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

《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现代言情小说_不游心

    第211章


    她的发髻繁复,像蝴蝶,哪怕是背面,都能看到她乌发中错落相间的花饰。


    这是个活泼明丽的女人。


    可她穿了身靛青色调的道袍,秀气的耳尖悬着系带,那是她戴着的白色面纱。


    池青道抬脚欲追,而那女人转过转角,顷刻不见了。


    唯有若有似无的檀香,还飘浮在池青道周身的方寸之间。


    似真似幻。


    残存的理智,让池青道止住了动作。


    他垂下眉眼,回身继续往端木泠的位置走。


    身量是一模一样的,连骨架都肖似。


    耳朵的形状也一模一样。


    道袍的颜色不一样。她不爱穿这么深颜色的道袍。


    “青道哥哥,那样太压抑了。”记忆中,小道医煞有介事道,“穿明亮的颜色,心情才会好起来呀。”


    还有……他很久没见过她戴这么多头饰了。


    从上仙山起,她的装扮就一日朴素过一日。至真至简。


    仿佛活在极北草原上的……那个酷爱打扮、喜欢苦中作乐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池青道的心脏再一次被什么揪紧了。


    呼吸困难。


    喘气都从胸腔带出切割食管的痛楚,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无法摆脱。


    *


    许年华听了大儿子的需求,思考过后,沉吟道:“我会让各境的魔兽,留意能寻魂的法器,你且等消息。半月有讯。”


    相比道侣的殷切,池界春反应冷漠。


    许年华朝她打眼色好几次,池界春都视而不见。


    池界春忙于处理公务,日均三千九百六十件的各境公务,就够她头大的了。


    “你们父子一边玩去吧。”


    完全在池青道的预料之中。


    许年华给池青道分配了近期的事项,让他协助镇压各境针对魔兽的叛乱。池青道过目不忘,一一听过,都记住了。


    “父亲,我这就动身。”


    池青道走后。


    许年华半跪下来,帮道侣捏肩,舒缓疲劳,若无其事地道:“灵均很爱那个小女孩啊。”


    他还从没有见过……自持高冷的儿子,会消沉若此。


    入魔不说,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如今为一句真假难辨的“她尚有一魂,存于人间”而奔波劳碌。哪怕自己的世界颠倒错乱。


    池界春翻了个白眼,她听见“爱”都起鸡皮疙瘩。


    许年华无奈笑了笑,另启话题。


    他从不拂逆妻子的意愿与喜好。


    妻子是要成王的。


    他做好智囊,做好辅助即可。


    算了,灵均的这点小事,他能打理好。


    *


    很快,池青道再次遇见了那个女人。就在命主端木泠的洞府。


    彼时,他执行任务归来,一身的血浆,来不及清洗。


    于是,那清幽的檀香里,混迹了腥臭味。


    那腥臭来自池青道的身上。半干涸的血浆里,有人族的、妖族的、魔族的、修士的血。


    带着万千婆娑恶,他回到了父母跟前。


    却污染了那一抹莲池雅座香。


    莫名地,池青道感到无地自容,自觉卑劣。


    他连衣服都有所破损。


    残酷的战场上,他作战的方式,残忍直接,已不是翩若惊鸿的剑仙;而与魔无异。


    以剑助杀,以剑止杀,无剑用双手撕裂。


    战场血泊里,映出的是个双目血红的魔头。


    微妙的失落、自责浮现在池青道的心头。


    他趁着回话的间隙,为自己施展了清洁术。垂首之际,明亮的地板映照出剑修羞惭发红的脸。


    白皙的皮肤上,爬满了青色的天字罪印。


    覆盖精致的五官。


    爬到软筋毕现的脖颈、锁骨。


    像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于是,池青道脸上的红晕顷刻消散了。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如兜头冷水浇下,熄灭了一切多余的思虑。


    无可救药的罪人,何谈旖旎。


    活着唯有赎罪。


    连赎罪都洗不清的一身罪孽。他孤独带着罪孽降生,也将带着罪孽孤独而去。这才是他应有的命运。


    剑修平静地抬起头。


    一如往常。


    他的面容显得神态安然,是雪山上的高岭之花,自带冰冷高洁。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是冰雪覆盖的高山湖水,神秘寂寥,不起涟漪。


    他没有离开,听着池界春与那个女人的对话。


    池界春对她格外有耐心,会特意抽空,在处理公务的闲暇之余,抬头特意回她的话。


    池界春回得一句不错。


    不存在敷衍。


    池青道想,真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娘亲”。


    原来她也是会关心人的,是有活人气息的。


    只是这份关心不对家人,不对丈夫、不对儿子。


    ……


    徒弟。


    那个女人是这么受她喜欢的徒弟吗?


    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池界春对她总是“喂”、“蠢材,过来”之类的代称。


    可语气里满含宠溺。


    直到那声“李微微,再闹我掐死你”出来,池青道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个女人。


    像。


    身量、面纱外的眉眼、小动作。


    嗓音、语气、惯用的俚语。


    哪哪都相像。


    青色道袍、绚烂发饰。


    池青道忍不住端详她的衣着。


    图案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池青道的双目被刺痛,连同自己吃痛的心脏。


    雪亮剑光中回首的女子,那呼唤与挑眉,再次闪现。


    挥剑破空,声如流水。


    其实,不像外界传闻,他将人痛快地一剑灭顶。


    那时,亲自动手的池青道近在咫尺,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息,都像慢动作。


    剑光触及,血液飞溅。


    兜头浇了他满脸。


    而后才是受剑者的肌骨消解,魂飞魄散。


    而他过目不忘。


    池青道微微瞪大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口鼻处,没有血,是干燥的。


    幻觉啊。好痒,像热血顺着脖子的筋往下流淌。


    年轻灿烂的女孩笑脸,无措惊愕地淹没于血泊、白光中。


    短短两息的画面,反反复复在池青道眼前闪过。


    他的呼吸不由重了几分,脸上不动声色。


    不能失态。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李微微”,是真是假。


    池青道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弯曲脖颈,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布满茧子的关节,苍白的掌心。就是这样的右手,挥剑杀死了她。


    视线中,手虚化成一团。


    池青道的目光散漫,上下游移。


    无意中,他的视线又扫过那个女人。


    女人发间插着一根梅花簪。


    池青道轻轻皱眉,簪子有点眼熟,他在……在谁头上看到过?


    越努力要想起来,越是想不起来。


    这胡乱的漫思算拉住他的一点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当场与世界相隔离,灵魂又像第三者一样,悬于高空冷冷打量自己。


    身体是诚实的。


    正面打照面,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池青道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


    不受控制的剧烈心跳声,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在他耳中回荡。


    可在外人看来,他禁欲又冰冷,毫无人味。


    因为过分压抑情感,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表情冷硬如同墓碑。


    他没有告知别人的秘密,他习练了有情心法,且在一步步的摸索中。


    他不想忘记重要的人。


    只是十多年的压抑感情,对他来说变成了日常的习惯。


    扑通扑通扑通。


    李希夷也听见了他加速的心跳声。


    在心虚吗?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青梅妹妹?


    懦夫。


    不敢认吗?


    李希夷觉得无聊,她道:“这就是那位堕魔的仙君啊。生得真不错。”


    她突然地折转话题,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从容走到阶下,正站定在池青道面前。


    猝然之间,这命主的“徒弟”抬手,用一根食指,挑起了剑修的下巴。


    剑修被迫抬头,清冷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蓝色的眼眸像天空又像大海,看似包容又温柔。眼底折射出的眸光却锋锐,像阳光下的蓝宝石。


    银色的短发垂落在侧肩,划过他漠然的眉峰唇角、狰狞的青色罪印。


    这让他看上去像什么贞洁烈男。


    更让人想撕碎这张无所谓的面具。


    李希夷的食指,顺着他的下颌线上移,在他侧脸摸了一把。


    李希夷勾勾唇角,回身问池界春:“师尊,要不把他送我吧?”


    语气姿态,轻佻狎玩,毫无尊重。


    仿佛池青道只是一件物品,是勾栏瓦舍里明码标价的戏子。


    池界春见状,大手一挥。


    ……没挥动。


    戴着面具的许年华及时压住了她抬起的手。顺手捏了捏她执笔酸痛的小臂肌肉。


    许年华:“灵均,这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池青道偏头,不再与“李微微”的手指接触,而后领命离开。


    “不给算了。”


    池青道转过门后,似乎听见那个女人嘀咕了一句。


    他狂乱的心跳骤然变缓。


    果真啊……李微微,是父母设下的新陷阱。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李希夷只剩一魂,真会如此行动自如吗?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陷阱。


    为什么……连死人都要利用呢?


    所以他身上还有什么是父母可利用的吗?


    血肉、灵魂?


    还不够吗?直把这一身骨肉剐了去,还了他们,或许才能两清了。


    ……


    一种隐秘的怒火在池青道心底燃烧。


    他会终结这一切的。


    魔道。


    *


    眼见高大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李希夷摩挲指腹,有如捻去什么脏东西。


    她再面向池界春时,脸上的调戏神色尽消。


    她没忘记,这一趟,她是来谈判的。


    “师尊,你想找到解折吧。”


    一句话勾起了池界春的兴趣。池界春笑了下,“你想要什么?刚才那剑修,你还要吗?”


    许年华默许了妻子把儿子快速送出去的行为。


    李希夷嫌弃地挑挑眉,“开玩笑的。这种货色,我哪里会要。”


    这是看不上了。


    池界春:“那你要什么?”


    用作解折下落的交换。


    第212章


    “我有个条件。”李希夷坦言道,“不能让池青道接触我。”


    池界春觉得莫名其妙。


    她怎么一会喜欢一会嫌弃的?


    而许年华若有所思。


    李希夷的要求简单,彻底平复魔兽作乱前,她不想池青道舞到自己面前,惹人生烦。


    除掉池界春这个大boss的过程,她必须专注,慎之又慎。


    “另外,我现在要回趟帝燕城。”


    李希夷又道,“顶多三天,我就回来。”


    “那你何时领我去寻解折?”


    “三日后。”


    *


    散场后,许年华找出书房中的资料册。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开始搜寻池青道兄弟俩的过往。


    消息永远是值钱的。


    到池青道误杀女修、堕入魔道起,许年华派人着重调查了李希夷、池青道、池星野的过往。


    这是很早就开始布置的事。只是许多细节,唯有当事人知道。许年华只能整理手头的线索,抽丝剥茧地汇总。


    不过,也算大致拼凑出了事实的真相。


    算是兄弟俩栽在一人手里。


    阴差阳错,谁都求而不得。


    到如今,还有魔婴解兰舟在其中横插一脚,弄出这“李希夷”的傀儡来。


    傀儡须有魂魄,方不会痴傻。很显然,李希夷在池青道那一剑下,并未死透。或许她真的尚存“一魂”?


    真可惜,没死透。许年华凉薄地想,这个女人,或许是个不小的变数。


    她能以凡人身拜入楼望月、帝燕城主门下,进步神速;又能在仙山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势力,一步又一步算得很精。


    就像……能未卜先知。


    许年华摇动法铃,唤来地魔陵的情报头子,让他近期转移调查的重点——


    调查李希夷。


    还有帝燕城。


    老狐狸的直觉,总让他抓到重点。


    情报头子走后,许年华重新坐在书案前,翻阅那些情报。


    李希夷若死透了,倒还好,情债此生消。


    偏偏她没死透。


    那么池灵均的情债,必然是要还的。


    端看今日情状,算是女生厌憎,池灵均求不得,怨悔也无用。


    李希夷还认识解折,深受解兰舟喜欢,不知她是否早有了别的心上人。


    “唉……”


    许年华不禁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


    他翻过这些情报,盖在桌上,竟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来。


    平生两个孩儿,全步了他的后尘。


    爱不得。


    求不得。


    无圆满。


    难道真是报应吗?


    许年华最终把那些册子丢进火盆,焚毁了。


    干脆就……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感到无奈,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缘分。


    世间万般皆因果。


    人力所为,到底有限啊。


    这好像是他对妻子大业的一种不妙的预感。


    *


    池青道回到住处打坐。


    心却不平静。


    一路回来,他都不自在。


    他偏过头颅时,那女人食指的冰凉触感,还残留在他的下巴处。连带着被她摸过的半边脸,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一会又灼烫起来,让他以为是中了什么魔毒。


    等安顿下来,冰火两重天的感觉都消逝了。


    竟然让他打坐时都觉得怀念。


    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声音。


    “不给算了。”


    真的吗?


    她不是爹娘特意安排的什么魔修吗?


    用来操控他的?


    就这么放弃了?


    她会再来找他吗?还会相遇吗?下次会是什么契机?


    什么样的对话。


    他竟然开始期待一个假货。


    池青道根本无法凝神,打坐的姿势都散了,他靠在最近的床腿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要是真的就好了。


    透明的水滴落在床脚。


    要是真的就好了。


    *


    与此同时。


    李希夷确保身体安全,又同芽衣交代过,看护好傀儡。


    接着便赶紧解开分傀术,让完整的魂魄回到本体。


    她没有太多时间。


    夜间解兰舟回到地魔陵,发现傀儡成了死物,不知又要发什么疯。


    就算她提前和芽衣打过招呼了,芽衣会和解兰舟解释。但凭她对解兰舟的了解,这货不是个听劝的。


    她的部署开始了,一切变数都需要被压下。


    是日。


    帝燕城,城主府。


    雪霁云消,日光将阴云扯开一道缝隙,落在房门前。


    海棠枯枝又逢春。


    不知不觉又一年。


    城主房内,李希夷睁眼的一瞬,已回到了林皎的身体里。


    她动了动手指,适应身体,先感觉到头发有拉扯感。


    解折正执梳,跪在她的身侧,为她梳理打结的头发。


    “阿折。”


    这就算报平安了。


    解折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如旧,显然早就发觉她醒来了。他淡淡道:“醒了?还顺利吗?”


    “还可以。”李希夷简要描述这一年在地魔陵的收获,而后将自己的计划对解折和盘托出。


    解折一言不发。貌似魂游天外。


    可李希夷每次反问,向他确认计划的细节,他又对答如流,还能帮忙完善漏洞。


    说明他有认真在听。


    今天的解折很奇怪。


    林皎身体的发尾的大小结一点点被梳通。


    李希夷望着他顺垂的齐颌刘海,还有黑发中夹杂的耳坠白羽,五官长相与解兰舟几乎如出一辙。


    她不免有点恍惚。


    说话的速度也不由慢了下来。


    解折忽然凑近,在她脖颈处嗅闻。而后,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说:“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他声音极其轻,满是受伤感。


    李希夷顿觉心虚无比。


    紧接着,解折稍稍拉远了距离,坐姿乖巧,又道,“噢,不对,是他的味道。”


    这浓浓的捉-奸感。


    李希夷面色涨红,简直有点恼羞成怒,“本体哪有傀儡的味道?”


    她险些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了。


    解折:“神魂上沾染的?”


    他平平静静,又凑近了嗅,像一只小狗,等待主人归家后,嗅嗅主人身上有没有别的小狗的味道。


    温热的呼吸扑在李希夷的颈子上,让她觉得又痒又热。她嫌弃地推了他一把,那股子被捉奸的气也消了。她好笑地解释了原委。即解兰舟单方面的神魂印记。


    听后,解折“哦”了一声,尾调有点长。


    怎么有点阴阳怪气呢。是错觉吗。


    李希夷又萎靡了。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解兰舟是解折本体剥离的“极恶”部分。


    一时,她急得用手比划,"解兰舟是你的一部分,那你们俩……会不会有……共感之类的?”


    解折静静地盯着她,好一会,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希夷泄气了。


    共感是相通的。解兰舟能感受到解折的心情,解折能感受到解兰舟的情绪。


    这一点,


    解兰舟没说过。


    解折也没说过。


    真能瞒啊。父子俩。


    呵呵。


    她面对着解兰舟的时候,表面上是在应付一个人,实际上是在应付两个人吗?!


    解折感受到她不安的心情,安慰说:“共感不是随时随地。他情绪特别激烈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


    李希夷感觉好了一点。


    隐私保住了一部分。她自己也显得没那么变-态了。


    “不过,过去一年,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李希夷:“……”


    她好奇问:“他什么心情?是不是很痛苦、很受折磨、很愧疚?”


    解兰舟的负面情绪越多,她就觉得越开心。


    “很奇怪。”解折想了想,找到合适的描述词,“满足,又嫉妒。”


    满足于她在身边,又嫉妒旁人分享她伪装的爱意。


    解折说完,只见一只纤细的手朝自己面门抓来。


    “更变-态了!”


    解折明明可以躲开的,但他勾了勾唇角,硬生生被李希夷给推远了。


    ……


    闹腾后。


    李希夷定下心,下床走了走,活动开手脚。


    忽见桌案上摆着吃食,虽然冷了,但色泽搭配明亮,很勾人的食欲。


    光一盘糕点,都做出了八种Q版小动物,摆成一圈圆形,可爱极了。


    她顿觉腹中饥肠辘辘,取了糕点就来吃。


    糕点一入口,她表情都升华了,瞬间被治愈了。


    “好好吃。”李希夷道,“还是本体吃东西最香了。”


    傀儡虽然能吃人族的食物,但总是差点意思。


    解折:“我去把菜热一热。”


    解折说是去热菜,撤下冷菜后,他再端回来的,却是一盘盘新菜色。


    这是叫人新做了一顿。


    李希夷照单全收。吃饱了才有力气和魔道干仗。


    不过,她发觉一个细节,这些杯盘碗盏,似乎比平时小了一个号。是厨师偷工减料了?


    解折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欲言又止。


    李希夷吃完了,摸摸肚皮,“对啦。我去找傀儡之前,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她回忆片刻,“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解折的眼睛亮了一下,心头阴霾尽数被拂去。他不再嫉妒解兰舟了,他完全被安慰到了。


    她记得他的话。


    她把他放在心上。


    这心绪被一个人轻易牵引的脆弱感,让解折感觉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他并不讨厌这种脆弱感。


    他喜欢这种自己为一个人变成傻瓜的感觉。


    “等你办完你的事。”解折体贴地说。


    他要配合她想做的事,小厨子池星野的存在,总有机会说的。现在说,对她来说,太仓促了。


    “好。”


    这一夜吃饱喝足,李希夷又拉来陈留有尽,策划部署,打算来个请君入瓮。


    请池界春见“解折”,能刺杀则刺杀,不能便也罢了。


    他们还有后招——


    破坏望星借月的邪术,阻止池界春成就天人之体。


    这样,池界春夙愿了结时,魔族寄宿旁人的交易了结,她自会魂消魄散。


    没有了领头羊,反叛的魔兽必会内斗。


    这时,解折再负责收服它们,就简单多了。


    届时,愿意从良的魔兽可用于建设十三境,实在不愿意配合的,就只能镇压封印了。


    十三境各族之危,从此消除。


    *


    计划很美好。


    但破坏望星借月,需要一发入冥的势力,慢慢渗透进十三境的望星台,需要一个过程。


    这得解折、陈留有尽去做。


    “你还要回去?”陈留有尽问。


    “嗯。”李希夷打算继续蛰伏在地魔陵,多打探一点内部消息。若中途有什么变故,她也能及时往外递消息,及时调整计划。


    陈留有尽:“你都打算把池界春引到地魔陵,刺杀她了。不怕她翻脸?”


    李希夷两手一摊,一脸莫名。


    “她要见解折,我带她见解折。”


    她道:“要杀她的是解折,关我什么事儿?”


    她只是沟通两位强者的桥梁。


    一个中介,能有什么错?


    从中捞点好处罢了。


    师尊会理解的。


    事后池界春若问起来,李希夷连辩解的说辞都想好了——是解折联系我的,是解折逼我的,我只是个传话的。我是被逼无奈。


    陈留有尽:无法反驳。


    他又道,“你就让解折把锅全背了?”


    李希夷惊奇反问:“不然咧。”


    陈留有尽立刻横扫一眼解折。


    解折乖巧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陈留有尽。


    “不然,呢。”


    他觉得微微的安排太合理了。


    又妙又聪明。还不会伤害到她自己。


    陈留有尽深呼吸几次。


    这个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213章


    初步的计划商定妥当,李希夷收拾一番,匆匆回到了地魔陵的傀儡体内。


    紧赶慢赶地,夜间前赶回去了。安抚好解兰舟。她去约定的地方取到自己的储物戒。


    这些都是陈留有尽用传送阵,传送到地魔陵附近的据点的。


    最后的大战,她可能要用上。


    李希夷翻看着那个储物戒内的物品,巨阙千均令必不可少,千秋宝鉴赫然在列。


    她收好储物戒。回到地魔陵。


    白日,解兰舟再次服从池界春的安排,去往其他境。


    李希夷设下结界,启动千秋宝鉴,探查各境。


    蒙尘的古镜,镜面重新亮起。


    ……


    傍晚的炊烟升起,春天的花香在学堂外弥漫。


    是人族与妖族混居的第六境。


    孩子们放课回家,由门口等候的家人们接走。


    家人来不及接的,就由门口温驯的魔兽逐影背上,一路顺路送回家。


    逐影是一种类熊的魔兽,体型庞大,性情温顺。


    还有两个天生的标志性黑眼圈。


    第一站,桃花村到了。


    逐影弯腿弯腰,方便孩子爬下它的背。


    到家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从逐影背上跳下来,吵吵嚷嚷,像小鸭子一样拥挤又分散,奔向自己的家门。


    逐影再次站起时,却被一个小孩拦住了。


    “逐影,给你吃这个糖葫芦,我娘做的。”幼童递给逐影一根新鲜的糖葫芦,甜腻腻的糖丝都淌到了竹签末端。


    幼童操着一口流利的魔兽语。


    逐影用晦涩难懂的魔兽语回复,但孩子听懂了,它在表达感谢。


    逐影是素食主义的魔兽。


    且逐影喜欢甜的东西。


    逐影叼着糖葫芦再次出发,带着背上剩下的孩子们,去往第二站。


    桃花村,支起的木窗前,有农妇在取晾晒在窗前的一排腊肉。


    她笑看窗外场景,回首对丈夫说:


    “狗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拿柴火烧灶的农人回道:“我们哪里听得懂。还是狗牙机灵,在学堂里学了这么多新鲜话。”


    恰在此时,送完糖葫芦的狗牙跑回来,大声解释:


    “娘,逐影谢谢我给它吃糖葫芦呀。”


    狗牙说人族话,反因为豁牙,口齿不清。


    还不如魔兽语说得熟练。


    一家三口,齐刷刷笑起来。


    笑声同炊烟一同升起。


    第二站,藤蔓谷,到了。


    “逐影,我到家了!我去给你拿百花液!甜的!”


    小花妖跑了个来回。


    她目送逐影在夕阳下远去的背影,背影都快看不见了,她还在用力地挥手。


    竹竿粗细的小胳膊,险些挥断了。


    小花妖被爹娘强行带回家。


    她却坐不住。


    兴冲冲给父母展示自己新学的术法。


    藤蔓增长术。可以帮忙做藤蔓防线。


    花朵变色术。可以节省取粉、配种的采买费。


    树屋内各种光亮闪过。


    妖族最低等的花妖父亲、灌木妖母亲,忙着做饭和做家务、做另外的手工杂活,贴补家用,看着女儿,他们很沉默。


    并非不愿开口。


    而是一日的劳作,耗了他们太多的气力。


    年轻的夫妇,灯光下,脸上显得沟壑纵横,眼神疲惫。


    这时,小花妖掏出了一瓶五彩缤纷的溶液。


    倒在了他们明天要种的种子上。


    种子迅速长大,结出一排并蒂果。


    花妖、灌木妖的呼吸窒了窒。


    这种果子单价高,产量低,最多结两颗,如今结了十二颗。


    这都是钱。


    而且,并蒂果异变出妖的可能性最大。


    花妖、灌木妖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常年皱眉,他们的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竖痕。


    鼻子两侧的法令纹都深了。


    更显操劳的苦相。


    花妖:“这法术了不得,你怎么会的?”


    “是多多老师教的。”小花妖扬了扬手里的五彩溶液,“多多老师可好了,这是她的血!”


    灌木妖变了脸色。


    “娘,你别担心,是这个法术太难了。多多老师把她的血送给我,帮我施法成功。”小花妖解释说,“没有魔血,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这法术很耗灵力的。但多多老师很好。”


    小花妖又如是总结。


    可她的父母再次沉默。


    多多?那可是……专吃果实妖的魔兽。


    多多一族入侵六境时,吃下的果实妖,堆积如山。


    残缺的果实妖肢体,盈于河道,谷内藤蔓都被血浸透得发黑。


    如今,专吃果实妖的魔兽,研究出了让果实增收的法术。


    为了更好地吃吗?


    为了吃得更多吗?


    魔兽食他们同族的肉,喝同族的血。还要享受同族下一代的敬仰。


    真是……


    地狱笑话。


    花妖、灌木妖互相对望一眼,眸中灯光跳跃,仿佛眸中含了血。


    他们低头看女儿。


    对一脸天真、满眼欣喜求夸的女儿,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还小。


    战争太残酷了。


    沉默的晚饭后,花妖、灌木妖找出农具,起夜去打理屯地,清理杂草。


    小花妖匆匆擦擦嘴,赶忙跟上去。


    “爹娘,我也来帮忙!”


    一家三口行在藤蔓构成的围道中,昏暗的灯光下,他们像走进了黑绿色的笼子。


    只有小花妖的声音,还是那么雀跃。


    “有了魔兽老师的血,咱们家以后的果子会越结越多的。”


    “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屯地了呀,多好,种出来的果子,一般都是咱们自己的!”


    爹娘越不说话,小花妖就越是慌张,喋喋不休。


    以前,他们都是奴,是高等妖族的附属品。


    种出来的都要上交,再从主妖那里领取少得可怜的果腹粮。


    现在不一样了。


    魔兽们把荒地、原来的有主地分给各家,唤作屯地。收成,他们和魔兽对半分。


    自给自足。


    前线要打仗时,他们自家有粮食,魔兽就不发粮食了。


    他们自己拿了农具、背好粮食上前线。


    沉默半晌,灌木妖不忍女儿失望,感叹道:


    “其实日子还是比以前好了。”


    花妖沉默片刻,附和说:“还好咱们投降得早。”


    小花妖猛点头,“是呀是呀。魔兽们最好了。”


    ……


    花妖、灌木妖还记得一年前的场面。


    六境陷落时,魔兽大声宣布。


    “听话的、投降的、缴械的不杀。”


    后来还是杀了不少的。


    他们这样的妖族,只是太低贱数量太多了,魔兽还需要他们这样的“大基数”妖族,帮忙干活。所以才幸运地活了下来。


    幸运吗?


    卑微的农民、低贱的下等妖,都找到了重新改写命运的机会。


    李希夷皱眉看着镜面,又换了六境内的十来处看了看。


    万和学堂。


    这是地魔陵开设在第六境的连锁学校。


    学堂内招收幼儿,教授给他们很多东西。


    魔兽语、妖法、仙法、甚至魔器锻造。


    在万和学堂,没有知识壁垒。


    只要愿意,每个孩子都能变强。


    即便老师都是魔兽,即便魔兽传授的方法,有的是以消耗人的灵魂作为代价,是饮鸩止渴。


    也依然收买了人心。


    万和学堂,


    几乎是满地开花,开遍了第六境。


    特优招生,专招小孩子。


    同化,就此从小做起。


    才一年,就如此……


    李希夷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池界春搭配许年华,真是可怕。


    镜面变幻。


    画面来到人族地位最高的第九境和第五境。


    皇朝辖治下。


    五境离京城太远,由八州巡抚坐镇,统领精锐骑兵。


    但巡抚皇甫赞是最早投降的。


    皇甫赞府举城投降,人魔双方无伤亡,和平过渡。


    不同于其他境,


    千秋宝鉴里,第五境,没有满目疮痍。


    “伤口或许不长在大地上。”李希夷想,“长在肉.心里。”


    这里的万和学堂开得少,进度也尤慢。


    罢工时有发生,淹没在九、五两境对皇甫赞的声讨中。


    国贼。


    软骨头。


    假惺惺。


    皇甫赞携八州投降后,用血写了请罪书,派人送到京城。


    时任女皇的赵元回,拒收。


    相比五境的“软骨头”,九境的赵元回骨头就硬多了。她提剑亲战魔兽,雨里去,血里回。


    几次身负重伤,险些死去。


    若不是千秋宝鉴,李希夷也想不到……皇甫赞投降,背负骂名,是遵从了上级的决定。


    哪个上级?


    皇朝之主,女皇赵元回。


    这个决定居然是宛平做出来的。


    还真是能屈能伸。


    保留最有战力的骑兵,伺机而动吗?


    ……


    五境也有硬骨头看不下去。


    山中的土匪出来反抗,走出一条野路子。


    狡兔三窟的打法,竟也让轻敌的魔兽吃了亏。


    只不过,这样反抗的力量太少了。


    镜面再变。


    钩吾山、青云剑宗、万千小门小派。


    集会开了数十次,行动没有几次。


    仙门各自为政,互相推诿。难得出战还要中途内斗,为瓜分利益,而吵得不可开交。


    阴谋、阳谋轮着来。


    左脚绊右脚的笑话,李希夷看了不少。


    看来,与原书剧情不同,没了原男主这个绝对战力,仙门完全一盘散沙,堪称草台班子。


    不用地魔陵做什么,仙门已经自乱阵脚。


    镜面如水。


    西方第三境混乱一片。


    一部分魔兽野性难驯,烧杀掳掠,沿途作恶。


    激起了三境族群的反抗。


    半妖、半魔、混血种们反抗激烈。


    其中的领袖姚继光满身热血,自创军队打法,牵制最凶恶、最难缠的魔兽大军。


    三境屡战屡胜。


    差点就夺回了主治权。


    入秋时。


    姚家军的第一个叛徒出现了。


    背叛的理由是,姚继光太固执。


    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姚继光所有副部皆反叛。


    所有兵力调配、粮食补给点都被泄露。


    内贼远比敌人恐怖。


    反抗军摧枯拉朽般被击败,姚继光孤身一人,逃亡于雪山群中。


    遍体鳞伤、食不果腹。


    ……


    姚继光死于魔兽围攻。叛徒们参与了围攻。


    战至最后一刻。


    魔兽撕开了他的肚子。


    它们太好奇了。一个人族,如何在缺食少水的情况下,存活了那么久。


    令它们很失望。


    姚继光的肚子里,都是些烂草树根。


    ……


    重回晦暗的镜面,映出法器主人模糊的眉眼。


    李希夷只感觉沉重片刻,就恢复了正常。


    她要终结这一切。


    牺牲不是必要的。但是,她要拿结果,至少……


    让这些生命的牺牲,是值得的。


    ……


    千秋宝鉴开始播放凌乱的画面。


    各境之间,有一批特殊的人,在不断“迁徙”。


    他们是最普通的那群人。


    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人物。


    但又有自己的优势。


    他们身强体壮这,勤劳肯吃苦,掌握着一门或几门技术。


    种田、冶铁、开矿、木匠、种植、畜牧、治病、开船……


    这样一群“技术工”,在乱世之中,寻找着生机。


    地魔陵张贴出告示,给出高薪,魔兽们还许诺会每月给他们的家人发放生活资源。


    魔兽们还会安置他们的家人,统一分配到安全区。


    安全区没有战乱。


    优厚的条件,吸引许许多多技术工。


    他们统一接受魔兽语培训,而后踏往异乡。


    哪里有人反抗魔兽,哪里就能“分”到技术工。


    反抗最激烈的三境前线,毫无准备的技术工们,被推上了前线。


    挖沟壕、运伤兵。


    用最普通的血肉之躯,在人、魔、妖、混血的法术攻击里,苟延残喘。


    他们是廉价的血肉盾牌。


    ……


    被运往四境的技术工,大饱眼福。


    他们第一次坐上大船,穿越海河,看水中跃鱼,听两岸猿声,用目光捕捉甲板上的细小的、弯弯的彩虹。


    他们听话又安静。


    入夜,漫天流星。


    是仙盟军的第一批次打进来了。


    青云剑宗的剑修们打头冲锋。


    飞剑如流星。


    一辈子没有见过仙法的普通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张望。


    是法术。


    是仙人啊。


    他们默默在心中感叹。


    “漫天流星”照亮了面黄疲惫的、朴实平凡的一张张脸。


    他们沉默又安静。


    剑气如针如雨落下。


    凌厉的剑气,是刮骨刀,快得很。


    杀人没有声音。


    顷刻吞没了水面上所有的船只。


    ……


    许许多多的异乡客死去了。


    墓碑也没有。


    功绩亦无存。


    只有留守在各境的家人们,还守在家门口,日盼夜盼。


    “大壮是过好日子去了!等不打仗了,肯定就回来了……”


    ……


    “幸运”的技术工们被调往了十一境附近。


    靠近地魔陵这个魔道总部,


    他们主要负责基建、后勤。


    工作是繁重的,高薪是没有兑现的。


    提出异议的,会被魔兽吃掉。


    异乡客像犯人一样被看管。连解手时都不例外。


    他们会好好劳作,到死。


    ……


    李希夷翻转镜面,又再次翻回。


    她要找最关键的影响因素。


    每一个陷落区域的望星台、借月鼎。


    第214章


    望星台、借月鼎早已完工许久。


    万和学堂更像是池界春为了平衡魔兽内部势力而创。


    她要照顾想融入世界的那部分“狡诈”魔兽。


    她也会放任少部分难驯的魔兽,让它们在小范围内肆虐、发泄。


    但对她最重要的,永远是望星台、借月鼎。


    按计划,地魔陵的星月教,传.教士遍布十三境。收集魂魄里最纯粹的信仰力。


    或许是因为苦难愈多,信仰愈盛。


    李希夷眼睁睁看着望星台的繁复纹路,一道道被流动的金光填满。


    还有各地的星月教祭坛,源源不断地汲取信众的心力,汇入望星台、借月鼎。


    望星借月快要成熟了。


    届时,池界春无论降临到哪座望星台,都能成功。


    她运气不至于那么差。


    总会有一处望星台上空,月色正好。


    李希夷收起了千秋宝鉴。


    论魔兽们干了什么。


    生灵涂炭,算不上。


    但魔兽带给这片广袤土地的,的确是灾难更多。


    池界春,真是个天才。李希夷暗暗啐了句。


    擒贼先擒王。


    三日之期已到。


    李希夷作为中间人,引池界春与解折相见。


    她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躲在暗处,冷眼观察这场“刺杀池界春”的行动。


    战况激烈。


    李希夷险些被误伤。


    ——解折刺杀失败。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原本就这么计划的。


    解折重伤,他麾下的四成魔兽,咸服于池界春。


    诈降嘛。


    解折遁走后,李希夷适时出现,站在废墟中,背手冲池界春笑。


    “师尊,需不需要我扶您去疗伤?”


    很亲密言语,很热切的语气。


    但是,李希夷站得离池界春远远的。


    起码三丈远。


    她们中间隔着打斗所致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烧焦的废土、凌厉胜过魔兽一爪的剑痕。


    以及还未散去的燃烧的烟。


    池界春以剑为支,单手抵住。


    端木泠的身体对她来说,还是矮了点,所以支剑的姿势略显滑稽。


    但她没法挑剔。


    她虽然胜了解折,但她和解折,两边都没算落着好。没有天杀剑的支撑,她现在都站不住。


    如今,她靠端木泠的不死人天赋,身体内部在缓慢自愈。


    池界春颇为疏离地看着态度热切的徒弟。


    “是吗?我以为你来补刀的呢。”


    李希夷:“那我哪敢呀。”


    她的目光含着审视,她方才观战时,将池界春的招数、战斗习惯记了七七八八。以后或许会用上的。


    师徒俩共同踏上了回地魔陵的路途。


    并肩同行,但保持一段距离。


    池界春的状态逐渐恢复,试探问:“是不是帝燕城主?”


    李希夷装傻:“?”


    “派你来地魔陵,命你引导我与解折一战。”


    李希夷只觉憋屈,“不可说。”


    池界春颔首,“我懂,我都懂。”


    俨然,她已认定今日的刺杀是,是帝燕城主的手笔。而李希夷只是城主的马前卒。


    李希夷:“……”


    这种既对又不对的感觉是……


    怎么回事。


    李希夷为难的表情,落入池界春眼中。


    池界春捂着半边寸断、尚在自愈的肋骨,失笑,冷声:“那就是了。”


    李希夷:“……”


    这个锅,是帝燕城主的也没错了。


    只不过,池界春以为是上任城主。


    还好林皎回现代去了,应该不会知晓。


    嗐,自己的现任师尊记仇上上任师尊了……


    李希夷越想越心虚,不住地讪笑。


    这又被池界春误解为暗示、承认。


    池界春放温柔了语气,恢复了中气,“ 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会怨怪你。”


    这是强者的自信风度。只解决问题。


    而不会抱怨现状、到处找人责怪。


    “……多谢师尊了。”


    “你放心。”池界春平静又自信道,“ 我说不定打得过她。”


    李希夷:“那您说笑了。”


    池界春不仅打得过她,还能把她吊起来打。


    池界春听了,喃喃道:“果然……我和城主的差距还是存在的……”


    帝燕城主毕竟是个神秘岛老怪,她比之缺少时间的积累。


    真打起来可能不敌。


    李希夷不敢说话。


    须臾,池界春恢复了自信,推测说:“帝燕城主,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不会坏我的事。”


    李希夷略微尴尬,那是前任城主的风格。


    现任城主她本人,还真管定了魔兽这事。


    两人回到地魔陵,李希夷转头就走。


    池界春问:“你去哪儿?”


    “去会老情人。”李希夷满口胡诌。


    池界春默然片刻,“哪个老情人?”


    地洞内安静了有一会,阴风呼呼过。


    李希夷:她从前昨就没发现,池界春这么幽默的。


    李希夷什么也没说,脚底抹油跑了。


    池界春看着她去往的地道岔道方向。


    是通往魔婴住处的。


    池界春露出一个微妙的不屑表情。


    她那个废物儿子还真是,端着端着,端一辈子,什么也混不上。


    *


    解折与天杀剑一战后,自有帝燕城派人接应,为他疗伤。


    李希夷已传文心牌消息于他。


    【我晚点回来。】


    解折顶着满头的纱布,头脸无一处完好,只剩一只眼皮青紫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着文心牌。


    【我不让,难道你会听?】


    他不理解李希夷在向他报备什么。


    他一向是给她自由的,随便她爱干什么干什么。


    她喜欢在他身上扎了上万刀,他也甘之如饴都承受力。


    所以,微微突然向他报备,大约是她生出了内疚。


    解折慢慢敲字。


    【你要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去杀解兰舟?】


    那头秒回。


    【嘿嘿,顺便嘛,有点私怨,该了结了。】


    李希夷收起文心牌,望向前方。


    坚定的脚步,落地有声。


    地道中的壁挂烛台,渐次随声音亮起。


    一盏盏光亮,通往解兰舟的所在。


    洞府内。


    解兰舟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靠在床上,猛地抬头看去。


    “微微?”


    傀儡女抱臂斜靠在门边,故作轻松,“哎呀,今天围观命主和始祖魔打了一架,我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解兰舟安静地聆听,听她讲其中的细节。


    老实说,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由李希夷主导的。


    此刻的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解折、“端木泠”大战的场面。


    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像是被另一个人上身,演出了另一个性格。


    但解兰舟并不意外。


    在他做过的那些梦境里,所谓的道医李希夷,骨子里本就是这么一个黑透了的人。


    她只是习惯扮演受害者,习惯到有一天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解兰舟露出了细微的、了然的笑容。


    他的视线跟随着李希夷。


    她回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香炉,换上新的香饼。


    催人静心、使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弥漫在洞府内。


    解兰舟的眉心跳了一下。


    来了。


    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


    粉饰太平,终归是一时的。


    解兰舟有预感。他一直等待的审判,就在此刻,到来了。


    李希夷用镊子拨动香饼,在上面戳出杂乱的洞。


    她似乎在思索,垂落的乌黑侧发,反射出刀刃般的光。而后,她转过头,嘴角含着点笑意。


    “你知道我这具傀儡的来历吗?”


    “嗯?”解兰舟没料到这个开头。他半梦半醒,下意识朝她露出讨好的样子。


    这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梦中,而在此世。


    解兰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十三境内,于傀儡之道上,能精通到如此地步,只有一人。


    解兰舟:“是傀儡师?”


    啪嗒一声,李希夷快速地盖上炉盖,脸上的笑意加深。


    “猜对了。”


    而后,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只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相互接续。


    呼吸的节奏不同,却同样地都在变沉重。


    最终,是解兰舟先沉不住气,颤着眼睫问:“傀儡师,是你的什么人……吗?”


    他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回答。


    等待审判的“囚徒”,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不错过她任何一次小动作,任何一个微表情。


    在寻找让自己安心的证据。


    李希夷屈腿斜坐在蒲团上,一双腿以膝盖为分界点,像一把斜放的镰刀。


    她的身后,是她刚进傀儡时所坐的高大书案。她没有转身,而是懒洋洋抬手,书案上花瓶中的鲜花,随灵风而起,落入她手中。


    李希夷将花放到鼻前轻嗅。


    香气浓郁的白百合。


    是解兰舟新摘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换新。


    连掉粉的黄色花蕊,都被他细心处理干净。雪色的花瓣上,没有沾染难以擦除的花粉痕迹。


    李希夷很慢很细致地闻。


    闻了又闻。


    纤长的手指转动着花柄。


    她的境界太高,还是闻出来了。


    花香之下。


    有魔兽的腥气,或许,是它们的食物的血腥味。


    于是,她心里最后的一点犹豫,就这样闪电般消逝。


    “哦,傀儡师嘛,她是我奶奶。”


    像一记惊雷,劈得解兰舟满面愕然。


    顷刻间,细密的汗珠,在他惨白的脸上渗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朝着李希夷爬去。


    解兰舟抓住她的一片衣角,浑身因痛苦而颤抖,骨头不听话地缩紧。


    “微微,我……”


    道歉认罪的话,卡在嗓子眼,没有说完整。


    电光火石间,解兰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他太心虚了。


    侥幸心理油然而生,傀儡师是她的奶奶,那又怎样?她未必知道真相。


    而他太在意她了。


    无法承受任何三度失去她的风险。


    所以他反应过度了。


    简直不打自招。


    想明白这一点的解兰舟,耳垂处生出诡异的灼热感。是因为他即将撒谎?还是突如其来的耳鸣?那耳鸣愈演愈烈,将他扯远,与世界相隔绝。


    悬着的那灰色圆形小耳环,变成黏腻的拖着他下坠的东西。


    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神经质的。


    试图对抗耳鸣。


    解兰舟努力使自己平静。他抓着李希夷一片衣角的手,五指越攥越紧,不敢进一步,却也不肯放手。


    话到嘴边,那句“你都知道了?”,说出口时,完全变了样子。


    “微微,这么巧,那我们一道,去把你奶奶接过来?”


    第215章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解兰舟惯会揣摩人心,轮到自己,却犯了蠢笨。


    他看见李希夷把花丢到一边,拿来一面镜子,面对镜子,目不斜视地开始拆发髻。


    李希夷拆掉那些亮晶晶的蝴蝶、雀鸟、鲜花发饰。


    穿入发中的,她全部摘出来。


    她拆得细心,像庖丁解牛,没有弄出一丝碎发。


    “奶奶叫成柔,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李希夷盯着镜面,看着自己,没有看一眼解兰舟。


    她讲述过往时,悲喜难辨,脸上有种善恶无分的冷漠。


    “奶奶收养我,养育了我十几年。


    “她给我做青稞奶茶,世界上最好喝的奶茶。


    “夏夜,她抱着我在帐篷外乘凉,对着星星给我讲故事。运气好的话,会遇见来买平安扣的夜游过路人。


    那样也会多一点收入。可以买饴糖。


    “饴糖好黏牙。会把我松动的乳牙黏下来。奶奶就把那颗牙放在床底。


    “‘牙仙人来了,会长新牙齿的。囡囡,咱们不哭了。’她每次都那么说。”


    “她在骗你。”解兰舟冷声打断她的叙述。


    李希夷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


    完全没搭理解兰舟。


    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什么,她都惯着我。


    “我想学毫无出息的道医,她说,只要我喜欢就好。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人生苦短,只要不作恶,怎样都好。


    “走自己喜欢的路,是最好的。


    “旁人指责我、笑话我、歧视道医赚不到大钱、是在装神弄鬼,奶奶听完了都付之一笑。


    “她总是惯着我。


    “我开心就好,做什么都好。


    喜欢谁就去喜欢,不喜欢了,就放手。


    选让自己舒服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我太任性了。


    “我与池星野成婚的前夜,奶奶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解兰舟听着逐渐平静,双臂有种可怕的恶寒窜过,无法用灵气驱散。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再加上两辈子,他都很在意李希夷身边的其他男人。很多细节,他都打探清楚,牢记在心,在深夜反复咀嚼回味。


    吐出来嫉妒焦心,咽回去自欺欺人。


    就这样将自己复杂的情绪,无限反刍。


    此刻,顺着李希夷的描述,他很容易记起她的成婚日。


    两世的。两世都是与池星野。


    还好池星野已经死了。


    接着,解兰舟很轻易地记起来,她成婚前夜,是哪年哪月哪时。


    那时,他人在何方,做了什么。


    耳垂再次烫起来,解兰舟一瞬间想吐,只觉天旋地转,避无可避。


    咣。


    最后一件发饰落在案几上。


    所有发饰被摘尽,叮呤咣啷摆了满满一小几。


    李希夷不再满头亮色,而面上的笑意,也随之化为冷意。


    她终于舍得挪动视线,将目光施舍给解兰舟。


    她柔柔地望着他。


    解兰舟如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突逢绿洲。


    甘泉就在眼前。


    她卸尽钗环,不施脂粉。


    这时,她抽出发间那根簪子,乌发如瀑卸下。


    黑色覆盖了心口的红日衣纹。


    蓝色远山的绣样亦朦胧。


    跪着的解兰舟,仰头看着她:


    发间空无一物,通身不染纤尘。


    看起来有团柔美的雾气笼罩着。


    忽然,他看清了那根簪子,是和他一样的梅花簪。


    他不安地觉得耳朵发烫,像是耳环在融化,脖颈筋脉也肉眼可见猛跳几下。


    她抽出的是梅花簪。


    那怎么会是雾呢。


    解兰舟觉得自己可笑。


    那分明是将升的朝阳,是隐藏在雾气后将刺破迷雾的刀锋。


    冷冽潮湿。过分耀眼。


    她锐利的眸光刮在他的脸上。


    解兰舟满脸麻木。


    “你都知道了……微微,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奶奶她对我最大的要求……


    就是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活着就好。”


    透明的眼泪从李希夷同样麻木的脸上滑落。


    滴在解兰舟手背上。


    那眼泪如烈火焚身。


    他痛苦地挛缩,企图再次挣扎,“不是,不该这样的。”


    “我都知道了。兰舟。”李希夷轻声打断他。


    接着,她用更轻的声音,质问他。


    “傀儡师,是你杀的吗?”


    解兰舟疯狂地下意识摇头,一双眼都发红,隐有亮光。


    “不是的,微微,我……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故……”


    李希夷侵身上前,扣住他的双肩。声音陡然拔高。


    “是你杀了傀儡师吗?!我在问你。”


    疾速抬高的声音,到话尾几个字,却急转直下,轻到近乎无声。


    “我在问你。”


    解兰舟说不出话了,他看见她颤抖的口型,和业已朦胧的泪眼。


    这一刹,他的视线亦模糊一片。


    “解兰舟,是你杀了傀儡师吗?!我在问你。”


    “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解兰舟咬紧唇,血珠流下。


    “傀儡师的死,是个意外。”他底气不足地说,“当时,我和郁雾想打开魔渊,她不让,所以我才会打起来……”


    李希夷冷笑出声。


    解兰舟膝行几步,抓住她的裙角。仰头求饶。


    “我不是故意的。她太厉害了,逼到濒死。濒死之际,我会有第二形态,我……我没法控制自己……”


    他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是始祖魔解折遗弃的“纯恶”。


    濒死之际,会有纯粹魔的显现。


    无法自控。变成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痛恨自己的失控,也恨透了异变的源头之因——解折。


    解兰舟抽噎着解释完,委屈地仰视李希夷。


    李希夷无情地审视他,眼中并没有多少信任。


    他的信用,在她那早已破产。


    最诚实的自我剖白,也只会被她视作巧舌如簧的借口。


    又一个编织完美的谎言!


    解兰舟完全读懂了她的眼神。


    一时间,被在意之人冤枉的感觉,席卷全身。


    痛苦又无处宣泄。


    他口不择言,“不知者无罪。你不能审判当时一无所知的我!”


    “一无所知?”李希夷反唇相讥,“你以杀戮为乐,无可救药的魔!”


    她猛地转动镜架。


    镜架上的千秋宝鉴调转方向,面朝解兰舟。


    镜面里的景象,千变万化,现出极北草原,现出中天九泉罩,现出万千傀儡与地魔陵的双领袖恶战。


    镜中,魔婴结茧再生。


    做尽虐。杀之事。


    与傀儡师的一战,他反败为胜。


    彼时,天光亮后,重伤醒来的月主郁雾,目睹傀儡师的死状,不住地呕吐,一边痛骂解兰舟。


    尸布缠身的恶鬼,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最后的一幕定格画面。


    千秋宝鉴变回了古朴的普通镜子。


    普通的镜面,只有照人的作用。


    于是,跪着的解兰舟,于镜面中看见了虚弱的自己。


    美丽的面容上,恐惧压倒了一切。


    紫色的眼睛里,恼恨暴戾溢出,灰色的耳环灼烫到极点。


    他濒临绝望,抱住李希夷的双腿,用额头抵在她膝上。


    “不,你不能这么审判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


    “并不知道她是我奶奶?”李希夷反问,“就算当时你知道了,难道你会对她手软吗?”


    解兰舟猝然抬头。


    他看见李希夷直起腰往后退,退到后背撞上书案。眉眼间全是厌恶与反感。


    “微微……”


    他无法反驳。


    哪怕回到那时,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那时的傀儡师,于他而言,是敌人,是阻挠他进入祝融氏之墟继承解折力量的绊脚石。


    那时的李希夷,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池青道的一朵桃花,才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可以利用,但风过无痕。


    那时的他,不可能为了李希夷,放弃自己的计划。


    一切无可挽回。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一遍遍问自己、问天、问眼前人。


    她用一件他根本改变不了的事,来审判他,判他们之间的感情为死刑。


    李希夷微微垂下眼睫,镇定地注视着解兰舟。


    貌若好女的美人,曾经一见她就璀璨的双眸里,全是泪光。


    随着他神经质的自问、摇头,那些泪光,闪闪烁烁。


    整张脸都写满了心痛。


    抽搐的心脏,走筋串脉,带动得解兰舟的腮部都在痛苦地抽动。


    “微微,你信我。”


    “那时,我也还……”


    还没有想起前世的一切。


    美人又茶又疯,语无伦次。


    李希夷欣赏他疯狂的丑态,内心感到久违的宽慰。


    原来欺骗别人,利用别人,用浪漫的“爱情”麻痹对方,最后一刻用一根稻草压死对方的感觉,如此美妙。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她感到一丝无聊的疲惫。


    “我该走了。”


    她只是动了动腿,小小的动作,诱发了解兰舟更深的疯狂。


    他膝行爬过去,双臂上移,圈紧她的腰。


    用尽一切话,试图挽留她。


    “求求你,不要走。”


    “傀儡师是魔道,我也是魔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气喘吁吁,哭得声嘶力竭。


    “是你被傀儡师骗了!”


    “……傀儡师怎么会穷。她只是在驯化你,有朝一日利用你,一定是你有利可图。”


    噗呲。


    解兰舟的辩驳戛然而止。


    有尖锐的痛从左脸颊传来。


    混着灵力的簪子,扎入他侧脸,在他发觉之后,簪子还在一寸寸推进。


    穿过骨头,扎破皮肉,簪尖横亘在他红色的口腔内。


    满口的血,冲击牙床、牙龈,往外涌出。


    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瞬间,他像一条拍案的鱼,口吐血色的泡沫。


    说话混沌不清,却偏执到底地发声。


    “微……”


    搁浅的鱼眨了眨泪眼,眼帘终于清晰。


    他的眼珠移动,目光看向左脸。


    那里有半根在皮肤外的木簪,簪身圆润。


    是他亲手一点点打磨,唯恐哪根小木刺会割伤了她的手。


    解兰舟极目侧视,视线顺着簪身,看向握簪的纤细的手。


    他无比熟悉的、牵过亲吻过数次的手——


    青筋毕现,用尽全力。


    甚至,李希夷察觉到他打量簪子的视线,不悦地又用力将簪子推入几分,簪尖几乎要抵达解兰舟另一边柔软的口腔。


    又有血内外都流渗出来。


    解兰舟像是感觉不到痛,没有了表情,唯有双眼再次模糊了。


    李希夷:“解兰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利可图,才与人相交。”


    第216章


    听到这句话时,解兰舟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某种灵光,闪过脑海。


    李希夷话中有话。


    今生重逢以来,所有的疑点纷至沓来。


    ——为何她话中有话?他有利可图,才与她交好?可今生他何尝骗过她,她怎会语含怨气?


    ——还有为何两世不一样了?


    ——她仿佛能未卜先知?关关难过关关过。


    所有疑点,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她也是……


    甚至比他记起来要更早。


    通了,都通了。


    为何坐拥一发入冥的李希夷,不直接报复他。


    以她如今的真实境界,虐待他、压着他打很简单,但没意思。


    那是给他一个痛快了。


    杀人诛心。


    他要付出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


    被她吸引、与她“相爱”、泥足深陷。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


    还有比这更好的报复方法吗?


    最了解彼此的他们,最懂如何往对方心上扎刀,才能最痛最致命了。


    木头刮擦骨骼,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解兰舟拔出那根梅花簪,含着涕泪笑。放声笑到低笑,苦涩至极。


    他还是,想死个明白。


    “微微。


    那些梦,你也做过?”


    李希夷伸出一只手。


    她怜惜地抚摸他破了个洞的、血糊糊的侧脸,“兰舟,那怎么会是梦呢?”


    她攒紧眉,似惆怅似快、慰。


    “那是我们的上一世呀。”


    傀儡的语气,缠绵旖旎,细品只有森寒的恶意。


    解兰舟的猜想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李希夷顺手轻轻一推他受伤的脸,他就朝侧面倒下,被推倒在地。


    李希夷决绝地甩脱了他。


    解兰舟的视线中,只看到她逐渐远去缩小的背影。


    短短几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事。


    他想起了前世之梦。


    春山之巅,他寻得的是她曝尸三日的尸体。


    魔兽侵山一战后,他带不走她,只带走了他们曾经共同的“家”,草时居里的一切。


    他寻求了那么多复生法,到底徒劳。


    李希夷并非这个世界的魂魄,死,便是彻底死了。


    无有轮回。不必再来。


    最终,他走向了自己爱恨交加的解折的老路。


    死也死不掉,死亡也成了奢侈。


    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激怒无情剑,一剑使自己毙命。


    在那之前,他埋好微微的遗物,钗环道袍和旧香炉,他们的草时居里的旧物都被放在一起。


    放在同一个土坑里。


    那是他们共同的衣冠冢。


    迎着行藏剑的剑光,走向死亡的终点时,解兰舟如释重负。


    心底却有挥之不去的遗憾。


    纯粹之恶的魔,在那一刻,也曾妄念发愿,祈求代表善与爱的神。


    求求了,再给他一次机会,见到她。


    或许她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还活得好好的。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魔兽,没有仙魔的尔虞我诈。


    她会生活得简单平静又幸福。


    他去到她的世界也好,哪怕变成她每日上下学踩过的一块石砖,变成她童年好奇查看又厌恶躲远的一只虫子,变成她用过很多次用完到变成粉末的橡皮擦。


    怎样都好。


    他想再看一眼她。


    他爱她啊——


    超乎他自己认知地、令他感到恐惧又快乐地、纯粹地爱着她啊!


    他只是,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魔没有被爱过,没有爱过人。


    他以为那奇怪陌生的感觉,是会又一次伤害他、又一次抛弃他的东西。


    就像他深深眷恋过的解折,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一样。


    所以,他选择了反击。在被伤害之前,先假装抛弃对方、背叛对方吧。那样就不会受伤了。受伤会轻一点,不会那么痛了。


    怎么可以。


    这一世的他,怎么可以和上一世一样傲慢且愚蠢?!


    明明求得了机会,再来一世。


    为何如此。


    神真是残忍啊。


    她比他先想起前世一切,他连弥补的时机,都错失了。


    上天到底是怜他?还是在惩罚他?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灼烧他的神魂。


    不要走。


    不能走。


    这一刻,他表面的温柔顺从,全部消失了。


    极致的脆弱不安,迫使他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李希夷。


    这次,他跪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属于他伤口的粘稠血液,成了手与手之间最后的联结。


    “微微,求你求你求你求你,不要抛下我!”


    “要我死也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能不能,爱我一点点?”


    解兰舟倚靠着那只手,那是支撑他的全部力量,不然下一瞬人就会倒下去。


    “哪怕就像之前,是装的,


    是演的,


    是骗我的,


    都好。”


    “我求求你,不要丢掉我……”


    不要像解折一样,厌弃我,丢掉我。


    你们都一样。


    抛下我,就不会再回来。


    ……


    李希夷几乎是拖着解兰舟在朝门口走。


    当前情景也是她戳破美梦后的预计场面之一。


    她也早就想好了脱身的对策。


    “解兰舟,放手。”李希夷一根根地拨开他抓着她的手指,“否则,我现在就毁掉这具傀儡。”


    “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解兰舟瞬间安静不动,良久,他求饶:“别,我放你走。”


    不要毁弃傀儡。


    解兰舟一松手,李希夷立刻门口冲。


    她无视解兰舟在身后亦步亦趋,和她打商量。


    “微微,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可以找我……”


    诸如此类。


    李希夷人到门口时,与一个小人偶不期而遇。


    那是个落在门环上的小人偶,只有手掌高。


    人偶的材质很特别,泛出青木的质地光泽。


    栩栩如生,宛如真人。


    李希夷一眼认出来,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见到熟人。


    “阿折?”李希夷太震惊了,不禁脱口而出,说漏了嘴。


    旋即,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缀在她身后的解兰舟,当下停止了絮絮叨叨,视线也跟着看了过来。


    解兰舟的视线,同样落在门环上站立的小人偶身上。


    小人偶盯着李希夷,眨巴了两下眼睛。


    解兰舟表情空白一瞬。


    显然,解兰舟也认出了小人偶——解折。


    *


    “解兰舟,放手。”


    ……


    不断的争执声传出来,且女声越来越近。


    人快要走过来了。


    魔婴洞府外,不远处的地道拐角处。


    原本贴着参差不齐的洞壁的身影,不禁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逃。


    洞壁上的烛火随他的动作,猛地一亮,照亮了他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


    安静以后,烛火熄灭,红色的眼睛渐渐在黑暗中退远。


    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与此同时,一声震惊的“阿折?”在门边响起。


    *


    与池界春一战后,解折退败,他旗下四成忠心耿耿的魔兽,听从他的安排,佯装服从于池界春。


    池界春收拢它们,回归地魔陵,另作安排。


    不管她信任还是不信任这四成魔兽,总归她是收下了。


    这步棋,算是打出去了。


    陈留有尽安排一发入冥的人救下了解折,第一时间安排最好的治疗。


    事务缠身的陈留有尽,两个时辰后才抵达一发入冥离地魔陵最近的分舵,来“探望”重伤的解折。


    解折被包成了木乃伊,就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像紫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似喜似忧。


    陈留有尽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的目光在镜框后依然锐利。


    “为什么不把伤员送回帝燕城?”他记得自己的命令,是刺杀池界春的行动一旦失败,解折立刻退回帝燕城。


    这样,李希夷便于避嫌,她潜伏地魔陵的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组织内的医修、丹修等见状,颇有点怕陈留有尽这位副冥主的不怒自威,下意识缩成鹌鹑状,讷讷不敢言。


    这时,床榻上传来咳嗽声。


    解折隔着厚厚的纱布说:“是我麻烦她们送我来这的。”


    “不关她们的事。”解折轻笑道,“还多亏她们,医术高明,我的伤口现在就开始发痒转好了。”


    一群医修、丹修被他逗得忍不住破功笑起来了。


    陈留有尽淡淡扫一眼过去,成员们霎时恢复肃容。


    “都下去吧。”陈留有尽说。


    室内只剩下他和卧榻在床的解折。


    陈留有尽驻足看着解折。


    “我不明白。”


    解折:“?”


    “你到底是个人精,还是不通人情的魔头。”


    解折的呼吸一顿。


    须臾,他吸了吸鼻子,说:“都是。”


    成魔之前的解折。


    作为美少年,他辗转各境被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被迫讨好他人。从中学了不少。


    他其实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懂得如何尽量让别人感到舒服。


    尽量不伤害别人。


    包括身体和心灵。


    这是一种处世之道。


    只是成魔后,他少言寡语,避开人群,逐渐忘记了运用这种能力。


    现下偶然被他拾起来。


    才会让陈留有尽感到惊讶。


    但陈留有尽更关心另一件事。他扫过解折因忍痛而轻微抽搐的腹部,解折的呼吸很不规律。


    陈留有尽把话题拉回正题:“你没和她提过吗?你在变虚弱这件事。”


    “时好时坏。”解折一笔带过。


    她对他有情爱,他会变弱。


    她对他无情时,他又会缓慢恢复实力。


    这是没法掌控的事。


    “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陈留有尽道,“她允诺我的事,实现之前,她绝对不能出事。”


    “自然。”


    瞧解折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陈留有尽不想浪费精力,他已经警告到位,解折做事是有分寸的。


    他刚转身,听见解折说:“等等,帮我一个忙。”


    ……


    第217章


    陈留有尽趁着夜色离开分舵,踏入浓雾之中。


    脚下光圈传送阵亮起,他瞬间消失在原地。


    分舵内。


    解折挪到离地魔陵最近的分舵,的确是为了更快地支援李希夷。


    刺杀过后,她没有跟回来。


    她有别的计划。


    解折找了个引枕在身后垫着,靠坐在床头。


    【你要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去杀解兰舟?】


    那头秒回。


    【嘿嘿,顺便嘛,有点私怨,该了结了。】


    解折知道自己猜对了。


    李希夷收拾谢兰舟去了。


    她对解兰舟有种微妙的敌意,但她不说原因,解折也就不问。


    解兰舟作的孽,关他解折什么事。


    魔婴是魔婴。


    解折是解折。微微不讨厌他,允许他陪着,解折就觉得挺满足的了。


    不过,


    这并不意味着,解兰舟现在可以死。


    这个节骨眼,解兰舟若死了,李希夷的计划可能会受到影响。


    一开始,解折的想法是这样的。


    但接下来,他操纵早已准备好的人偶小傀儡,用分傀术抵达地魔陵,听到解兰舟、李希夷共同的前世秘密后,解折的想法,迅速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解兰舟非死不可。


    当下,解折刚找出手掌高的小人偶,用分傀术心法,进行绑定。


    分傀术是他的发明之一,对他来说简单极了。


    解折拂去小人偶脸上的一层薄灰,端详了一炷香的功夫。


    可惜了,傀儡的原材料,在五百年后已经稀缺到凤毛麟角的程度,而唯一能作替代材料的,就是清越山的少量无霜土——龙宫早就买下山头,且垄断了无霜土的开采、分配、销售权。


    龙宫卖东西,简直是漫天要价。


    否则,他制作的人偶不至于这么小。


    希望够用吧。解折忧愁地想。


    分傀术启动。


    木乃伊式的伤员倒在了引枕上。


    而他手中握着的青木无霜土人偶,蹦跳几下下了床,踩进了陈留有尽的传送阵,直达地魔陵。


    解折小人偶混进去很容易。


    有魔兽替他打掩护。


    只是一路穿梭在地道中,解折的感觉很不好。


    这明明是他创立的地方,许多东西还维持着旧制。就比如以前他为了方便李希夷照明行路的洞壁烛台。他行进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解折还是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无形的巨手揪紧,松一时,紧一时,心痛感挥之不去。


    连双目都觉得刺痛。


    像是哭泣了很久。


    很快,解折意识到,这些感受的来源,并不是他的本体。


    而是……


    来自解兰舟与他的感应。


    李希夷……已经开始行动了?


    素来安然的解折,此刻神魂在傀儡人偶身体里,都出现了暴怒的撕扯感。


    他甚至不用再向魔兽打听魔婴的位置。


    因为他走在正确的路线上。


    随着他离解兰舟的距离拉近,感应越来越强烈。


    委屈、压抑、恶心、爆发、再压抑。


    连头脑都一片混沌。


    难以思考。


    情绪不断反刍,念头就像疯了一样画地为牢。


    困死自己,东南西北,四面楚歌,无处可去。


    解兰舟疯了?


    小人偶急刹在洞府门口。


    解折头痛欲裂,小人偶摇摇欲坠,断断续续听着室内的争执。


    前世?


    解兰舟杀了成柔?


    李希夷重生过一次?


    小人偶挠了挠侧脸,很棘手啊。


    前世今生的秘密。


    解折心底倏地窜出一团小火苗,是妒火。


    片刻之后,熄灭了。


    既然他能跨越五百年时光找到她,那么解兰舟凭什么就不能有机会,与微微多相处过一世?


    上天是公平的。


    解折很快接受了这一点,打算默默离开。


    可室内的解兰舟没能拖住李希夷太久,他很轻易就放手了。


    脚步声近。


    转瞬之间,李希夷人已到门前。


    情急之下,


    解折小人偶只得跳上门环,后背、手心都紧贴门板,努力把小小的身体藏在阴影里。


    “阿折?”


    装门环上的辟邪人偶失败。


    人偶眨巴两下眼。


    “阿巴阿巴。”


    李希夷:……


    是他,没错了。


    解折怎么会来?他不是和池界春一样,伤得不轻吗?


    怕她杀解兰舟帮手不够?


    本体重伤,只能用傀儡。


    他是特地用分傀术赶来帮忙?


    思及此,李希夷郁郁的神色稍霁,眼神也软了。


    加之青木傀儡漂亮又迷你,李希夷忍不住双手把他提握起来,捏在掌心,用食指戳了戳解折软乎乎的脸。


    好软。


    青木人偶假意在她掌心挣扎了两下,除了把自己的衣服挣乱、领口敞开以外,毫无作用。


    闹完这一通,青木人偶自己像是累坏了。


    人偶生气地别过头呼呼地直喘气。


    温热的呼吸正好扑在李希夷的虎口处。


    更可爱了怎么办。


    李希夷捏了他的肚子两下,青木人偶惊慌地差点跳起来。


    可跳不出她的掌心。


    青木人偶垂头丧气地趴在她虎口上,脸上红通通的。


    李希夷当即想,她要这种青木娃娃。


    回去让解折给她做一打,排排站!


    这时,玩得不亦乐乎的李希夷忽地想起什么,刚想说“这是我的玩具。”


    她一回身,就见解兰舟已然在崩溃边缘。


    他讲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顺畅。


    “你和解折?你们?”


    青木人偶懒洋洋从李希夷虎口处爬起来,语气姿态备显天真。


    “我们?”青木人偶老老实实道,“我们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李希夷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想心理报复解兰舟,也的确实施成功了。


    但她并不觉得,现在是对解兰舟刺激上加刺激的时机,这个疯子,真疯了,或许什么都做得出来。


    解折的拱火,打乱了她的节奏。


    装不认识解折,是不能了。


    李希夷把青木人偶往后移藏,顺势挂在后腰带上。自己则完全转身,面对解兰舟站着。


    余生,李希夷都很难忘记这一面了。


    对面相逢,她很难形容解兰舟的那种表情。


    不能理解、难以置信,紫色的眼睛里溢满悲伤,仿佛从未认识过李希夷一样。


    那种紫色的光彩,就像某种粘稠的、熬煮中的毒药,只待药成之际,汩汩而出。


    这是解兰舟被双重背叛的时刻。


    他又爱又恨的解折,抛弃了他,选择了李希夷。


    他付出真心的、曾以为同病相怜的道医,早已与抛弃他的解折,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解折能明白解兰舟的感受。


    解折感同身受,痛得整个青木人偶都在不住地发抖。


    但他竭力忍耐,故意不吱声,也不同李希夷解释这点。


    可李希夷微妙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从没有见过解兰舟这样。


    纵使在过去无数次或明或暗的交锋里,她有意刺伤他,他都没有表现出这一面。


    魔婴用于自保的最后那一层瓷,碎掉了。


    解兰舟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支撑他活下去的那些执念——


    找到解折,继承力量,证明是他抛弃了解折,而非解折厌弃了他;


    努力、努力让微微再更喜欢他一点点,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此时此刻,皆成了笑话。


    他被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他。


    而这背叛,甚至始于五百年前。


    他一直被他们俩联手欺骗、戏耍。


    他们是同盟。


    只有他是厌弃的异类,从始至终。


    解兰舟觉得浑身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发凉,他弓起身体,手臂虚虚环抱自己,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


    李希夷试图安抚住他,试探地触碰他颤抖的双肩。


    解兰舟连连后退,害怕地躲避她的触碰。


    李希夷不免怔忪,停在原地。


    解兰舟痛得直不起腰,却还下意识感知到了她的低落情绪。


    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


    他上前几步,抬起头,露出了小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师姐。”


    “微微师姐。”


    李希夷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解兰舟,唤她如上一世,神态情状一如他们初相见时。


    钩吾仙山,三千阶上。


    他是被人人欺凌的美人小白花路海,而李希夷是遭人落井下石的“弃妇”。


    三千阶上。


    自己过得不怎样的道医,勇敢地举起扫帚,对峙着欺凌路海的几个舍友。


    道医的一腔孤勇,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她逼退了那几个外门弟子。


    那几人走后,李希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抓紧扫把柄的手松了松,方觉十指酸疼,先前抓得太用力了。


    她是后怕的。


    但值得。


    她拯救了和自己同处境的人。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也被拯救了。


    李希夷侧身,安慰这个名为“路海”的外门弟子。


    那日,三千阶上,李希夷和路海合作,共同扫完了长长的阶梯。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扫,在楼梯中段相遇。


    “结束了。”李希夷有点体力不继,但并未表现出来。


    她把扫把还给路海,连彼此的介绍都跳过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


    相逢何须深相识。


    而彼时的路海,十分沉默,跟着她下阶梯的身影,亦步亦趋。


    夕阳的余晖,在少男少女身上镀上一层绚烂的红金色。


    *


    举步维艰的生活,让李希夷把这件“见义勇为”的小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李希夷的记忆从深潭中探出细嫩的触角,意图触碰泥潭外的明媚天光。


    是了。


    上一世,她初见救下了路海,这段缘分,本该了结于此的。


    他们后来会有那么深的联结,全仰赖于路海的死缠烂打。


    是路海先靠近她的。


    在膳堂时,时不时的偶遇,路海总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份饭,放在她常坐的角落位置上;


    在医修处他鼻青脸肿地向她打招呼;


    李希夷接祝由术的活计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就会冒出路海的脑袋,路海冲她挥挥手,笑得灿烂,“师姐,又见面啦。”


    有人调笑她时,路海挥舞着沾染着不明污秽的扫把,口中喊着“脚滑——都让让!”,把一众淫.笑的修士们冲散……


    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希夷理解他的示好。只是习惯了被抛弃的她,用了很久才卸下警惕的心防。


    路海像小太阳,像黏人跟脚的小猫,总是默默陪着她。


    可一旦她有一星半点的生厌,路小猫又会心机满满地离开,自己滚去太阳底下打滚儿。她都没法发作。


    第218章


    终于,有一日。


    当美人小白花屁颠屁颠跟着李希夷,“师姐”、“这位师姐”、师姐长师姐短的话唠时,李希夷猝然转身看着他,深呼吸几下。


    “别叫了。”李希夷装凶道。


    路海旋即止步止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他眸中的李希夷,呼吸加重,双手紧张地抓着衣角。


    这些日子,“路海”自恃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此刻洞悉她的小动作,他立时明白了。


    显然,她有所犹豫,在犹豫一个重大的决定。


    于是,路海耐心地等着,一言不发。


    “抱歉,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李希夷先习惯性道歉。自己有些赧然的样子。


    落在路海眼里,就像羽毛被打湿的缩头鹌鹑。


    “师姐,没有凶我啊。”路海一脸莫名,“师姐声音好小,像小奶猫。”


    或许是美人的“憨直”不设防,比一般人要更具吸引力。


    道医的心绪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瑟缩的肩膀渐渐打开。


    路海留意到她的肢体动作,勾了勾唇角。


    接着,李希夷鼓足勇气,开口要求:“我有名字的,我姓李,叫希夷。”


    “李希夷师姐。”路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可惜怎么说,怎么都拗口。他大舌头般练习起来。


    李希夷脸红地无奈打断,“你以后,唤我希夷即可。”


    路海更加好学,“希夷……是哪两个字呢?”


    他大大咧咧地去抓李希夷的手,将触碰到时,他改为牵住她的袖口,自己也局促起来,“师姐,师姐可否写给我一看?”


    小白花越说越声如蚊蝇,“这样,会好记一些。”


    他嘀嘀咕咕。


    李希夷不知是否自己听错了。依稀听得他说了句“我想学会写你的名字。”


    她感觉脸上更烫了,假作不知未闻。遂寻借口推脱,“此处没有纸笔。”


    路海即刻举起手来,将右手掌心摊开,“师姐可以在我手心写。”


    他见李希夷不自在,忙把自己的衣袖往下拽了拽,让衣袖覆盖住手心。


    “师姐,现在可以写了。”


    李希夷抬手,在他掌心的衣袖上,写下“希夷”二字。


    路海的视线落在掌心、落在那发红的袖口上。


    她的手指修长如玉,尤其小指偏长,天然适合结道家繁复的手印。因久病体衰,手指显得过于瘦削,骨节凸起,并无女子的柔美。


    可她写字的动作,完全相反。


    一手提袖,一手写就。


    如怀抱清风明月,一笔一划,慢条斯理,珍之重之。


    不知情的,以为她写下的是什么通天晓地的符文。


    而她只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路海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滑动感。


    她明明隔着衣袖在他手心写的。


    为什么他感觉手心这么痒?


    她的指尖,就像羽毛,飘到哪儿,就点燃了一团火。烧到哪算哪。


    魔婴那寒凉的心湖,便起了簇簇的星火。


    不应该啊。路海头脑发热地想。


    是谁在什么时候,在这片湖上泼下热油。等他发现时,这些油自由地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撇不干净。


    他要想彻底除去,得把这片心湖彻底抽干。


    可他不愿。


    或许是眷恋掌心这种麻痒的感觉。


    他隐约听到了写字的沙沙声。


    然而一阵风起,吹得他的皮肤发凉。


    周遭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


    大风吹得人衣裙也鼓起来。他们所在的廊庑,灯座都不稳当地晃。


    只是一眨眼功夫,阴云密布,天光暗沉下来。


    有外门弟子奔走来提前点灯,照亮各宗主行进的路。


    尚是童子年纪的小弟子,熟练地运气在手心,朝房檐上悬挂的灯笼推去。灯笼的挂绳顺着杆子滑下,小弟子正好接住,借火折子将灯笼点亮,复又将灯笼挂回去。


    按照陆堂主的吩咐,运气可以,灵火却不可妄用。


    因此童子点灯笼,还是要用最原始的方法。


    一盏盏灯笼点下来,弟子年幼,路过坐在廊庑阶梯上的二人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对像是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生得美丽,看着就登对。


    天色阴阴的,四周人不多。


    坐在阶梯上,他们脸上都有很淡的睫毛的扇形阴影。


    高处的灯一亮,淡扫半片阴影落在他们的鼻梁上。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李希夷写完最后一笔,口中也一并讲完了名字的典故。


    路海觉得耳朵痒。


    从前未觉她讲话这样有韵律。轻轻能敲人的。


    路海笑道:“我听陆堂主说过这个典故。”


    圣儒堂主陆亦乘,讲学时许多人能旁听。李希夷“嗯?”了声,满面谦逊安然,愿闻其详的模样。


    路海也捏起有韵律的声调,缓声问。


    “师姐玄妙虚寂否?”


    李希夷愣了愣,品出其中调戏的意味来。


    “路海!”


    路海知道她反应过来了,先一步从台阶上跳起来躲避,李希夷跟着站起来追。


    少男少女在游廊上奔跑,速度却不快。


    路海控制着自己的步速,让对方追得上,不至于耗费太多体力,牵出旧伤来。他多是绕柱而逃,口中一味地告饶,一口一个“希夷”、“夷希”、“好师姐饶我一回”地乱叫起来,一会儿又梗着脖子道“陆堂主就是这么教的,我没记错!”


    引得来往的弟子看着他们笑。


    气得李希夷上手拧他。


    路海给她逮住了,他趁势往廊道上一倒,反叫李希夷吓得伸手,欲牵他起来。


    路海眸中闪过狡黠,他大喇喇地抓紧她伸来的那只手,借力直身起来。或许他太用力,整个人反而一霎时地杵到了李希夷跟前去,鼻尖撞上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希夷先反应过来,主动往后退开距离。欲图缩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叫路海抓着不放。


    路海浑似未觉地笑出声,笑得呼出来的呼吸也似乎甜黏。


    “师姐的名字虽玄妙,但我实在愚笨,恐或日后叫错了。”他道,“师姐有没有旁的好记的名字?”


    “旁的名字?”李希夷思索,那便只有不好对外人道的小名了。


    可她真就与路海熟到这份上?


    正当她犹豫之际,路海自己退了一射之地,“若不方便告知,那我还是唤你希夷,只是得多练练。”


    说罢,路海口中一径地蹦出“希夷希夷希夷希夷”,饶舌似的未肯停。


    旁人听了,倒还以为她在罚他。


    情急之下,李希夷赶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别喊那么大声,路海。”


    路海安静下来,静候下文。


    他喜欢听她压低声音的薄怒地喊他的名字。


    李希夷垂首,细声细气地说:“我乳名,唤作微微。这个……不那么拗口。”


    这时,她感觉手心一痒。


    有温热潮湿的触感。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抬头却望进路海澄澈的眼睛里。


    路海的心事似乎一眼能望到底,那是灼灼烈火般的欢喜。还有得逞的顽劣。


    他……他怎么能像小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她的掌心!


    意识到这点的李希夷,惊得跳开了,不料她站得靠廊道边缘,于是一脚踩空,跌到阶下去。她心中一惊,料定今日倒霉,必是要崴脚受痛了。


    她却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路海抓着,猛地叫他一拉,整个人重新被带到廊道上,脸也撞上一片硬实的胸膛。


    李希夷人是重新站稳了,可也羞怯得不敢抬头了。


    沙沙声不断。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阵的大风裹挟着尘土,送来一股赛过一股的冷意。


    只有那只握着她的发凉的手,手心炽热得吓人。李希夷的手被握得那么紧,紧到能感受到他掌心跳动的脉搏。


    热烈的、奔涌的血在皮肤下鼓动。


    半晌。


    李希夷感觉脸上的热褪尽,方敢抬眼。


    却见一张比她更心虚、更歉疚的脸。


    路海垂着外眼角,眸光澄澈,好像无精打采的小狗。


    “对不起,微微师姐。”他为方才的莽撞道歉,旋即又勾唇,“可我刚刚太开心了嘛。”


    那干净的笑容,冲散了李希夷心头最后的一丝不适的涟漪。


    她怎么能责怪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呢?


    而后,她意识到不礼貌。她光顾着介绍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表现出对路海的关心。


    李希夷遂泠泠道:“路海,你的小名,我可以知晓吗?”


    路海愣住了,腮边的笑容也凝固住了。他想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长风过境。


    酝酿已久的急雨,终于忍不住从檐角纷纷浇下,雨滴打得石阶上水花四溅。叮叮咚咚地煞是好听。


    盖过了少女潺潺流水般的嗓音。


    李希夷知晓失言,讷讷未敢言语。她看着路海,看见斜风将密雨吹送在他无瑕的脸上。雨水扑簌簌满脸。


    像哭花了的脸。眼泪早已失控。


    这让李希夷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为她买的游商手中的糖人。


    惟妙惟肖的猴王。


    在草原的风中、明灿灿的阳光下融化的糖人,就像檐下雨中的路海。


    “我没有名字。”雨中,他的声音渺渺如古琴拨弦,空灵又发沉。


    “我也没有小名。”


    解兰舟,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要自己记住被抛弃、以婴儿的弱小姿态、尸布缠身、梵文封刻的、随一叶扁舟飘出的时刻。


    那个耻辱的时刻,解兰舟,永远别忘记。


    ……


    路海。


    路海。


    他根本没有小名啊。乳名啊。


    今生此刻。地魔陵内。


    李希恍然意识到,悲剧的开始,是赤绦·逢生喜的意外穿越,是她在赤绦即将失效时,虐.杀解折泄愤。


    解折才会厌恶自己,才会剥离自身恶的一部分,才有随水而出的解兰舟。


    她对此负有责任。


    可上一世的她,根本不知晓如此复杂的前因后果。


    雨中檐下,单纯的道医只说出心中所想。


    “你别怕。路海,我也没有爹娘。”


    “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吗?


    昔年今日,李希夷望着眼前这张哭着笑的脸,扪心自问,真的一样吗?


    如今的李希夷,面对崩溃的解兰舟,只觉如鲠在喉。


    她没有再尝试按住他的双肩,而转手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紧紧地缠握住。解兰舟从中汲取力量,浑身的寒战也开始缓解。


    他们有很多只有彼此懂的暗号,连安慰的小动作,也不例外。


    与那年疾雨中一样。


    与在草时居共度的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作者有话说:


    我果然还是个纯爱战士……


    第219章


    李希夷认真地回想起来,说出小名,只算是破冰。


    是上一世的她,开始松动心防的时刻。


    真正让落魄道医和外门弟子成为挚友、决定共同相互扶持携手并进的,是后来的一次下山。


    对于那时的李希夷、路海来说,下山是躲不过的一道坎。


    他们需要灵石。


    和钩吾山许多普普通通、天资平平的弟子没什么不同。


    他们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


    不能伤、不能病、不能有突然的必要的大开销。所以灵石是不可或缺的。


    与其畏缩等死,企盼不要来场天灾横祸、不要大能打架他们底层遭殃,来一场掏空家底的治病疗伤,


    还不如主动出击,主动去执事堂找一些他们可以帮得上忙的任务。


    接任务,是好听的说法;直白点,打杂。


    给接任务的修士们打杂。


    他们这样一群人,类似人间九境的帮工、闲汉,常常聚在执事堂外的固定位置,等出来的高阶修士们扫来几眼,随手一指,从中挑出顺眼的,一并带去执行任务。前线用不着他们冲,他们负责干后勤的杂活,平安回来后领少许灵石做报酬。


    这回,路海运气好,被有钱的万金社社员挑中了。


    也可能是好看。社员随便挑了一个最好看的、他看着顺眼的。


    从没想过,是否有什么因素,在影响他的认知。


    路海把好消息带回来,告知李希夷,“微微师姐,他们人人骑灵兽赶路,我推荐你一道去,他们同意了。”


    有钱好说话的主儿,谁会不喜欢。


    路海又道:“任务不难,说是去给侯府除妖。有元婴期修士坐镇。”


    两个人忙不迭地准备行李,按照约定的日子时辰,到达山门前,跟随一行三十来人出发了。


    队伍大致分三个小队。


    一队一个高阶修士,有安排七八个人伺候。据说这还是“节俭”后的安排了。


    这阵仗不算小。


    听说是高阶修士里有几位长老的亲戚在,还有知名宗门内得宠的亲传弟子们,所以排场不小,专门给安排了这样轻松、好立功、又能得妖丹好物的任务。


    李希夷、路海缀在队尾,他们一个是打杂的,一个是照顾灵兽健康的 。基本被当作透明人。


    只有需要他们干活的时候,才会有辈分最低的小弟子,过来对他们颐指气使。


    喂,紫眼睛的。


    喂,盘头发的那个女的。


    指示人干活,不需要名字。


    打杂的弟子都是这么个地位。而且,想要混在队伍里吃大锅饭也是不可能的。每队里总有一个师姐或师兄,负责监督。


    他们拿着留影石和册子,谁偷懒,就记小本本;先警告,后责罚。


    这是他们对队长的说法。事实上,碰上他们疲倦了、心情不好了,在队长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是一鞭子挥过来,哪同你废话。


    李希夷、路海乖顺听话,也低调不出风头,倒没有挨打。


    仙山内,拜高踩低乃人之常情,被言语侮辱是常态。


    他们都习惯了。


    何况,今日这山高,明日那落魄的哪位修士升了境界,一整个山头都跟着鸡犬升天,山头也从门可罗雀变得万人空巷,攀附的人踏破了门槛,都是常有的。他们不在意这些。只要活着就好了。


    再者,这趟差事细究起来,的确他们是捡了宝。


    因为队伍里有“关系户”在,所以赶路不着急。又因万金社出行,不差钱,各方面补给充足。


    连李、路这类小角色,也分配到了一头灵兽。赶路亦不那么辛苦了。


    还有个脸圆面善的师姐,唤做曲迟迟的,喜欢美人,常偷偷多施舍些好的吃食,分与他们。


    从仙山到人烟阜盛的京都,李希夷体验了在陌洲所不曾经历的人情风俗,还和路海吃了许多地方美食,自觉足够幸运。


    事实证明,运气好到极点时,就是回落的时候了。


    问题出在领队的三个队长身上。师兄柳正明、同门师妹时成玉,还有万金社长老之女陆宁。


    是李希夷在话本中熟知的三角恋。剪不断、理还乱。


    论起来,柳正明、时成玉既为同门,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且一个是光风霁月立身正的大师兄,另一个是冷若冰霜但心怀正义的师妹,还并肩作战过数次,互相不拖后腿,实为相配。


    可偏偏半道杀出了个陆宁。


    陆宁从小任性,直来直往,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父母只得她一女,宠爱珍视,只要她需要,无有不应的。


    陆宁的父亲,据说与万金社长沾亲带故的,柳正明不得不给面子。他又是个温润的性子,连路边一只虫子都舍不得踩死,亦不习惯拒绝人。陆宁在他那里未曾得到过冷脸、不曾体会过拒绝,自然是愈战愈勇,势必要将心上人拿下。这趟她才求着父亲将自己塞进这任务里来。以此争取多和柳正明相处、积累感情。


    但她修为低,又处处挑剔、喊苦喊累,拖后腿的事干了不少。


    大家对她心中颇有怨言。


    不过陆宁出手大方、豪掷千金,又博回不少好感。


    谁会不喜欢散财童子?


    还是耳根子软的那种。好拿捏。


    渐渐地,陆宁在捉妖队伍中风评反转。


    鲁直娇憨,气运过人,成了她的代名词。


    虽然她拖后腿,但塞翁失马,还有几次误打误撞救了人。


    等到了京都,时成玉倒被比了下去。


    时成玉是个剑修,剑修没钱……尤其是非名门出身的,没家底。打一把剑就够贷款几年的。


    加之她生性清高,不喜交游,少言寡语。


    一路过来,她冷冰冰的只做事,不邀功,不表现。被抢功了也没说话。


    没几个人真心待见她。


    李希夷看在眼中,也就时成玉的同门师妹曲迟迟,还心向着时成玉。曲迟迟借着给李希夷、路海捎点心的机会,发了不少牢骚,怨怪陆宁收买人心。


    逢此敏感话题,李希夷、路海大部分笑笑不说话。


    路海更是傻白甜,还说时、陆两位师姐,瞧着相处甚是要好。


    气得曲迟迟把白玉糕丢进火堆,咻地站起来,道:“哪里好了?”


    路海:“她们天天都黏在一处啊。形影不离的。”


    闻言,连内敛的李希夷都不禁轻轻皱起眉。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起了个话头。


    时、陆她们天天黏在一处,是因为她们和柳正明站在一处 ?


    话在唇边,李希夷打量了曲迟迟气得发红的脸,还是决定把话憋了回去。她扯了扯路海的衣服。


    “路海……少说两句吧。”


    路海回望她憋屈的神色,眼神沉了一沉。


    他恍若未闻,又转向曲迟迟说:“成玉、陆宁二位师姐,除了吃饭睡觉,本就形影不离。成玉师姐更衣,陆宁师姐都要跟着一道。一次没落下过。”


    李希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陆宁她那是留只眼放哨。


    免得一个眼错不见,情敌和心上人成事了。


    曲迟迟知晓内情,却不好把时成玉的隐私往外倒。


    眼下竟要硬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


    她憋得脸红脖子粗,眼中浮现泪光,她指着路海,迁怒于他,“怪不得他们都讨厌你!”


    路海歪了歪脑袋,“他们是谁?”


    曲迟迟梗了一下,气得跺脚,“长得美也没用!招人厌的东西!”


    话毕,曲迟迟含泪跑远了。


    李希夷下意识推了推路海,要他去追。


    路海:“你推我作甚?”


    李希夷垂首,想起之前曲迟迟的模样,女孩子能看出女孩子的一些复杂心思。曲迟迟的泪光中,气恼中更有受伤、失望和委屈。


    那是对心上人误解自己、不支持自己的委屈。


    李希夷很熟悉这种情态,昔年的自己,对池青道何尝不是如此,处处敏感小心?


    忽生怨,忽生悲,一颗心起起落落。


    “迟迟师姐,应该对你……”李希夷低着头眨了眨眼,没什么底气地道,“可能是我多想了。”


    “ 我管她喜不喜欢我,反正我不喜欢她。”路海不满道。


    他盘起双手枕在脑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首看见一轮圆月,满到极限,明日或将开缺,往弦月而去。


    林中临时生起的火堆,偶尔发出爆裂声。


    路海侧头,岔开话题,问:“微微,我很讨人厌吗?”


    美人的声音迤迤逦逦,似有百转千回的深意。


    李希夷安慰他,“迟迟师姐说的是气话。”


    “气话才是真话。”路海自嘲地笑了一声,“长得美,的确没用,照样招人厌。”


    这话有点悲凉意。


    李希夷斟酌片刻道:“长得美,脾气好,就吸引人欺负他/她;长得美,脾气坏,反而人人供着他/她,不敢轻易惹他/她生气。”


    她拂去路海发间的碎枯叶。


    “这个世界,很奇怪。”她说,“也很公平。”


    路海凝视她温柔的眼睛,奇异地感到安心。他压低身体,把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 我只要微微师姐就够了。”


    少年澄澈的眼睛,朝上觑看她的神色。


    揣摩她的心思。


    李希夷轻轻看着,看见路海眼中弥漫的春雾,读懂他的意思。


    微微师姐,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好了。


    李希夷不争气地垂眸“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责备自己。


    如若路海想,满是戒备的人也无法抵御其魅力,堪比千年的男狐狸精。


    林中传来虫鸣,火堆的火光跳动噼啪,给人的脸蒙上一层温暖昏黄的光。


    队长柳正明传音道:“过了这片林子,就到侯府私苑了。辛苦大家,起来赶路了。”


    “记得灭掉火源。”


    路海踩灭火堆,李希夷紧跟着用了队伍里发的补给水符,应道:“就来。”


    ……


    妖祸发生在侯府私苑,在京都之外。


    私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侯爷常常带全家来此避暑游玩。


    而私苑中出现妖作乱的迹象后,就罕有人至,只在外围安排侍卫看守,防止偷盗;苑中也只留下最少数量的奴仆,以维持日常的洒扫。


    侯爷听说仙山仙子们到了,领着家人,提前在门口迎接。


    李希夷一行人受到了热烈欢迎,众人都分到了房间居住。


    矛盾爆发在他们在私苑住下的第一日。


    第220章


    暝色昏昏,老侯爷年事已高体力不继,早早歇下了。


    柳正明稍作休憩,就领着几个亲近的师弟师妹们,分头在私苑调查情况,布下符咒、阵法,预防妖物趁夜作乱。


    李希夷、路海就负责贴符、照顾灵兽这等杂活。


    清晨才下过一场薄雨,私苑内土地尚带潮气。


    一不当心就会踩一脚泥泞。


    李希夷顾不上这些,她和路海通力协作,路海贴符,她负责站着看符咒的位置,时退时进,确保没有贴歪。


    “再高一点。”


    “不对,要往左边一点。”


    “路海,你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他们把分配到的地方都贴符妥当,准备回去交差。


    “仙长们辛苦了。”


    斜刺里忽然亮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李希夷吃了一惊,先被路海抬臂一挡,护到身后。她站定后,才看见晚霞里,立在花架下的人。


    那是个很瘦很高的年轻男人,披着撒花的披风,简单束发,穿着随意。依稀可见上半身瘦成排骨了。


    李希夷视线上移,眼睛不由瞪大了。


    此人一脸病容,那张脸却生得遗世独立,仿佛将青年中年男女老少的阅历都揉在了一处,融合完美,造就一种复杂多变的韵味。


    美,但不止是美。


    这个人的魅力,不输于路海,甚至更胜一筹。


    不知他看了他们俩多久了。


    李希夷:“你是……?”


    那人半揖道:“唐突了。在下赵郢。”


    路海把李希夷往后拉了拉,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双方交汇的视线。他低声告诉茫然的李希夷:“小侯爷。”


    李希夷恍然记起来,先前曲迟迟提点过,侯府大致的组成,就提到过名为赵郢的小侯爷。


    小侯爷娘胎里就带病,出生后一直在此处养病,半死不活的。


    今日老侯爷携家欢迎仙长除妖,他没有和老侯爷一起。


    所以李希夷不认识他。


    而且,李希夷连他的名字都不感兴趣,完全没记,全靠路海提醒才想起来。于是客气两句就告辞。


    忽闻中院一声尖叫,她和路海立刻跑过去。


    听声音,是陆宁出事了。


    ……


    仆役找到主人,“小侯爷,是喜欢这两个?”


    “很漂亮,我很喜欢。”赵郢咳嗽着,轻轻微笑,“他们的命,一定很长。”


    最后一缕霞光从赵郢半张脸上褪去,另一片夜色覆盖上去。


    暮色四合。


    李希夷赶到中院,远远看着一团乱,中心被包围的是柳、时、陆三人,却不像有敌人的样子。


    柳正明打横抱着泪眼婆娑的陆宁,陆宁衣裙有污,钗环略乱,时成玉立在他二人的斜对面,面色森冷。


    而周围一干弟子,有的撑竹竿,有的掌明火,在树丛间寻找什么。


    有个弟子挑着一杆青蛇,压在草地上。


    闹哄哄的都在窃窃私语,那三人却无声互相看着,一言不发。


    路海小跑着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耳语传给李希夷。


    原来,陆宁怕蛇。


    她紧跟着柳正明,乍见一条翠青蛇,吓得尖叫,急忙躲开。


    又因喜洁,很少弄脏鞋履的陆宁一脚踩进泥泞,一面躲蛇、一面逃离泥坑,狼狈不堪。


    一时钗环俱乱,脸上泪点子泥点子混作一处,跌跌撞撞躲着青蛇跑,冷不丁一脚高一脚低,把脚崴了。


    这下陆宁遭不住,坐在原地哭哭啼啼。


    曲迟迟叉腰大笑,“陆大小姐,你也有今天。”


    身手最快的金冉去捉蛇,就近劈下一段竹,权作竹竿把蛇挑起来,掼到地上一摔打,那细蛇嘶吐带血,染红草叶,已然重伤。


    金冉眸露寒光,运灵气于竹竿,打算让蛇粉身碎骨。


    “金冉师弟,手下留情。”柳正明道。


    金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竹竿一端抵着伤蛇,不再动作。


    而后,金冉只没什么波澜地看着陆宁。


    讲到此处,李希夷和路海互相比眼色,我天,四角恋啊。


    这金冉是陆宁的贴身护卫,从小就当她的死侍来养的。


    他谁的话都不听,却很听陆宁的话。


    为这条蛇留小命,心软的柳正明不得不去讨好陆宁。


    陆宁出了这么大的丑,看看天色晚了,恐妖邪出没,遂抽噎道:


    “柳哥哥,我站不起来了,你能抱我起来吗?”


    说完,她怕柳正明拒绝似的,“抱我过这段泥泞地就好,剩下的,我自己能料理自己的。”


    这已经算得陆宁十分懂事了。照平时,不定她怎么闹。还要同曲迟迟要个说法不可。


    再者,除妖在即,若得罪了金冉这么个大助力,难保除妖之时,乖戾的金冉会不会阳奉阴违。


    柳正明犹豫片刻,走过去缓缓打横将陆宁抱起来,他抱着她一道趟过泥泞。


    陆宁缩在柳正明怀中,先前丢丑的委屈,一扫而空。


    柳正明索性好事做到底。


    “陆宁师妹,你的房间在哪?我送你回去。”


    陆宁擦擦脸上的泪,脸色有些红,她指了指方向。


    “站住。”时成玉喊道,“师兄,你这一去,我们俩就算完了。”


    这便是路海、李希夷回来看到三人僵持的场面。


    他俩赶上看戏最巧的时候了。


    柳正明盯着时成玉,时成玉移开了视线。但倔强地站在原地。


    没心没肺的陆宁也有些被这氛围吓着了,她扯了扯柳正明的话前襟,“多谢,柳哥哥放我下来吧,阿冉会送我回去的。”


    柳正明像是看不见她,直直只望着时成玉。


    须臾,柳正明轻声叹出一口气,小心地将陆宁放下。而后,他抓住时成玉的手,带她往花厅走。


    转过花厅,柳、时步上回廊,在厢房外湖边谈话,但争吵声实在太大。隔着重重花树传来,其余人想听不到也难。


    时:“一条翠蛇又无毒……”


    柳:“她怕蛇。谁没有害怕的东西?”


    时:“那哪里轮得到你去抱?她陆家没有家生子吗?”


    柳:“我只是怜惜那条蛇,生灵路过而已,被仗杀太冤枉了。”


    时成玉鲜少如此失态。大约一路憋闷久了,平时闷葫芦的人,一旦不再压抑,爆发起来就特别地激烈。


    “我在这,你去怜惜一条侯府的蛇?”时成玉道,“你是怜蛇,还是怜人?”


    柳正明甚少见她如此,平素最欣赏她情绪稳定、一心除妖匡正,失望开口。


    “年轻女孩子丢丑,又受惊吓又受伤的。为一点小事想不开都是有的。何况她是心气高要强的。与她留点面子,大家都省事。”柳正明解释了自己举措的原因。


    “那你还要送她回房?”时成玉咬牙,含泪质问。


    “天色已晚,若妖物出来,她已伤了腿脚,跑也不及的。”柳正明已冷静下来,温声劝慰,“陆师妹孩子气,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时成玉冷笑一声,拔剑出鞘,“我让了一路,还要让到何时?”


    拔剑出鞘,这是他们师门的规矩。对打之下,谁赢听谁的。


    柳正明深吸一口气,“阿玉,你真要闹到这份上吗?”


    时成玉顿了一顿,伤心至极。竟扯出丝麻木的笑来。


    她实在是个太擅长忍耐的人。


    傲骨不折,自尊心强,明明摧心折肝地痛,时成玉却已恢复成波澜不惊、满不在乎的镇定样。


    “我且问你。”时成玉道,“决定抱她时,那一刻,你人在我身旁,心中想的是她是吗。”


    沉默。


    “那一刹的功夫,我哪能想那么多。”柳正明低落道。


    更长久的沉默。


    李希夷竖着耳朵,再没听见下文,才猜到是时、柳总算记得要设一个隔音结界了。


    这厢,金冉用灵力温养陆宁脚踝的伤口,先帮她止痛。


    陆宁半靠在金冉怀中,听着回廊传来的争吵声,脸上表情几变。


    从迷茫蒙昧,变得若有所悟。


    陆宁失落地咬咬唇,果然,柳哥哥更在乎阿玉姐姐吗?少顷,她又默默安慰自己,她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


    阿玉姐姐对柳哥哥冷冰冰的,他们也没说在一起了。


    陆宁还想努力争取,追上光风霁月的柳师兄。


    金冉从小陪陆宁长大,陆宁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从她变换的表情,金冉完全猜到她的心路历程。


    金冉打横抱陆宁起来,送她回房间去。


    “阿宁,你总是不长记性。”


    金冉的一缕金发垂在怀中陆宁的脸颊,像一条蛇,弄得陆宁又生恐惧,她烦躁地挥开那缕头发,压低声音说:“还不都怪你,我按你教我的说了。如今弄巧成拙……”


    金冉忍无可忍,混血面容的高鼻深目,鼻子两侧发皱,瞳仁颤抖。


    呵了一声。


    他还是忍住了,轻笑说:“他还是抱你了,小姐,不开心吗……”


    主仆二人路过李希夷、路海,朝房间而去,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路海听得津津有味,他坐在廊沿上,裹着御风的披风,脖子都缩进毛领去。他美妙的双眸微微眯起,仍漏出亮晶晶的眸光,像沐浴在灯笼光芒里的小猫。


    有趣,实在有趣。


    李希夷在草地中捡起那条无毒的翠蛇,蛇奄奄一息。


    李希夷结印,用祝由术帮它治疗内伤。


    蓝色的光芒笼罩住青色的蛇身,小蛇的状态好了很多。


    其他弟子忙着去用饭、休整,也没管一条蛇的死活。


    翠蛇睁着黑豆般的眼睛,瞧着呆萌呆萌的,又有些委屈的样子。李希夷不禁笑起来,自己怎么会从蛇脸上看出表情来的?


    小蛇郁闷地垂头,尾巴尖试探地触碰李希夷的手腕,见她不反感,蛇身才一圈圈缠绕上她的手腕。


    灯笼下,路海投来警告的一眼。


    翠蛇缩进李希夷的袖口,再不露头了。


    猫会抓蛇的。


    李希夷无厘头地想起这么一句话。


    “仙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希夷又听见沙哑男声,循声望去,只见小侯爷人在廊柱旁。初秋的天,才入夜,他却披了件厚厚的大氅,人在灯下,犹如艳鬼。


    唇色苍白而不健康。


    整个人都白得像一盏钧器。


    赵郢对上她的目光,发现李希夷没有过来的意思。


    赵郢唇角含笑,视线迤迤而落,“仙子,小翠是我养的蛇。”


    李希夷抬起手,“它?”


    赵郢点点头,“我的蛇丢了,叫小翠。”


    他说话的语气认真,笑眼又有些胡说八道的意味。


    李希夷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不过面对这种亲和杀伤力强过路海的人,她没有抵抗太久,就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


    赵郢微微一笑,也伸出一只手去。


    小翠蛇从衣袖间钻出,游向赵郢苍白的手背,继而盘踞在赵郢手腕间,无精打采的。


    它认得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间隙,赵郢收回手时,几根手指擦过了李希夷的手指。


    若有似无,缱绻留恋。


    李希夷谨慎地收回手,戒备地望着他。


    “多谢仙子搭救小翠。仙子有什么想要的,只要郢有的,皆可予你。“


    李希夷好笑道:“小侯爷,合该看好自己的蛇。”她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段青色蛇尾,调侃道:“它活下来,不容易。”


    赵郢收了笑,严肃时,眼底有些悲哀。


    他倏地抬手,指尖落在李希夷鼻尖,指腹轻轻擦了擦。


    李希夷避之不及,更觉身后路海投来怨念十足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仙子救治小翠时,这里蹭到了一点泥。”赵郢的手指,在她的鼻尖停留了一会。


    “仙子说得对。活着不易。”赵郢悠悠道,“谁会不想活下去呢。”


    ……


    赵郢带着翠蛇离开后,李希夷还停留在原地,鼻尖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夜风吹晃灯笼,半爿光影在她侧脸摇来晃去。


    路海跑来,“他刚刚最后同你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图书馆三十秒 ,虽迟但到


    小金vs小陆是舟vs微的对照组,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


    瞎琢磨的,嘿嘿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