紧追不放,刨根问底。


    “我平生最恨含含糊糊。好徒儿,莫非刻意吊我胃口?”


    李希夷听得耳根发痒,头皮发麻。


    恨不能立刻回击,那是我睡了你儿子,经年累月悟出来的。


    但她颇为惜命,按捺住了。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让池界春以为,她是藏了什么奇遇、奇门,不肯外传。


    池界春这战斗狂魔益发狂热,猛攻不已。


    “不说?我把你抓回去,关起来好好审!”


    剑气几乎将空气灼出火来。


    李希夷捂着屁.股跑,“师尊,人言否?”


    逃跑的间隙,她与解折对了个眼神,便又咬牙满口胡咧咧,引着池界春到处跑。


    池界春洞若观火之人,“你在拖延时间,还有后援?”


    话音落,天边黑压压飞来一大片,竟是大批飞行族魔兽。


    池界春极目远眺,更远处,水陆也有魔兽赶往这个方向,只是脚程比


    她料理地魔陵事务这一两年,过目不忘,但凡上过名册的魔兽,何名何队何模样何路数,各个倒背如流。


    就连那从解折手底下收服来的四成魔兽,经她强记,拎出来她也都认得。


    此时打眼一看,那“驰援”的魔兽大部.队,曾效忠解折的魔兽,占了大头!


    便知地魔陵有变。


    这些魔兽,是来支援李希夷的。


    不多时,飞行魔兽率先抵达。


    解折咳嗽着撑着鼎起身,“围攻池界春。”


    又道,“不要伤她。”


    这个“她”指的是李希夷,魔兽与魔主心有灵犀,体会其情。


    顷刻间,魔兽铺天盖地,朝着池界春袭去。


    李希夷盼得友军来,方落地去察看解折伤势,喂他吃下许多疗伤之药。


    星辰力的冲击,被他护在怀中的人魂傀儡身都粉碎了,别说是首当其冲的解折了。


    定是伤得不轻。


    解折倒靠在她怀里,只笑说没事。


    过后安静极了。他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李希夷看池界春与魔兽的对战。


    群攻围殴下,池界春竟不露颓势,还有反压魔兽的架势。


    她时不时消失,将部分魔兽拉入隐界,杀得满身魔血碎块,又解开隐界,杀将出来。


    再掠魔兽入隐界,再杀,再掠。


    那杀红了眼的架势,叫见者胆战心惊。


    偏池界春一脸漠然,仿佛在菜地砍瓜切菜。


    一炷香功夫,她周身围着的黑压压的魔兽就少了上白只,队伍也显得比之前稀疏了。


    “不行,照这样下去,她早晚会杀光魔兽……”李希夷调息养伤,却忧心忡忡。


    这时,她听见怀中解折的轻语,不由一愣。


    “你期盼过吗?微微。”


    “期盼什么?”


    “魔兽尽亡。浮生无魔。”解折徐徐吐字,字字清晰,他的气息拂在她侧颈,竟有些瘆人的凉意。


    李希夷诧异地垂首望他。


    他那么平静。


    这种自毁欲,她曾在解兰舟的身上见过。


    也在五百年前李子树下的解折身上见过。


    可解折与解兰舟是不同的。


    不该……不该如此的。


    解兰舟是个疯子,情绪不稳定,过于偏激。


    解折剥离了解兰舟后,大智若愚,单纯可欺,不会剑走偏锋。


    为何……为何他会这么说?


    解折眷恋地抚摸着她的颈侧,一遍又一遍。


    那皮肤下颤动的青筋,传递着李希夷战后急促的心跳。


    解折的眉头簇起,似喜似哀。


    他将心上人的迟疑当作了默认。


    是啊。


    微微是厌魔的。她所爱的成柔死于魔兽潮,又叫她如何对魔宽容?


    五百年前她数度虐.杀他,如今她又立志让魔兽离开十三境。


    她是容不下魔的。


    “阿折,我们现在不说这个,照这架势,我们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解折闭上眼,“好。”


    李希夷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血战之下,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太复杂、太弯弯绕绕的东西。


    满心只想着解决池界春,将魔兽驱逐出十三境。


    李希夷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远处又飞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形单影只,却偏偏躲过了无数魔兽,来到了望星台附近。


    李希夷定睛一看,却是腰佩傀剑的许年华!


    她心中一喜。


    来了-


    地魔陵。


    折扇焚金。打斗如坊间乐舞。


    战况初明,地下,四个方向都守住了。


    地面上,也是仙山控制住了局势。这得益于仙山攻其不备。而近来魔兽们闹乌龙反叛多次,乌龙谎言听多了,魔兽真叛乱起来,这些魔修反而不信了。魔道这边,因此贻误战机。


    眼看魔道大势已去,而坐镇领袖迟迟不归,许多魔修先投降了。


    地下,陈留有尽与许年华缠斗。


    方知前辈是前辈。


    许年华的修为并不在他之下,且风格诡谲,叫有尽防不胜防。


    陈留有尽虽占了地利,抢得先机,略胜一筹,但是,待许年华反应过来,陈留有尽就再难讨得什么好了。


    有尽的传讯工具震个不停。


    他粗粗扫过一眼,是四方的一发入冥战友传来捷报。


    问他何时上去,开启封印。


    封印……


    先前,李希夷共享了林皎修炼的记忆。


    知道如何封印魔兽。她将方法传授于有尽。


    眼下魔兽控制住了,只要及时封印,就能打击魔兽的中坚力量。


    至于分散在各境的魔兽,到时各方再联手去捉拿,各个击破,就容易多了。


    陈留有尽为此发愁,一个走神,中了许年华的套,竟叫他夺得传讯工具去。


    许年华迅速发了个假消息过去。


    “年华业已伏诛,我立等上来。”


    不出许年华所料,消息甫一发出去,原本封闭的石洞,出现方形的四条缝隙。


    那方形石块自动挪移。


    开启了一块可供人上行的出口。


    许年华傲慢冷笑。


    他猜中了。


    开启石洞的“钥匙”,掌握在外界同伴的手里。


    陈留有尽原是想死死留住他的。


    可已然来不及。


    许年华飞身而出,眨眼就飞远了,背影都在视线中缩小了。


    陈留有尽跟着追上去,却被明七曜抓住臂弯,“穷寇莫追,封印要紧。”


    “恐他坏了冥主的事。”


    陈留有尽提步还欲再追,猛见四方出口尸盈于门、人兽难分,入目皆是尸体武器。


    疮痍满目。


    大家也是勉力支撑了。


    他若非要拦住许年华,那今日大家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陈留有尽眉头轻抬,状若轻快,语气却很是无力。


    “助我封印魔兽。”


    ……


    因有提前布置、准备过,封印魔兽十分顺利。


    仙门、一发入冥的伤员,得以安下心来,获得救治。


    封印既成,


    曾经押阵在中央的解兰舟,却还盘腿坐在原地,没有动过。


    陈留有尽服了些补充灵气的丹药,定睛一看。


    曾经秀美的魔婴,满头华发,微微抬眼时,隐约可见细细的皱纹,竟入凡人般衰老,似是一副下世之相了。


    陈留有尽:“怎会?”


    明七曜正端坐着清理自己的鳞片,顺口答道:“他怕结茧后敌我不分,一直在吞食同类,不知为何就如此了。”


    可魔婴还是没有死。


    陈留有尽走过去,想问问他什么情况。


    有尽还未上手触碰,一阵风袭来,解兰舟盘坐的身体就倒了下去。


    魔婴躺倒在地,面朝地魔陵雨后初霁的天空。


    他的脸上满是血。


    神情眼神麻木,看不到一丝生志。一双眼无神,仿若失明之态。


    他的五感在渐渐丧失。


    而过度吞噬同类,道对此有惩罚,他无法结茧,也无法死去。


    只是生不如死地在苟延残喘。


    ……


    上次,解折以青木人偶娃娃身降临,曾点触过解兰舟的眉心。


    他二人本为同根,重新建立了链接。


    这是解兰舟曾梦寐以求的事。


    厌弃他的解折,重新接纳了他。


    可是解兰舟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应到了解折在不断虚弱。


    如同得了顽疾,一时不致死,但分分秒秒,天魔体的力量在衰退,且不可逆。


    这样虚弱,只要一次受伤,很可能会一命呜呼。


    解兰舟因为链接,甚至屡次游走在一动没法动的边缘,靠许多魔兽的魔气,才勉强维持住了状态。


    他很快联想到了那个魔道的传说。


    ——若有人真心爱魔,魔会退化为凡人,体验生老病死。


    无人能验证这传说的真假。许多魔修对此嗤之以鼻,示为无稽之谈。


    ……原来是真的。


    有人真心爱解折了。


    解折被人真心以爱了。


    嫉妒、愤懑,火山喷发般在解兰舟心内爆发。


    他不服。


    他不服。


    他还想再试一次。为什么解折可以被爱,他却不能?


    于是,明明早已抱了死志,希望死得对李希夷有价值,他还是撑到了此刻。


    偏执如斯。


    “我要去寻冥主了。”


    解兰舟模模糊糊地听见陈留有尽如是说。


    刹那间,魔婴染血的面庞上,浮现出病态发烧般的红色。


    紫到发黑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濒死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我……在等她回来。”-


    许年华拼尽全力在赶路。


    春那头定然出事了。她撑得住吗?


    腰侧的傀剑迎风而动。时不时撞在许年华的腿部。


    许年华心中的焦躁,在这拍动下,奇妙地被熨平了一些。


    这样焦心的时刻,他原来并不想独自面对的。


    再如何算无遗策的人,都会有害怕孤独的时刻。


    许年华敲打剑身,轻轻唤了个“微”字。


    傀剑迅速地震颤起来。有如釜中的沸水。


    许年华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


    这是他新近的秘密。


    他无意中发现,一个“微”字,会让傀剑有所反应。


    或许,人化傀剑后,神魂并没有完全消失。


    熟谙十三境各种常识,许年华知道,不可能。


    许年华想,大约是他疯了罢。


    出神间,他已来到九境望星台,眼见得池界春受魔兽围攻,急忙掠阵去救。


    他二人年少时闯荡秘境险关,作战充满默契,内外相应,硬生生地撕开魔兽的包围圈。


    魔兽的伤亡愈发大了。


    李希夷在此时接到了陈留有尽的传讯。


    六成叛乱的魔兽,皆已重新封印于地魔陵之下。其他境内的魔兽,他们也着人去逐个打击。


    她暂松一口气。


    传讯中,有尽自责放跑了许年华,急切提醒她。


    【许年华很怪。能控制人心。】


    【或者说……扭曲规则。】


    陈留有尽与许年华作战时,就吃了好几次闷亏。


    他前脚用传送阵给许年华下陷阱,后脚他打出去的扇子就偏移了方向。


    那么近的距离,凭他用扇的熟练度,那攻击根本不该有所偏移的。


    因此,陈留有尽猜,许年华要么能影响他人神智,要么是更强的扭曲规则的力量。


    不过,这二者都有代价。


    许年华打得后面,面无人色,耗损比维持大阵的陈留有尽还大。


    看了有尽发来的提醒,李希夷有所警惕。


    她打算提前备用计划。


    破坏所有望星台、借月鼎。


    但这一步要用到解折,她狠了心肠,唤道:“阿折。还能起来吗。”


    “没问题。”解折强撑着站起身。


    “让那些魔兽撤吧,计划提前。”


    再这么打下去,徒增伤亡。


    那四成魔兽是可控的,用得好还能造福于民。


    李希夷做不到漠视它们的生命,把它们的命,当作工具,去消耗池界春的战力。


    对此,解折眉头一展,颇为意外。


    不过,那些魔兽听他指令,俱都散开了,折返回地魔陵去,回归到一发入冥的号召下。


    方才还兽满为患的地界,立刻松泛许多。


    之前身陷包围圈的夫妇二人,得以显现。


    他二人满身是血,眉眼结霜,瞧着李希夷。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终归不能善了。


    今日是要斗个明白的。


    李希夷是这么个想法,而许年华则想得恰恰相反。


    他传音于妻子,【春,先撤。十三境我们还有布置,收拢残部,还有的打。】


    地魔陵被封印的魔兽,只要春挥上一剑,封印即可破除。假以时日,他们完全可以卷土重来。


    不急于这一时。


    池界春只担心自己,【我的天人体,还不完整……】


    言外之意,她还需要更多信仰力的供养,需要生祭的补充。


    她必须要抢到望星台和借月鼎的控制权。


    许年华明了她的意思,深深叹气,到底怪他来晚了。


    他没能为她护法,致使她提前结束了上接星辰、下引地脉的流程。


    成神境界,功亏一篑。


    虽然不赞成道侣的固执,但是,许年华还是愿意为之一搏的。


    他降落在望星台上。


    赵元回举着人皇剑,挡在李希夷、解折身前。


    李希夷蹙眉,将赵元回往自己身后赶。她现在是三人中最强的,理应保护其他同伴的。


    赵元回今日见识了这一场,两股战战,愣是咬牙没喊一声怕,绷着一张脸。


    “希夷,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们本该是一家人的。”许年华平静道。


    李希夷千防万防,没料到他会用打感情牌开场。


    而她的思维当即就被带偏了。


    她禁不住想到了池星野。


    若有如果,或许她会和池星野在草原上,过普通人的生活。


    逢年过节,他们会去仙山探望匡扶正道的兄长。


    清明中元,他们会焚香设炉,遥祭池界春、许年华。


    再后来,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她会告别池星野,离开这本书。


    就像告别一个老友。


    可哪里会有如果。


    阿泠回不了家。她也回不了家了。


    按李希夷的年纪看,她已经掩饰得很好了。


    只是她紧握令牌的指尖的微颤,仍旧落在了许年华的眼中。


    “不该这样斗得你死我活的……小野、灵均,都不会想看到的。”


    许年华垂首,握住傀剑。


    那剑不知何时,已搭在了李希夷的肩膀,剑锋架在她的脖颈上。


    没人察觉他怎么动的手,他出手若鬼神。


    “微,是你的字吗?”他歪了歪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傀剑这次却没有反应。


    李希夷枕着剑锋,脖颈处的动脉加速跳动着。


    会死的。


    哪怕是归一境的她,也会死的。


    这种强烈的直觉,裹挟着奔涌的血流,在她经脉中游走,催逼她自救。


    所以……许年华有能够杀死她的方法?是什么?


    “许年华,没必要。”高处,传来池界春的声音,她皱着眉说,“以命换命,没必要。”


    于是李希夷明白了。


    许年华能跟她一换一。


    “或许你会觉得我无耻。


    我也是可以给人当公爹的年纪了。可惜了,再也听不到这么一声了。”


    许年华的语气陡然郁郁。


    “不不,哈哈哈,其实……我有十来年没有听过孩子叫爹的声音了……”


    这个早就定容的纵横家,深谙人性恶毒面并加以操纵的阴谋家,居然像愣头青一样……无助地哭了。


    “抱歉。”他道。


    “放开她——”


    赵元回举着人皇剑挺身而出,刺向许年华。


    认主的人皇剑,迸发出愿力,金光涌向敌人。


    当年,端木泠在命簿上,只写了人皇剑不得碍池界春的事。


    这小小的“疏漏”,让人皇剑在对战许年华时,发挥出了它原本应有的、无穷的愿力。


    与此同时。


    “阿折!”李希夷严厉地喊了一声。


    “别管我,去做!”


    解折咬牙站起来,魔气爆发,黑色的似珠串、似星轨的圈,在他头顶上空,顷刻成形。


    “砗磲!”


    黑白魔洞,一吸一吐,始祖魔的成名绝技。


    解折召出的,是能吸纳万物的黑魔洞。


    砗磲星串挪移到望星台上方,巨大的吸引力,引得台上狂风大作。


    而借月鼎眨眼就被吸入了黑色魔洞之中,不见了踪影。


    吸引还在继续。


    望星台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条纹路中流淌的信仰力,都无法幸免于难。寸寸分崩离析,往上空的黑色魔洞而去。


    那过程算得上缓慢,而吸力不可抗拒。


    还有望星台上的人,亦不能幸免于此,一同身体发轻,被拖拽着往上而去。


    许年华的剑还压在李希夷肩上,而护卫她的赵氏女皇,亦毫无收剑的怯战。赵元回仍持人皇剑,攻向许年华。


    李希夷倏忽笑了。


    此处望星借月被毁,已经板上钉钉。


    这就是他们的备用计划。


    如若战不过池界春,那么,他们就釜底抽薪。


    池界春冷然俯视,她明白了好徒弟的计划。


    解折会用砗磲的黑色魔洞,吸走十三境每一处望星台、借月鼎。


    有多少,他们吸多少。


    如果池界春借助传送阵逃,李希夷的玄牝之门、还有砗磲本身,都有穿梭追击的能力。


    池界春去哪儿补给信仰力,维持天人体,他们就追去哪。


    可池界春也笑了。


    “李希夷,你的心,太软了。”


    决意豁出命去的李希夷,闻言瞪大了眼睛。


    事后,李希夷想,她再怎么防备,其实都没有用。


    一个狡诈的纵横家,有太多的谈判经验。只要人有情,一定会被许年华所影响。


    她明明该有防备的,陈留有尽提醒过她的。


    可她无法反制。


    顶着砗磲的吸引力,赵元回奋力朝许年华刺去的一剑,无可控制地偏移了。


    赵元回愕然地眼睁睁看着手中小剑,回头刺向了身旁的解折。


    金光闪闪的人皇剑,精准无误地,洞穿了解折的心脏。


    伤上加伤的美少年,“噗”地吐出一口血。


    头顶的砗磲,霎时间崩散成碎末,纷纷洒下,似黑色的雪、燃尽的灰。


    赵元回不禁松开了人皇剑,无措道:“我……我不是……”


    第238章


    “我不是故意的……”


    赵元回下意识看向李希夷求助。


    而李希夷当即抬手挥开了许年华的傀剑,神色恼恨又自责。


    她被骗了。


    根本没有什么一换一。


    许年华有扭曲规则、改变敌人攻击对象的能力,代价极大,这也是陈留有尽提过的。正因这提醒,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许年华拥有规则性的底牌,能强换归一境的她去死。


    可他能有什么底牌?


    他靠的是嘴皮子。


    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往往限制多、代价大。顶多扭曲攻击方向,都让许年华疲于奔命了。


    他诈出了她的底牌,并毁掉了砗磲这张底牌。


    许年华完全拿捏了她的意志。


    知道她有决心,会舍弃自己的命,去换十三境普通人的安宁。


    不过是兵行险招,却一本万利地赢下这一局。


    残缺的望星台上,许年华破涕为笑。


    他只是为此又损失了部分寿命而已。


    这条路,他要陪春走下去。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提前寿终,再次死掉,也无所谓的。


    许年华施施然退至池界春身边,夫妇并肩,“走吧,先去八境的望月台。仙门集结反攻,还需要时间。咱们还有时间,让你完善天人体。”


    池界春反而没动。


    “许年华,你扭曲规则过度了,应该活不过今天。”


    “嗯。”-


    李希夷跑去接住倒下的解折。


    解折望着她,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口中流出。


    她用灵气去修补解折胸口的伤。


    “宛平,帮我摁着。”


    赵元回跑来,用双手捂住解折胸口的剑伤。可血还是汩汩涌出。


    失血过多的美少年,身体痉挛,胸膛不正常地弹动。


    曾经,她在战场见过这样的人,那是重伤快死的战士。


    被魔兽咬去了一部分肢体,血流得身体痉挛,而神智尚存。濒死之人,用含水的双眼,望着他们要保护的昪朝公主。


    赵元回感到手下温热的血,像宫廷中的喷泉,冲刷在她掌心,而后溢出。


    那是分分秒秒流失的生命。


    李希夷喝道:“摁紧点!”


    “知道了!”赵元回大声说,眼泪涌了出来。


    赵元回手底下使了狠劲。可自己越哭越厉害。


    她大声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可以破除一切法门。


    方才那一剑,她决意保护李希夷,使出了全力。所以,人皇剑这一击的愿力,全数攻入了美少年的身体。


    会死的。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少年展示那么厉害的一手。他是李希夷的底牌。她一定毁了李希夷的计划。


    相比情绪激动的赵元回,李希夷发声轻多了。她抱着怀中解折道:


    “没事,没事儿,有我呢,有我呢。”


    李希夷不像安慰伤员,更像安慰自己。


    人皇剑早没入了他的心口,可她不敢拔。


    剑上汇聚的愿力,涌入解折的身体。


    人皇剑饱食魔血。


    竟混乱变动。


    从解折的胸腔中飞了出去。


    一瞬间,李希夷仿佛看见了雨后被连根拔起的树桩。


    徒留土地上一个深深的、潮湿的坑。


    “阿折。阿折——”


    恶战过后的女修,抱住自己的同伴,唤得有如昆山玉碎。


    下一瞬,伴随着凄厉的嘶吼。


    人皇剑飞向了许年华。


    撞向他腰间的傀剑。


    到底是傀剑的愿力,召唤了人皇剑,还是人皇剑受到魔血的侵染,被傀剑的魔念所吸引。


    谁也说不清。


    当下,人皇剑上的愿力混着魔血,混乱地与傀剑纠缠。


    须臾,傀剑动了,迅疾升空,又重重落下。


    傀剑下落的方向,是与许年华并肩的池界春。


    剑身没入池界春天灵盖,而后果断贯穿。


    这是破她的灵府。坏她的灵脉。


    灵脉被重创,那天人体溃散,也就是必然的了。


    池界春伸手去拔那傀剑。


    可她忘了一件事。


    这把傀剑,是池青道投身剑炉所化。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


    这根半白半黑的脊骨,罪骨之剑——


    里面有她的血!


    傀剑轻易就融入了她的灵脉,磅礴剑意如雷电降于旷野,闪电触及暴雨后的草原水脉,不可遏制地滚延开来!


    池界春的通身灵脉,被万千剑意反复攻击。


    金色的天人体,立刻呈现不可逆的颓势。


    “池、青、道。”池界春平静地咬字。


    她被她生出来的本源的东西,背叛了。


    伤害了。


    还伤得那么真。


    败局已定。


    而且,再这样下去,不仅天人体消逝,连池界春本身也会死去。


    “灵均,住手!”许年华急切唤出声。


    到此时,他明白自己中了大儿子的算计。


    什么傀剑没有神魂。


    灵均一定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使自己成为傀剑后,还保有部分意识。


    死剑对“微”字有反应,


    他攻击李希夷时,剑又装死。


    这一切,都是障眼法。


    为的就是,趁池界春放松警惕的这一刻,直接倒戈——


    池青道以命、以永无轮回转世的代价,编织的局,


    在此刻,圆圆满满地成功了。


    ……


    多年后,赵元回禅位给自己的女儿,昏昏沉沉躺在铺就软垫的床榻上,听宫女坐在门槛哀哀哭泣,“她要是病死了,我们会不会要跟着陪葬啊……”


    另一个宫女用力点她的额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女皇废陪葬的陋习都多少年了!”


    赵元回依然能梦见这一日。


    这一日,帝燕城主、一发入冥的冥主李希夷,击败了误入邪道的池界春,驱逐封印了行恶的魔兽。


    愿听教化的食素魔兽,则分到了一片区域,任凭他们在那里生活、游荡、晒太阳。


    缺草种的时候,那些魔兽会出去接单,干力气活、搬运工,来换取买草种的灵石。


    人、魔、仙、鬼、妖、邪,同在十三境共存生活。


    这一日,赵元回目睹了池界春的陨落。


    陨落之前,池界春做了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她用了天杀剑。


    “杳杳云,世藏白鸟。”


    这一无情剑道的剑招,是她从未用过的,她回溯了指定之人的部分状态。


    池界春给了许年华继续活下去的寿命。


    相应地,回溯了部分解折的状态。


    赵元回还能想起池界春的眼睛,她眼白里有一块不规则的阴翳色斑。


    池界春死于她的大儿子、堕魔的灵均仙君之手。


    这罪骨剑,在关键时刻反水,杀了母亲,完成杀。父弑。母。


    而后自毁于天地间。


    不得超生。


    池灵均维护了他想守的正道。


    一剑带走了一家三口。


    他永远地……和爹娘在一起了。


    弟弟,小野,会在某个地方等他们吗?


    意识残缺的傀剑,模糊地“幻想”着,好像真看到了那么一个充满光明的地方。


    他们一家四口仍然相聚。不会分开。


    弟弟还是那么地散漫,想学什么就学,不想学了,就去看花花草草、山川雨落、花谢虫鸣,站在春山的悬崖边,看海浪拍岸。


    晚霞漫天,遥远的船只,从地平线驶来。


    阿耶会做好吃的饭菜,来接他们回家。


    阿娘冷漠不善表达,一板一眼地纠正他们练剑的错误。又会在他们受伤时,轻轻吹一口灵气,让伤口愈合。


    伤口的血,就像蒲公英一样,被吹散了。


    不见了。


    傀剑许愿,


    下辈子,让他做一片树叶吧。


    做风也好、他再也、再也不想再来这世间了。


    这一日,


    有太多事,赵元回无法理解。


    她不理解,“为什么人皇剑……会选择帮他。”


    剑中的无数人皇,认可了那个中道堕魔的剑修。


    “或许,他有自己的坚持。”李希夷轻轻说。


    从他步步为营、配合她的计划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即便入了魔,即便他入魔的诱因是她。


    池青道还是池青道。


    他崩坏了,但还是被束缚他的东西,困了一辈子。不得自由。


    好不彻底、坏不透彻。


    死就是必然的。


    “人皇剑,只择正义。”赵元回感慨着,伸出手去。


    小剑落在年轻女皇满是血浆的掌心。


    人皇剑重归于平静。剑中的那些人皇,重新沉睡。


    赵元回更不理解,


    为什么她以为的李希夷的面首,其实是始祖魔?


    这呆头鹅。就没有她不敢睡的人、不敢干的事儿。


    不过真好啊,解折没有死在人皇剑下。


    寿数已至的女皇,在温暖的床榻上,于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239章


    大局初定。


    李希夷把解折带回帝燕城疗伤。


    她与陈留有尽碰头,商议下一步各个击破魔兽的事宜。


    陈留有尽指了指她身上可怖的伤口,“你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李希夷仍是这样说着。


    人已经倒了。


    浑浑噩噩的,李希夷凭借意志力,强行让自己醒来。


    但也已经是三日后了。


    她靠着引枕,在床头处理事务。


    陈留有尽将梳理过的文牒送到她手边。一张张文牒在她的床上小几上对叠起来。


    忙了一整日。


    李希夷揉揉酸胀的眉心,才有心思问别的,“阿折的伤,怎么样了?”


    陈留有尽顿了顿,收起小几,“不大好。”


    李希夷强撑着下床,去探望解折,才知什么是“不大好”。


    解折的寝居内,苏玄素并一大帮医修,围了满屋子,商讨如何救治解折。


    什么偏方、灵药、功法都试了一遍。


    最后苏玄素擦擦额头的汗,将李希夷拉到室外,缓缓摇了摇头。


    凉风扑面。


    李希夷静静听着。


    解折伤了根本,哪怕得益于最后池界春的无情剑诀,他的性命暂时保了下来。


    但身体的虚弱无可停止。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人心中有了事,心力一上来,李希夷的伤反而好得极快。


    伤一好,她就想到办法,把解兰舟带到帝燕城来。


    把解兰舟“喂”给解折。


    既然解折有办法将恶的那一部分剥离出去,那么,解折也一定有办法,重新吸收解兰舟,来为自己疗伤。


    李希夷吩咐下去,“把人带回来。”


    “解兰舟……还在地魔陵。”手下回道。


    “怎么?没法带回来?”


    “情况有点复杂,还是冥主您自己亲自去看看。”-


    地魔陵。


    地面之上,还有人在清理大战过后的死尸。


    光李希夷路过碰见的,就有十来个趁机摸.尸,顺走法宝的。


    对此,她见惯不怪,径自走自己的路。


    中央地带,魔兽的封印附近,一周均有专门的修士轮番看守、换班。十二个时辰,不停歇。


    李希夷一眼看到了曾为阵眼的解兰舟。


    他躺在地上。


    像一棵扭曲的树。


    背部与地面的根系相连。


    几日来,地魔陵的风沙吹过,将他的身躯大半掩埋。


    李希夷落地时,第一眼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他满头华发,衰老肉眼可见。


    解兰舟睁着眼,看到她,严重迸发出光亮,而后他痛苦地瑟缩起身体,试图掩盖自己衰老的情状。


    可那都是徒劳。


    他放下了遮挡脸部的手。


    李希夷:“我的手下说,你不愿来见我,所以我来见你了。”


    “我愿意的。只是不能。”解兰舟喟叹道。


    他稍稍翻转身体,让李希夷看见他的背后。如同树枝根系的魔气链,广布于地面,扎根于地下。


    “你与底下的封印相连?”


    “不止,我如果离开,封印就会开始松动了。”


    李希夷沉默了。


    她知道的,封印是需要天魔为眼的,天魔体必须在其中。


    “我以为……”


    “以为我会直接跑?我会不管不顾直接来找你?”


    解兰舟笑起来,第一次,李希夷在他脸上看见少年意气。连平素幽深看不到底的眼眸都显得神采飞扬。


    李希夷点了点头,“是我错怪你了。”


    她有意安抚这疯子,毕竟疯子愿意配合封印魔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解兰舟闭上眼,“果然,和解折说的一样。”


    只有他死得对微微有价值,微微才愿意多看他一眼。


    李希夷直觉不安,蹙眉问:“解折让你这样做的?”


    说话时,她俯下身来,打量解兰舟。


    不能把解兰舟带回去喂给解折了,要不,切一部分带回去?能当药不?


    解兰舟猜到了她的想法,连声笑起来。


    苍白的脸颊,可双眼发红。


    因李希夷蹲下靠得近,他猛地攫住李希夷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李希夷猝然被他拽下去,耳侧是解兰舟重重的吐息。


    “你想拿我去救他?不可以。”


    “你想从哪儿被切?”李希夷自顾自说。她用眼神在丈量下刀处,“你应该能自愈的吧?切了再长就是了。”


    解兰舟感到可悲的快乐。


    至少她的眼神还愿意停留在他身上。


    可他亦感到累。


    他松开了李希夷的手腕,重新躺平了,面朝天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现在吗?”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不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解兰舟道,“我告诉你,怎么救解折。”


    李希夷从芥子囊摸出一把快刀,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抬一下,“问。”


    解兰舟于是认真得问:“李希夷,我对你两世的心意,你真的不知道吗?”


    “那都是假的。你我不是都清楚吗?”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的,是真的。”


    强烈的情绪翻涌,让解兰舟面色涨红,不断咳嗽。而衰老的身体让他咳了很长时间才恢复。


    那模样实属凄惨。


    李希夷起了怜悯之心,“解兰舟,放下吧。这世上,无人爱你。”


    他犟嘴,“有的,有的,有过的!”


    上一世,他被小道医爱过的。


    李希夷不想同他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告诉我,怎么救解折。”


    解兰舟抹去眼泪,心中升腾出要实施报复的快意。


    “那天,他用傀儡来见你我时。他链接了我。”


    李希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解兰舟遽然起身,夺过她手中的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要害,“我死了,他也会死。”


    衰弱如凡人的身体,要害被捅,生命立刻开始流逝。


    肉眼可见,他的身体在不断流失生机,身体魔气化,汇入那些地魔陵的“根系”下。


    他用自己的命,报复了解折,也报复了心爱之人。


    “同根生……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得偿所愿,在生命的尽头,与解折重新以另一种方式“融合”了。


    ……


    属于始祖魔的一半力量,汇入封印之中,魔兽封印更加牢固了。


    ……


    李希夷俯身合上了他满是阴翳、毫无神采的眼睛。


    “若有来生,自己爱自己吧。”-


    帝燕城。


    李希夷去探望解折。


    不曾想,寝居内的医修退尽了,床榻前却拉起了六叠的屏风。


    床榻周围亦拉起了长长的幔帐。遮住缠绵病榻之人。


    心里的不安化成了实质。


    李希夷绕过屏风,坐在床边,将手伸入纱帐中,握住了解折的手。


    解折反握住她的手,说话虚弱又平静。


    “解兰舟死了。”


    “嗯,我杀的。”她痛快承认。


    “为何杀他?”


    “我想着,能不能把他喂给你,给你当药吃。”


    美少年低声笑了,不置可否。


    他还是如此,从不评判她。


    不评判她做得对与错,不评判她做得好与坏。


    她做什么都可以。


    做自己就行了。


    李希夷深深叹气,伏低身体,靠在床边,隔着幔帐,她像是枕在他的手上。


    “阿折,睡吧,我在。”


    美少年笑意渐缓,也于帐中长出一口气。


    曾经数十年朝夕相处,他们培养出的默契,是旁人难以比拟的。


    因这份默契,她不问设屏风、幔帐的原因,就隔着重重纱幔,再去触碰他。


    无需多言,他也猜到解兰舟死前对她说了什么,却没有当面点破。


    默契地,彼此安静。


    什么都没说,又都心知肚明。


    这一觉,李希夷睡得很沉。


    醒来后,她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投入打击残余魔兽、部署如何广开修行之门。


    陈留有尽刚休沐没两天,就又状态饱满地上岗了。


    在建言建策环节,成员们感受到他们这位“副冥主”高招频出,有关如何压下仙阀们的反对声音、如何防止他们阳奉阴违,陈留有尽的花样十分多。


    让成员们不得不怀疑,他盘算这些,很久了。


    白日公事毕,李希夷总会去看望解折。


    午休、晚间两趟,她总会伏在解折的床边小憩。


    解折已经无法行动了。


    她有时能听见他那吃力的呼吸声。


    不过,她能装作没听见,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同他聊天。只是握着他右手的那只手,不自觉用力。


    其实拢共算起来,根本没过去几天。


    可他的衰弱无可停止,连手都开始枯瘦、衰老。


    原本瓷白如雪的手,呈现出树皮般的颜色、质地。


    有一日,李希夷午休醒来,发现手中空了。


    解折不再把手给她握了。


    她愣愣地坐了有一会,忽然起身,大步离去了。


    缠绵病榻、苟延残喘。


    原来对双方都这么残忍。


    一个求死不得。


    一个求生而不能。


    唯一乐观的,大约只有星野了。


    定容后的星野,还保有一部分孩子心性。


    他对解折有雏鸟情节,解折病了,他是最担心的。


    修炼之余,星野天天给解折变着花样地做好吃又滋补的药膳。


    一开始,解折很配合地吃。


    解折后来昏昏沉沉,很少吃得下了。


    星野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来,端着凉透了的饭菜走。


    又过了几日。


    解折托人传口讯,不让李希夷去探望他。


    李希夷根本不听。


    她还是过去,只是解折不怎么有力气说话,两人说话,总隔着屏风和厚厚的纱幔。


    “阿折,我要生气了。”


    解折冷冰冰的,“不要再来了。”


    下一瞬,他听得脚步声近,慌得挣扎着起身,一时用不出法术,慌不择路用双手去扯紧纱幔,不让人打开。


    而那脚步声走近后,反而缓了下来。


    隔着帘幔,解折看见李希夷模糊的身形。


    她眼上覆盖着眼纱,双手伸向前方,凭空摸索着,磕磕碰碰终于来到床榻间。


    纤长的手指一点点试探,指尖落到熟悉的手背,李希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抓到你了。”


    那模样活生生就是纣王逛酒池肉林、抓到爱妃了。


    解折无奈地笑出声,又赶忙收住。


    “你刚刚是笑了对吧。”


    “我没有。”


    李希夷趁此机会握住解折的手,解折挣扎了一下,仍是由她去了。


    一会子,李希夷找水喝。


    因眼纱的缘故,她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水,反而打翻了花瓶。青瓷片碎了一地。她着急地俯身去捡。


    一只手却给人拽了一把,抓了回去。


    “仔细扎破了手。”


    明明如今的解折,十分虚弱。可李希夷一拽就被他拽上床了。


    李希夷闻到熟悉的气息,忍不住挨近,抬起手去摸。


    解折误会她抬手的动作,是要摘掉眼纱,往后躲避,慌道:


    “别摘。”


    李希夷顿住了动作。


    解折不忍见她失落神情,“你等会。”


    李希夷目力受限,听力遍格外敏锐。听得药瓶里药丸晃动之声,解折当是服了什么药丸。


    少顷,解折说:“好了,摘吧。”


    他的声音变了回去。


    服下的灵药,是饮鸩止渴,会加速他生命的衰竭,但却能让他返老还童。


    陈留有尽给他这药时,就警告过他。


    最多吃两回,不然以他目前的状况,包一命呜呼的。


    李希夷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反笑问:“你不是不让我看吗?”


    “你……你到底看不看……”


    “看看看。”李希夷不再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伸手向前。


    出乎解折的预料,她没有摘下眼纱。而是用十指指尖,去描摹他的轮廓、五官、头发、耳朵。


    一寸寸触碰下来。


    她的手指到哪里,哪里就像点燃了一团火。


    指尖,她触碰到的解折,温度渐渐升高。


    而她手指摸索的动作,却越来越缓慢。


    好像怕再也摸不到了。


    这种悲哀的氛围在幔帐中流转。


    “容颜依旧吗?”解折忍不住问,“我……我现在就是个快病死的凡人。”


    “嗯。”李希夷收回手,乖巧跪坐在他对面,“阿折一直是最好看的。”


    解折的鼻子一酸,他探身上前,抱住了李希夷。他把瘦得硌人的下巴放在她肩膀。


    他告诉了她……那个魔族的传说。


    年轻女修安静地听着,而后唇角清浅的笑意一点点黯淡。


    她的神情缓缓呆滞,连眼纱何时在眼泪交织的亲吻中掉落,都不知晓了。


    她思考了很久。


    没有想出办法。


    最后,她听见美少年的声音,“微微,我想去地魔陵。”


    李希夷反握住他的手,死死握紧。


    “你不许去。你现在无处可去,只能陪着我。”-


    “传说,魔被人真心爱过,就能重新变为凡人,正常地生老病死。”


    “天道向来仁慈。”


    “魔也有回头的机会。你也会对我仁慈吗?微微。”-


    出发去地魔陵那日,解折认真地服药,认真地梳发,认真地化妆,戴好耳坠。


    他吃药,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年轻些,保持美少年的样子。


    他梳妆,用妆容掩盖憔悴的脸色。


    他戴上耳坠,戴上纱帽,踏上了去往地魔陵的旅途。


    他不想她记得不好看的他。


    想她回忆起来,解折永远是漂亮的。


    而非丑陋的、老弱的。


    一路上,他靠在李希夷的肩头,防止自己坐不住。


    李希夷揽着他,灵霄雾梦镯降落在地魔陵。


    重建中的地魔陵表面,不复之前魔兽帐篷遍地的繁华。


    如今,只有一圈新建的哨岗,专门护卫封印,以防生变。


    李希夷扶着解折,来到一处页岩下。


    解折摘下已经歪斜的纱帽,躺在李希夷怀中。


    他已病骨支离,原本合适的纱帽,都显得宽了许多,不再合身。


    李希夷收起那不合体的纱帽,放在一边。


    摘下纱帽的解折,依然是美少年的样子。金相玉质、身如万条寒玉。


    甚至因为悉心打扮,比之前还要神清骨秀几分。


    但掩不住他重重风姿下的衰残瘦弱。


    “阳光真好啊。”解折仰头,让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


    两人迎着暖风,晒了小半日的太阳。


    解折中途体力不支,睡着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李希夷说:“回去吧。”


    解折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回不去了。”


    李希夷哽咽,“你为何非要在这个地方……”


    哪怕是结束,她希望他在更舒适的地方,而非黄沙页岩之中。


    “……我想……来看看解兰舟。”


    “你看到了。”


    解兰舟死后,身体融入封印之中。


    如果李希夷非要找一种确切的形容,他看上去像是封印里长出来的紫色的琥珀。


    心口还扎着一把刀。


    “看到了。”解折说,“我到时应该会比他漂亮点。”


    李希夷笑不出来。


    解折轻声说话,调动着早已不足的气血。


    “有一条路,你明明是知道的,让我完全消散。”


    “我死的时候,这些魔兽也会一起消散。”


    “代表恶念的解兰舟,溃散于天地间;代表善的我,也溃散……”


    “传说,还记得吗?”


    李希夷:“闭嘴。”


    解折听话地靠在她怀里,缓缓呼吸,恢复力气。


    “那你说啊。”


    “微微,不要怕。我们消散后……恶念漂浮于天地间。”


    “再结成新的天魔体,需要一段时间。”


    “到时,你、有尽、帝燕城,你们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应对。”


    “而非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生怕哪天又有人破开了封印,再现如今的浩劫。”


    “我也怕了……”解折好笑道,“怕谁再落进封印里,因执念,死而复生……”


    “终归是我的过错。”


    他安抚地摩挲李希夷的手。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你知道的,兰舟已死,我药石无医。”


    善恶本为一体,恶走了,善也会消散。


    “我会作为凡人消散,微微,我很开心。”


    李希夷压抑着胸腔中的呜咽,“可是,你怕冷,还怕黑。”


    解折沉默片刻,忍住眼眶中浮起的泪水,“……那都是五百年前我骗你的。”


    他将她的令牌解下,他执她之手,抵在自己跳动的颈部动脉上。


    “不舍的话,那就直接做吧。”


    李希夷低着头,握着令牌的手不停发抖。


    她垂首,本该看着他的,却无勇气对视,只是气若游丝地发问。


    “你来找解兰舟,是不是也是因为……”


    想留下一点痕迹。


    想看看自己能在世上留下一点什么样的痕迹。


    她好像这个时候,才认识的本来的解折是什么样子。本来的……不是魔的解折,是什么样的。


    纯真脆弱,不堪一击。


    阳光好像穿透了他的身体。


    解折的笑容都显得透明,“被你看穿了。”


    “我总想着,留下他,留下它们,或许有一天你会想看看他们。”


    “这样,你就不会难过。”


    “你爱我……微微……我好开心……”


    幸福得当下死去也没什么不可。


    他和解兰舟求的东西一样。为之有价值地死去,似乎也并不可惜。


    死在斑驳风化的页岩下。


    爱人的眼泪,落在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HE。等我明天更番外~[抱抱]


    我就爱写点俗气的大团圆,喜欢HE OE BE的读者的需求,我尽量全方位照顾到嘿嘿


    番外


    第240章


    纪念魔兽溃散的第四十个年头,陈留有尽作为代表,代表帝燕城出席了纪念大会。


    还是老腔调。


    回顾回顾历史,各门派切磋切磋,分享交流心得。


    顺带各境交流讯息,重点关注几个恶念丛生、魔念聚集的山谷、偏僻之地,确保新的魔诞生之时,十三境能及时反应过来,启动相应的应对政策。


    但大家都不那么谈魔色变了。


    魔并非完全不可控。


    有仙必有魔,正邪永远共生共存,不断变化。


    毕竟,像解折那样的魔头天才,毕竟是少数。


    而且,自从帝燕城主、一发入冥的冥主联手发起号召,广开修行之门,将修行法门共享于十三境之后,迈上修仙路的种族不知凡几。


    对门炼气、遍地筑基,成了常态。


    当然,灵气不足的地界,全族砸锅卖铁、供出一个修士来的事,也并不罕有。


    中途反对搞小动作的仙阀,企图用强.权来霸占修仙的特.权,最后也被强权所制裁。


    帝燕城、一发入冥会给他们最致命的打击。


    如是几番,仙门也学聪明了。


    既然止不住修仙法门的普及,那么,他们就吸纳人才。


    各仙门为了吸纳人才,手段百出。


    有广招弟子冲人数的,也有重金去对应的境内,专门挖掘修炼天才的。


    总之,是为了稳住自己家宗门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十三境内旁人又不是傻瓜。


    各境内,当地人也开始汇集同乡,建立自己的小型宗门。哪怕实力不强,但护佑一方家乡百姓,还是绰绰有余的了。


    如陈留有尽所希望的,


    面对天灾人祸、野兽邪修,这些曾经的“普通人”,如今有了自保的能力。


    他为越来越多的人建立广厦,让他们拥有容身之所-


    即便如此,局势看似一片欣欣向荣,但是新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那就是灵气不足。


    修士针对普通人的压榨中道崩殂,而新兴宗门合作,向着老派宗门争夺灵气、秘境资源的争斗,又开始了。


    很少有人,在体验过修士的强大力量后,愿意放弃,而做回一个普通人。


    所以,灵气、资源,他们必争。


    陈留有尽参加完纪念大会,回到帝燕城的东阁处理俗务。


    他捏着不知第几起修仙争斗求调停的文牒时,喟然长叹。


    “有尽,又发什么愁?”


    东阁内,除开一片成员,一抹竹帘后,有女声悠然传来。


    其余副手看过去,不禁有所遐思。


    难道阁主还金屋藏娇?


    副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一脸暧昧地看向陈留有尽。


    怨不得他们这样想。


    实乃阁主为了帝燕城、一发入冥鞠躬尽瘁,卷到飞起,十足地高精力,还很少情绪化。强者单身太久,寡到私下流言纷飞,猜陈留有尽“寡人”有疾、有龙阳之好的大有人在。


    这些副手是新提上来的一批新鲜血液,老人们被换下去。


    他们还是头回在东阁遇到有女子在。


    陈留有尽清咳两声,将副手们先出去。


    副手们行礼离去,一出门,挤眉弄眼;走远了,直接炸了锅。


    陈留有尽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她们兴奋的讨论声。


    由于东阁选拔,向来是女多男少,陈留有尽还听见,有几个不会看眼色的男副手,似乎是遭了奚落。


    他哑然失笑,转入帘后,进了内室,望向斜躺在香木横榻上拿着话本子、嗑着瓜子的女子。


    “愁灵气。”


    李希夷调整姿势,横榻配床头小几,方便她边看杂书、顺手拿零嘴小食。


    她道:“不就是灵气不够吗?咱们今晚就去钩吾山,把护山大阵复刻偷回来、传播到各宗门。让大家打起来、杀起来。”


    “你认真的?”陈留有尽在榻上另一头坐了,“也不是不行。”


    李希夷哈哈直笑。她把话本反盖在小几上,“偷完了,他们打完了,消停了,你再想个什么灵气分配协定,如何?”


    陈留有尽坐在另一头,垂首思索,忽然抬头看向李希夷。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说玩笑话的李希夷,瞠目不语。


    陈留有尽继续说:“冥主,就像你当初说的,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会产生。


    我以为……广开修行之门,会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


    其实,只是激发了更多的矛盾。


    甚至……死了更多的人。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


    陈留有尽垂着眼睫,“冥主,你一语成谶了。”


    良久,内室无声。


    只有偶尔吹来的凉风,碰撞竹帘,让竹帘卷拂起来。


    李希夷越过绕过小几,膝行到陈留有尽面前,盘腿坐好。


    她伸出手,按住陈留有尽的双肩。


    “有尽。善良没有错。”


    陈留有尽还是低着头,自嘲问:“是吗?可能只是懦弱吧。”


    李希夷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接得住你的善良。”


    陈留有尽一震。


    这话不知是否宽慰了彷徨的副冥主。


    但正冥主接下来的举动,的确大大地转移了陈留有尽的注意力。


    陈留有尽的视线里,出现抓了一把瓜子的手。


    李希夷问:“五香味的,昨天我新炒的,吃吗?”


    为什么会在这么严肃、探讨人生的时刻,插入零嘴环节?


    陈留有尽扭头,“不了。”


    “真不吃?”


    “不。”


    “这还有原味的,咔嚓咔嚓,我吃独食怪不好意思的。”


    “我还不饿。多谢冥主。”


    那头翻了个白眼,“不吃拉倒。”


    伴随着不断的咔嚓咔嚓声,李希夷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半躺下来,歪倚着小几看话本。


    不知过了多久,


    陈留有尽朝着冥主膝行过去,恢复了往常的笑眯眯、不着调。


    “给我来一把。”


    李希夷:“自己拿。”


    陈留有尽从碟子中取了瓜子,而后两道咔嚓咔嚓声响起来了。


    瓜子拉近战略友谊。


    陈留有尽八卦起来,“你这回还出去?”


    自从正事忙完后,这四十年,她总在外面游山玩水。


    还会写一些话本子,常常翻阅。话本子越写越多,堆积在她的书架上。


    陈留有尽以为她好此道,想为她找地方出书,她却都拒绝了。


    有一回,他们俩为这事起争执,陈留有尽不懂她的固执,失声质问:


    “那你写它们作甚?”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陈留有尽自知失言,上前去想抓住她。却被她躲了过去。


    “希夷,抱歉,我……”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写它们,是……”那时,李希夷断续几次,几乎带出哭腔来,“是我怕自己忘了。”


    忘了她真正的家乡,不在此处。


    忘了原本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忘了她真正是谁。


    时至今日,陈留有尽还能想起她那时脆弱的样子,一回忆起来就觉得揪心。


    那之后,陈留有尽说话都尽量打趣,不去逼问她怕忘记什么。


    李希夷随口答道:“不出去,可能在家待一阵子。”


    至于一阵子是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陈留有尽不多问。


    李希夷下了榻,挪步到东阁门槛边,这里养着两盆铁树,经年深绿,凤羽状的绿叶层叠展开。


    李希夷摸了摸叶片,瞥见陶盆又开裂了。这两盆铁树越长越大,好几次把盛装的盆都撑坏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帮它们换更大的陶盆里。


    “啥时候帮我挪个盆?”


    “今朝下午送来。”陈留有尽道,“特意定制的,供两位铁树姥姥。”


    “噗。”李希夷一指他,“下午我亲自看你挪树,看你搬。”


    陈留有尽一揖,“得嘞。”


    下午,陈留有尽还真撩起衣袖,穿着深衣就开始帮忙挪树。


    那盆重极了,光凭人力抬不动,那铁树又娇气,他不敢直接用灵风搬运。


    只得用了借力的阵法,减轻树和土的重量,靠几个人搬抬挪动。


    李希夷用摘钩支起窗,隔着冰裂纹的窗格,能让人窥见她支颐在窗台的懒散情态。


    “都搬完了,吃饭去?”陈留有尽擦擦汗,招呼她。


    “再等等。”


    “等什么?”


    李希夷笑而不语,凝视铁树叶子的目光,逐渐虚化空茫。


    她在等铁树开花-


    陈留有尽沐浴完,换了身轻薄又显腰身的交领骑装,方便行动,回转到东阁来。


    冥主还趴在窗台前,看那株铁树。


    暮色四合,东阁前陆续点起了灯,灯光穿过窗户的裂冰纹路,映照到她脸上时,也显得支离破碎。


    仲夏夜,闷闷热热的,蝉鸣阵阵。


    陈留有尽心里一疼。他打扇,步过去,捉了她那撑下巴撑得发麻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搓,帮她舒缓不畅通的血脉。


    “还没看够呢?且看看我?”


    “伺候得可好?”


    李希夷又被他逗得笑起来,“不好看,老了。”


    陈留有尽脸色一白,忙俯身去照台上镜,一看方安下心,用食指指腹拉了拉眼下皮肤,蹙眉道:“只不过有黑眼圈,没长皱纹啊。”


    李希夷捏了捏他的脸颊,“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吧。”


    “那你下次带我一起出去玩。”


    “……唔,也行吧。”


    陈留有尽十分主动,且上道,“瓜子我来炒。”


    冥主又噗嗤笑出声。


    冥主与副冥主携手步出东阁。


    月华如水,倾泄庭中,铺就玉石大道。


    暖风扑面,送来夜来花香。


    李希夷踏进月华之中,忽地一顿。


    陈留有尽余光中扫到什么,也是脚步一顿。下一瞬,他动了,拉着李希夷跑到铁树跟前,“我眼花了不成?你瞧瞧,是不是开花了?”


    与此同时,李希夷微微睁大了眼睛。


    反复听着脑内传来的……暌违已久的熟悉声音。


    【喂,宿主?】


    【李希夷?李微微?你少给我装没听见了!啊啊啊——】


    【出卖我的爱……】


    陈留有尽摇了摇身旁人的手,脸上残留着对铁树开花的笑意,“开花了,你等来了。”


    身旁人,转瞬笑开。


    “是啊,我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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