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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现代言情小说_不游心

    第161章


    星辰之力入.体,灵脉自生,魔体恢复。


    然而代价是转瞬间五感的丧失。


    解折的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宁静,他尝试去“摸”二黄,但什么触感都没有。


    “他……始祖魔为什么结茧了?”


    许二四:“是卵生?还是胎生?”


    “破茧之后,他是不是会变强?你们刚刚没看到吗?有星星落进他身体里了?”


    “逃命啊,愣着干什么。”


    谢十三:“我靠,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一下。”


    许二四耐着性子,“少爷请讲。”


    “那女娃娃,是不是解折和那个姑娘的孩子?”


    许二四险些暴走。


    不过他断了一臂,所以解折破茧而生时,谢十三尚算讲义气地提起许二四的腰带,抄起人就跑。


    笑话,从小到大,本家教的,勿要鸡蛋碰石头。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这些奇怪的惊呼和议论,解折都听不到,他丧失了五感,只凭本能在狩猎。


    卵生之魔,屠杀为乐。


    少量的星辰之力,在他身后结成旋转的星轮,支撑着他的每一次行动。


    星轮中镶嵌的一颗颗星魂,不断随轨道滚动。星魂燃烧,为解折的攻击赋予超凡的魔力。


    修士们的神通本领,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只是雪崩当前,孩子手中点亮的一根微弱的火柴,无力极了。


    人头到处滚,血一茬一茬地喷到解折的脸上,又被星轮贪婪地汲取干净。不断有新的星魂再生、燃烧。


    他像在度过一场血的洗礼。


    但本人并不享受。


    只是有一点不耐烦,急着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黄被他喂了自己的血肉,魔核大亮,它后肢再生,第一时间奔向了大黄的尸体,呜呜呜咬着大黄,想把大黄拖起来。


    但是大黄已经不会再动了。


    二黄开始嚎叫。无人能阻止。


    坐在灵兽背上,正飞回帝燕城的谢十三,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那魔犬的哀嚎着实凄厉。


    谢十三在天音城原地留了水镜,一边逃命,一边远程看,感慨道:“还好刚才动作慢。”


    要不中途解折引星辰力,他们包会全军覆没的。


    许二四看着水镜中的景象,沉默片刻道:“这一趟,收获了不少情报。”


    比如那块晶石是魔兽的弱点。


    比如始祖魔竟能引星辰之力,化为己用。


    不过好像代价不小啊。


    至少这一刻的解折,魔性大发。


    能杀的、不能杀的,他都会拿来杀着玩。


    废墟之中,有修士瑟瑟发抖,他捡到了平生意逸散的三段枪,但是逃跑却慢了一步。


    他的队长谢十三,为了更方便观察解折的行动,逃走之前,谢十三将水镜丢在了他附近。


    这个齐刘海西瓜头的修士李义,眼睁睁看着解折屠杀能杀掉的一切,忍不住作呕。


    静心的心法念了多少遍都不管用。


    解折似乎是瞎的、聋的、乱抓的,但是他屠杀的动作精准到不可思议。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尸体塞满了天音城里的每条河。堆到溢出来。


    整座天音城都像一个巨大的瓮,屠夫将食材一块块地丢进去。


    有时,解折像一只灵巧又恶劣的猫,故意装聋作哑,放老鼠逃跑。


    下一瞬又突袭至老鼠眼前,扑住,撕咬,却不让老鼠死去。只是踢打着老鼠前进,像捉弄玩具。


    受伤的老鼠逃到巷尾,沿着墙壁逃跑,却被逼进死角,迎面撞上恶猫。惊得吱吱乱叫。


    再放。


    再追。


    再撕咬。再放走。


    李义心中颤抖,这就是魔,该死的魔啊。


    解折的五感一一恢复,与此同时,也找到了城内最后的一个活口。


    那种在血脉中叫嚣的杀意,得到了纾解。


    李义抱着枪,吓得泪流满面,可恐惧到无法动弹。只用含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解折。


    不远处的水境,正好照出这一幕,而后投放呈现在谢十三跟前。


    谢十三嫌举镜累,想丢给许二四,又看许二四断了一臂,索性将水镜架在灵兽脑袋上,自己边乘着灵兽边看。


    自然,他就看到了李义即将死在魔头手下的一幕。


    “这个倒霉蛋。”谢十三嘲笑道。


    许二四笑了下,“未必。”


    说不定,是最幸运的人。


    许二四盯着水镜中的李义、解折。


    而后,李义的眼睛瞪大了,解折从水镜中的画面消失了。


    “人呢?”谢十三调整着水镜的角度,死活找不到解折。他有些慌乱,许二四白着脸,“在上面。”


    谢十三:“什么上面?”


    解折捡起了水镜。


    水镜后的谢十三、许二四,隔着千百里之遥,与他相望。


    水镜中映出解折姣好的脸,他比受伤前更容光焕发,简直像黑山老妖吸了人的精气。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幽深的冷光。


    他居高临下,那目光仿佛能透过水镜,穿进他们的身体。


    谢十三的毛发悚立。


    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翻身跳下灵兽,远离水镜。但那已经来不及了。


    有什么,在灵兽背上亮起。


    是星魂,一簇星魂跨过了水镜,烧到了灵兽旁逃窜的谢十三。


    那一刻,谢十三惊得说不出话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过来的?


    但解折的手伸进了水镜,确实来到了谢十三的面前。那双瘦而有力的手,穿透了谢十三的腰,将什么抓了回去。


    谢十三为星火灼烧,身上灼痛不已,还在企图抢回自己的储物袋。


    但储物袋已经被解折拿回到水镜的另一侧。


    “这是什么?亮晶晶的?”解折从储物袋中取回了大黄的魔核。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谢十三,从音色到语气,都分毫不差。


    “啊——”谢十三痛呼出声,他张着十指想去碰自己的双眼,但无数细小的星星在他双眼中炸开,血色和碎金飘洒。


    直到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亮光。


    “是你的眼睛啊。”解折慢条斯理地说。


    被星魂感染,浑身都为塞满了碎裂星辰的谢十三,彻底死去了。


    他毫无还手之力,像破风筝一样坠落了,落到下方蔚蓝如大地之眼的湖泊里。尸体沉湖,砸出一团水花,青山围伴。


    许二四眼睁睁看着谢十三死去。心里翻出惊涛骇浪。


    谢家本家的少爷死了,平生意命悬一线,还能免受其咎。而他只是许家的旁支,若独活回去,谢家本家不可能放过他。


    许二四自身难保,自己趴在灵兽背上,用一只手努力安抚受到惊吓的灵兽。


    许二四试图找到解释,是传送阵还是什么。但是都解释不通。


    当下的解折……他能跨越空间。


    精准地找到他们复仇。这就是事实。唯一不可否认的事实。


    “你和他,都太弱了,逃是对的。”


    解折凉凉地、不咸不淡地点评。


    死到临头,许二四反而静了下来,他想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解折,你到现在都没明白吗?那只魔犬为何而亡?”许二四大笑起来,“怀璧其罪啊。”


    解折在水镜另一头收好魔核,细心地铲起、收敛大黄的尸骨,而后抱起哭得不成样子的二黄,独自向城外走去。


    过程中,许二四还在翻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你知不知道,就因那两条魔化的狗,展现了非凡的力量。有多少人为此堕入魔道,求你一顾呢?”


    “为了为了追求力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你若独自霸占这力量,就别想安生。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我们今日死光了,你照样永无宁日。”


    “你希望我帮你制造魔兽。”解折道。


    许二四心中一动,解折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


    “没兴趣。”解折给了许二四希望,又直接让他雀跃的心坠入了谷底。


    许二四不甘心,“你不是每一次……都护得住那位姑娘。”


    解折的脚步一顿。


    许二四:“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解折,好好考虑。”


    解折没再理睬许二四。他为什么要听他的?


    他只听微微的话。


    水镜里喋喋不休的声音离他远了。解折稍作感应,感知到了成柔身上的璎珞位置,璎珞未动未坏,她们应该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逃过一劫的李义,不问缘由,两股战战地开始御器、逃跑。


    李义不忘捎带上平生意的枪。


    跑起来时,李义又一点点恢复了心气,高喊:“我去!”


    这么一场形势屡屡扭转的追杀,就他和另一个讲义气送平生意回去的兄弟躲过了。其他受谢家差使的都死了。、


    果然还是善有善报。


    李义没想到自己能从解折手下捡回一条命,他像一阵风,御器飞向城外。


    天越来越黑了,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了无生机的天音城。死里逃生的李义,看着满城惨状,又悲从中来。


    那是一些暗色的影子,沉塞于河水中、堆叠于危墙断垣处,朝阳将升,地平线先漏出天光,将那一张张惊恐无状的面容照亮。


    他们只是天音城的城民。就这样死不瞑目地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


    李义的目光飘到那踽踽独行的背影。


    他想,待会儿偷偷吐一口口水也没关系。


    于是李义御器飞高了一些,假装路过解折的头顶,而后干点泄愤的事儿。


    他踩着的八卦圆盘飞越过解折的头顶。


    朝阳升起,第一抹晨曦涂抹在李义抱着的那杆长枪枪尖。


    枪尖粘着一片被血濡湿的梅花。


    这是……李义抬手想抹去。


    他与圆盘的影子,正好照在解折的脚下。


    恰似路过。


    而忽然,圆盘的边缘伸出了嶙峋杂乱的影子,像梅枝生发,破土而出。


    李义愣住了。


    从那朵梅花里,长出来一个“人”,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那个人的头发坚硬如枝桠,生长有声,又像那人是蜘蛛,疯长的头发是蜘蛛之足,支撑他以长枪为基,整个身体都弹跳了出去。


    这个“人”,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竖着穿透了解折的脊背。


    美少年纤瘦的后背,撕裂开巨大的伤口,肩膀与脖颈分开一个漂亮的v形纹。


    其中整齐排列的肋骨、弥合肉骨的筋膜,齐刷刷被砍断、撕裂。


    梅花混着血液,从身体撕开的口子里,涌了出来。


    解折单膝跪下去,单手撑着身体,半边身体无法再有动作。


    千百里之外。


    暗杀一击,成功了。


    许二四紧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李义看着那个“人”重伤解折,而后上半身化作梅花收回,身体重新凝聚成人形,回到长枪之上。这人坚硬的长发如足器,在地上砸出连连几个深坑,而带得他整个人连退数丈,停在了一处残壁上。


    那让李义想起了他小时候爱玩的用石头打水漂。


    动作利落而漂亮。


    第162章


    李义的圆盘悬停在半空,终于,他彻底看清了那个人。


    这人从平生意长枪中长出来的人,是个男人。


    他的长发收回到正常人的长度,他抬手给自己绑了个低马尾长辫,发尾扣上一朵梅花形的发扣。


    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他长着一张平平无奇、让人记不住的脸。


    “你是……你是……”李义反应过来。


    那人抬眼,温和笑了一下,“梅花鸦,鸦首,梅时雨。”


    梅时雨朝李义颔首,“道友晨安,昨夜睡得可好?”


    李义咬牙,一跺脚,转头飞远了。


    那是鸦首啊,梅花鸦最顶级的刺客,削解折都跟削菜板一样,他赶这凑什么热闹?


    李义果断地飞出天音城,还忍不住回头张望视线中越变越小的城门,一滴冷汗从脑门上流下。他想起了他们出发前,帝燕城、梅花鸦的队友们碰头。谢十三眼高于顶,而许二四一个个朝队友们打招呼、唠家常,凡属帝燕城的队友,许二四都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许二四这样做事周全、不让人话掉地上的人,却没有向任何一位梅花鸦的队友打招呼,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


    李义还奇怪来着。


    他听见许二四和谢十三笑着讨论梅花鸦,“他们不怕死。”


    死了如花落零尘,像树一样再长出来就行了。那是梅花鸦一代代给十二鸦设下的信仰骗局。


    李义这种局外人都知道是骗人的。


    但梅花鸦人人深信不疑。


    原来那时许二四、谢十三是这个意思。


    他们还留了梅时雨这个后手,而队友们只是送菜的。


    梅时雨藏身于梅花之中,附着于平生意的长枪之上,在最合适的时机,予以始祖魔致命一击。


    梅时雨的耐性很好。


    他慢慢等着前方跪地的解折站起来。


    天快完全亮了。


    解折背后的星轮越来越暗,星辰之力在退化。


    残留的星魂为他修补着身体,但巨大的沟壑似的伤口,愈合缓慢,梅花毒侵入四肢百骸,让他裂开的伤口长出血色的斑纹。


    解折咳嗽着吐出鲜血。


    这招暗杀确实让解折意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


    星辰之力是用不上了。


    但微微……也离开他很久了。


    他在恢复天生的魔体,解开这种毒,不在话下。


    解折扶着肩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梅时雨。二黄从他怀中跳出来,在他脚边狂吠。


    他低头看了眼,有些庆幸,他拿左手抱的二黄,所以那一击暗杀,没有伤到二黄。


    “梅时雨。好雨知时节的时雨。”梅时雨又自我介绍。


    解折看着梅时雨。


    他可以轻易地杀掉梅时雨。


    但解折忽然想起了李希夷逃走前生气的样子,他改变了主意。


    她那样子看着就动了真气,想是很难哄的。若他毫发无伤地去找她。


    这个梅时雨,还有点用。


    *


    梅时雨看解折且战且退,如是数番,饶是他再迟钝都发现了。


    解折是故意卖个破绽给他,诱他追上。


    难道解折还有同伙?前面还有埋伏?


    梅时雨存了几分防备的心思,预备见势不妙就撤。作为刺客,暗杀的部分,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他未能将解折一击必杀,再多出的动作,就是画蛇添足了。


    但梅时雨还是有一点好奇。


    为何解折拖着一身伤,明明快要自愈好了,又总在最后时刻“体力不支”,伤口仍崩裂在那里,触目惊心。


    简直像是他在故意保持伤口的可怖状态。


    很快梅时雨就得到了答案。


    解折赶到了另一家城镇,目标明确地进入了一家青楼的后厨,找到了其中的柴火丫头。


    梅时雨认出来,这是解折宁肯自己拖延追兵、也要奋力送走的女孩,那么那个所谓的“微微”……


    梅时雨的视线落在成柔所佩戴的璎珞上。


    到现在也没把人放出来吗?


    真是稀奇。解折和这个小姑娘,都想保护她。


    梅时雨领会到什么,装装样子与解折过了几招,解折“不堪一击”,而成柔奋勇而上,用自己的傀儡与梅时雨缠斗。


    那场景是荒谬的。


    梅时雨不欲欺负孩子,见好就收地回程了。


    而留下成柔、解折和李希夷三人。


    成柔身上挂了彩,但打得酣畅淋漓,她兴奋道:“我把坏人打跑了!”


    只听身后重物落地声。


    成柔回头一看,解折倒柴堆里了。


    那样子着实凄惨,连素来和他不对付的成柔,都起了恻隐之心,她试图去搀扶他起身,然而解折的身体沉重无比。


    成柔不敢大动他,他半边身体像被斧头劈砍到腰似的,还没有长好。


    “是方才那人伤的你?”成柔问。


    解折病歪歪地躺着,虚弱地点了点头。


    成柔长舒一口气,“没有追兵了吧?”


    “没了。都被我杀了。”


    成柔这才放心,掐诀将璎珞中的李希夷放了出来。


    “阿姐,吃。”成柔摸出自己早上藏起来的半块饼子。


    “阿柔你先吃。”


    李希夷在璎珞中看得心焦,骤然落了地,腿都是软的,缓了好一会,她去到解折身旁。那伤口实在吓人,解折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她在身上翻找着自己带来的芥子囊,寻找着最好的丹药给解折服下。


    成柔很恨地咬了一口饼,“阿姐,我也受伤了。”


    李希夷转过脸,拉住成柔,看她脸上的伤口,“我瞧瞧。”遂帮成柔清洗、包扎伤口,再从芥子囊里拿出膏药替她涂抹,李希夷轻轻吹拂成柔的伤痕,“阿柔放心,不会留疤的。”


    成柔笑起来,“多谢阿姐。”


    她的视线越过李希夷的肩膀,看向了斜靠在柴堆上的解折。


    成柔冲着解折挑挑眉。


    解折眼神定定地回望她。瞧着像是痛傻了。


    成柔狐疑起来,莫不是她猜错了?解折不是在故意装可怜,博取阿姐的同情和怜惜?


    这时,成柔的裤脚处传来异样感。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黄狗呜呜呜在咬她的裤腿。


    成柔眼睛一亮,她蹲下.身把这几十斤的狗子轻松抱起来,她拿侧脸蹭蹭狗头,一眼就认出来,“辛苦我们二黄了。”


    李希夷看见老伙计,也松了口气,随口问:“大黄呢?”


    躺在柴堆上、半闭着眼的解折,闻言完全睁开了眼,眼神冰冷。


    整个柴房内都分外安静。


    只听见灶洞中噼噼啪啪的声音,乱舞的火焰是温暖的。


    大黄没了。


    成柔得知这个消息,抱着二黄,比二黄哭得还撕心裂肺。她这时候才知晓,真难过起来,连声音也发不出。


    李希夷分辨出她的口型,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


    “怎么会没了呢?”


    解折没有详细描述大黄是如何没了的。他从怀中取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裹,李希夷接过来,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团黄红色的肉,上面放着一颗菱形的晶石。


    李希夷脸色煞白。


    因为魔核被取下了,所以大黄彻底死去了。


    而这是她向解折提议的……是她亲自向解折提议的,将魔核作为魔兽的致命弱点。


    魔核被取下,魔兽即亡。


    经年前她的某种恶意,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正中眉心。


    李希夷的嘴唇有点颤抖,她跪下来,伸手抚摸大黄的身体。


    皮毛是温暖的、干燥的、还有点顺滑的。好像它从未死去过。


    解折看着她那种神色,感到锥心的痛。他道:“可以复活的。我做得到。”


    是可以做到的。


    她完全相信始祖魔制造魔兽的实力。


    但新的大黄,不是原来的大黄了。


    “休息吧。”李希夷低声道。


    解折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希夷斜乜他一眼。那投来的一瞥里,有难以掩饰的冷坚。


    “我说,休息吧。”


    解折闭上了嘴。


    是夜,李希夷安顿好两个伤员。成柔说什么都要抱着二黄睡,死也不肯撒手的。李希夷只得一道把女孩和狗都搂在怀里,她拍拍成柔的后背,“睡吧。阿姐给你讲故事。”


    好一会儿,哭累了的成柔睡着了,她怀里抱着的二黄也闭上眼。二黄在梦中也龇牙,不知梦到了什么。


    解折悄悄朝她们俩挪了挪,只听李希夷沉声说了一句。


    “这都是你自找的。解折。”


    那声音淬冰寒霜,听得解折浑身一震。


    他心中那点小心思登时被打灭了,自觉灰败临头。


    仙门一行,是他用夜昙花主动邀请而来。


    这一点,他伤得再重,都糊弄不过去。


    只是现下她们鞍马劳顿,李希夷暂时分不出心思来整治他。


    仨人一狗都很累。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李希夷从身到心都很疲倦,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她睡得很足。偶或翻身醒了,发现身边空了,勉力睁眼睁不开,只隐隐约约听见解折在同成柔说话。


    她想仔细听,又听不真切,一垂脑袋又睡实了。


    再翻身,她见解折又躺到自己身边来,她习惯性地摸一把美少年的脸,触感温玉似的舒适。她又眯起眼,果见解折背后是他挤开的成柔、二黄。


    李希夷心中冷笑。


    同样的把戏,解折不知用了多少回。


    他这个人就是……


    容不下旁人的……


    困意袭来,李希夷又睡过去。再醒来,看见颠簸摇晃的夜幕,凉意森森,她猛地清醒,发现解折抱着她奔逃。她攀住解折的肩膀,看到殿后的成柔与二黄,配合默契。


    一人一狗卧倒,贴地躲过几次攻击,左右相互掩护。


    李希夷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扣紧解折的肩膀,“又来追兵了?”


    解折“嘶”了一声,“疼。微微。”


    李希夷慌忙松手。


    解折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追兵。不同宗门之间寻仇,寻到青楼,然后就这样了……”


    李希夷懂了,合着是别人约架,他们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不过看这两边火.拼的架势,那真是血海深仇,把对面的人往死里打。


    李希夷脸上都挨着点火球,一撮头发被燎到,三人一狗灰头土脸地躲避了战场。


    兵荒马乱地后半夜又闹了一场。


    时值换季,李希夷凡人的身体就遭不住了,发起高热来。人事不知,偶或身上冷热交加醒来,就看见成柔、解折轮番上阵,找大夫、熬药、照顾她。


    忙得不可开交。


    李希夷强撑着喝完药,“我没事。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成柔奇道:“阿姐说什么生分话。”


    “阿姐放心,我们现在安全了,可以好生休养。”成柔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脸,拧了新的冰毛巾


    李希夷头回靠在她膝头,仿佛回到了童年受奶奶照顾的那些日子。


    就算隔着时光,依然真心能换真心。


    不过后来,阿柔来照顾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高烧转低烧,这场漫长的磨人的低烧,李希夷足足过了半个多月才完全退烧。


    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旧寺之中,钟楼之中有撞钟声传来。身上的薄被滑了下去,她愣了愣,起身下床,房间内无人。


    十六扇门叠关得严实,唯一扇窗开着透气,她走过去,闻见湿风扑面,窗外绵绵细雨。


    入目青山薄雾,山树的轮廓模糊在白雾之中。远眺烟海,屋顶瓦片堆叠得细碎齐整,瓦片上落满了碎花、松针和黄色的枯叶。


    宁静朴和。


    李希夷的心安静了些,认出这是他们曾到过的旧时寺,于是熟门熟路地出门,且看且停地在寺中寻人。


    旧时寺地处群山包围内,来往不便,因此香火不盛。但胜在清静,是许多达官贵人养心的好去处。也有不少贵家将妇人送到此处养病。


    至于真病假病、有没有病,不好说。


    她一路行过长廊,路过一排禅房,有的房门半开着透气,有的房门紧闭。她闻得博山炉内燃起的木樨香,和寺庙的檀香交织,心中反倒期待起来,天音城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又是在五百年前苟住的一天。


    李希夷抬臂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它完全没什么异动,显示它要送她回到本来的时代。


    算了,顺其自然吧。


    旧时寺有一株万年老柳杉。


    年深岁久,柳杉的树根,十来个人都合抱不住,树根恣意生长,又似有灵性,绕开了禅房瓦舍,四处可见柳杉古朴的树根。


    李希夷找到了解折。


    他在敞轩中,巨大的杉树斜穿而过,槛外青苗簇簇,苗尖润雨沾湿。


    解折就坐在树根凹陷处,仰头望屋檐落雨滴滴,他黑色的刘海被濡湿,服帖地粘在下颌。一双长白羽耳坠,也遭湿气侵扰,望去有种潮湿的沉重感。


    察觉到她的到来,解折转过头,发尖甩出一滴清而冷透的雨。


    “你醒了。”解折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李希夷的目光梭巡,却没有找到熟悉的同伴,她问:“阿柔呢?二黄呢?”


    解折的眉尾微微扬起,“走了。”


    李希夷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走了?是去用晨食还是……”


    但她望见了解折。


    解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是超然的平静,眼神中却有压抑不住的隐隐的得意。


    李希夷意识到什么,冷声又问:“阿柔人呢?”


    “走了,就是彻底地离开我们了。”解折认真地解释,“她拜入修仙宗门去了,二黄……她也带走了。”


    二黄接受不了大黄的死,不吃不喝。


    在成柔的提议下,解折让二黄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狗,会老会死,陪着成柔一起离开了。


    像暗夜中的火苗,一点火星子就着了,李希夷胸中隐秘的怒火,就那样点燃,燃到她发涩的喉咙口。


    “是她自己想走的吗?还是你送她走的?”


    解折想了想,“都有。”


    “什么叫‘都有’?”


    “我劝她,变强才能保护好你。还有啊,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两人,如果保护她,微微你就很可能会死啊。”


    听到此处,李希夷冷笑出声,她已经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蒸腾的怒火烧到了顶峰,给了大病初愈的人莫大的力量。她几步爬上老柳杉的树根,正到解折身前。


    解折笑着伸出手扶她。


    啪——


    李希夷一巴掌扇过去,解折被扇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静止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解折僵硬地转过头,白皙的皮肤上有红色的血印子,他触碰自己的左脸,脸也高高地肿起来了。


    可见李希夷这一掌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在他对面气喘吁吁。


    不疼的。微微。


    他已经恢复天魔之体,不会疼才对啊。


    可为什么,胸口泛出摧心折骨的痛感。


    他不明白。


    而面对面的李希夷,犹在质问。


    “用夜昙花,邀请仙门,故意引他们来追杀我们,是你吗?”


    解折面无表情,“是。”


    “让我们身陷险境,来逼迫阿柔内疚,借此劝说她离开,是也不是?”


    “是。”


    “不对,是更早。你教导阿柔,就是为了有一日送走她!是吗”李希夷彻底回过神来了。


    解折空洞的眼神有了神采,他仰头看她,“你答应过我。等她自立了,就送她走。”


    “她还那么小!”李希夷的声音抬高了。


    解折沉默,一副死样活气的姿态。


    “你把她送哪儿了?我们去接她回来。”


    解折攥紧了拳头,不肯配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他有在认真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地抬一点下巴,微微歪过头。于是露出侧脸刘海下的耳坠来,长片的白羽不再轻盈。


    李希夷看着,瞳孔颤抖,冷不丁抬手,抓下他一边的耳坠来,丢进青苗丛里。


    “阿柔做的,你哪配戴?”


    她的力气很大,解折的耳洞被生生扯破,耳垂血淋淋的。


    解折任温热的血液在耳垂流淌,滴到肩膀上。


    他一脸惝恍迷离。


    李希夷换了个受力点,要去扯他另一边的耳坠,解折向后躲了一下,抓握住她的手腕。


    “你太激动了,微微。”解折平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物件,唇角勾出点满足的笑意。


    他轻轻喟叹,“她终于走了。微微,你只能看着我一人了。”


    第163章


    手腕传来的抓力真实又冰凉。


    李希夷看着面前的美少年,那种冰冷钻入骨缝里,使她整个人都发起了抖。


    解折,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


    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真切地让她认知到……眼前的人,是魔。


    无论他披了一副多好的皮,他内心仍是个魔。


    在她以为一切都最和谐、最美好的时候,他就这样设计同伴,以身入局,瞒着她将成柔丢去仙门修炼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李希夷惊觉他身上有部分恶,是她耍心机拿捏不了的。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作祟。


    她掌控不了他。


    顷刻间,李希夷心如寒灰。怒火消失殆尽。


    “解折,你无药可救。”


    “微微,你为什么会生气?我不明白。”解折安慰道,“我动了点魔修的人脉,能保成柔继续破境,长生百年都是很简单的。”


    “那是个人。解折?你不喜欢她就要设计送走她,那哪天你厌烦了我,岂不是也要杀掉我这个无用之人?”


    解折面露不豫。


    “不行。”他委屈地说,“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不喜欢我了吗?”


    李希夷的怒火刷地又上来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宿主!】


    敞轩内一时静极了。


    雨滴风过,连呼吸也忍不住屏住了。


    李希夷看着美少年的脸血色尽失,整个人都仿佛碎掉了。


    那时,李希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感觉自己这回真的死定了。


    但解折松开了手。


    解折抚摸她打得发红的手心,“下次不要再说气话了。”


    他抬起头,笑起来。


    “我喜欢微微,微微也一样喜欢我的。”


    李希夷一拳捶到棉花里,只觉窝囊又生气。她宁肯一脚踢到钢板上,也不愿像现在这样,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了。


    她恢复了理智。


    此刻的她身处五百年前,又灵气尽失,无法与解折抗衡。


    唯有继续虚以委蛇下去。


    索性成柔是能活到五百年后的,她不是很担心奶奶的安危。


    “阿折。”李希夷主动道歉,“对不起,我气昏头了。”


    解折微微摇头,“没事。就算你真的不喜欢我,没关系的。我喜欢你就行了。”


    李希夷伪装出来的善意表情,僵了一瞬。她很快调整好,温温柔柔地帮解折治疗耳朵上的伤口。


    与此同时。


    山门前,成柔抱起脚边的二黄,迈上了仙门的阶梯。


    这时的成柔最黏的还是李希夷,对解折倒不怎么上心的。还是李希夷说了几次,成柔才上心爱屋及乌对解折好。


    成柔真心怜惜解折的时候,倒是后话了。


    此刻,骤然离了阿姐的小姑娘,一边走,一百年偷偷哭。二黄呜呜地蹭蹭她、安慰她。


    成柔把脸埋进狗毛里,再抬头时,她早就用狗毛擦干了眼泪,也下定了决心。


    她向自己承诺,等她长大了,能独立自主了,一定一定要回去找阿姐。


    她以后也要变成阿姐那样温柔耐心的的人。


    *


    阿柔离开的头半年,李希夷仍旧会恍惚,有时耳边听见一声“阿姐”,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偶然听见“阿娘”,和成柔的音色很像,她也会失神。成柔是曾经顺嘴叫错过的,找不着人,她“阿姐、阿娘、阿爹”的混叫过。


    总之,成柔把她当半个娘亲了,但是成柔不会叫错解折。


    解折……


    赶路途中,李希夷开始习惯性地落在他身后,打量他的背影。有时出了神,会盯着解折很久,仿佛要钻过他的身体,将他的一副心肝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是黑。


    旅途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无言的沉默,常常弥漫在他二人之间。


    总是解折去打破沉默的。


    “微微,我们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吧。”有一日,解折这样提议。


    “好。”


    他们定居的地方,在西北方,是地图上顺时针数过来的第十一境。


    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地面上植被少见,人群都居住在洞穴之中。


    因此灵气稀薄,少有修士来此。不少逃亡的修士在此躲避仇家。解折来之后,买下一处洞穴,带着李希夷住了进去。


    他买的洞穴极大。


    而后他开始了大量的魔兽制造。地下的洞穴,他越买越多,接连成片,直到广袤的十一境土地下,都变成了他的魔兽帝国。


    李希夷不认为他们最开始居住的洞穴,可以被称为“家”。


    那只是始祖魔……研究魔兽的实验室而已。


    但解折这个天才,的确吓到了她。


    解折“复活”了魔兽大黄。性格一样、外表一样,实力远比从前强劲,只是缺少了一段记忆。


    “它不是大黄。”李希夷坚称。


    “它会是的。”解折同样执拗。


    李希夷转身离去,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调息,内观识海,研究令牌吸纳的那些竹简文字、心法,创造独有的衍阵。


    她和解折像两辆无法停下的马车,在无形地较着劲。


    一个是魔兽发明家,一个是术法发明家。


    到这种时候,连这样的奇思妙想,也无法再让李希夷感到开心。


    她也笑不出来。


    庞大的魔兽帝国,哪怕魔兽们对魔主唯命是从,不出洞害人,但还是躲不过有心之人的搜索。


    越来越多的魔修,涌聚到十一境来,自发地拱卫他们的魔主。


    尽管魔主本人解折完全没这个念想。


    什么魔道永存、魔兽至强,对他来说就是过眼云烟。


    直到有一天,李希夷走出地下洞穴,走到天光下透气。她深呼吸,吸进满嘴满鼻的风沙。


    隔着嶙峋的风石页岩,她看见有人在十一境入口落下巨大的石碑。


    她走过去一问,方知又有宗门成立了。


    石碑上是赫然的三个大字。


    地魔陵。


    她终于笑了起来。


    第164章


    然而这笑意没能持续很久,有人旋即敲晕她绑走了。


    绑匪客气地将她请到家中,好生招待,快人快语。


    李希夷看清了,绑匪是许二四。


    许二仍是布衣素衫,家中妻儿也穿着旧衣,显见得还是不曾混好。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招待李希夷喝茶,向她展示了一段留影石记录下的影像。


    “你不知道他在天音城是什么样吧。”


    李希夷看了一段,那是幸存者李义随身携带的留影石,本是作为任务记录,意外才录下了解折结茧重生、五感尽失后的屠杀。


    她忍耐了,还是吐了一地。


    许二四卑躬屈膝地清理桌面地面,完了还是笑嘻嘻的,“姑娘果然不知道。他这样山穷水尽后暴露底牌,可都是为了你。”


    李希夷脸色难看,有被打击到。


    她不杀伯乐,但伯乐因她而死。


    许二四:“你尚有良知,可知自己在传说中,成了个祸国妖姬似的人物?”


    “即便如此,”李希夷露出纯真的微笑,“该死的也不是我。”


    许二四满腹准备好的说辞,阻滞住了。


    聪明如他,已经意识到传说中的祸国妖姬不是她,但解折认识的温柔手善良的凡人姑娘,同样也不是她。


    “他是怪物,我早就知道。何须你来提醒我?”


    许二四垂眼,“姑娘已有决断。”


    “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许二四想要前程。


    他主动示好,愿为魔道马前卒。虽然不入魔,但他会透露仙门的讯息,在不损害人命的前提下,帮助她和解折趋利避害。


    如果解折能制几只魔兽,供帝燕城研究,也当作高境修士们练手的对手,那就更好了。”可以。”李希夷道。


    许二四错愕,“就这么容易?”


    李希夷笑,“因为你的大前提,是不害人性命啊。”


    许二四觉得她有时天真到令人匪夷所思。


    很快,坏事传千里,许二四小小的家中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人对她喊打喊杀,要求杀她祭旗;另一拨人和稀泥,作壁上观。


    许二四则只身力排众议,力保她不死。


    谋士的游说口才,听得李希夷一愣一愣的。


    不过基本情势她看明白了。还是馋魔兽力量的人更多。


    许二四是被推出来的亲和派,作壁上观的是中立派,等着捡漏魔兽,自然希望多来几只魔兽,用作宗门底牌;而反对派对她的杀心极重,这些人叫骂声声,大抵都与魔修有不共戴天之仇。魔修是魔主忠诚的拥趸,而与魔主有莫大干系的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一时间,许二四在帝燕城的这间小屋子外,挤满了修士。不知谁来了一句,“杀了这个妖妇!以告慰死于魔手的亡灵!”


    一道剑光,朝倚靠在门框的李希夷而去。


    许二四见势不妙,下意识以身挡之。


    那剑光来势汹汹,眨眼将许二四的右胸扎了个对穿。


    许夫人冲上去,接住丈夫倒下的躯体,许家的一儿一女哭倒一片,惨惨戚戚。


    暗中出剑的人,却默默退到修士之中,混于无形。


    李希夷靠在门框上,抹去了脸上的血,那是许二四飞溅到她脸上的血。


    纤细的手指抹过脸颊,在她脸上留下斜斜的一道痕迹,从左眼下一直延伸到右嘴角。


    她笑笑,“柿子挑软的捏,真不错。”


    “妖妇,还不乖乖伏诛?”又有人嚎了一嗓子。


    “哈?”


    人群静了一瞬。门边的少女仿佛眨眼间就换了人。确实美而柔弱,可眼睛里漫出的不屑,浓烈到不可忽视。


    “诸位‘豪杰’?‘英雄’?”


    “为何不敢去杀解折?反要对一个女子下手?”


    “亡国怪女子,祸国怪女子,入魔都要怪女子。莫不是女子最大,能只手遮天?”


    人群被骂得一片骚动,纷纷拔剑。


    “哦,错了。”李希夷挑了挑眉,“在你们嘴巴里,女子又成了‘弱女子’,乖乖滚回家就对了。”


    反对派的怒气被挑衅到了最高点。


    这时,巡视的神使飞跃帝燕城上空。


    “帝燕城止戈——”


    已经有气红了眼的,不顾警告,冲向了李希夷。出刀之前,他整个人都在李希夷面前炸成一团血花。


    帝燕城所下的禁令,蕴藏的是城主近乎规则性的力量。


    帝燕城内,无人可违抗。


    李希夷提前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溅了满脸的血。


    她撕下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真脏。”


    修士又岂能不懂她在指桑骂槐,只是碍于帝燕城的限制,强忍怒气罢了。


    李希夷像是玩腻了,转头看许二四的情况,已经有医修上前为他诊治,性命无忧。


    不过那一剑嘛,落到许二四身上都能重伤。一开始就是奔着杀她来的。


    许二四人躺着,还在安抚她,“姑娘放心,既然是我许某将姑娘请来的,就一定会保姑娘安全。”


    李希夷并不怀疑许二四的话。以许二四的才智,早就暗中联合好了同盟,才会冒险绑架她。


    许二四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妻子,“夫人,有劳了。”


    许夫人领李希夷往屋后走。外面吵吵嚷嚷又要截住她,被中立派给拦住了。


    屋后是早已备好的传送阵,直通地魔陵。


    许夫人找出早已备好的斗篷,“姑娘披上这个,能掩藏气息。”


    李希夷顿了顿,依言而行。


    许二四家门外的修士们焦躁等候,发现她人已不在许家时,她早已回到地魔陵的洞穴之中,还抽空去了趟解折的实验区。


    解折清洗血淋淋的双手,发了好一会的呆。


    看到李希夷回来,他问:“你去哪儿了了?”


    李希夷这回被动出去,人是早晨被绑的,回来已月上中梢。解折骤然问出来,她就猜到他可能派魔修或魔兽在监视她。


    她假作不知,柔声道:“去了帝燕城。”


    解折“哦”了声,他洗完手,找出最近夭折的魔兽幼崽,开始解剖,企图寻找防治夭折的方法。


    “见仙门的人吗?”他问。


    “是啊。”李希夷麻溜地接话,“他们让我找机会杀掉你。我同意了。”


    解折沉默地进行着解剖,完全没有被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语吓到。


    李希夷反剪着手走过去,“你不害怕吗?”


    解折叹了口气,他顺手把解剖的刀片送到她手里,抓着她的手举起来,朝自己拉近。


    锋利的刀片贴紧了解折的脖颈,拉出一条血线。


    “杀吧。”


    李希夷看着他那副死气活样的模样,自觉没意思。


    “不杀。”她抽回手,但解折不放,反压着她的手继续用力,他脖子上的伤口立刻加深,血线变作血痕。


    李希夷下意识松手,刀片落在地上,掉在两人脚边。


    解折垂眼看去。


    “原来你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的多了去了。你只是其中之一。”李希夷强嘴。


    解折的眼睫颤了颤,抬眼道:“那太好了。你舍得下我。”


    李希夷气得指着他,“你——”


    脑中还在思考吵架的说辞,旁边有魔兽童音响起。


    水晶箱里的幼崽,像棕色的兔子,缩成一个个毛球,靠在兔妈妈身边窃窃私语。


    “娘诶,你说的好对,他们真的好像……”


    话尾说了四个字,只是声音太低听不大清楚。


    李希夷和解折吵得正热火,齐刷刷扭头看去。


    李希夷:“说什么呢?”


    解折:“我们像什么?”


    “真的好像……”棕色兔子立正了,“老夫老妻。”


    李希夷无语凝噎。而魔兽兔崽子们,今晚获得了加餐。慷慨的魔主投喂了超量的上品头茬提摩西草。


    解折从来没有问过,帝燕城的修士,到底与她说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他从不对她设防。


    【宿主,他接近你会变弱,你也发现了吧。】


    【嗯。】


    天音城的惨痛教训,李希夷同样明白。


    定居到地魔陵之后,解折醉心于研究和量产魔兽,他们彼此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也很难再借此削弱解折的力量。


    她要想别的办法。


    *


    有一日李希夷在地魔陵看到了新招募的弟子,其中一人只有一臂,她稍稍惊讶,但什么都没说。


    许二四以身入局,一步步引导她怎么做。


    他是个顶级的谋士,也知道如何说服别人。


    “折磨一人,让千万人得到安宁,不好吗?”


    李希夷被说动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解折称得上一句多灾多难。


    他被下毒,出行的行踪被泄露,遭遇暗杀,乃至受伤多次,几度命悬一线,都要靠结卵异化才能活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李希夷都会陪在他身边,或是安慰,或是冒犯的恶言恶语,总让解折感到无可奈何。


    李希夷试探他的底线,他也一样纵着。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真心接纳他。


    李希夷抚摸着他柔软的侧脸,“乖,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只有一件事,对李希夷来说,进行得并不顺利。


    那就是解折对魔兽的保护态度。


    他不同意出借魔兽、买卖魔兽,无论如何都不行。


    李希夷也头疼过,转念想这样倒也好,起码魔兽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至于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而横生事端。


    只是……许二四那头催逼愈发急切。


    李希夷发愁如何应对,陡然发觉手腕处的红绳,有一段变黑了,她擦拭很久,那黑色都擦不干净。


    赤绦·逢生喜开始变色了。


    一天变黑半寸,可以想见,完全变黑时,就是它失效之时。


    届时,她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


    第165章


    发现这一点时,李希夷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总算能回去了。


    而后她的心情变得沉重,漫步在地魔陵之上的土地。


    地魔陵之上,解折耗费大量魔气,打造了一片可以种植的广袤土地,有魔修在此培植灵草、灵药。


    而解折本人在此,只种下了一棵李子树。


    今夜,解折也睡着在李子树下。


    他反反复复梦见刚成魔的时候。落入悬崖死去的他,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爬上悬崖,清洗身上的伤口,同游商交换了新衣服,企图改头换面地重新活下去。


    然而,美貌再次成为灾难。


    他找到的第一个活计,店主暗中将他打包卖入了烟花之地。


    那夜他非常满足地睡去,醒来只看见一张张淫.邪的脸,恍惚间以为自己没有跳下悬崖,而是还在被义父安排,在十三境之间周转、卖来卖去。


    然而,他的确是死过了一回。


    少年抬起手,看见了爬满身体的魔纹,他似哭似笑。


    然后,他第一次结茧了。


    那一条街都没有留下活口。


    由此,始祖魔现世了。


    迎接解折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指责、追杀。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愿意听。


    解折知道所有人对他的恶意,但无法化解偏见。


    他一次次地伪装成“人”,想要融入,想要“被接纳”,最后都落空了。


    直到他明白了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生于恶念的魔,等不到天亮,因为永远活在黑暗里。


    从那天起,解折开始没有心理负担地杀人,他不会再故意留人性命而被偷袭了。


    就这样,成为他们口中说的恶人、贱人、无可救药的人。


    反正他已不再在乎。


    他也没有感情。


    仙门杀不了他。


    他就杀了自己。


    死不了就封印。


    听说,李子树下专埋死人。有一天,等他死了,变成李子树上的李子就好了。


    解折种的李子树长势很好。


    每结一棵李子就有一个人加入魔修的队列,但无人接纳他,只有对魔修力量的崇拜。


    直到枯萎,李子树下埋满了死人。


    可为什么……上天竟也垂怜过他?


    在麦田里,为他送来了会温柔接纳他的人。


    “恩人,请问贵姓……”


    噩梦变成了美梦。睡梦中的解折露出真心的笑容。这个梦真实极了,她漂亮的红发带落在他脸上,她身上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只是梦还是醒了。


    解折看见了李希夷。


    李希夷跪在他身边,仿佛在低首一同听他的梦。


    风吹过李子树,带出李子甜到发腐的香气,梦中少女的红发带,尾端正好垂在他的面颊。


    原来不是梦啊。


    “你来了。”解折像是睡懵了,下意识朝她露出笑容,“来给我下毒的吗?还是……你要领谁来刺杀我?”


    说完后,解折自己慌乱极了。


    他是真的睡懵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看破不说破才对。


    不然,一切都会毁掉的。


    李希夷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她才知道,解折很早就有了自毁的计划。她明白这点的时候,简直无法面对解折。


    他知道她所有的算计、背叛,但选择了配合,而不是怪罪。


    李希夷感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压抑感充斥在胸腔。


    她很轻地问:“你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吗?”


    解折摇摇头。


    “原来你听到了啊。”解折望着满树的李子,轻轻喟叹,“我想封印自己,连同魔兽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会成功的。”李希夷肯定地答。


    李希夷知道,历史上的解折成功了。他真的自封于魔渊下五百年。


    但是……传说听闻来的历史,和设身处地亲身经历的历史,略有不同。她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


    感觉是不一样的。


    非常不一样。


    风吹拂在二人之间,解折仰躺着,无害地凝视她。


    像是忍不住,他举起双手,用手指描摹过她的眉眼、五官。


    他的手指分明冰凉,李希夷却觉得面颊滚烫,她终于忍不住出声。


    “对不起……”


    解折悲哀地笑了笑。


    “谁要喜欢一个魔头?”


    “魔就是魔,你的行径定义了你是魔。”


    “我不会喜欢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解折的笑意变深,“好。我喜欢你就够了。”


    ——谁要喜欢一个魔头?


    那是她对他说出的唯一一句真话。


    *


    其实解折早就知道了。


    微微骗了他。


    她不喜欢他。


    解折每次内观,能看到魔道的秘传。比如天魔之体,一旦动情,魔气就会逸散,会越来越弱,直到生老病死。


    但如果魔的心上人也爱魔,那么这种虚弱就不会停止,直到他彻底被魔道放弃,成为一个普通人。


    但解折从未成功过。因为无人爱他。


    每次他靠近微微,变得虚弱,都会很开心,但离开微微,魔气又回来了。他的虚弱只是暂时的。


    真失望啊。


    一次又一次的。


    直到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微微不可能喜欢上他。因为他身上恶念凝聚的那部分,连他自己都十分厌弃。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把这部分恶念舍弃掉。哪怕舍掉了,自己会变傻变弱,都无所谓。


    “解折,这不怪我。”他听见心爱的女孩子说,“因为你本就该死!”


    她是什么时候恢复灵力的呢?


    谁都没有发现。


    只有李希夷自己知道,赤绦每次褪色,她的灵力就会恢复一部分。直到如今,足以让她操纵令牌,开启久未使用的衍阵,使用令牌复制来的血修术法。


    “莲劫·业火红莲。”


    这一晚的记忆,大部分时候,解折回想起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浑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一样炸开,被心上人虐.杀,又因天魔体的强大恢复能力,而一次次自愈。


    微微原来这么厉害。


    她会的折磨人的术法,那么多。


    他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只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弱小。


    就快被折磨到结茧之前,解折抓住了她满是黏腻血浆的手。


    解折摸了摸她的脸,于是她脸上也沾满了他的血,“这些年,没有人理解你,所以微微才那么痛苦的吧?是我不好。”


    李希夷冷硬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阿折,你不恨我吗?”


    “我喜欢你啊。”


    于是少女对他的虐.杀,总算停止。她慢慢地站起来,手腕的红绳被黑色侵染,直到完全变黑。


    在她的身后,红线交织的时空通道出现了。


    她一步步往通道里后退,盯着解折,“在这里,你再也不会看到我。忘了我吧,解折。”


    奶奶成柔死于魔兽潮的仇,两世的仇,她都一并报了。


    她和解折的恩仇,合该到此为止。


    解折极力伸出手,但抓不住她。


    她就那样从他面前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


    过了这么久,解折还是不明白。


    就这么恨他吗?


    那就恨吧。


    总比不在意要好。


    “或许五百年后……会再见吧……”


    解折总会想起来,她完全被红线吞没之时的话,轻得像风吹进了心。后来他明白,那只是他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回荡翻滚在耳轮里。


    回忆太多次,她最后同他的五百年之约,都像是他宽慰自己的幻听。


    解折已经难以辨别真假。


    在他最开心最想活的时候,微微离开了他。


    解折找回了成柔,养育她,培养她,直到成柔也变成独当一面、威震天下的魔道傀儡师。


    地魔陵洞穴中的魔兽越来越多,闻名而来的入陵者越来越多,魔修们主动“上供”的战利品也五花八门。


    只是魔主反应淡淡。


    魔主不许他们滥用魔兽,而只将魔兽用作提升战力、锄强扶弱上。


    “我怎么感觉我比正道还正道?我修的不是魔道吗?”


    这样的声音也并非没有过。


    但解折一意孤行,魔修们也没什么办法。


    魔兽只听魔主的。


    魔兽与主人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隐秘羁绊。


    魔兽势盛,但地魔陵独大一方又不肯分享魔兽,旁人更不知道怎么对付魔兽。没过多少时日,十三境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地魔陵。


    双方发生过无数次大小摩擦,两边都算试探着来,时打时讲和。


    还有帝燕城的谋士出谋划策,各势力遍寻十三境,给地魔陵送来了绝色美人。


    一冷郁魔修白眼翻到脑袋顶,抱臂道:“魔主能上这种老当?魔主就算不能人道也不可能喜——”


    碎碎念戛然而止,有魔修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郁雾,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美人计,本无人在意。


    谁知那美人进了解折的实验洞,竟好半晌都没出来。


    这八卦在洞穴之内迅速传开,连在洞里采毒蘑菇的魔修都知道了。


    实验洞内,魔兽乌鸦 、硕鼠、棕兔探头探脑,躲在各个角落偷看。


    魔主正坐在解剖的石台上,双手交叉放在鼻前,看着那美人。


    解折看了有好一会,看得美人生惧,解折才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回……回魔主,奴家叫风荷。家住……”


    风荷战战兢兢答了,发现魔主并不想将她开膛剖腹,只是问她的家长里短,于是放心多了,说话的口条也顺多了。


    解折默默地听着,偶或点头应上一句。他面容清冷又精致,远观竟不似邪魔,倒有几分神性。只是他坐在血淋淋的石台上,身后地魔陵用于照明的灯也是死去的兽油炼制,空气中飘散着脂肪的黏腻甜香,几乎让风荷晕眩。


    洞穴的天窗落下网状的阴影,挂在石壁上的兽类头骨大得可怕,但紫色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解折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误入了邪魔之地的道子。非他所愿。


    风荷不免为他的风姿所折服,心中动了点绮丽的情思。


    这魔主,看去只是个好相与的美少年,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只是他的人实在无趣了些。问她的都是老掉牙的鸡零狗碎事,完全不懂如何逗女子开怀。


    风荷正想着,听见洞穴门口锁阵砰的一声响,有一少女闯入,身旁还跟了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像是她的奴仆。


    待少女走近了,风荷才发现,细如蛛网的红线,粘附在男子的各大穴位,而红线的另一端,连接在少女的五指上。


    那不是奴仆,那是她的傀儡。


    风荷慌忙见礼,“傀儡师大人。”


    成柔来势汹汹,破开锁阵,斜眼时面上犹带戾气,她看清风荷的样子,自己倒一愣。


    风荷半蹲久了,额头冒汗,“傀儡师大人。”


    连声音都这样软。


    成柔心里一痛,面色如常,“出去吧。”


    风荷没想到她一来就赶人,扭头看了眼解折,魔主还没发话呢。


    成柔看出风荷暗藏的心思,笑道:“这人不值得。你另寻前程。”


    风荷听了吃惊。被送来示好魔主之前,她就听说傀儡师深得魔主信任,常陪伴其左右,魔主对傀儡师的信重,非其他魔修可比拟的。


    即便如此,傀儡师也可以这样当着面骂魔主的吗?


    “你信不信,他根本不在意你。”成柔继续说,“你今日出去了,死活好坏,他都没兴趣管。”


    风荷又觑眼看解折。


    解折没反应。


    风荷见好就收,忙退出洞外去。


    成柔瞥见风荷的背影。


    不禁回忆起风荷方才说话的样子。


    她柔柔弱弱,说话也不敢高声,音色听着就温柔,叫人忍不住跟着心软。


    那副天真的姿态。弱柳扶风,让人不自觉想到,世间残酷之事皆与她无关。


    她只需安心当小孩。


    成柔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为他们,找得到这么像阿姐的。”连她都不禁有些恍惚了。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相信,阿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阿姐消失那年,解折来玄机门接她回去,连同照顾她的那名魔修,一同归入地魔陵。


    他有了保护人的地盘、手下,还有了无可匹敌的利器魔兽,但他渴望保护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地魔陵魔修海海,但没有人敢问,那个名为“微微”的姑娘去了哪儿。


    可成柔敢。


    “你弄丢了阿姐。”


    “告诉我,她究竟去哪儿了。”


    解折总是不回答。


    他们找了好几年,不惜派出魔修、魔兽沿途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都没有找到半点阿姐的踪迹。


    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花了更长的时间接受这一点后,成柔知道,她和解折都变了。


    解折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企图获得世俗认可的青少年。


    那是世俗安排给他的身份。


    而成柔成了难缠的魔修傀儡师,应付过大大小小的战役。


    有时,成柔也会划开新作的傀儡,向发呆的解折展示傀儡的内部。


    内部中空。


    除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那是傀儡丝线扎出来的,几不可察。


    成柔自豪地展示着傀儡空无一物的内部,冲解折道:“解折,你和他们一样了。”


    解折扫视傀儡内部,良久,“你也一样。”


    成柔的挖苦便进行不下去了。


    他们俩越来越强,内心也越来越空。就像蛀坏的木头,再也无法发芽生长。


    成柔没有原谅过他,


    到解折安排好一切身后事,请陈留氏帮忙封印他和魔兽,到解折自沉于魔渊之下的那一天,成柔依然没有原谅他。


    “她不想见到我。所以,阿柔,你不会让我出魔渊的吧。”解折自沉姜水前,是那样对成柔说的。


    不会说话的风,吹过成柔神情坚定的脸。


    “我会守住。到我死的那一天。”


    成柔就此在极北草原扎根。


    自沉于魔渊下的解折,一开始,睡着了也会醒,会找其他魔兽闲聊、猜拳。


    在和魔兽交流的漫长时光里,他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办法。


    他讨厌自己,讨厌自己身上的恶,于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日子里。将身上恶的部分彻底剥离,以梵文封刻,以尸布缠身,以一叶扁舟送出了魔渊。


    是为魔婴解兰舟。


    为此,陈留氏还中途来魔渊找过他。


    陈留氏:“你莫非想活了?”


    解折平静地说:“不,照旧吧。”


    自这日起,解折的力量衰减。


    但强大的魔主,还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最好的美梦。


    就此沉睡在祝融氏之墟里,等五百年之后与心上人的重逢。


    在封印的消磨下,解折孤独地沉眠。血泪随水游荡,记忆一缕缕散去。他心痛到窒息。


    不要忘。


    不要睡。


    去找……她。


    哗啦。


    李希夷浮出水面,望见了绿茵如野的极北草原,有美少年等在姜水边,看见她,跽坐的美少年,眼睛里像烧起了紫色的烟霞。


    “我爱你。”


    一发入冥


    第166章


    李希夷疑心自己没穿回五百年后,抬起手腕看了好几次。赤绦·逢生喜的确消失了。


    谁来告诉她一下,不久之前她还在五百年前的李子树下,杀魔头正欢畅。


    为什么一出水,看见的还是魔头解折,摆着无害的脸对她表白啊?


    真是……脏话。


    解折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盯着她的眼神都很有力量,不再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希夷抿了抿唇。


    【穿回来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喂!】


    印灵叹了叹,【忍忍吧,过完魔兽侵山剧情,咱就打道回府了啊。】


    沉默。


    解折将李希夷从姜水中拉了出来,安静又认真地盯着她。


    李希夷施了个烘干衣服的咒法,这才发觉自己的衣服上是大片大片晕开的红色印记,这是她穿越前身上沾染的,而她再次从姜水而出,河水洗刷血液便如此了。


    那都是解折的血。


    她依稀还能记起,五百年前,她虐.杀解折的触感。


    解折柔软的、一触即陷的的皮肤。


    因为血修的攻击术法,他的皮肤滚烫。血液炸开在表皮下游走,形成一团团的淤血。


    当下此刻,李希夷伸出手,触了触解折完好无损的脸。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她问解折。


    解折反握住她的手,“你在,就够了。”


    李希夷似叹息似嘲笑,她明白了,解折不想杀她。


    五百年的时空闭环,他们早就认识了彼此,注定相遇。


    解折见她良久无言,主动说起他自沉魔渊后的事。


    “微微,你讨厌我是个魔,现在我不是了,恶念的那部分,已经被我剥离了。”


    魔婴解兰舟就是他从身上剥离的——不要的那部分。


    那之后,他沉睡了许多年。


    直到有一日,他感知到魔兽名肚子里的一具无头尸,那尸体的神魂执念太强,吵得他头疼。


    【有没有人救救小道医】


    解折救活了他,做了交易。


    他执念完成那刻,解折将替代池星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李希夷听完来龙去脉,问道:“你和池星野,共享了记忆?”


    解折点点头。


    “那解兰舟呢?”她又问。


    解折摇摇头。


    好,至少她能确认,眼前的解折,是在她的可控范围内的。


    李希夷冷静后,打开芥子囊,换了一身新的法衣。


    解折主动背过身,并拉起隔绝视线的结界。


    明明只是换外衫,弄得好像他们俩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希夷服气了,她问起正事,“极北草原为何还在。不是被魔兽吞天吞了吗?”


    解折斟酌片刻,“被我揍了一拳,它吐出来了。”


    李希夷猝然转身,确认解折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后,她不禁笑了起来。


    解折望着不由一怔。


    从前,她极少极少对他笑。在地魔陵建立后,她更是与他聚少离多,同住一个屋檐下也鲜少碰面。


    李希夷揉揉他的耳朵,“阿折,你做得很好。”


    美少年迷茫的样子,显得失意。他垂下浓密的眼睫,试图掩盖绯红的脸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能获得对方的青眼。


    “微微,你可以少讨厌我一点点吗?”


    “看你表现。”李希夷糊弄过去,“魔兽逃出魔渊,你能感知到位置吗?”


    解折点头道:“可以,有很多。”


    看来,逃出祝融氏之墟的不止吞天。


    李希夷沉吟,“你能号令它们下去吗?”


    解折为难道:“我现在……暂时……做不到。”


    李希夷惊奇地抬眼瞅着他。


    解折:“我……剥离了解兰舟后,已经有一部分魔兽不听我号令。在池星野下来之前,也有人闯进过魔渊。是个女人。”


    “应该是她。她策反了六成的魔兽叛逃。”


    女人?


    李希夷努力回忆自己脑袋里少得可怜的原书记忆,靠近过魔渊的女人?该不会是……龙傲天男主他.娘?


    她有点害怕这猜想,甩甩脑袋不再想。


    “她怎么逃出去的?”


    “上一次有裂缝,有个小女孩闯进来,她寄居在那个女孩身上逃出去了。后来……就是这次了。”


    李希夷理了理思绪,所以是她与星野成婚那次,第一次魔兽潮泛滥,魔渊下的女子,借助寄居逃了上来。而后又策划了这次的吞天之变,带走了六成的魔兽。


    “她的寄居,和你……寄居池星野一样吗?”


    解折低沉了声音,“是一样的。”


    所以,那个女人的寄居对象,早晚也会魂消魄散的。


    李希夷心里沉了沉,努力不让自己去回忆消逝的池星野,而继续追问解折,“剩下的四成魔兽呢?”


    “都跑出来了……有的去了地魔陵,有的在乱窜。唔。”


    李希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那……要你何用。”


    解折的脖子被掐住,面色涨红,他伸出双手,手指缠握住李希夷的手腕,努力自辩。


    “是,我是个无聊又没用的男人,微微嫌弃我是应该的……”


    解折暗暗地拉扯她的衣袖,乖乖脸,水雾眼,连声音都在颤抖。细细的呼吸喷吐在她手背上。


    李希夷猛地松手。


    美颜暴击,她顶不住啊。脑子都昏沉沉的了。


    她赶紧远离解折,后退数步,低头不看他。


    这可是真纯情小白花,不带恶念版。


    解折骤然获得呼吸的机会,用力咳嗽了几下,泪汪汪道:“我……我和你分开久了,力量会恢复的。可以慢慢召集那四成魔兽。”


    “那你滚远点。”


    “那不行。”解折跟过来,“我不能离开你。离开你,我不想活了。”


    李希夷气好笑了,这个啰嗦黏腻怪真的是始祖魔?冒牌的吧。


    她商量道:“那你遮掩下形貌、魔气,我要回钩吾山。”


    解折依言照做。眨眼间,他就成了个其貌不扬的薄肌小子。


    顶级大众脸。


    李希夷看了他好几眼,感知不到魔气,那种没出息的心软也消失了。


    果然三观跟着五官跑。


    她还是个三观很正的种花家青年。


    李希夷召出镯子,“上来。”


    “焚火殿的事,你不管了?”


    解折:“晓兰焰已死。焚火殿已经收到消息了。而且……池星野来极北草原前,已经安排妥当焚火殿的后续事宜。连继任者他也安排好了。”


    李希夷沉默。


    解折装作没有听见她变得缓慢粘稠的呼吸声。


    这样,那名为池星野的嫌隙,就不存在于他们之间了。


    一路飞回仙山,李希夷先至界碑柒拾贰附近,带解折进了一发入冥的基地,让陈留有尽帮忙照看。


    陈留有尽:“这位是……”


    李希夷:“我仆从他.爹。姓解。”


    解折:“……”


    总之,解折在基地内分到了一间屋子,并打算安置下来,逐步恢复天魔体的力量。


    李希夷离开前,陈留有尽拽了下她的臂弯,“我有话说。李希夷,你今夜抽空回来一趟。”


    李希夷顿了顿,与陈留有尽目光交错,明白是他背后主家有小动作。


    “好,我知道了。”


    原本在观察基地内部的解折,忽地看了过来,直盯到两人没有了肢体接触,李希夷离开后,他才错开目光。


    陈留有尽回头瞧他,笑着展开黑金折扇,“这位……解大伯。”


    解折理都没理他,转身进屋,窝墙角静心打坐了。


    等他有用了,微微自然会来找他的。


    屋内能看到外面流动的、淡淡的蓝色湖水,解折分心想,原来微微的大名,叫李希夷啊。


    他反复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这名字,只觉唇齿生香,直从喉咙灌入到心口去-


    李希夷上了山,先去到主峰探查情况,却被郭葵拦住。告知山主正在开长庭会议,暂时无法见客。


    郭葵正色问:“希夷,你知道灵均仙君的下落吗?”


    池青道去极北草原了?


    李希夷:“不知。”


    郭葵:“若有消息,希夷记得要让仙君速速归山。”


    李希夷应好。


    目前所知,只有无情道剑意能破开魔渊封印,此次魔兽倾巢而出,魔渊为之一空,而池青道又恰好失联,那他被仙门列为头号怀疑对象,也是无可厚非的。


    在郭葵的带领下,李希夷来到长庭外,虽有结界在,但是结界上光影斑驳,长庭内有人在不断互相动手,看来商议得很不愉快。


    李希夷等了半晌,终见结界打开,仙门要人陆陆续续走出,而长庭内犹有争执之声。


    “始祖魔领魔兽倾巢而出,浩劫啊。”


    “只不知他藏身何处。”


    有宗主眄睨而来。那敌意是针对着楼望月一党的,李希夷和郭葵一样,被划分为楼望月的属下。


    渡劫期的威压明晃晃地压来,李希夷垂首,她不自觉退了一步,躲在屋檐阴影下。


    那宗主哼了一声。


    李希夷笑笑,怎么说呢,窝藏始祖魔的正是她本人。


    估计她说了也没人信。


    李希夷进入长庭时,正逢青云剑宗宗主姬武拍桌,同虎尾岛主山照林争辩。


    山照林争论得面红耳赤,“我辛辛苦苦养的灵兽,凭什么拿去送死?就凭你青云剑宗势大不成?”


    姬武同样脸红脖子粗,“一派胡言!我青云剑宗特地匀了一波苗子,专练无情剑,难道不是除魔兽的诚意?”


    “可拉倒吧。”山照林捧腹大笑,“就你那批无情剑子,只得剑法,不得要领。就是上战场了,也是赶鸭子上架的散兵游勇。”


    “你!”


    骂人不揭短,姬武重剑砸地。山照林也是老实人被逼急了,跟着吹口哨召灵兽。


    “要打出去打。”山主楼望月喊道。他二人对视一眼,怒气冲冲出门去。


    楼望月也看见了李希夷,收敛了怒色,朝她招手,“好孩子,过来。”


    李希夷笑意晏晏,一脸不谙世事地朝着山主走去。


    中途,她的余光将长庭议事桌上的铭牌一一扫过。


    满桌狼藉、满地剑痕火烧。


    魔渊二度失守,仙山人鬼不分,已是乱成一片,魔兽们还没什么大动作,钩吾山已先自乱起阵脚来。


    李希夷不由好笑。就这架势,哪怕重来一回,也是魔兽压着仙山打。


    哒、哒、哒,她听见自己轻缓的脚步声。


    她看到了圣儒堂主陆亦乘的铭牌,其后坐的却不是本人。李希夷侧头看去,是圣儒堂二师兄攸聿,也是地魔陵三主之一的月主。


    她险些没笑出声来。


    【咱仙门算是完了。】


    【低调低调,等“魔兽侵山”剧情就行。】


    月主郁雾都混进来了,陆亦乘被调虎离山,怕也是去其他境对付难缠的魔兽去了。


    真是绝倒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仙山已经没几个好人了。


    都渗透成筛子了。


    攸聿接收到她投来的视线,眸中泛起几许温润笑意。


    李希夷随机弯弯眼睛,装作好奇无知地在打量,还彼此颔首同他打招呼。


    而后,她感到有冰冷的视线袭来,她的视线反循而去,正见半张梅花覆面,那抱剑支立于庭柱边的黑影,不是凄夜寒却是谁?凄夜寒仿佛幽灵,靠在柱身的浮雕上,若不是特意去看,他简直毫无存在感。


    李希夷收回视线,假装不认识凄夜寒。


    一路走走看看,李希夷行至楼望月身前,笑容淡了些。


    李希夷:“师……山主。”


    楼望月:“吓着了?”


    李希夷轻微地摇摇头,语气傻乎乎的,“感觉前辈们的精神头都很不错呢。”


    此话一出,楼望月的表情都凝固了一下。


    接着,楼望月抬手将她一拉,竟大庭广众之下,将李希夷捞在膝上坐着,同人商议。


    楼望月摩挲着李希夷露在衣衫外的半截小臂,话家常似的,“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灵均?”


    李希夷只觉手臂上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个问题答不好,可别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某个机制怪被老婆砂多了,大削数值,削废了


    第167章


    “近来意在破元婴境界,没见过夫兄。”


    “那你和焚火殿主如何了?”楼望月换了个问法。


    李希夷早有准备,“他很忙,最近碰面也少。”


    晓兰焰的死讯,尚在焚火殿内秘而不发,她只能含糊其辞。


    楼望月笑了笑,眼神幽深,“都像你这么精勤,我何至于忧心。”


    李希夷神色严肃,“魔兽出来作乱,我愿为仙山效力。”


    楼望月叹息着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回去吧。”


    魔兽又岂是她这么个元婴修为能对付的。


    李希夷还想留下来听几句,却也不好留了,只能离开的时候将步伐尽量放缓,以听得更多消息。


    楼望月与红莲宫主吵起来,楼望月:“他是你负责看着的,为什么没把人看好?”


    易无忧长吁短叹,“总有眼错不见的时候。事已至此,只有先把他找回来。”


    “哪还有人?”楼望月生了薄怒道。


    易无忧压低了声,“到底他是柄双刃剑。只有无情剑擅杀魔兽,其他都难以伤其根本。”


    这便是在点无情剑意能开魔渊封印的事了。


    山主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知情者寥寥。


    在众人眼中,池灵均仍是首屈一指的仙山战力。而非随时可能倒戈魔道的双刃剑。


    再怎么疑惑,长庭的路都走到尽头了,李希夷只得出门而去。


    她回想着郁雾在长庭的表现,魔渊二度失守,他似乎不知情?


    难道真如解折所言,这一切谋划,是出自某个女子?而非魔婴解兰舟所为?


    那可太好了。


    此刻的魔婴,未曾接收解折的力量,岂能斗得过策反六成魔兽的能人?


    还真是有好戏看。


    保不齐地魔陵狗咬狗,未知后事如何。


    就在此时,有人与李希夷擦肩而过,几声议论笑谈落入她耳中。


    “听说了吗?仇息醒了。”


    “是啦,也真是他走运,得一知己好友,细心照顾,不然谁知道他会昏死到何时。”


    山中劲风摇竹,风止,一片竹叶落在她肩。


    柔弱女修的脚步骤停,身姿有如坚树,面容冷若冰霜-


    戏广带仇息出来晒太阳,仇息的手指动了动,戏广抚琴的手在弦上一压。


    弦音断。


    戏广走去,推推躺着的仇息,“醒醒,别睡了。”


    仇息不再装睡,“你弹得真难听。”


    戏广笑,“下次与我合奏。竹林逢知音,岂不快哉?”


    仇息翻了个白眼,一副“谁同你是知音”的表情,他躺了许久,浑身麻木,待缓过来,已是半日后了。他调息活动发麻的手脚。


    “我昏睡的这些日子,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吗?”


    “魔渊失守,算吗?”


    仇息闭上眼,“我没醒,还昏着。”


    戏广:“……”


    少顷。


    “我定的榜单不会错。”仇息望着天冷冷地说,“花无定、张飞、李希夷,这三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人。”


    戏广还当他占卜入迷,“怎会。莫不是有分.身之术?”


    仇息吐出三个字。


    戏广看着他的口型,侧耳细听。


    忽地竹林中一片竹叶摇响,高频的振动声盖过了仇息的声音。


    同时,一团黑气袭向仇息。


    战五渣戏广是个音修打辅助的,登时坐个倒仰,仇息躲避不及,黑气正中其面,他挣扎片刻,因呼吸困难而昏死过去。


    “鬼修?”


    戏广狼狈爬起来,刚直起身,迎面闻得莲花清香,正一击砸在面上,灵气冲击之下,戏广还没看清是谁攻击了自己,就晕倒在地。


    那罪魁祸首,即半个手掌大的蓝莲花,没有停下行进的轨迹,继续驶向黑气。


    李希夷方知这是冲着她来的。她以鬼体在竹林中穿梭,借地形躲闪。只见身后那朵蓝莲花穷追不舍,屡次以灵火攻击,逼她进死角,不得不变换角度折返,一花一鬼体就在竹林中打转。


    海纳百川术虽复制鬼修的术法,存入巨阙千均令,但维持不了太久,她很快会现出原形。


    她明了,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刺杀仇息是必做的,她不后悔。


    原本,任一攻略对象好感度达100%的目标,她已完成,她只要苟剧情到“魔兽侵山”,走完角色终局剧情,就可以回家。


    但在那之前,她想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为自己活一次。


    为奶奶、为小五,也为了自己。


    所以,仇息不可以说出真相。至少,不能在现阶段说出来。


    魔渊封印二度被破,仙山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


    仇息可以指出,她与传闻中销声匿迹已久的傀儡师有关,与魔道有染。


    她是能周旋一阵子,但是这会在敏感的时刻,把不必要的关注拉到她身上来。


    凭她现在元婴大圆满的能力,她是苟不住的。


    所以,她赶来了,想让仇息闭嘴。


    鬼修干的。血修干的。有令牌、心法在,反正不是她干的。


    令牌复制的【鬼术·兵解】即将失效,李希夷这下不逃了,反杀蓝莲花一个回马枪。


    而对方没料到她会如此,


    蓝莲花被逼停,旋转着飞回主人手里。


    与此同时,那团鬼气化作盘髻的女修。


    “原来是你啊,一直在帮她逼迫我。”李希夷歪头,“你在等什么?等我揭发你和池青道勾结,故意放水,疏于看管,让他能跑去姜水?还是等我问一问,你这颗心,并非忠于钩吾山。”


    蓝莲花落到男子掌心,男子抬头的时候,露出了野心勃勃的眼神,完全变了一个人。


    眼前的男子一身战国袍,长发及腰,正是红莲宫主易无忧。


    而他身旁还站着同伙,也是李希夷的熟人,万金社社长崔泊禹。


    “还真是小看你了。我也就开门见山吧。”易无忧道,“李希夷,你的系统,带在身上了吗?”


    蓝莲花像一道光冲了过来。


    打不过。


    令牌结成的盾牌,被莲花烧灼,烫得她不得不脱手。


    那莲花直冲她心口而来,印灵正要扭曲其轨迹,却见一块石头飞来,击飞了莲花。


    崔泊禹木着张脸,“我来和她说。”


    易无忧看着他,少顷,他退远了,“快点。”


    竹林中剩下崔泊禹与李希夷面对面。


    崔泊禹:“张飞是你的傀儡,你入了魔道?”


    “怎么可能?”李希夷绝对否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社长。”


    崔泊禹垂首,无奈地笑了笑。


    “鬼修的术法你也会。秘密真多。”


    到这时,他无异于明牌,不待他发难,李希夷先发制人质问:“她就这样驯服你们?你我拼命离开不淹城,难道是为了丧失自由?受人摆布?”


    崔泊禹眼睛一亮,“你想起来了。”


    他语气依然低落,“我试过了。我们都不过她的。”


    那位是很多很多年的积累。


    哪怕给他们俩同样的时间、资源,也还是差了她千年万年的距离。这种鸿沟,不是雄心壮志就可以弥补的。


    “她不可战胜。”崔泊禹总算抬起头,他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不同的层次,他摘下了平日的眼镜,于是愈显冷峭。


    他甚至剃干净了胡子。


    “你不是也明白吗?凄夜桐。”


    崔泊禹继续说,“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只是说话时,崔泊禹没有感情色彩的眼睛,几乎让人感到可悲。就像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沉迷于炼器,他对着那些没有生命的法器胚胎说话时那样……寻找一个让自己撑下去的支点。


    良久。


    “禹。”李希夷不再伪装,“你还是选择了,臣服于她。”


    “我没有选择。”崔泊禹道。


    当年那场孩子们发起的逃出不淹城的反派,以发起者的惨败告终。


    凄夜桐被抽出魂魄,放入孩童之体,据说她被尊主报到了魔渊,丢了进去;亦有人说尊主没有给她个痛快,而给凄夜桐安排了悲惨的剧本,让凄夜桐受三魂七魄的愚弄,受剧本的摆布。无法自主。


    余下的……不臣服的,都已经死了。


    而他崔泊禹“积极悔改”,才会分到万金社社长这么好的人生剧本,并被尊主授予了炼器秘法。


    “你活着,我也活着。”崔泊禹一锤定音,“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李希夷不动声色的听他叙述。


    【系统,不是……这个尊主,没人管管?】


    【啊?】纸片人对了对手指,【这……理论上是可行啊。污染三魂七魄,让人做出既定的选择,和被剧情力量安排无异啊。】


    【这也太超模了】李希夷可算是理解了自己为啥老被原本的炮灰女配人设影响了。


    合着书里书外她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呀。


    凄夜桐、李希夷,炮灰到底。


    【等我回穿书局,一定得让程序员回来查查bug】印灵安慰她。


    随着崔泊禹的自白,李希夷调取并消化着凄夜桐的记忆。


    识海深处,那冰湖之上、生命树下,树洞中被薄膜尘封的女孩,微微睁开了眼,眼尾扬起轻佻的弧度,对她露出嘲讽的笑。


    纷乱的念头、絮语萦绕在耳畔,搅扰心神。


    那张脸她实在太熟悉了。每天照镜子都会看到,看着看着,有再大的气都消了。


    李希夷俯身上前,凄夜桐的尖叫有如实质,将她的发簪都打飞出去。


    李希夷的长发落下来,海藻般散在树洞表面的薄膜上。


    她只是那样观察她。不置可否。


    凄夜桐痛苦地蜷曲身体,终于在她识海中自行淡去。


    而此时,竹林中的李希夷已经站不住,崔泊禹下意识扶住她,被她防备心极强地甩开了手。


    崔泊禹的手指抓了抓虚空,紧握又放开。


    他喉头吞咽一下,“你有了系统,就不要再藏了。交给尊主吧。”


    李希夷:“我要是不愿意呢?”


    第168章


    崔泊禹扫视一旁失去意识的戏广、仇息二人,冷酷道:“那……你杀死仇息、戏广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钩吾山。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你会百口莫辩。”


    他抬眼,“尊主的手段,你还不清楚吗?”


    李希夷注意到他反复抓握拳头的小动作。她声缓缓,“你明明内心也在挣扎。”


    崔泊禹顺着她的视线一看,自己欲盖弥彰地松开拳头,“非要如此吗?你打不过我。”


    “先试试再说。”


    崔泊禹:“随你的便。”


    他的惯用法器是竹叶形的。


    看到法器时,李希夷还有什么不明白。易无忧是推在台上的,崔泊禹是潜伏在水下的,没什么区别,都是狼。


    李希夷毫不犹豫,捡起令牌,开始作战。


    崔泊禹一点都没留手。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决定好了要做什么,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去达成。


    不然,当年也做不成协作出逃的同伴。


    但境界之差,一境就能谬以千里。


    李希夷败下阵来,半跪在地,伤得起都起不来。


    崔泊禹弯腰,朝她伸手,“还走得动吗?”


    李希夷摁着肚腹穿孔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冒,疼得她冷汗直流,短促剧烈地喘息。


    那竹叶在她腹部穿透数次,且有生火烧灼之痛,反复升腾到胸口,压也压不下去,实在难熬。


    崔泊禹:“我抱你。听话,会少受一点苦。”


    李希夷艰难动作,后倾身体避开他。


    崔泊禹僵在那里,苦笑道:“外面的世界,本来就不属于咱们。把系统给她,我们在这里,改变世界,一起创造我们小时候想要的那个理想世界……”


    李希夷斜眄他,清冽冽的眼中犹有痛出来的泪,她忽地嗤笑了一声。


    你已经不是理想主义者了,又何谈创造理想的世界。


    崔泊禹像是没听见那声笑,也装作没有看懂她眼中的意味。他抬手抚去她脸颊的泪,触感细腻又柔软,然而他并不生绮思,只觉得胸腔发闷。冷不丁撞进李希夷眼里去,他看见自己眼下一道又一道细纹。


    而李希夷那双眼睛,经历再多都这样眼含清波、清澈而无杂质。


    岁月不会在她双眸中留下痕迹。因为她永远保有赤诚之心。


    李希夷:“看什么看。”


    “羡慕你。”崔泊禹找出眼镜戴上,情绪隐在镜片后,“羡慕你定容很早。”


    “那是!不服老不行啊!”


    崔泊禹听见身后传来的男声,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在李希夷面前倒下去。


    露出他身后高大的、扛着锤子的年轻男人。


    “冥主,中午好呀。”


    正如他片刻前嘲笑崔泊禹的语气一样。他总爱操一口九曲十八弯的口音,大约他说起话来,怎么都带点笑意的,像是天天在风月场里过活、惯会哄人的。


    实则不然。


    李希夷也是认识他久了才知道,他的日程排满了,十二时辰连轴转。


    他会见朋友,喜欢换一身副业像男·模的装扮,只是逗人玩的手段。


    李希夷垂首,掩住自己的笑意。


    “……陈留有尽。”她开玩笑道,“你又巴结哪位大能去了?现在才来。”


    “您说笑了,我巴结好您这位‘小角色’,可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陈留有尽听她说话的嗓音,因失血而格外哑,眉间闪过一片阴翳。而他靠近时,李希夷又找不见那片阴翳,似乎只是他刘海的阴影。


    陈留有尽撕下布条,单膝跪地,替她一圈又一圈地缠紧腰,减缓伤口的失血。


    李希夷疼得直哆嗦。


    陈留有尽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放缓许多,手指上传来温热潮湿的触感,那是她伤口里喷出来的鲜血。直到把他茧子丛生的双手全部染红。


    还好。


    他想,还好这人没用万金社的鎏金器,否则鎏金毒入血,神仙也难救。


    他的手抖得不正常。会画图的构筑师,兼耐性足够的阵法师,平素手是很稳的。


    “外面守哨的,我也解决了。你不必担心。”


    他的嗓音很有磁性,听上去很可靠。


    李希夷嗯了声,她看到了,崔泊禹倒下后,土壤化成流水状将他吞没,应当是被传送阵转移了。易无忧恐怕也是这么中招的。


    她又一次感到阵修的稀缺和可贵。


    更何况,陈留有尽还是阵筑双.修。


    界域天牢,没白蹲。


    陈留有尽:“你笑什么。”


    他捞住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尽量不压到她的伤口。


    李希夷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陈留有尽明知道,她是为了保持自身平衡,可是她说话时的呼吸,带着温度,轻轻地挠着他的脖子,连他的心也发痒。


    他听见她含笑又好奇的问题,“之前,你为什么会被关进界域天牢?”


    陈留有尽猛地朝她看来。


    目光凝结在她白若金纸的脸,还有白得发透的唇,一滴冷汗渗出皮肤,他想用自己的视线擦去。或者用别的什么擦去。


    他的喉骨滑动一下。


    “一些我不想提的脏事。”


    他教会了某个村子的人一种阵法。能帮他们躲避野兽和天灾。那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但是仙门发现后,那个孩子死了。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在山里,被野兽拖走了。


    后来,他也遭到了惩罚,开始为大能们游走在灰色地带。


    可他学建筑,是想为更多人建广厦。居无定所之人,能有安身之处。


    他学阵法,是想为绝境之人谋生路。


    最后,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想法而生活。


    陈留有尽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期间,他感知到李希夷的手扣在他后颈,冰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他。


    直到那富于弹性的指尖皮肤触感,陡然变得坚硬。


    那是李希夷的令牌。


    而令牌的一端,抵在在他后颈的第四节 颈骨上。随时可以破他灵窍,致他瘫痪。


    陈留有尽低下头来。颈骨弯曲。


    那锋锐的令牌尖端,亦紧随而下。


    他看见她苍白的、天真无邪的脸。


    “不是你给我发的求救信号吗?”


    少女的眼睫微垂,睫毛颤抖,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


    她抬眼时,黑得不可思议的眼珠,像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指使他们俩的人,和你的主家,说不准是同一人。你确定要选我?”


    陈留有尽确定了,是他自己主动踩进的漩涡。怪不得别人。


    “主家会对你不利的。”她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回去。”


    李希夷的发髻,在方才的作战中被打散了。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为她平时盘的是八字髻,发髻很紧,所以散乱时,头发还残留着盘发的卷曲弧度,像蛇一样,缠绕着陈留有尽常年画图而生出薄茧的手。


    凉的、顺滑的、勾缠的。


    陈留有尽想笑。


    她到现在还在试探他。


    他真想亲烂她的脸,看看还有几层画皮没撕下来。


    “广开修行之门,你说话算话吗?”


    李希夷一愣后道:“嗯。”


    “那少废话,先回基地。”


    他搂紧她,李希夷心虚地紧急收了令牌。


    陈留有尽踩进短途传送阵,十步一结阵,带她逃回基地。


    李希夷明了这是无奈之举。长距离传送阵耗时,准备和启动都慢。短途传送阵距离短,但启动快效率高,更适合逃跑。


    回到一发入冥后,陈留有尽把她抱进新房间,而后点了点小臂上的方块,呼唤医修。不多时,有医修出现在基地大厅,而后陈留有尽将人领了过来。


    李希夷和这医修打了个照面,彼此讶然。


    “苏玄素?”


    “李姑娘?”


    陈留有尽见李希夷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太像装的。陈留有尽心中一冷。明明是她推选的成员名单,她自己倒不留心、不上心。


    他也是白操持这个基地,白忙活。


    “我去善后。”陈留有尽示意苏玄素上前,“治一下她。主要伤口在肚腹,身上皮外伤也不少。”


    苏玄素瞥他,“你检查过了?”


    她想细问问他怎么查伤的,但陈留有尽已经离开了。


    房间内,苏玄素替李希夷处理伤口,动作相当专业,气氛极其尴尬。


    “原来……你就是冥主。”


    “原来,你愿意加入啊。”李希夷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大约就是这种说一句默然一刻钟、窝窝囊囊的对话风格。


    陈留有尽去竹林扫尾,处理干净一路的血迹、痕迹,销毁锤子。沿途还要打听下消息。


    他回来得也快,告诉李希夷最新的进展。


    “仇息被他们杀了。戏广醒不过来,被接回宗门了。”


    李希夷沉吟道:“是尊主的风格。”


    陈留有尽没有说话。


    苏玄素来回打量二人,总觉得气氛有丝不对劲,她背起医药箧,“我去我常住的房间,她这伤,我留下来观察三天。”


    是错觉吗?陈留有尽在生气?


    不是吧,他那个不正经的。


    苏玄素出去后,找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发现隔壁的房门,门上的钉子上悬挂着一块木牌,这是有人入住了?


    来新成员了?


    苏玄素前脚打开自己的房门,后脚就见隔壁房门走出一个大众脸。


    他面朝李希夷的房间。


    这男人走了几步,面容随步伐而换,几息之间改头换面美得不行。


    苏玄素待要细看,却看那人想了一想,转入专门放置传讯石的屋子去了。


    苏玄素不是个过分好奇的人。


    如果是新成员,每月一次的成员集会上,他自然会被陈留有尽介绍给大家。


    她选择闭门谢客-


    不久前。


    静息的解折听到了关门声,本来不欲理睬,直到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一下子鲤鱼打挺坐起来,开门往香气的源头走去。


    其实一发入冥的基地,走的是极简风,连房门都如流水,严丝合缝地嵌入在鸡蛋弧形的墙壁里。


    隔音效果也好。


    但是不巧,苏玄素刚从里头出来,房门还在自动关闭的过程中,所以解折一下就看到了里面的男女二人。


    他转头去了传讯室,启用了集会才会用的阵石。


    而后,解折才慢悠悠去往他心心念念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凄夜桐梦男来了。


    滤镜拉满,真诚热烈


    妹宝要是知道他心里的幻想,应该会笑晕。


    妹宝:对女人窝窝囊囊,对男人令牌出击!


    倚门夹出少年音的某魔头:讨老婆需要心机的。他们不懂。


    第169章


    李希夷养伤的房间内。


    总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陈留有尽靠在墙角画图,还在生气,“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只想让我瘫痪,而不是弄死我喽。”


    李希夷认识他这么久,没听他说过这么重的话。显见得他很生气了。


    不能再激再吵架了。


    李希夷下了床,慢慢地走到他边上,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没想要用令牌杀掉你,只是吓唬你,你信吗?”


    “我敢不信吗?冥主。”陈留有尽停了笔,似笑非笑。


    这就是更气了。


    李希夷换了种方法安抚,她忽地捂住肚腹处,脸白得厉害,直倒抽冷气。


    其实陈留有尽早留意到她痛得厉害。


    苏玄素帮她敷药、包扎后,为了少碰伤口,她换了基地内常备的丝绸睡袍,月白色的衣料和基地的颜色差不多,不为人留意。


    当她走来时,陈留有尽就发现她走姿怪异,足见伤口疼得多厉害。


    伤这么重了,


    她还跟他吵,还试他。


    “疼?”陈留有尽忍不住站起来,李希夷顺势往他身上倒,他接在怀里,只觉那蛇一样的乌发又勾缠上来,密密麻麻,盖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身上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又冷又难捉摸。


    越琢捉摸不透,他就越想闻个清楚。


    还有,这睡袍的材质,滑得不行。


    陈留有尽帮她拢紧衣襟,直接抓了夹图纸的夹子给她扣上。


    “我错了。别生气了,有尽,你最厉害了。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筑阵同修。”


    “是世界上最全面的基地主理人、基地大管家。”


    “最好最忠诚的伙伴。”


    主理人?那是什么?


    大概也是夸人的。


    陈留有尽听她那婉转的讨好,气早就消了。原本就是生的她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气。


    他的手穿过她密织似的头发,轻轻握住她的后颈,而后将人抱起来。


    “行了,大冥主,我抱你去床上。再多走两步,伤口裂了又得请玄素来了。”


    李希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大喇喇地圈住他的脖颈,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这个人身上总有股画图的墨香,还有点颜料的刺鼻味,很特别。


    她被抱回了布置舒适的床铺上,陈留有尽坐在床边,灵气翻飞,他画图的桌子原地分崩离析,立体块自我拆解,而后在床边重新搭建,凝结成屏风。他转去后面,出来也换了身黑色金纹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小半片胸肌。


    李希夷有些尴尬。


    不是,这人还有比谁身材更好的怪癖呢?


    还好,他换完衣服,又将屏风改造成桌子,背过身继续画图。


    “不生气了?”她得寸进尺道,“那你跟我说说嘛?”


    “说什么?”


    “唔,比如,你真名叫什么?”


    “还有界域天牢,跟我说说嘛,想听。”


    陈留有尽转过身来。李希夷正鸭子坐,掌根撑在床铺上。


    他扫了一眼她的伤口,这会儿倒不疼了?


    到底没说,他看她一会,只觉现下的李希夷,他怎么看,面容怎么都笼罩在一片自带光线的模糊里,他一见就忍不住想笑。


    “想知道啊?”


    李希夷猛点头。


    “那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李希夷挪过去,陈留有尽眯起眼,俯身,嘴唇贴住她的耳涡,细细碎碎地说话。


    “我的真名,林三水。”


    他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耳朵,又快速分开。但两人都距离依然很近,他单手撑着身体,与她视线齐平,甚至略低一些。


    他那水波潋滟的目光,盯得李希夷晕晕乎乎的。


    李希夷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糊。”


    他笑起来。


    “三水……是我想的那个三水吗……”李希夷晕晕乎乎地问。


    声音也挠得人耳朵痒。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唤真名。


    陈留有尽的目光旋即落下来,落在她恢复了血色的嘴唇上。他呼吸乱了,人也朝她一寸寸靠近。


    随着距离的靠近,他的视线里映出李希夷放大的、失真的五官。


    她的唇边沾着几根碎发,让他很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于是陈留有尽那样做了。


    他深嗅了一口。


    “好香……”


    他闻到一股特别的、从未闻到过的香气。


    李希夷抬手闻了闻自己,“有吗?我好久没熏香了。”她扬手时又带出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香气,陈留有尽忍不住去闻,胸腔也跟着发闷。


    “有的 ”陈留有尽笑着重复。


    李希夷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说玩笑话,“你真的叫……林三水?”


    略带点怀疑的语气,末尾三个字,勾得陈留有尽的心在胸腔里来回碰撞。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又烫又痒,差点把老底都交代了。愣是咬牙忍住了,只道了声“嗯”。


    “那这么说,你的主家不会也姓林吧!”李希夷一拳头打进自己的手心。


    好耶,又获得了一个新情报。


    陈留氏,陈留有尽。陈留本就是捏造出来的姓。


    那么帝燕城真正做主的人,会不会就姓林?


    陈留有尽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是真的不知道你有多……”


    李希夷:“难道我猜错了?”


    她的后背轻轻撞在墙上,欺身而上的陈留有尽低下头,而后李希夷觉得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被蜇了一下。


    而后脖子的触感,变得潮湿又黏热。


    她想挣扎,恰好此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门应声而开。


    而困住李希夷的锁链阵法也瞬间消失了。


    陈留有尽若无其事地松开了钳制她的双手,直起身来,他们的睡袍有点乱。


    至少,开门的解折看到的时候,是如此的。


    解折的视线即刻锁在李希夷的脖子上,“脖子怎么红了?被虫子咬了吗?”


    李希夷抬起手摸了摸起红的地方。


    解折:“晚上我给你擦点药。”


    李希夷默认着接受。尽管她觉得解折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突然觉醒了少年音,每个字都挺勾.人的。


    解折道:“外面来了不少人,说是基地成员,要不你出去看看?”


    李希夷一溜烟下了床,“我去认认人。”


    堪比猴王的速度,房内其他两人拉都拉不住。


    她一走,解折乜了眼陈留有尽,“不建议你趁人之危,不然,你会被她永远讨厌到底。”


    陈留有尽抓起桌上的折扇,捏紧了扇骨。


    “做好副手。这是你对她最大的价值。”解折没表情,语气有点惊讶,“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看你这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他拍了拍陈留有尽的肩,“聪明人总会犯傻。”


    陈留有尽的肩膀被魔气腐蚀,眨眼间衣衫破洞、腐朽至骨。


    他的肩骨比常人要大。因此是个衣架子。


    陈留有尽举扇一敲在伤处,那黑金折扇上冲出一股黑气,驱走魔气。而后身体的真气涌入伤口,迅速愈合。


    “你真是个讨厌鬼。”陈留有尽看着解折那张漂亮的脸,“解大叔。”


    “不需要你说出事实。”解折走向房门口,“那样显得你更蠢了。”


    基地大厅聚集了一发入冥的成员。


    他们坐在集会的椅子上,围成一个圈,簇拥着中间那把交椅。


    李希夷坐在这把交椅上,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尴尬与羞耻。


    全是老熟人呐。


    医修苏玄素还在向同伴们介绍“她就是冥主”。


    成员们投来的审视目光,让李希夷简直想抠出一座五角大楼。接着原地爆炸。


    【这就是陈留有尽给我招的兵?】


    纸皮人发挂上一言难尽的emoji,【不如叫二代天龙人大集会吧?】


    由苏玄素引荐,首先向她走来的是最强官.二代——父亲门生满天下的南阳王世子宋昭扬。宋昭扬对着李希夷,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眼中没有丝毫志同道合的意气,只有甩对方一巴掌的明晃晃的意图。当然,碍于心契制约,宋昭扬打了个招呼回到原位。


    第二位向李希夷走来的,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李希夷的手抠着椅子边缘,心虚唤道:“七曜哥哥。”


    最强富二代,龙宫少主明七曜定定地看了她有一会,眼睛里闪过惊讶、不解,最后是无奈。“闷声干大事是吧。”


    李希夷:“嘿嘿。”


    明七曜:“哈,那你还真担得上一句艺高人胆大。”他俯身看她伤得如何,耳侧的龙角闪出细碎的光,李希夷躲开,冲苏玄素挤眉弄眼,苏玄素会意,“少宫主的……咳……师尊今天在讲学,可能晚点到。”


    李希夷瞪圆了眼,后撤的身子坐直了。


    “他的师尊?平生意也加入了?”


    苏玄素:“满堂花醉平生意。是他。少宫主引荐的。”


    李希夷愕然望着明七曜,拱拳道:“七曜哥哥仗义!”


    自家师父都搭进来了。


    “我不占什么功劳。主要是陈留有尽那张嘴太会说。”明七曜道,“丑话说前头,师尊不帮你打架。”


    “好说好说。”


    【咱们这……庙小妖风大。】


    纸片人听着她的吐槽笑得翻滚在地。


    李希夷心中百转千回。连平生意那种机敏的犟种都能说服,陈留有尽果然是个干基建和hr的人才。


    苏玄素旋即扶起最后一位成员,“这位,千凡,你应该认识的。”


    丹修吴千凡。


    “千凡师姐好。”李希夷乖巧打招呼。


    吴千凡状况不怎么好。她眼下青黑,整个人全没有了活力,骨瘦如柴,两颊凹陷进去,像被吸干了精气。


    李希夷刚用手搭上她的手背,想探探她灵脉。


    身后传来的男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入魔了。”解折道,“她是被人为污染的。”


    苏玄素:“如解……解道友所言,千凡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众所周知,入魔可主动可被动。吴千凡属于被动入魔。她是接了执事堂的任务,下山后重伤,回山养伤时中的招。身体虚弱,为魔气污染了灵脉。


    “还查不出来。”苏玄素道,“还得感谢有尽愿意收留千凡,让她在此休养。”


    闻言,李希夷暗中瞄了眼陈留有尽,意识到他这是捆绑营销啊。救一个吴千凡,笼络住重情义的苏玄素。


    话又说回来,李希夷反思一下,这里最不重情义的似乎只有她和宋昭扬,解折也算半个。


    陈留有尽跟着解折走来,李希夷发觉他换了件得体的衣服。


    陈留有尽换掉了那件睡袍。以免冥主和副手穿同款睡袍引发什么不必要的矛盾,和猜疑。


    当然,更因为那件睡袍已经被魔气毁了个难看的大洞。


    “大家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吧。”陈留有尽在副手的位置坐下,而解折坐在了离李希夷最近的空位。


    解折屁.股下的座椅猛然消失,他有点狼狈地摔在地上。


    陈留有尽:“不好意思,第一次这么多人,构筑的真气不稳定。”


    李希夷听了,还沉浸在五百年前的习惯里,自然地分出半个座位,“来,跟我坐。”


    解折像个人机,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陈留有尽说话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现在一发入冥主要是这么些成员。我也在着手招募修士,在其他境内进行集中训练。届时,文方面由我教,作战由平生意教导。”


    文化素质教育也不落后啊。


    李希夷带头鼓掌,“太棒了。”


    解折将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脑后。


    陈留有尽觉得自己吃了一只苍蝇。他发现了,李希夷在这个姓解的男人身边,会很活泼。李希夷自己并没有认识到这点。尽管这位解道友空有美貌,行为举止表现得毫无灵魂。


    这是场中规中矩的集会。


    成员们有些交情,但不多。更多的,他们是被暴雪晶隐含的巨大利益所裹挟。


    散会前,李希夷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以后,需要大家帮忙的时候,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就好啦。”


    她的语气像是来自朋友的……一种轻松的恳求,但在场没有人会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们都对她有所了解了。


    她需要帮忙的话,那对手一定不容小觑了-


    晚上的时候,解折和陈留有尽争着陪护重伤的李希夷。


    三人经过了一番明枪暗箭的攻讦,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


    李希夷睡中间,左右各设一张床,安排了两个护法。


    李希夷叹道:“你们这样,我真的没法翻身啊。”她宁肯朝天睡,而不是面对左右任何一人的恐怖盯视。


    感觉会彻夜做噩梦的程度。


    陈留有尽:“你受伤了,不用翻身。喊我就行。”


    解折安静地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脖子搁在枕头正中央,呼吸平缓,眼睫轻颤。


    李希夷翻身看见了,震惊道:“你躺得好像躺棺材板板。”


    “这样嘛,那我翻身了,微微。”解折翻过身来,手枕在耳下,心安理得地看着她。


    李希夷:这就是祸从口出吗?要不要这么形象。


    三个人聊着聊着,都不再说话了。


    李希夷想起吴千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心中发闷。难不成上一世,吴千凡就是因此而身死道消的?


    那这一次,吴千凡的命运,到底算改变了没有。


    【系统,剧情人物的结局,不会变吗?】


    【当然了,连你这个角色,都得过完死亡节点,才算任务完全成功呢。】


    【剧情力量很强啊。】她像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印灵听出了一种杀机,【别搞啊,咱好感度目标都完成了,规规矩矩走完人物剧情就回去了。】


    李希夷沉默许久,【好嘛好嘛。】


    她翻身的动静很轻易地惊醒了左侧的陈留有尽。


    陈留有尽睡眼惺忪,朝她伸手来,低声问:“怎么了?要喝水吗?”


    李希夷看他眼皮粘连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她碰了碰他的手心,“没事,睡吧。”


    基地保持常温、常湿,还有通风,竟比外面还舒适些


    李希夷第一次在一发入冥过夜,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她醒来看见解折还睡着,而陈留有尽的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滩又一滩的血迹,浸透了蓝色的被褥。


    李希夷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到了陈留有尽床铺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套,她打开来,里面有半片小小的透明碎片,那是陈留有尽碎掉的眼镜片,不规则的半块,有血……


    还有一颗圆滚滚的球状物,带着弹性。


    她摸不出来,这是左眼,还是右眼。


    信上全是血。


    【仇息已经永远睡着了。有尽会如何,由你决定。】


    第170章


    李希夷隔日就到了帝燕城。


    一下飞舟,已有帝燕城内的神使引路,直引她来到城主府。


    城主府外的结界,流动着七彩的颜色,神使打开结界,李希夷深呼吸几下,走了进去。


    城主府内正在举办宴会。


    李希夷行过走廊,听人议论这是城主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孩子的百日宴。


    府内一片祥和之景,男人们争奇斗艳,比剑比术法比风流,比妆容比衣衫。


    有的弱柳扶风,有的炫耀自己肌肉大,哐哐两拳砸树,耀武扬威。


    孩子们在后院的园子中扑腾玩闹。


    神使带领李希夷进入城主所在的前院。前院与世隔绝,比之热闹的宴席,这里另一片天地。


    李希夷见到了城主。


    城主是个很松弛的女人。穿着宽松的衣袍,只讲究舒适。


    和李希夷记忆中相同,这么多年,她容颜不改,喜欢戴眼镜作装饰,镜片流转出冷冰冰的光。她从下颚到颧骨,没有一丝多多余的肉,侧脸的线条冷利而漂亮。


    若说与李希夷记忆中有哪里不同的话……


    城主那双坚定又闪闪发亮的眼睛,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倦怠感。


    她无聊到在对着桌上的盆景,描摹一幅富贵竹。


    “我该叫你什么?”李希夷道,“帝燕城主?陈留氏?尊主?还是……”


    “本名吧。”城主搁下画笔。


    “我不知道你的本名。”李希夷猜测道,“穿越之前,你姓林?”


    “林皎。”


    “好的,皎皎大王。”李希夷虚虚参拜了一下,还解下印灵一同行礼。


    【你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做人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纸片人从被子里冒出一对眼睛来,【你打得过她?】


    【打得过……打,打不过,我就跪下。】


    林皎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在膝头,她冷冰冰的音色里含了一丝笑意,“你喜欢给第一次见面的人起奇怪的外号吗?”


    “那倒没有。”


    李希夷站直身体,走到客座上坐了,宾至如归地喝了杯茶。


    “有尽呢。”


    陈皎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会先说点别的。”


    “说点什么呢。”李希夷沉吟片刻,恍然大悟般,“对,就这么开头,我都想起来了。”


    陈皎的目光闪了闪。掠过一丝危险的杀机。


    李希夷像是完全没发觉,自顾自说下去。


    “我都想起来了,你不用粉饰太平。”


    “凄夜桐是我,李希夷也是我。


    你灭杀了自己的系统,在这个书中世界称王称霸。


    但凡你想得起来的每个小说人物,你都记下来了,搜集十三境的孩子,给他们取名,设计人生的剧本。


    总有一个……能再次感召来穿书系统的吧。”


    李希夷抬起头望着她。


    “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你还是赌赢了。


    我……感召来了穿书局的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书内林皎安排的剧本与书外穿书局安排的剧本碰上,她会失忆。连带系统都被冲击到错乱。


    上一次,她的人生剧本是炮灰女配李希夷。


    但她的主人格由原本人生凄惨的凄夜桐所主导。


    简而言之,正规穿书局碰上专业黑客,bug了。


    直到这一世,系统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觉醒后,才会慢慢压倒那个讨好型人格。


    或者说,她逃出来剧本的一部分设定,成为了原本性格的凄夜桐。


    陈皎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


    “很不错。”


    李希夷感到无所适从。这算什么,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夸奖吗?


    她又猛灌三杯茶水。


    咕咚咕咚的声音过后,她问。


    “你的系统,有名字吗?”


    林皎没有说话。她陷入了沉思,眉眼阴沉。


    李希夷:“我的系统叫道华,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很喜欢。”


    林皎终于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她,“阿念。”


    “什么?”


    “我的系统,叫阿念。”林皎说。


    阿念是个一板一眼的系统,它只参照初始的ai设定行事。


    平等、公正、善良、遵从人类的道德体系。


    林皎穿越而来,绑定的阿念是个基建系统。她的任务是在修仙小说中建立自己的一座城池,建立稳固的制度,达到城市满级LV.15就达成目标了。


    每升一级,她的能力都会得到强化,得到修炼的资源、人脉、土地、种子、家族,帮助基建。


    林皎进步飞速,她怀着热情将帝燕城建满级。


    【恭喜宿主,基建任务进度100%,请领取最终奖励,并做好回归现实世界的准备。


    最终奖励如下:……】


    但领取奖励的那一刻,她的贪欲占了上风。


    林皎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到高楼林立的一线城市,不想住在转身就可以从厨房到达洗手池的筒子楼出租屋,不想打开一扇照不到太阳的窗户通风


    租住的那栋筒子楼前,新施工的大楼一直在建,工业噪音、粉尘还有遮天蔽日的脚手架。太阳照常升起,但没有一分阳光是她能享受到的。


    林皎觉得自己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生命的枯萎。但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缓慢地抑郁、窒息,直到变成这城市里的一颗微尘。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一座城,她是这座城的主宰者。


    阿念是个一板一眼的系统,它只参照初始的ai设定行事。


    平等、公正、善良、遵从人类的道德体系。


    这也意味着,它很容易被诱.导、被操纵,而无法进行思维或指令的转弯。


    系统告诉过她,如何毁灭它的底层代码。


    或者说,掠夺。


    ……


    阿念就这么消失了。但林皎抢到了系统的“特权”,开始大肆攫取这个修仙世界的资源。她的实力以指数级别增长。唯一限制她的,就是她的活动范围主要局限在帝燕城一带,靠传送阵才能在其他境内停留。


    这对她统一十三境的宏图伟略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不妨碍她继续推进。


    她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无法明取,但她可以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修仙好苗子,安插到十三境,逐步蚕食原有的掌权体系,让自己的人取而代之。


    直到……


    帝燕城林皎,成为了十三境实际的掌.权者。


    最初的志得意满过去后,林皎开始畏惧,畏惧自己的行径被发现,得到的一切都会失去。


    她甚至推出了谢、许两个家族来作为帝燕城的管理人。而将自己藏在幕后,保持低调。


    但愿她抢掠来的荣华能久一点。


    但这完全是杞人忧天。


    她没有被穿书局抓到,她也强大到在这个世界没有敌手。


    时间久了,林皎感到空虚。


    阿念消失后,她制造了很多“阿念",从小培养,和真正的阿念一样包容、公正。


    她有了很多男宠,甚至可以用术法让他们生孩子,自己坐享其成。


    她有了很多后代,数也数不过来,认也认不清楚。


    可无聊依然在加剧。


    林皎让这些复制出来的人形“阿念”教养她的孩子,但这对排解无聊没有用。


    她寻求别的路径。把自己的身体异化为怪物,像电影里的异形。


    她尝试刺激的行为。


    血腥、暴力、一切邪恶,她甚至还和始祖魔成为了朋友。


    但所有的找刺激手段,只在刚开始有一点用,而后满足感一泻千里,再也激不起她内心一丝一毫的情绪。


    时年月久,林皎意识到,她被她最想要的“完美”给困住了。


    她已无所求,所以……她什么都想要!


    而她想要的缺憾,只有回家才会有。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很完美,但已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于是,林皎开始了她回家的计划。


    不淹城应势而生。


    她要人为制造一个“穿书者”,而后——取而代之,夺其系统,让自己回家。


    如今,这个成功的试验品就站在她面前,用柔弱而没有锋芒的长相,用软得撒娇的声音对她讨价还价。企图对她施压,将这件事从强盗行为变成交易。


    李希夷:“你想抢走我的系统,离开这里。所以,为了实现这一点,你付给我的报酬是什么?”


    回忆完的林皎,总觉得喉咙里有血味,腐烂已久的,让她难以判断是哪个脏器出了问题。


    不过这没什么要紧。她异化的身体总会自我修复。她不需要浪费精力关怀自己的身体。


    即便她的精力多到用不完。


    林皎用食指指弯摸了摸下巴,她嘴角翘起一丝微妙的弧度,目光也落在李希夷身上。


    李希夷仍在外强中干地企图抓回主动权。


    “当然,放过陈留有尽不算。那是合作的基本诚意。你得给我别的报酬,或者补偿。”


    林皎的目光充满了压迫感,简直能将周边的空气都凝固,让李希夷无法呼吸。


    李希夷完全感知不出她的境界。


    须臾,那种压迫李希夷的威压消失了。


    林皎交换双腿的位置,继续翘二郎腿,她微微身体前倾,这个姿势宛如对李希夷的某种邀请。


    “你真像头母狮子。”林皎露出了久违的笑,还有一颗小虎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希夷:“过奖。”


    “我不喜欢别人背叛我。有尽也一样。我只废了他一只眼。但我耐心有限。”


    “我要报酬。”李希夷再次强调。


    “我觉得奇怪。”林皎并不信任她,“我一找你,你就如此坦诚地滑跪。”


    这是什么好词吗?


    李希夷忍住谋杀她的冲动,反问道:“不坦诚有用吗?”


    “你还会一次次找人刺杀我,逼我用系统。


    当然,你还会有别的手段。陈留有尽只是个开始。哪怕我孑然一身,你有的是办法折磨我。”


    过去、当下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凄夜桐充满了勇气。但定局的结果,永远取决于实力。


    “比如……你会让有尽死在我面前,让我眼睁睁看着。”


    李希夷喃喃地重复着,眸光变得不那么聚焦。她幻想那些可怕的境遇。


    “你可以搜集到奶奶的魂魄,给她躯壳,放在我面前威胁我。”


    陈皎起身,走到李希夷面前,探手摸了摸她的脸。


    “不错的提议。”陈皎夸奖她那些恐怖的猜想,“聪明的孩子。但愿你一直听话。”


    不可思议。陈皎想。


    这个孩子很像她。


    但有一个根本的地方,与她全然不同,且无法调和。


    李希夷……


    她把人,当做人-


    陈皎坐回去,“距离你离开这本书,应该快了。你完全可以六亲不认。无论我用出什么手段。”


    “你知道我做不到。”李希夷坦率地承认。从奶奶、到小五……她在某些方面心慈手软,做不到一条路走到黑。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陈皎轻笑了一声。


    “你屈服得太快了。但好孩子总有奖赏。”-


    陈皎起身按动背后墙面的机关,李希夷听到机关开合之声,整面墙分开,露出里面群山叠嶂、烟雾飘渺的洞天盛景。


    “来吧。”陈皎斜转过身,身体半靠在桌沿,腰部的曲线纤细但有力,“怎么,还要我扛你?”


    李希夷麻溜地站了起来。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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