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解兰舟醒了。
他咬着牙,见自己身在飞舟内,一时分不清真与幻。
缓了有一刻钟,解兰舟勉强醒了,还是不想动。
其实梦还是有点好的。
他见识了钩吾山赫赫有名的护山大阵,见识了那一轮红日,还亲身体验了大业成就、号令千万魔兽的力量。
最要紧的,池家兄弟窝里哄,他有幸围观。
池青道半张脸都扁了。
狗咬狗。谁能不爱看。
虽然梦里的自己,好像更关心那具尸体。
解兰舟故作轻松,自己却也知道不对劲。他刻意地跳过了某个细节。
仿佛想起来,会让他无法承受。
房间门外,有飞舟的侍从敲门,“晚膳,有需要吗?”
解兰舟瞧了眼摇摆的更漏,这个点了,还晚膳?显然是飞舟上另寻皮.肉生意的人来了。
他眼神一紧,眸中泛过妖异的光彩,门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不由痴了,呆呆地转身离去。
这人走到更衣室内,反身锁好门,而后,对着镜子,他目光依然蒙着一层阴翳,他摸出一把刀,扎进了自己的颈窝。鲜血洒在镜子上,失血的身体倒了下去。
待尸体被发现,飞舟内乱成一团,惊叫声迭起。
感知到讨厌的杂鱼离开了,解兰舟换了一边靠着,但完全没什么好转。
解兰舟开始讨厌这个剧情相续的梦。
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的……内心深处,他在恐惧这个梦。
恐惧……某一个他无法看清的人。
*
李希夷,和晓兰焰等到了第一批斥候的回讯,带着圣儒堂作出的地图和魔兽分布路线,出发前往甲门关,捕杀魔兽中榔。
说起来,踌躇满志的李希夷,出师不利。在山门拜别之时,就惹了围观。
他们的小队,有三个人,她、晓兰焰和一位不知名梅花鸦人士。
“凄夜寒。”戴着梅枝覆面的瘦高男子,朝她颔首致意。
好了,现在知道了,不知名人士有名字了。李希夷回他一个礼貌的笑容。
她暗自腹诽,梅花鸦主暗杀,沾上他们是没什么好事的。
她上辈子被操控着自刎,就是梅花鸦主所为。
想到这,李希夷的脸色有些发冷。
晓兰焰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声问:“身上哪里不舒服?”
李希夷斜了一眼凄夜寒,“看他不顺眼。”
晓兰焰一滞,先暗中看凄夜寒,凄夜寒像是没听到,嘴角平得像静止的画。晓兰焰猫下腰,抬起手挡在唇边,小声解释:“是仙山的安排,我要配合他,同步执行另一个任务。”
“那你注意安全。”李希夷没问他们的任务内容。
沾上梅花鸦的任务,又危险,又肮脏。她没兴趣知道。
绵延阶梯的高处是月台,山主抱恙,今日由蜃楼宗的一位师姐代劳,在月台上举行践行仪式,为镇魔使送行。
蜃楼宗师姐斟一盏践行酒,举杯邀之。
台下列队的镇魔使们,纷纷肃容,也举起自己的酒爵。
李希夷跟着装模作样喝了一口,眼睛滴溜一转,她朝着凄夜寒挪脚过去,举着酒爵,同他打招呼。
“听晓兰焰说,你留意我,是因为我像你失踪多年的妹妹?”
凄夜寒朝下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希夷不以为意,“是亲妹妹吗?”
【也可能是情妹妹。】印灵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纸片人旋即被脑洞之手摁扁在地。
凄夜寒露出的半张脸,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
晓兰焰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内心叹气,已在想话头,提前准备安慰李希夷了。
梅花鸦鸦柒,除开做任务,一年能理人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
晓兰焰刚清了清嗓子,耳边传来一声林籁泉韵般的男声。
因久不说话,带着点微微的涩然。
“算是吧。”凄夜寒说。
晓兰焰:?
李希夷:(`??ω????)
李希夷稍稍仰头,离凄夜寒近了一些,她疑惑地问:“算是?”
那到底是不是真妹妹啊。
凄夜寒闻见一阵幽冷的沉水香。李希夷踮脚凑近他八卦,她微微仰首,细长的脖子似乎一捏就能折断。但也因这种姿势都不寻常,凄夜寒得以看见平时看不到的秘密。
李希夷的耳垂根下,暗藏了一颗小小的黑痣。
要她微微仰首才能看到。
凄夜寒瞳孔一缩,呼吸都顿了一下。
经年的杀手本能,又让他恢复如常。但是他的声气,不自觉比往常软了几分。
“嗯,不是亲生的。但我会一直是她的哥哥。会一直守护她的。”
李希夷蹙起眉,脚后跟重新落在地上。
唔,合着还是个后天妹控。
扯出来怕是又一段恨海情天。
李希夷兀自想着什么,到专人来回收酒爵之时,她才抬头,正看见晓兰焰的正脸。
晓兰焰的嘴巴圆得能塞下鸽子蛋了。
李希夷被逗笑,拿手肘轻轻击他下肋,“我还有新招式。”
晓兰焰:“还有?你活腻了。他可是鸦柒……”
堂堂鸦柒,猝不及防,余光里一只手袭来,他只觉脸上一凉,半边天光都亮堂起来,眼睛里落入了更多的光。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脸,摸到自己微凉的皮肤。
他立刻看向罪魁祸首——李希夷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梅枝覆面,冲他摇了摇。
“我瞧瞧,你和我长得像不像,哥、哥。”她有点恶劣地说。
周围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眼疾手快的万金社社员,怀中不小心“滑”出了玛瑙壶,不小心启动了留影功能,不小心上传到了内部论坛共享。
“天啊,有人破纪录了。”
跟帖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那个什么……钩吾山十大你绝对摘不下来的东西……”
“被摘下来了?!”
“在现场,梅花鸦的覆面都敢摘?”
“明天就被点天灯吧。”
“真的会被暗杀的。”
论坛炽热的讨论,很快销声匿迹。
都没有等到次日,梅花鸦负责这块的鸦士,就清理了不该出现的信息。
事发现场,凄夜寒瞬间涨红了脸,劈手夺回了自己的覆面,重新戴好。由于慌乱过度,他甚至戴错了覆面的位置。嶙峋的梅枝,在他日常裸.露在外的、皮肤黑了两个度的左脸上攀爬延伸。
凄夜寒的胸膛处,久久平静的心,此刻怦怦跳动着。以至于他都没发现自己的覆面戴错了。
“你和我真的有点像,哥哥。”李希夷又踮起脚,轻摘他的覆面,打算给他挪回右脸去。
凄夜寒却以为她要故态复萌,慌得捉住她手腕,不让她动作。
“哥哥,你戴反了。”李希夷呼痛着主动松手,“你弄痛我了。”
凄夜寒也惊了惊,自己松开手,放开对李希夷的束缚,而后自己调整好覆面的位置。
像是怕尴尬,凄夜寒主动解释,“在梅花鸦,覆面被揭掉,是一种失职。”
李希夷好奇,“会有惩罚吗?哥哥。”
“会。”凄夜寒斟酌字词,“我会受罚。你也会。梅花鸦主会派人警告你。”
“那我危险了。”李希夷吃惊地以手掩唇,手指上方,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美妙,漆黑又明亮。而后那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那哥哥会‘守护’我的吧?”
凄夜寒并不是傻子,他如何听不出,女孩子口中的一声声“哥哥”,充满挖苦的恶意。
凄夜寒默了默,“梅花鸦有人惹过你?”
李希夷这才丧失了兴致般,“算是吧。”
她转过身,第一个爬上了出山的飞羽灵兽的背,等自己的两个“队友”跟上。
晓兰焰行过来,对凄夜寒说:“我替她赔罪。”
话是这么说,他眸中含着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李希夷身上,满是欣赏。分明是很赞赏她方才的举止。
凄夜寒觉得,哪怕李希夷杀人放火,晓兰焰也会在一边处理尸体和守门。
“谈不上赔罪。”凄夜寒说,“我没有生气。”
他还需要确认。
除了耳垂下那颗暗藏的痣,他还需要确认更多。
到甲门关,一切都会得到确认的。
不容置疑的。
*
一路西行。
李希夷随两位队友,辗转月余,从灵兽转飞舟,从飞舟转法器,终于临近甲门关地界。
离甲门关尚有五十里,他们站在地标石面前,就远远见得地平线一片黄沙遍野,看不到两侧绵延的边际,更看不到黄沙的尽头。
不时有狂风席卷而来,风中裹挟的沙子,逼得他们眯起眼。
李希夷摸了摸发疼的脸,“这风沙连护体之气都能动摇。”
晓兰焰对此不乐观,“先回客店,多做些准备吧。”
凄夜寒没有异议。一路以来,李希夷没听过他说一句话。大部分时候,凄夜寒冷漠又安静,让人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或许这就是天生的杀手吧。自带降低存在感buff。
又过了五日,三人在附近灵市采买了风沙护具,备了三套,来去各一套,还有一套防意外破损;除此之外,他们在各自的储物法器里,备下了计时的钟具、止血补气等常用丹药、还有不少保命的法器。
重回甲门关地界,晓兰焰早有准备,摸出另一枚戒指,亲自推到了李希夷的中指根,并教她使用的方法。
“遇到危险,用它可以传到客店外。”
这枚戒指很是精致,可以说,和她另一只手上戴的“婚戒”是在照镜子了。
很难不怀疑晓兰焰有私心。
他的两指还停在她的指根,有明显的温度,又让她感到微微发痒。
晓兰焰微笑望着她,腼腆又羞涩。
李希夷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
“其实,我也做了一枚戒指。”
说起这枚戒指,里头刻的传送阵法,是她特意找陈留有尽要的。要求很明确,能传送两个人,两个人传送到不同的地点。
“传送点能不能定向呢?”李希夷好脾气地问。
陈留有尽正在做建筑模型,“一个传送阵包两个点,你怎么不把我切两半呢?”
陈留有尽抱怨极强,服从性更强,于是乎真做成了。还告诉她两人各站一边就成。
传送点也是按照李希夷的要求,一个人回基地,另一人回万金社。
真有险境,她只想救自己和晓兰焰。
彼时,陈留有尽交付完传送戒,嘴唇都干裂发白了,眼神亦是青春不再,脸还有点水肿。
陈留有尽头发似乎是白了一小撮。李希夷忙拍了拍他的肩,防止他照镜子,“最近画图太多,要好好休息啊,有尽。”
陈留有尽:?
李希夷离开基地之前,听到了他照镜子撕心裂肺的嘶吼,“我……我长白头发了?!”
李希夷挥挥手,“白一根,你是老了;全白了,你就是魅力最强的夜间清倌,信我。”
陈留有尽笑里藏刀,“多谢主上啊。”
“不谢。”李李希夷秒坐上凌霄雾梦镯开飞。
如今,甲门关的边境线外,李希夷将传送戒还给了晓兰焰。
遇到险境,大家都很安全。
三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凄夜寒:逃跑不带我?我是顺带的?
第142章
甲门关,风沙满目,视线昏暗又发黄,数不清的沙子像暴雨一样打在身体上,扑到护目的护具上。
人的呼吸声喷吐在保护的面具上,发出明显的回响。
呼、呼、嘶、呼。
李希夷的封灵椟飞上飞下,勤勤恳恳地寻找着魔气的踪迹。
她抽空看一眼两个队友。
晓兰焰一拳一堆,中榔发出烧烤味,魔核掉一地,纷纷被吸入他的封灵椟中。
凄夜寒则是从头武装到脚,有中榔一哄而上时,他全身都没有防守死角。连指缝中间都能冒出藏在皮手套下的利器,头发丝里也藏了触发型的绿色毒雾。
他主要的武器很简单。
他只用一片极薄的短匕,快得身形出残影,穿梭在中榔群中,银光起起伏伏,中榔悉数坠落,堆积在他脚边,成了一盘盘菜。
凄夜寒露出的半边脸,尽是冷漠,眼神也无起伏,显见得人匕合一。
李希夷不住地摇头,太暴力了。
她顶多拿令牌砸一下,一下砸不死就两下,再用衍阵“怨三三”来回洞穿,粉碎一下,灰尘扬了给沙漠枣椰树当养料。
树也会感谢她的。
康复新液(粉末版)。
印灵表示不想说话。
很默契地,李希夷按图索骥地清理中榔,心怀对斥候的感恩。她和晓兰焰互相援护,可以把后背放心地交给对方,几下援护下,两人分工有序,李希夷负责令牌衍阵吸引、聚集中榔,而晓兰焰紧跟其上,出拳时火烧火燎,一除就是一大片中榔,效率大大提高。
【也是给你俩整上流水线了。】
流水线初见成效,直到中榔的变种出现,流水线作战就惨遭滑铁卢。
李希夷望着那黑压压飞来的中榔群,单挑出来一只,都有铜铃大。中榔生翅,黑灰色翅膀展开,横向便有人手掌大小。翅膀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它们大片飞来时,隔着厚厚的面具,她都听见它们振翅产生的嗡鸣。
被南方大蟑螂支配的恐惧,它跟着一起穿越来了。
晓兰焰在风沙声中,辨别出李希夷那头的尖叫。他迅疾解决掉身边三四十只中榔,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朝李希夷而去。
但晚了一步。
黑压压的变异魔兽——飞行中榔,像黑色的罩网,包围住了李希夷。
“小道医!”晓兰焰一跃而起,一拳砸开飞行中榔构成的黑网。
随之,里头露出了一身护具的李希夷。
飞行中榔破坏力极强,她身上护具都被咬出斑驳漏洞,黄沙灌进去撕扯,她全凭护体之气硬撑着,或者说,她已经怕到无暇顾及自己的护体之气还在不在了。
“害怕害怕害怕害怕……滚滚滚滚……”
“星如雨!”令牌变大,被李希夷持在手中;
“乾坤事了!”在她声嘶力竭的嘶吼下,变大的令牌改换形态,由蓝色灵力重塑边角,牌身弯曲,背后生出两段拱形环,牌角由尖锐转圆润,眨眼间,巨阙千钧令成了一面等身高的盾牌。看着就很重。
李希夷小臂穿进握把,以臂带固定住,旋即挥动起盾牌。
盾牌所过处,连风沙都被阻滞,被迫扭转了方向。
飞行中榔亦不在话下,来一拨,被盾牌暴击挥走一波。
咣咣咣,盾牌落地,一下下砸在沙地上,到处形成深坑,连一些沙层深处的地下孔洞都暴.露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吱吱吱叫着,从孔洞中钻了过去。
速度太快。
只看见那东西细长的无毛尾巴,乌黑油亮,有人手臂那么长。左右摇晃着没入孔洞中不见。
它在孔洞中跑跳,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金属管道上。
而风沙声、中榔嗡鸣、还有李希夷挥舞重盾的声音,都将这奇怪的声音盖了过去。
【悠着点,宿主,你在给自己挖陷阱吗?】
李希夷这才低头发现,自己挥盾形成的沙坑,逐渐形成了网络状,将她包围在中心。
好好好,自己挖的坑差点把自己埋了。
李希夷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离她最近的安全沙地处,晓兰焰正站在那里。
本来急着去保护她的晓兰焰看愣了,
他看着李希夷乱舞盾牌,看着毫无章法,可飞行中榔没一只能近她的身。
晓兰焰那颗悬在喉咙口的心,重新坠了回去。
防风沙的面罩上,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
那是他方才急促呼吸所产生的。
晓兰焰搭下眼帘,唇角翘出一丝苦笑。
【怎么,池星野,你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解折在说话。
【是啊。】晓兰焰痛快地承认。
他重新定睛看向李希夷,哪怕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衣,仍能感觉到她坚定的眼神和有力的四肢。她成长了太多,她不仅能够保护自己,甚至能反过来保护别人。
他能做到的,好像只是……不再拖累她。
真诚的笑意从晓兰焰的眼睛中溢出来,眼底却有很轻微的温润痛色。
李希夷与他对望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上。晓兰焰会意,伸出双臂。李希夷跳跃出去,正跳到他怀里。
晓兰焰抱住心上人,几步跳远,远离了飞行中榔的包围圈。
两人落地后,晓兰焰传音,“小道医,你刚才很厉害啊。”
李希夷故作放松地摆摆手,“客气了。”她趁着晓兰焰不注意,悄咪咪背过身,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眼角那些吓出来的生理眼泪就没了。
一会儿功夫,方才被盾牌挥扁的中榔尸体,在沙地上汇聚。中榔尸体发出的特殊气味,引来了更多的飞行中榔。
晓兰焰:“我把它们驱赶集中起来。”
李希夷亦再次举起盾牌,盾牌表面的衍阵走线再次变化,灵气随阵线凹痕流转,她念出“香火祠”,衍阵闪闪烁烁,变幻出的灵光如三根香烟,袅袅升起。烟雾产生很慢,但缓慢旋转、扭曲、凝聚,逐渐化作了螺旋贝壳状。灵气不断,旋转不停。
飞行的中榔靠近,撞上烟雾,它们就迷迷瞪瞪地倒了下去。有几只魔气强烈的中榔,坚持住没睡倒,但也迷失了方向,上上下下无头苍蝇般乱窜。
凄夜寒那头解决完,抢步过来帮忙,看了一眼令牌,“这么厉害的东西,谁给你的?”
“山……山主寻高人给我的。”李希夷下意识答道。
凄夜寒沉吟片刻,眸色沉沉,“天上没有白掉的便宜。”
李希夷和晓兰焰都没说话。
短短数息内,巨阙千钧令就展示了好几种术法,五行不同,门派不同,还有李希夷自创的野路子术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块令牌,相当于五行不同术法的承载体。哪怕只复刻别人的术法,只复刻得三五成威力,那威力也很可观了。
晓兰焰只提醒:“藏好了,不然招人眼红,惹祸上身。”
李希夷:“好。”
三人重新调整位置,应对新一轮魔兽中榔。
这时,李希夷感到脚底震荡,不免心虚,“地震了?”
晓兰焰一拳挥出,此拳轻巧,引出的火团照亮沙地,也照亮了孔洞内部奔跑的东西。
竟是一只只半个孩子大的老鼠。
李希夷的脸瞬间就白了。
晓兰焰立刻认出来,“是魔兽·硕鼠。”
他一把将李希夷拉到自己身后,“硕鼠喜钻洞,喜食腥。惧水。”
李希夷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手臂叠着手臂。她试探着从晓兰焰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有硕鼠钻洞而出,朝他们扑来,露出一对整齐的小龅牙,还怪可爱的。
晓兰焰以灵气扫荡开,硕鼠飞出去,无毛尾一闪而过。李希夷眼看着那长尾巴擦着自己的脸过去,差点晕过去,“有……有鳞片……呕——”
晓兰焰着急地回身,抱起她,跳远了。
两人刚落地,见一道身影飞掠而过。
“水·鸦风卷。”
诀法出口时,凄夜寒高挑的身体,迅速裂化成无数黑色的乌鸦,乌鸦旋飞,高速旋转之时,带出数个小型的风暴卷。
沙暴风卷,席卷而过,将窜逃的魔兽中榔、硕鼠囊括其中,无情地绞杀。
因乌鸦萦绕风卷之中,那风卷就呈现出黑色,裂变的乌鸦啄食飘浮上来的腐肉。直到再也吃不下。
无数乌鸦汇聚、并拢,重新结成一个人形。
冷酷的凄夜寒又回来了。
显而易见,他身上之前的伤都好了,整个人灵气充沛,状态得到了回复。
沙地上一地魔核,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这让凄夜寒看上去,像站在珊瑚堆里。
【呵,刺客,群体技,还带回复。】李希夷问,【印灵,你有没有什么感想要发表?】
【啊?】纸片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该有什么感想吗?】
组合技这种东西,恕在下做不到啊。
李希夷脑内冷哼一声,表达了对自带系统的蔑视之情。
站在她身边的晓兰焰,亦开始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自言自语。
【解折。】晓兰焰兀自思索了片刻,努力使字词没那么伤人,【你设计的魔兽……嗯……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解折呆滞,【不记得了……】
中榔、硕鼠,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魔兽。
好像是……某个人叫他做的。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晓兰焰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无奈一叹。
他转头,“微微,额……人呢。”
人在沙地里蹲着。
李希夷早就摸出自己的封灵椟,蹲下身开始到处捡魔核。这一地的不是魔核,是回山换到的奖赏。
是钱,是法宝,是修仙资源!
是堵住财会人陈留有尽那张嘴的资源!他天天伸手问她要钱。她不过想建个自己的山头,就那么贵?
李希夷这么想着,越捡越卖力,直到视线中出现穿着护具的两双腿。她顺着大长腿,缓缓抬起头,正看见两个好队友正抱着手臂,低头盯着她。
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希夷尴尬地把封灵椟往怀里塞了塞。
“啊,哥哥,刚刚变乌鸦,吃撑了没?”李希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凄夜寒冷漠以对。只是他疑似难堪地,僵硬着脖子转过了头。
李希夷:得嘞,社恐杀坯。
嗐,经不起夸。
应付完一个人,李希夷转向另一位,未言语,先笑弯一双眼。
晓兰焰再也绷不住,自己也微微笑了,他伸手拉她站起来。李希夷顺势倒在他身上靠着。
“腿酸了吗?”晓兰焰问,“我陪你捡。”
说话时,晓兰焰就立刻行动,迅疾地开始拾取魔核。
李希夷敲敲腿,开始摸鱼。
平心而论,晓兰焰动作快多了。他似乎完全不怕受到魔核污染。
不一会儿功夫,魔核把李希夷的封灵椟塞满了。
李希夷抱憾打算放弃,视线里有人递来新的封灵椟。
她抬头,是凄夜寒。
李希夷尴尬一笑,“出门在外,还带这么多封灵椟,用你的这多不好……”
凄夜寒作势收回。
李希夷一把抢回来,“都是一个队的,笑纳了。”
封灵椟很快又满了一个,凄夜寒又从储物空间摸出新的,动作流畅,话也不说。
李希夷说尽好话,他都是那张面瘫脸。要多冷感有多冷感。
可能表情还没有地上被打晕后、鼠仰鼠翻的硕鼠丰富。
李希夷腹诽:行,冷不过他。
不过,这样的人,有反面,大概率私下会有热情的一面。
晓兰焰,也就是池星野,便是典型。一旦动情,对人炽热得像变了个人。
魔核收集得差不多,李希夷看着芥子囊里堆叠起来的封灵椟,心满意足。
【发了发了】印灵比她还激动,【回去给我买布灵布灵的发饰。】
李希夷大手一挥,【买。】
他们三人的封灵椟,盒表面的晶石十分安静,感应不到魔气。这说明附近没什么魔兽了,纵有漏网之鱼,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况且按照中榔的特性,杀得一时,却绝不了种,没有死磕的必要。
李希夷停在原地,看另外二人作何计较,“你们的秘密任务?”
晓兰焰和凄夜寒默契道:“继续往前。”
李希夷指指自己,“我能跟上吗?”
晓兰焰回头一笑,“为什么不能?”
凄夜寒则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李希夷明悟,天知地知他们三人知,她跟上去看看又没什么关系。
深入甲门关的腹地,这旅途变得变得艰难,风沙更加残暴,他们连法器都不敢召出来。法器轨迹很可能偏移,误伤到他们自己。他们只能靠人力腿脚去行走。
李希夷和晓兰焰彼此传音,不慌不忙,一边走一边聊。
“这么大的区域,这么多中榔,仙山倒也放心,只要我们三人出马。”李希夷感慨道。
晓兰焰用目光点了点前面带路的凄夜寒,“因为有鸦柒。”
李希夷摩拳擦掌,“他那个鸦风卷真厉害,能不能让他再演示一遍?”她顺便用巨阙千钧令偷师一下。
晓兰焰低声笑,“学不来。梅花鸦从小割肉饲鸦,才有这样的效果。”
李希夷悻悻然地放弃了。她听明白了,梅花鸦法门特殊,无法让令牌进行复刻。
也是,管暗杀的,法门也是密门。
“而且……”晓兰焰继续耐心解释,“水灵根长于治愈,从先天到后天,鸦柒都是天才。”
主管暗杀与状态回复的天才。
李希夷点头表示明白了。
凄夜寒像是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是每当李希夷露出疲态,晓兰焰主动背着她走一段时,凄夜寒就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总会适时地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来不掉队。
因此,这一路走下来,虽然身体辛苦,抵达甲门关核心地带时,但是他们三人的精神头都还不错。
天将拂晓,甲门关沙漠上空,漫天风沙如磅礴暴雨,遮天蔽日看不到太多光亮。
但这丝毫不影响那座构筑物的宏伟与夺目。
李希夷站定,定神一看,目光所及处,巨大的沙堡拔地而起,分为东西二堡。
法阵将沙堡困在其中,绿洲缭绕在沙堡脚下,法阵印出的彩色光芒,照耀着经年不变的墙壁。
一条梯子从城墙垛口处悬垂下来,任风沙再盛,梯子都岿然不动。
顺着软梯,三人有序爬上城墙,凄夜寒领头,晓兰焰殿后。
在队友的帮助下,李希夷翻过垛口,重新站好。远离了风沙。
这里很安静。
抵达之前,李希夷已经听晓兰焰简略介绍过。
甲门关沙堡,是由一位前辈精心打造的建筑群。前辈灵气太过强大,导致方圆百里内,根本没有魔兽敢靠近。
只有自然的风沙,亘古不变地吹来又经过。
但亲眼所见,还是让李希夷感到震撼。
城墙之上,风沙不再,沙堡之内,藏着一座静默城市。
人在高处,远眺下去,房檐鳞次栉比,酒家、缝补浆洗店、铁匠铺,不同的店招垂在街道两边,静止不动。
有风经过,卷起街道上的尘沙。
远处青山绵延,有流水穿越城市,将建筑隔成一个个方形版块。
城外拂晓,风沙漫天,城内却温暖如春,有白色的鱼跃出河流。上空的保护法阵,自生烈火,烈火化作升天的金乌鸟,在城市上方来回巡游,带来璀璨和光明。
金乌鸟振翅,翼尖略过群山。鸟鸣如魄,直压天际。浑厚的声响,在此方天地间回响。
晓兰焰最后一个爬上垛口,“此地名为……不淹城。”
“日月不淹,归乡可待。”凄夜寒忽然说。
第143章
这里……有人生活过。只是荒废了。
或许……并没有荒废。
只是人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李希夷尽量不让自己过多地去注意垛口两边的装置。但那巨大的装置实在无法让人不瞩目。
东西二堡上,有监控全城的无数面灵镜,架设的腰弩能随时锁定射杀城内之人。
李希夷恍然意识到,这里更像是一座……监狱。
她肌肤生栗,但不发一言。
凄夜寒摸出一块凰形玉玦,玉玦一分为二,他分给晓兰焰一半,“我东,你西?”
晓兰焰接过来,“好。”
凄夜寒沉默着走向西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希夷一眼。
李希夷用手摩擦着双臂,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凄夜寒双睫垂下,掩饰住失望,径自钻入了西堡。执行自己的任务。
例行公事,每年两次,钩吾山要为那一位巡视不淹城,谨防有逃跑的不安分子出现。一旦有变数出现,就地格杀勿论。
从前并不是这么严的。尚有商榷的余地。
自从……自从妹妹发动那次叛乱起,不淹城就改了规矩。
而妹妹还那么小,就被抽取三魂七魄,灵魂重新被植入了新的身体——新生的脆弱无比的婴儿。那位疯狂的尊主,疯狂到想把襁褓中的妹妹丢进魔渊,来刺激妹妹产生“系统”,还好是未果。
祝融氏之墟边,有人救走了妹妹。从此妹妹不知所踪。
系统、系统、系统。
那个疯子杀掉了自己的系统,去掉了层层束缚,在这个世界获得了举世无双的力量和地位。千帆阅尽,应有尽有,长生漫漫,才觉得……无聊而没有意义。
疯子想回家了。可没有了系统,家安可回。
彼时,妹妹的话犹在耳边,清冷的眼闪闪烁烁,带着轻微的怜悯。
“尊主总是在期盼她得不到的。”
“而我们,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昏暗的甬道内,两侧墙壁上,深蓝色门一扇接一扇,紧闭不开。
刺客鸦柒的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只有不断亮起的光线,证明这里有人经过。
凄夜寒沉默地走在甬道内,接受着一层又一层的密文、光线扫射,进行着身份校验。
直至他停步在甬道的尽头,面对着最大的一扇玉石之门,他解开密文,将半块玉玦贴上门。玉玦嵌入门中央的凹陷处,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门的一部分。
玉石之门轰然向上滑动。缓缓地,震荡出薄灰,也送出门后独有的清新气味。
凄夜寒冷酷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裂痕。
他回来了。
这座困住他、困住妹妹、困住无数个孩子许多年的不淹城,是监狱,也是他们的……所谓故乡。
*
城墙垛口边。
晓兰焰收好半块玉玦,却并不急着向西堡进发。
他先领着李希夷往前走,进入了一处瞭望室,这里陈设简陋,唯一能坐的地方是一些废弃的沙包,沙包底部浸泡在污水里,李希夷抬头看去,似乎是从顶部漏下来的雨。
这里,也会下雨吗?
“玄策境的大佬所做的阵法,玄妙难参。操控一方天地的天气,也是顺手为之。”
晓兰焰把沙包搬起来,摆放在一起,勉强堆出个能坐的地方来。他铺上柔软的织物毛毯,让李希夷坐下。
沙包堆在挖出来的窗户边,有天光漏进来,这块的阳光比别处要好。
沐浴在恰到好处的光线里,李希夷浑身的紧绷感好了许多。
晓兰焰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细心人。
“你先坐坐,我尽量快点回来。”晓兰焰辞别道。
不知怎地,李希夷心头一跳,拉住了他,“很着急吗?能不能再陪我坐会儿?”
她表达出少有的依恋之情。
晓兰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静静地陪着她。
大略是一路同行,两个人形影不离,日夜腻在一处,又有说不完的话,骤然要分离,两个人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一时无话。
只听见屋顶那漏雨处,残存的水滴滴答答,落到室内的水坑里。砸出一个个小涟漪。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沙尘味,带着泥土的粗糙和阳光的馨香。
瞭望室的墙体,由泥土砌成,墙面有不少蚀坏的小洞,大小不一。光线洒进来时,映照在尚带潮湿的地面上,圆形的光晕,便千疮百孔。
李希夷忽然很好奇,池星野死而复生这几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到帝燕城夺宝赛,才回来找她。
想必他有很多不为人说的难处。
不然他不会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是池星野,也不愿对她道出真相。
“晓兰焰。”李希夷用了一种温和的问法,“这几年,没有我的时候,你都在忙些什么?”
晓兰焰垂首。双手掌根撑在沙包上,突然觉得很无力。
那些没有小道医参与的过往,与他尚为池星野时,没什么分别。一样充满了尔虞我诈、肮脏与血腥。
甚至比身为“池星野”时,更阴暗。毕竟那时的池星野,只需要听从阿兄的安排,以及冒险与魔兽肉.搏而已。
真正的、早已死去的那位焚火殿主,要在仙门中撕开一条财路,经手的脏活儿,数不胜数。
“大概就像现在这样的……你不会喜欢的事。”晓兰焰犹豫着回答。
“你会讨厌我吗?微微。”他有一点着慌。
李希夷沉吟了有一会儿,时间有些久,久得晓兰焰侧身过来看着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或是眼神。
李希夷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的、像是泪光的某种眸光。
然而他并没有落泪。
“你也不喜欢那些事。不是吗。”李希夷回避了他的问题,反问道。
女孩的声音,轻得像是喟叹。
晓兰焰眸中的光,一瞬摇晃,而后碎裂。
他低下头,“是啊,我不喜欢那些事。不过,我不悔。”
在与世隔绝的祝融氏之墟下,
底部的烈火里,无数魔兽从他身边漂浮着路过,以烧成灰烬的姿态。
这仿佛独属于魔兽的阴暗国度,安静又诡异。
一层火,一层冰,一层断流,一层水。
他一层层地爬了上来。
我想回来。
想见你。
我很想念你,小道医。
想见到小道医,想保护她。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他这一生的执念,唯有她而已。
“就算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一样会做出那些事。”晓兰焰低声说。愧疚与执念交织,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肘抵住了双膝。
李希夷心中叹息,转身拨开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捧住了晓兰焰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孩子,眼圈都已红了。还倔强地试图偏过头,不让她看见。
李希夷捧住他的脸,与他额贴额,鼻尖抵鼻尖,她轻轻摇晃脑袋,两人的鼻尖便相互蹭了蹭。
痒痒的。
却奇异地安慰到兽一样的人。
晓兰焰怔怔地看着视线中放大的那张脸、那双眼,明亮又温暖,毫无指责怨怪的意味。
他听见她说。
“你真勇敢。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女孩郑重又热切地说。
不会错的。
晓兰焰意识到,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的心情扬起,又伴随着脑海里另一道声音,重重地坠落下去,坠到谷底。
【快点,去拿赤绦,我感觉到了,它就在西边。】解折催。
如果没有解折的话,如果他的复活没有借助魔道的话,或许还会有希望。
如今,他也不过坚持一天算一天。
晓兰焰恍惚地站起身,“微微,我该走了。”
【晓兰焰/池星野好感度:99.5%】
许久未动的好感度,竟然罕见地动了那么半个数。李希夷本该惊喜,此时却开心不起来,难道要深入晓兰焰的内心,挖掘他的伤心事,才能激发好感度增长?并没有人愿意恶意这样做吧。至少现在的她,很难做到。
李希夷起身想送他,晓兰焰拦住她,婆婆妈妈地叮嘱,“就这几步,你好好休息,实在有危险,就先传送走。”
“好,我知道的。”李希夷乖巧地答应,冲他摇了摇手上新作的戒指。
晓兰焰看着她俏皮的笑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次的任务,除了巡视不淹城,我私下里,还要去取一件宝物。”
李希夷不懂他突如其来的交心,
“宝物?”李希夷戏谑地问,“让一切重来的宝物吗?”
晓兰焰一副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李希夷被他可爱的表情逗笑了,“不是你刚才说的吗?如果一切能重来,你也不后悔,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语惊醒梦中人。晓兰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握半块玉玦,走入了西堡。
【你不该那样说的。】印灵说。
李希夷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等在室内,瞭望室好像一个安全区 ,手抓着毛毯,她听水声滴滴答答,感到心慌又熟悉,不知不觉靠在沙包上睡着了。
地底,晓兰焰取下悬挂在高树上的一圈赤绦。
树枝附近,紫色的凤凰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羽翼划过,带来地动山摇的效果。
但这对不速之客的夺宝者,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从魔渊下爬出来,继承了解折的部分力量。
解折的强大魔力,让他不惧一切机关、阵法和守护宝物的手段。
晓兰焰不为所动。他看向绕在指根的这串红线。
短短一圈,平平无奇,乍一看是路边摊随处可见的编织红线。很难想象,这是始祖魔肖想已久的能穿梭时空的宝物——
赤绦·逢生喜。
【我拿到了。然后呢。】晓兰焰问,【你要拿它做什么?回到过去?回到五百年前重振魔道?你想屁吃。】
解折半天没回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他借助池星野逃离魔渊时,与池星野定下了约定。他们俩,现在是依赖共生的关系。
良久,晓兰焰都巡视完西堡,发传讯给李希夷,告知他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这才听见解折迷茫的声音。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直觉,要拿到它。】解折懒懒散散的,【你可以自己用它,如果你需要的话。】
对解折来说,他自封于魔渊,本就厌倦了一切。
只是那天碰到无头的池星野尸体,偶或起兴,才“互惠互利”地重新爬回了人间。
【池星野,我要找到什么……是东西……还是一个人。我说不上来。】
晓兰焰不作声。他跟魔道没什么可共情的。
但这时,强烈的心悸袭来,逢生喜试图诱.惑他。
[池星野,回去吧。]
[你不想回去吗?回到你新婚之日,回到你死去之前。]
[不好吗?回到魔渊裂缝修补那天,你可以选择不救那个音修。保全自己。]
是啊。回到那一天,他可以规避死亡。但小道医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她走到今天,一定很不容易。
池星野做好了决定。
像魔兽,像他自己,像风和水,命运早已写就,生命之流带他前往不同的节点。
接受、臣服。不留遗憾。
赤绦·逢生喜费尽了口舌,甚至在路途中制造了幻觉,企图让晓兰焰使用它。
宝物不明白,它能窥见人心之所往。它创造的幻象里,池星野在魔渊裂缝之战中幸存下来,回到极北草原,与新婚不久的妻子团聚。
他和那个道医在草原过上了安宁、幸福的生活,一年后,他们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很可爱,喜欢吃腻倒牙的糖,喜欢在纸上鬼画符,偷偷替换掉阿母写的,也喜欢和阿耶一起学编织、学手工、学强身健体的体术。嘿嘿哈哈,小女孩在草原上扎马步,小拳头一下下挥出。
他们的女儿,唯独讨厌自己的伯伯,哪怕伯伯和阿耶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伯伯好讨厌,不是说他是很厉害的仙人吗?还经常到草原来,打扰她的阿娘阿耶,要自己的弟妹弟媳帮忙。略,不知羞。
狭长的甬道里,姿态嫖姚的青年独自行走。
他走得很慢,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幻象。
晓兰焰眼圈发红,真好啊。
如果他没死的话,这一切他都会努力做到的。非常非常努力地一直保护他的心上人。
但没有如果。
属于池星野的人生,没有回头路。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逢生喜彻底放弃了诱.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晓兰焰走出了西堡。走向了光亮处,走进了瞭望室。
一瞬间,晓兰焰的眼睛亮起来,忍不住想要微笑。
可看清室内景象时,错愕在他的脸上闪过。
瞭望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视力很好,远视、夜视能力都远超常人。
晓兰焰出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枚戒指,曾叮铃铃地滚到水坑里,满是泥泞。
他捡起来,戒指上的传送阵法,刻痕灵气都在,阵法没被使用过,干干净净,完好如初。
所以,小道医人呢。
晓兰焰疯了。
第144章
时间回到数个时辰之前。
瞭望室内,李希夷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是被某种绞索滑动的声音吵醒的。
她比较谨慎,隐约发现不淹城是座监狱后,就选择不听不看不闻不好奇,不愿多管闲事。
而且这座城内,听不到活人存在的痕迹。
因此,她第一时间醒过来,目光逡巡,寻找活人的踪迹。
下一瞬,李希夷的喉咙一紧,被巨大的力量勒住了。
呼吸困难。
她伸手去抓自己脖子处,却什么都没有,而极目往左后、右后方看,空无一物。
根本就没有人。
那谁勒的她脖子?出鬼了不成。
等等。李希夷福至心灵,确实,有一种东西,是阵法拦不住的。
鬼修。
抛却肉身,只专注于强化神魂。凡攻击、防守、吞噬都仰赖于神魂形态,因此不可捉摸、不可触及。神魂不灭,鬼修不死。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都能让她碰上。
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李希夷索性放下手,迅速掐出那个使用过很多次的手诀。
分傀术。
“放开她……”似乎有细声细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又好像只是临死前的幻听。
眼珠都有点往外凸了,李希夷用尽最后的力气,颤着手打开了芥子囊。
彪形大汉跳出芥子囊,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而后一把银针洒出,正落在李希夷背后那片地界。
那里空无一物,但暴雨梨花针一捧接一捧地砸下去,有痛苦的惨叫声发出。一团模糊不成形的黑色雾气,聚拢成形。
果然是鬼修。
“呼——”
能重新呼吸后,李希夷本体立刻重新召出护体之气,并再分出一魂,放出了花无定,用他的魅力buff来吸引火力。
本体立刻退远,离开沙包,背抵西堡入口边的墙体。
李希夷看着分傀飞施展暴雨梨花针,那团鬼修哀嚎不已,却碍于鬼修化为实体,每日有时间限制,只能生生受毒腐蚀。
回想起方才生死一线,她不免心有余悸。但凡她晚醒一时半刻,必已遭人毒手。
被鬼体勒住,失去先机又如何。
还好,谁都会放弃自己。
但她不会。
她自己,绝对不会放弃救自己。
她不会再企盼任何人来救她了。那毫无意义。
终于,分傀飞攻击的那团鬼体,经受不住梨花针的毒,现出原形,是个颧骨外凸、形销骨立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这便是方才对她下毒手的。鬼修变成实体,实力衰减,道行低的,与未能修行的常人无异。因此,被毒倒的此人,必死无疑了。
而在花无定周边,还围着三团攻击欲极强的气团。
花无定不擅长打斗,分傀飞立刻飞身至花无定身边援护。那三团鬼气见识过暴雨梨花针的厉害,谨慎忌惮,没有动作,反将主意打到了落单的李希夷身上。
李希夷有点战斗直觉在身上,背抵土墙,凝神屏气,预料三个幸存的鬼修会先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因此,当其中一个气团率先朝她扑来时,她第一时间甩出了令牌。
“怨三三。”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希夷用出了自己迄今为止研究的最厉害的杀招。那是连池青道都能伤得的、魔兽都难逃重伤的术法。
制作精巧的令牌,准确无误地砸进气团,精准命中,且不负主人期望地来回洞穿。
“微……”
【喂什么。】李希夷正纳罕,却见那团鬼气凝实成一个窈窕的女子,她面朝着她,伸出双臂扑来,那个扑来的动作。
并不是攻击。
而是想拥抱她。
令牌的攻击,数息之间,将女鬼修的神魂都重创。更何况是化为实体的鬼修,简直不堪一击。
鬼修完全凝聚成实体,面容清晰无遗,而令牌在她身体上洞穿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清晰毕现。女鬼修的衣衫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的血花。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三魂只剩一地魂的李希夷本体,脑子发疼。她认识她。
她认识这个女鬼修,到底是记忆中的……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的记忆快一步。李希夷伸手去挡令牌,但来不及了。
女鬼修的身体倒了下去。
李希夷抓着令牌,低头看见一手的血。
她干了什么。
她干了什么。
她都干了什么。
那个女鬼修,是小五啊——
是认出了旧友,继而主动现出实体,对她毫无防备、热情地想要拥抱她的小五啊!
扑通一声。
小五的身体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他乡遇故知的狂喜还未散尽,但生机的流逝无可避免,圆圆的眼睛里,只留下不甘的愕然。
仿佛照镜子,那愕然也出现在李希夷的脸上。
画面和声音像奔腾的马,无可逆转地闯入她的世界。
她想起十多年前,在陌洲的极北草原,她从光屁.股的年纪起就和小五一起玩。她们一起去吹牛羊的屁股,牛羊波澜不惊回头打量两个小屁孩一眼,水润的眼珠里,眼神只显出良善和温润。
她想起自己再大一点,小五帮她暴揍出言不逊的小男孩们,而后追着他们打。从日出到日落,两个小女孩能在下雨后的草原上疯一天,能摔泥坑里打滚儿,一天下来,大人要帮换好几条新裤子,直到大人忍无可忍、她们俩挨打为止。两个小女孩挨完打,腮上还带着泪,互相看着对方吃吃笑了。
再再长大一点,她们有了少女心事,反而变得拘谨,处处谨小慎微。她们更喜欢窝在一张毛毯里,偷偷谈论初潮,会互相讨论暗恋的男孩。
也会畅想未来。
“呐,微微,以后我们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
“你脸红什么,你肯定想嫁给池青道!他可真好看啊,仙人就是好看。”
“你……你羞不羞。”小小道医恼羞成怒,翻过一页祝由术,假装背书。
小小小五托腮,暗自发笑,“唉,不知道以后我会去哪儿……”
“你不是喜欢周游四方吗?说不定会变成……嗯……”小小道医努力想了想,“会变成写游记的冒险家!”
“噗哈哈哈哈。”
“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不是蛮好的吗?”
小小小五眼睛里的笑意都溢了出来,她早就知道了,爹娘更爱弟弟,她大概率会嫁给部族里的某个同龄人,然后生一堆孩子,在草原到老。就是这样被安排好的一生。
两个少女一齐叹气。
所有的憧憬,都变成无端的忧愁、怅惘……
都碎了。全部都。
碎在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碎在泥沙里。
阳光依然慷慨地穿过瞭望室的墙壁,穿过蚀坏的孔洞,照在水坑里。
水坑里倒映出瞭望室的穹窿的简陋屋顶,倒映出一块块的方格,直到水面动了,有细小的汇聚的血流,汇入水坑。那是来自小五的血。
巨大的刺激下,三魂归位,回归本体。
两个傀儡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李希夷的脑子才完全清醒,记忆也变得明晰。
原来不是幻听啊。她被从后勒住脖子时,所听到的细细女声。
“放开她。她是我发小。”
李希夷感到浑身发冷。
她这时才明白。
魔影解兰舟的警告,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告诫过她,不要总是分离三魂到傀儡上。
反复分离三魂到傀儡身上,自身神魂不稳,神志无明,到最后会害了自己。
她用最厉害的杀招,匆匆忙忙,杀死了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啊。
*
至少,得问个明白。
得问个明白吧。
鬼修神魂灭时,肉身也跟着逸散。
看着小五的身体消散于天地间,死不瞑目,李希夷面无表情。
两个傀儡旁边,两团鬼气见死了两个同伴,且都是打个照面的功夫,连肉身带神魂都没了,这方才知晓了厉害。
他们原以为那李希夷三人也是来不淹城寻宝的,两个男修撂下一个女修在外休息、支应,又见他们法宝甚多,因此才起了歹念。这也怪小五,怯生生喊那一嗓子,弄得他们差点内讧起来,乱了阵脚,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如今只有弃宝而逃,再作打算。
两团鬼气飞向窗口,还留意着身后女修的动向。
她没有追,神色间有些慵懒,只是抬起手,扭了扭手上的戒指。
暗格中的隐藏阵法被触发,两团鬼气被定在了原地,李希夷仍旧没什么表情,只问:“往哪儿逃?”
一个鬼修叫道:“地缚阵!”
另一个鬼修也怕了,“化神期阵法师都不一定会的,你如何会有?”
李希夷缓缓走过去,在地缚阵的边缘,盘腿坐了下来。她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上头是她让陈留有尽刻下的传送阵。能传送两人。但是陈留有尽细心,送她戒指前,教她留一手。
陈留有尽:“这样转三逆二,能启动隐藏的地缚阵,困住敌人。传送阵启动慢,若是来不及,就用这个给自己争取逃生的机会。”
没想到会用上。而且陈留有尽说了,隐藏阵法用了,传送阵法就会失效,如今这戒指也废了。
她摩挲半天,将戒指摘下来,随手丢掉。
废掉的戒指,叮铃铃滚了一路,最后滚进了水坑里。
李希夷这才抬头,看着两个化为实体的鬼修。一个少年模样,一个是三十岁左右。都被她控制了起来。
两人服软求饶,好话说了不少。
李希夷不耐烦地打断,“你们怎么认识小五的?”
两个男人互相对望一眼,团结地统一了说辞,“路边捡的。见她有灵根,适合做鬼修,就搭把手一起上路了。”
罗织的谎言,乍听十分动人。细究却全是漏洞。
李希夷垂下眼,“什么山什么路什么时辰捡的?你们一起说。”
两个男人顿时被问住了,一个说无稽山,一个说青云山,答案打起了架。两人面面相觑,瞬间白了脸。
那个少年年轻,先掌不住,跪下来磕头,“仙子饶命!我都交代。”他一指自己的同伙,“都是他指使我!我也是无可奈何。”
三十岁的鬼修立刻反咬,“呸。”
李希夷抠动着放在膝盖上的令牌。明明很简单的甩一甩、一个净诀的事,令牌会恢复如初。但她觉得抬起手都累。
所以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她撩起眼皮,“我想听实话。”
她身上的那种疲惫感,令人难以忽视,鬼修看着,仿佛自己也将被那疲惫感一并压倒了。
终究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两个鬼修,你一年我一语地交代了真相。
他们是从鬼修门派里逃出来的,喜欢去人间,装作经商的,到处去骗穷苦的女孩子。
年轻女孩子善良好骗,憧憬着周游四方的未来,被他们伪装的体贴、有趣、有钱的外表所吸引,便会加入他们的“商队”。他们以长生不老为借口,引她们做鬼修。灵根差、没天赋的女孩子早被他们杀了,灵魂被他们吞噬,用作养料。
像小五这样能成功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了。
李希夷默然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她总算知道了,为何当年小五离开极北草原,为何那样仓促,说是嫁给商队的人获得自由了。
半晌,瞭望室都很安静。
两个鬼修的呼吸声急促,恐惧转化为怒意,“你说好了,老实交代放过我们的!”
李希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们不该哄骗她的。”
“骗了她,那又怎样!那些女的见钱眼开,要怪就怪她们自己命不好!”
啪——
三十岁的男鬼修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捧着自己半边脸,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李希夷就那么无害地看着他,笑眯眯的。仿佛方才毫不留情一巴掌扇过去的人,不是她。
中年鬼修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正想破口大骂。
李希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抢答。”
“现在,我心情还可以,杀一个,留一个。”
“谁先说,谁说得多,我就放谁走。”
她敛了笑,冷声问:“你们来不淹城做什么?”
*
李希夷套出了鬼修的来意。
他们是来夺宝的,夺取一件名为“赤绦·逢生喜”的宝物。传说,这件宝物能回溯时空一次,有改变过去、进而改变未来的效用。
他们做鬼修不得志,就想回到发明鬼修法门的时代,也就是鬼修祖师爷的时候,从那时候修起,到今日,他们得是什么成就啊。
“传说?”李希夷重复了一遍,低声笑起来,笑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她那快乐的笑声,笑得两个鬼修头皮发麻,畏畏怯怯地问:“仙子,什么时候放人……”
第145章
地缚阵的维持时间,到了极限。
阵法线于地面消失时,李希夷已经背转身,走向了西堡。
她背后,鬼修也一并随之逸散。
其实没那么麻烦。她甩了甩令牌上的血,巨阙千钧令恢复了往日的光泽。
只是那两个鬼修,示弱后,还试图反抗,她顺便复制了他们的法术。
她收好傀儡,走进西堡的通道。脚步虚浮,好像漫无目的地走,神情却坚定到执拗。
去找赤绦·逢生喜。
总是要找的,不然小五就白死了。
*
时机不那么凑巧,她在西堡探索时,晓兰焰在取赤绦。
李希夷与晓兰焰完美错过。
因此,回到瞭望室的晓兰焰,只寻见一枚传送阵法没用过的戒指,几乎发了疯。
这时,他的文心牌震了震。他压抑着疯狂看了眼,神情为之一松。
是李希夷发来的传讯。她在甬道中迷路了。
【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晓兰焰从她的传讯中读出来一点撒娇的意味。
【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
晓兰焰在通道中与李希夷相遇。
他远远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就朝她跑过去。通道中的光亮次第亮起,但因着晓兰焰身上带着半块玉玦,他并没有受到攻击。
失而复得的激动,让晓兰焰一时无暇多想,李希夷是如何躲过重重身份检验的。
他朝她飞奔而去。于是得见,李希夷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细看又像是通道自带的光亮,照到了她眼睛里才会那样的。
李希夷看着那道跑来的身影,心里的触动,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
【我来过这里。很熟悉。】她询问印灵,【你或许知道?】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晓兰焰,她都不知道通道内有这么多关卡。这些关卡都被她恰好躲过。仿佛是她走过无数次的身体记忆。
印灵嗫嚅道,【大概……是原主来过?】
原主,又是原主。
一个时不时跳出来影响她情绪的“原主情绪”,现在又是“原主的身体记忆”。
原主对她的影响力……还真是大到没边儿了。
【原主真的只是池界春捡到的孤儿吗?】李希夷不由质疑。
纸片人黄豆汗,【母鸡啊。原书顺带提一嘴女配的炮灰身份,其余的,我知道的比你还少。】
*
重新回到这个瞭望室来,李希夷站在沙包旁,看晓兰焰用火焰哄暖铺在沙包上的毛毯。
窗口的阳光已经不见了,掌管不淹城的金乌鸟,飞回了群山之中,因而不淹城落入黑暗,万籁俱寂。这似乎才是空城应有的样子。
瞭望室的光源,只是四壁挂着的烛台,烛火摇曳。
屋顶仍在漏水,滴答滴答。
形成的那洼水坑,失却了阳光,只呈现一种深色。
但里面有血。
晓兰焰与李希夷一同坐下来,问:“我离开的时候,你遇到危险了吗?”
李希夷的呼吸一窒。
气氛有点僵,有点冰冷,哪怕他们脚边由晓兰焰升起的火堆,异常温暖。
“有几个不入流的鬼修,来寻宝。”良久,李希夷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没事,已经被我杀掉了。”
“寻宝?我方才也……”晓兰焰开始交代自己的行程,除了秘密任务不能透露的部分,即不淹城的许多细节,其他部分他都和盘托出,连赤绦·逢生喜,他都不曾藏私,全数告知于李希夷。
李希夷一直在走神。她看得到晓兰焰的嘴在动,但是他说的那些话,从她的一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原封不动地出去。
她的脑子,无法也无力分辨晓兰焰在说什么。
【微微。这里,只是本小说。】
【很吵。闭嘴。】李希夷毫不掩饰自己不想搭理别人的情绪。
印灵喋喋不休地开解她,她感知到宿主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不得不说点什么。
【你的精神在持续崩溃中,我想,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但是……】
严肃起来的印灵,恢复了电子系统的ai感,条分缕析、分析利弊如同答卷一般。
李希夷深呼吸,去对抗自己的呼吸不畅。
从奶奶成柔起,她就一直一直提前做心理准备,反复提醒自己,这只是书中的世界。她们是被设定好的人物,都被安排好了既定的命运。
她管不来,所以,自救就好了。
于是,成柔消失了,她就当她美丽地消失了,隐居了。
李希夷就这样自我欺骗着,睁只眼闭只眼,都会好的。
可为什么是小五。
到底是这个世界赋予了她真实,还是她的体验,让这个世界变得真实?
“我就拿到了这个。”晓兰焰说到此,展示了下那段红线,“还好你没事。咱们在这一起等鸦柒过来。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好慢。”李希夷恹恹地说,凄夜寒是第一个去东堡的,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她没有对别人说起小五的事,她也不准备对任何人说起。
少女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晓兰焰指尖缠绕的红线上,“我要这个,你会给我吗?”
赤绦·逢生喜。
晓兰焰一愣,而后笑起来,递给她,爽快给了。
不过,晓兰焰提醒,“还不知道怎么触发这宝物。若它真能带人回到过去,就麻烦了。你用它得小心些。”
李希夷乖乖点头,把赤绦绕在手腕上。
赤绦的长度刚刚好,圈住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腕骨。
晓兰焰还想再说什么,自己的传讯工具亮了,他拿起来一看,微微皱眉。
李希夷预感似的发问:“凄夜寒?”
晓兰焰喉头滑了一下,将传讯牌给她看。凄夜寒给他们发的传讯简短、直白,但又透露着一点诡异。
【来吧,来找我。】
*
时间往前走,金乌还盘旋在不淹城上空。仙山的镇魔使三人队,分头行动,鸦柒只身进入东堡,打开了通道尽头的巨大房间。
半块玉玦嵌入门上凹陷,沉重玉石门缓缓地腾空而起。
一股草木清香味先闯入了凄夜寒的呼吸范围。
而后才是房间内的景象。
超过百亩的范围内,次第种满了各种各样、姿态奇异的古树。古树扎根于地下,根系蔓延缠绕,铺成天然而凹凸不平的道路。
夜明珠散落在根系之间,点亮了道路。
凄夜寒迈步进步,眉眼间寒气陡重。
乍看,凄夜寒像是误入了哪家富商的树园。从顶部到侧面、再到底部,密密麻麻的管道铺设其上,有用于培植树木的设施,有灌溉的渠道装置,安排得宛若阡陌交通、井然有序,确保每一株植物都能充分成长。
凄夜寒一步步走着。这里,他也曾住过。
凄夜寒路过无数树木,中空的树洞中,都躺着人。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有婴儿,他们的表面被透明的薄膜包裹。
在每棵树的树木旁,树着写有姓名的牌子。
外面的房间,有为孩子们设计“剧本”的、“人设”的、乖巧的孩子得以挑选自己的人生剧本,尊主会将资源慷慨分配,给予他们高人一等的人生。
但妹妹并不听话。她带着一群孩子反叛,几乎成功,因为他们逃出了不淹城的地界,逃进了甲门关的沙漠,藏身于沙地中的地窖之中。
“别废话,进去。”十三岁的小女孩,扶着地窖盖。面容精致无比,说话却不近人情,是其他孩子们所嫌弃的“坏脾气”美人。
孩子们像小鸭子,被她赶进了地窖内,躲不下的,就往外围的管道爬,趴在管道上藏身。
十三岁的凄夜桐,运转术法,将沙子都盖在了这一片,并狠狠踩了几脚。
凄夜寒记得“妹妹”踩了几脚的声音。
凄夜寒至今还记得,和同伴们挤在一起,趴在管道上的灼热感、拥挤感。
呼吸也交织,紧张的心跳在胸膛起伏,被胸膛紧压的管道,似乎也发出了属于地底的心跳声。
妹妹独自一人,在沙漠上,面对着暴怒而来的关押者,还有施施然后至的尊主。
“尊主。”凄夜桐甜甜地喊了声,洋溢的笑容同样甜美。仿佛在问候对方昨晚睡得好不好,今早有没有用过膳。
凄夜寒躲在地下,能想象妹妹那伪装的热情。
但凄夜寒同样能想象,妹妹的下场。
因为……她是盖上地窖盖子的那个人。
是唯一会被牺牲的人。
如同凄夜寒所预料的那样。
躲在沙地下的他们,还是被尊主发现了。
最后,妹妹谁也没能救下来任何人。
跟着凄夜桐出逃的他们,罪为从.犯,尊主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们悔改的机会。愿意认错,重回树上的,便既往不咎;不愿再回不淹城的,那就就地格杀,与不淹城的秘密,一起埋葬在甲门关的黄沙里。
硬骨头就那么几个,血洒黄沙。尊主无法收服的,就将这些孩子变成树母的养料。
凄夜寒是下跪认错的孩子们都其中之一。
这个决定,以后来的印证,证明凄夜寒没有做错。
他屈辱地向尊主认错、投诚,因顺从而得到了资源倾斜的剧本——他获得了与他灵根天然契合的梅花鸦术法,拜入梅花鸦,成为以暗杀闻名的十二鸦之一。
不止是他,其他从犯,也有了远胜于普通人的好去处。其余听话的,则被尊主派往十三境。
十三境处处有尊主的爪牙。
可尊主的本事深不可测,寿命更是无从猜测。那人培养这么多的孩子,设计了不同的剧本剧情,到底为了什么。或许妹妹猜得没错。尊主在赌,赌这些人生被设计好的“原住民”里,会出现一个变异的npc,会产生系统,会有外来人穿进这个身体,执行系统的任务。
因为尊主就曾经是这么个“穿越者”。
但尊主杀了自己的系统。
多年,尊主又想要创造一个“系统”。
“可能,尊主想回家。”妹妹那样说过。
而妹妹作为叛乱的“主谋”,被抽取三魂七魄,灵魂重新被植入了新的身体——一具灵根难以修炼的婴儿身体,就连记忆也被抹除。
凄夜寒得到的最后的关于妹妹的消息,便是尊主想把襁褓中的妹妹丢进魔渊,来刺激妹妹产生“系统”。
尊主失败了。
祝融氏之墟边,有人救走了妹妹。从此妹妹不知所踪。
刺客鸦柒的脚步,无声地停住。
他停在了一棵残树旁,仰头望去。
这是一棵只剩下一半的树,崎岖的树干、树枝,斜斜伸向天空。但房间里没有天空,只有封死的八卦藻井,阻挡所有来自外界的阳光与雨露。
即便如此,这棵被砍伐过、被烧灼过的残树,伤口处仍生出来细小的、团簇在一起的白色小花。在夜明珠的照耀下,花朵现出淡青色,与病枝上的绿叶相映成趣。
凄夜寒伸出手,抚摸树上的小花,而后抚摸树旁早已腐朽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凄夜寒痛苦地闭上眼,神色渐渐浮现出怀念。手指拂过粗糙的木牌时,那木牌上曾经镌刻过的字迹,在凄夜寒的脑海中一一还原。
【凄夜桐】
这是妹妹曾住过的“家”。
作为惩罚和警示,尊主毁了这棵树。并保留至今。
当年妹妹带他们出逃之前,在这里……封存了属于“凄夜桐”的十三年记忆。
凄夜桐曾气喘吁吁,嘱托于他,“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有一天能回到这里。我想……这些记忆,不该被忘记。”
这是凄夜寒的秘密。是他忍辱负重至今的寄托。
找到妹妹。
把记忆还给妹妹,让妹妹归来。
尊主知道吗?
或许是知道的。那个女人,只是喜欢观看他们这些蝼蚁的表演。
“是……是你吗?”凄夜寒佝偻着身体跪下俩,无力地依靠着残树。
会是你吗?
李希夷。
她和妹妹生得很像,同被尊主抱走的婴儿一样,她耳下也有一颗小痣。
凄夜寒调查过,李希夷是孤儿,住在极北草原,那里离魔渊也很近。
会是吗?
答案近在眼前,但凄夜寒感到齿冷。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保护不淹城的秘密,梅花鸦每年派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今年来一次,等轮换又要等十二年。
到底是不是,他得把她引进来。会是吗?
斜着的被砍伐的树木,不再长高,却依然生绿叶生小花,一捧小花,落在凄夜寒肩头。惊醒了他。
凄夜寒再次看向这棵树。
属于妹妹的记忆,都留在其中。
“哥哥会守护我的吧。”
凄夜寒仿佛又听见妹妹在耳边问他。
何其可笑。他们缘分开始的契机,也起源于尊主随意的安排……就那样指定他们的剧本——为兄妹。哪怕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守护彼此的羁绊,从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起,就再也无法斩断。
凄夜寒的眼神慢慢发冷,转为坚定,他站起身,向晓兰焰和李希夷都发送了传讯。
【来吧,来找我。】
*
李希夷牵着晓兰焰的手,顺着凄夜寒的指引,一步步深入东堡。
晓兰焰护在她侧前方。明明东西堡构造相似,只是行进方向不同,可晓兰焰不安的直觉,反复在提醒他,此行有危险。
“要不……咱们还是出去等他?”晓兰焰提议。
李希夷自顾自往前走,“诶?来都来了。”
晓兰焰无法儿,只得跟着她。
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不淹城的秘密就那样敞开着。
晓兰焰适时地拽住了李希夷,“别进去。”
李希夷听劝地站住。
但她不就山,山来找她。晓兰焰给凄夜寒发了传讯,凄夜寒无声走出来时,姿态有一点可笑。
他抱着一块快要烂掉的木牌。
而他的神情和眼神……
怎么说呢。面无表情的冷酷之人,也会疯狂。
“有话好好说。”李希夷退了一步道,“这是什么霉菌攻击吗?不是……”
第146章
李希夷盘着腿,托腮想了很久。
她现在在她的识海内,严苛地讲,是部分识海内。
因为此处没有那只闹腾的系统纸片人。但有一颗树。
那棵树矗立于孤岛之上,四面环湖。
而李希夷就坐在湖上,没有贸然靠近。
坦白说,那棵树生得很漂亮,枝端生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簇聚着,开得可爱又热烈。
当然,可爱的前提是,树身内,没有嵌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同她生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同她一般无二,自称凄夜桐。并且,凄夜桐企图抢夺她识海的控制权。这“凄夜桐”失败了,但没有完全失败。李希夷的意识仍由她自己控制,但是她也被凄夜桐困在这里,暂时出不去。
思及此,李希夷忍不住咬牙切齿,这一切都源于“来都来了”。她身体对通道的莫名熟悉感,支撑着她来到尽头的房间,看见抱着木牌出来的凄夜寒。凄夜寒见到她,那疯狂的神情,变得亲切。
凄夜寒笑了一下。
木牌中有什么光团冲天而起,无法阻挡地冲入了李希夷的身体。
而后,十三年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李希夷心中所受的冲击与震惊,非语言可以描摹。
【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原主对我的影响那么大。】李希夷梳理清楚后,对印灵道,【原主是个试验品。】
此时,纸片人尚在识海之中,没有被凄夜桐击飞出去。但是纸片人也很震惊,把合不上的下巴粘了回去。
【凄夜桐是个成功的试验品。】印灵语气平静,丝毫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凄夜桐是成功的试验品。她真的作为一个原住民,以跌宕起伏的炮灰人生,吸引了一个穿越系统。
李希夷道,【所以,你真的是被吸引来的……“系统”?!】
【你换个措辞和语气。你这样说,显得我很蠢。】纸片人不满地抱臂道。
【难道不是吗?】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李希夷一阵头晕目眩,感受了一把纸片人的脑内三百六十度回旋踢。
这种头晕很快淡却下去,因为凄夜桐把系统赶出了这片识海,开始抢夺意识控制权。
但是李希夷很轻易地就博弈成功了。
感情牌在理智咖面前,不怎么起作用。
但李希夷不得不承认,凄夜桐的意识,能大大地动摇她、左右她的想法。这在之前她面对池青道时,她就发现了好几次。她对池青道的情感浓度,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这是系统带来的原书设定。
又或许是因为……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凄夜桐被困在树身里,声音却清晰得传达出来,她在薄膜后睁开了眼睛,“来吧,抱抱我。”
凄夜桐穿透薄膜,探出半个身体,但还是被困住了,没有办法进一步动作。这让她看上去更楚楚可怜了。
李希夷可耻地心软了一下。
“你一直很喜欢池青道吧。”李希夷温柔问她。
凄夜桐委屈地点点头,“这是系统带来的小说设定,我没有办法。”
“尊主为我设定的剧本,真的感召来了穿书系统,两者融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是不要紧。我们是同一个人啊……”凄夜桐的语气,带出一丝偏执的长叹。
李希夷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颔首道:“抱歉,我还不能接纳你。”
湖面与孤岛都静了一瞬。
而后,树中的凄夜桐,开始了语无伦次而又源源不断的话语。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我喜欢男主吗?”
“你已经被我影响了,你难道不喜欢他?你在装什么?你在否认、抗拒什么?”
指责、哀求、愤怒、恐惧,种种话语像闪电般闪过,力图将李希夷也拖入情绪的深渊,从而无法自主。
李希夷亦觉得这些流窜而过的声音扰人,她想驱赶它们,但一旦她产生抗拒的念头,凄夜桐的声音就越会无孔不入。
【立刻放手。】
远远地,她似乎听到了印灵对她的提醒。
李希夷想了想,蹲身以手作瓢,舀了一碗水,直接泼在树身上。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那个歇斯底里的她自己,用无数声音乱她心的自己,被一捧水泼懵了。
凄夜桐愣在那里,水流顺着她潮湿的刘海、眼睫往下滴,因激动而泛出粉色的脸颊上,有透明的水珠滚过。就连双眼也水汪汪的。
坏脾气的美人歇斯底里。
但美丽得实在动人。
李希夷博弈成功,自己成为主意识,只这样毫无念头地观察着她。
生命之树远去,湖面远去,一切都远去。李希夷感到身体升高,有什么真正抱住了她,那是来自高位的印灵。
【微微,你已经安全了。】印灵的声音熟悉又温暖。
……
李希夷醒来时,是在晓兰焰怀里。她看见晓兰焰几乎破碎的表情,懒懒抬起手,用指弯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事了。”
算是融合了吧。她想。
凄夜桐与李希夷,原本就是一个人。当她坦然接受凄夜桐的存在时,所有痛苦的叫嚣,反而远去了。
在回钩吾山的路上,李希夷向印灵确认这件事,并得到了肯定得回答。
【是哦,你现在的角色卡名,是凄夜桐/李希夷,不要太担心了。】
好了,她成功地化身斜杠女青年了。
比起担心这个,李希夷更觉得眼前的困难值得担心。
比如,他们这个镇魔使三人小队,回途竟比来的时候还要尴尬。
回去时,凄夜寒对她不再冰冷,而是经常用含水的眼神瞧她,在她发现并转头后,凄夜寒总会慢上那么一步,等她发现后,他再转开视线。他依然沉默,喜欢靠在角落,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就很钓。】印灵简评。
李希夷深深叹口气。她和曾经的“哥哥”成了盟友。但他们无法提起尊主的名字,也不可提及任何关键词。因为不淹城的树之子,从诞生起就被施加了禁言。一旦尝试提及,就会当场死去,无可挽回。
这就意味着,她无法告知晓兰焰,凄夜寒从木牌上取出的是记忆,而她又为何晕倒,醒来后又突然与凄夜寒结成了隐秘的联盟。
“我是安全的。”这是她唯一能告知晓兰焰的东西。
晓兰焰无助地拥住她,“嗯”了声。
在他们乘坐飞舟回去的路上,夜晚,晓兰焰总是这样拥抱她,像流浪的失群的狼,生怕她会离开。
但无论如何,镇魔使三人小队,都带着丰富的战利品——中榔和硕鼠的魔核,安全回到了仙山。
凄夜寒、晓兰焰自去汇报。
他们隐去了李希夷进入东西堡的事。
钩吾山并未深究。比起甲门关的例行巡查,还有不入流的魔兽中榔,目前其他魔兽在十三境的出现,才是更为需要关注的头等大事。
李希夷回客舍稍作休整,一路听闻弟子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大部分人都脚步匆匆,讨论着为何魔渊尚存,而十三境屡有魔兽出现。
她同晓兰焰、凄夜寒离开之前,还只是魔兽中榔泛滥,但他们在甲门关的时候,已经有数种书册上的魔兽,在十三境不同地方出现。魔兽与其他族类的对阵,日渐严重。筑基以上的修士,被征召出去除魔,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又要奔赴下一场除魔的旅途,可谓是疲于奔命。
形势相当严峻。
但仙门积累了五百年,亦是有不少璀璨如星的高境界修士。他们被派去十三境收剿魔兽,势如破竹,给仙门找回了信心。
关于魔渊封印如常,但是其下魔兽出现在十三境的原因,仙门已经在着手派人调查。
钩吾山各派有两种猜想,一种是担心魔渊又像上次那样有了裂缝,才会有少量魔兽逃逸;第二种推测是地魔陵所为,是魔婴解兰舟牵头。毕竟他是从魔渊姜水而出的,说不定知道再造魔兽的方法。如果这些魔兽……就是他着手制造的呢?
那假以时日,魔婴……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解折?
不得不说,这两种猜想,都把仙门吓得够呛。
光是内部会议,就开了十来回。晓兰焰、凄夜寒才回山,马不停蹄也被拉着去参会了。
万金社客舍内。
李希夷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文心牌放在被子上,她粗略看过晓兰焰共享的信息,剧情乱成一锅粥了,但系统没有提醒出现致命危险,所以不影响她继续攻略人物。
而后,李希夷坐在床边擦头发。
就算短时间内,她破境数次,但是她的身体还是会喜欢旅途归来的热水澡。好像能洗去一身的疲劳与沉重,每个毛孔都因此而打开。
她用灵力捂热湿湿的头发,放松状态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对。
像是……调虎离山。
有只无形的手,在操纵沙盘上的一切。
先放出危险性低、擅繁衍的中榔,引仙门去围杀;而后趁仙门中空,再放危险性中等的魔兽,引仙门大能分往十三境。
直到此时,钩吾山的有生力量,均不在此境内了。而他们赶回来,需要时间。
啪。
沙盘上的令旗又被按倒一杆。
十岁模样的小姑娘拍了拍手,露出一点微笑,“连殷明见那老头都外派了,真不容易。”
星术署是钩吾山最少参与俗务的,署长都被派去除魔,如今的钩吾山,大约是找不出什么打得过她的人了。
“那么,就只需要……再引池青道过来了。”寄居于端木泠身体里的池界春,说起自己儿子的名字,情感毫无起伏。像在谈论一件趁手的物品。
这是没办法的事。
还好,上次魔渊被劈开裂缝,地魔陵的端木泠闯入,被她寄居。
为今之计,只有借池青道之手,打开魔渊,引解折出来,她再趁机杀之。夺取解折的力量。再冲境界新高。
那迷人的力量巅峰,见识过后,任谁都不会放弃的。
就连坠入魔渊的池界春也不能免俗。
帐篷内,男人端着水盆,来为小姑娘洗净手上残留的沙子。
端木泠推了推自己的“仆役”魔修,“许年华。”
许年华偏过头,温柔地问:“春,怎么了?”
“端木泠”,也就是池界春欲言又止。
如今看着许年华本人,池界春还会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无他,太像了。被魔的力量复活的许年华,就是原原本本的许年华。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
不过可惜了。
魔的力量真是强大,活死人肉白骨,但总不能超越道。
复活的亡者,是靠一股执念撑着。
无论是鸠占鹊巢、像她这样寄居别人的身体,还是许年华这样再生肉身的情况,一旦那股执念化解,那便会从天地间逸散。
但她不服。
她离她的道近了。
道不灭,她绝不会停下。
她要杀解折,继承他的力量,统领整个魔渊的魔兽。
“许年华,是时候,该你出现了。”
*
钩吾山接到斥候来报,在陌洲极北草原,发现了许年华的踪迹。
许年华出现了。
帝燕城昔日的风云人物。
而最先赶过去的人,是无情剑池青道。
第147章
而这是不被钩吾山所允许的。无情剑道剑意能劈开仙山,让这样一个随时能打开魔渊的人靠近姜水,仙门岂能容许?
山主楼望月,第一时间派出了红莲宫主前去接应,而后,她自己谎称闭关,也只身追了过去。
靠,别给老娘再开魔渊了。
她上次挨自己母亲的巴掌疼,还没忘了呢。神魂上的伤口仍在。
魔渊再开一次,楼望月非常肯定,母亲不会再高兴来为她修补魔渊、为她收场了。
届时,楼望月清楚,自己必会成为母亲的弃子,从山主之位上被撸下来。
那个位子,倒并没什么要紧的。
但是楼望月尚且需要它,因为她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出发前往陌洲的楼望月,脚程比平日要慢,像在思索什么,权衡什么。
一团朦胧月色,笼罩在蜃楼宗的宫殿。
月辉也同样洒向万金社地带。
万金社客舍内,灯光朦胧,人影朦胧,眼也朦胧。
“唉,真的不去看看吗?”李希夷又问了一遍,“那可是许年华。传说中纵横捭阖的游说家。”
晓兰焰半靠在枕上,李希夷斜靠在他臂弯里,手肘撑在他胸膛上,托腮笑问的模样,床头的悬灯落在她眼睛里,衬得那双眼也雾蒙蒙的。
晓兰焰喉头发干,愣是偏过头,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答道:“有什么好看的。”
早该死去的阿耶,在姜水附近被人目击出现,无论此人是真是假,晓兰焰都反应平平。
假父亲,那他不必追;若那人是真父亲,这么多年没回来看望过自己的孩子,也谈不上什么父子情,就当他死了罢。
晓兰焰是这么想的,不过大约兄长是会上钩的。
阿耶之死,是兄长不可磨灭的心结。
晓兰焰正出神,脸上传来轻而湿的触感,他浑身一凛,“你……”
偷亲了人的李希夷眨巴眼,“我怎么了?”
“你——”终究也只是恨恨低了声,晓兰焰道:“你喜欢就好。”
李希夷笑起来,几乎乐不可支。笑猛了,人都发颤,那手腕上一圈红绳便也摇晃起来。
晓兰焰见了,仍不住用手指勾了勾那段红线。
李希夷腕上受力,人便也顺势又倒回他怀里,侧脸正撞在他胸膛上。她能听见晓兰焰起伏的心跳声,于是自己脸上一圈灯光、脸热生红晕。手腕处,晓兰焰的手指还卡在赤绦与她的皮肤之间,不曾分离。
晓兰焰亲了亲她的发顶,感叹:”要是它是月老的红线就好了。”
“美的你。”李希夷佯装嗔怒,复又躺回他怀里,“呐,它真的能带人回到过去吗?”
“能。”晓兰焰肯定地答。解折确认过的事,是不会有错的。毕竟他比他多活好些年。
李希夷疑惑道:“那你自己怎么不用?”
晓兰焰陷入沉思,眼前仿佛又现出不淹城高挂的树枝,守护赤绦的紫凤,赤绦向他展现的……如果回到过去,如果池星野还活着,他和小道医会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他的心间漫出酸涩与近乎病态的满足。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现在这样,小道医足够强大,能保护好自己,自由自在的,就最好不过了。
“诶,你可真容易满足。”李希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晓兰焰深褐色的眼睛,微微阖起来。
他说:“小道医,你想不想回去,看焰火大会?”
李希夷一愣,而后抬头,望向他静沉的眼睛。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动容与发颤的瞳孔,“回去?回……家吗?”
陌洲,极北草原,她的家。
晓兰焰握住她颤抖的手,“嗯,回家。”
于是他们那样做了。
在整个修真界手忙脚乱忐忐忑忑的时候,奔向自己的“乐土”。
他们回极北草原时,对旁人说的借口是挺冠冕堂皇,“正好发现了许年华的踪迹,去调查一下。”
他们到的这天,是当月焰火大会的前夜。
但极北草原上已经比往常要热闹许多。焰火大会的区域内,连片的摊位和挡篷都支了起来,已经有不少摊位备好了商品、小吃,摊位旁点起的火把也接连成片,俯瞰仿佛一条蜿蜒的星海,遥映在靛蓝天空之中。
李希夷随晓兰焰边走边逛,只觉耳目一新。
部族附近,依山处,新建路不少客店、居所,还有方便住民生活的小摊。浆洗缝补衣服的、修鞋的、养护牛羊的,什么样的都有。
晓兰焰一打听,说是极北草原前几年来了个富商,居住于此,才出资承办了这些商铺。
“听起来,这个富商做了惠民的好事。”李希夷一边撩起碎发,一边低头,就着晓兰焰的手吃糖葫芦。说话便有些含混不清的。晓兰焰望着她微笑起来,用手指擦去她嘴角残留的糖渍。
“唉,真是你啊。”有三两结伴同游的人,走近了,认出李希夷来。
这一夜,李希夷也接受了类似这种的许多打招呼、注目礼。
“成了仙人就是不一样,样子竟是一点都没变,真羡慕啊。”
“有没有延年益寿的法子?百病全消的。”
听到这样的需求,李希夷摸出几个储物袋,她东西摸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好,“我带了好多仙丹。这是美容的,这是能消肿瘦身的,这个是帮老一辈增强体质的,这是帮小娃娃长高变强壮的……”
她一面摆,一面讲解效用和每日的用量,一时间她周围围满了族人。孩子们个头矮,围在旁边,好奇想看,又越不过大人们的后脑勺去,急得直跺脚。甚至于哭闹起来,一声比一声高。
此处热闹,过路的旁人也凑过来看热闹。
李希夷那叫一个受欢迎。
待她忙完了,她走向晓兰焰。
“小道医,你一点都没变。”晓兰焰感慨。
这话来得蹊跷。倒像是暗指他们二人之前相识似的。
李希夷心里一跳,晓兰焰这是在试探她吗?他要坦白自己是池星野了?
情人间的默契,在此刻变作一种不安的预感。
“真是会哄人的。”有对夫妻抱着孩子,其中的妻子看着,不悦地说了一句。她旁边的丈夫汗如雨下。
晓兰焰瞧他们一眼。李希夷也望过去,惊讶道:“张张?这是……”
那黄豆汗的男人才一脸憨笑,介绍起来,“这是我妻儿和儿子,让你……让仙子见笑了。”
“多大了?”李希夷问。
“九个月了。”
李希夷凑近了,打量这孩子眼睛黑白分明,穿一件簇新的黄色新衣,衬得皮肤白皙,被他母亲抱在怀中,极是乖巧可爱。
于是,张张夫人吃的那点小吃醋,也就淡了下去。她与李希夷话起家常来,两人说得有来有回的。
李希夷到底在这生活了很多年,上钩吾仙山也才几年,说起草原上柴米油盐的事,都接得上话。
她自己也觉得能这样平平淡淡话家常,是很幸福的时刻。若不是她通身清透空灵的气派,倒还让人觉得她是那个孤苦无依的穷道医。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那位仙君呢?”
一下,方才融洽的气氛被什么打破了。有人讪笑起来,有人不说话,有人直勾勾地看着李希夷,有人的目光在李希夷和晓兰焰身上来回打量。
李希夷想了想,恍若毫无所觉道:“池仙君嘛……修道有成,不怎么来往了。”
夫兄与弟媳,怎就不来往了?莫不是真因为她新婚克死了丈夫?
这话是万万不能当面说的。
一干人还想再问个究竟,碍于仙凡有别,只得另起话题,问起晓兰焰,“这是谁啊?”
晓兰焰上前,准备开口,找好借口先走一步,李希夷微笑着拽住他,“这是我的道侣。”
晓兰焰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李希夷,眸中闪过喜悦、悲哀、不可置信,而后他飞速地低头,掩盖了自己的情绪。
这举动落在族人们的眼里,好像是亏心一般。大家互相传递着眼色,大有怀疑、不赞同的意思。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都是好话了。
“这仙君也是人高马大的,多好,配得很。”
与族人们告别后,李希夷与晓兰焰一同走远,但修行者耳聪目明,于是他们身后的议论声,总有只言片语溜过来。
“年纪轻轻的,再嫁也正常吧。”
“害人。前一个克死仙君弟弟,这个不知道经不经得住克。”
“你嘴够碎的,不像个男人。”
……
晓兰焰几次停步,转身想去理论个分明,都被李希夷四两拨千斤地拉了回来。她能听得见,装聋作哑罢了。晓兰焰体会到她的心意,也放了下来。
他们只在乎对方。
这样粗粗逛下来,晓兰焰领着李希夷往人少一些的地方去,草原的清风拂面,一片乌云飘来,大喇喇地挡住了月亮。
好巧不巧地,他主动提议,“要不要……去池灵均旧时的住所看看?”
池青道以前住的地方?
李希夷顿时有点不愿意,“都好几年了。那帐篷,大概早就被撤掉、地方都推平了吧。”
晓兰焰语调平和,“说不定。或许还保留得好好的,比从前更好。”
李希夷是有点好奇的。那个帐篷,曾经也寄托了她十年的少女绮思。靠近了会不由自主地激动紧张,离开时又会生出依恋和不舍。
于是,晓兰焰“顺路”带她过去,事实证明,他赌赢了,也猜对了阿兄的心思。
阿兄的嘴再硬,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兄长比任何人都看重在极北草原的十年,至于原因,属于双子的心有灵犀。懂的自然会懂。
李希夷不一定懂,
但懂的人不想说。
他们面前的帐篷,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夜风吹得帐篷布鼓起,帐内点着青铜鼎形行灯,有玩闹大孩子经过,惊得支钉上的灯火飘摇,负责看守帐篷的一对老夫妻,就会“去去去”地将孩子们驱赶远了。
帐篷内,还有专人在打扫、擦拭器具。
远远地,李希夷能看见里头那张饱受刺杀侵害的床,还能看见她幼稚时期画下的一处处笑脸。李希夷心头生出一种不想面对的羞耻感。
印灵:【青春,这就是青春~】
晓兰焰状若不经意地转头,状似轻飘飘地问:“要进去坐坐吗?看着还不错。”
“是很不错,做成景点给人日日参观就更不错了。”要论炒作过往、赚灵石的功力,谁又能比得上龙傲男主天的功力。
晓兰焰:“景什么?”
李希夷嫌弃地撇撇嘴,“我是说,才不要进去看。走,我们去住客店。”说着她就把晓兰焰拉走了。
夜色已深,草原上安静下来,火把也东一把西一把地熄灭了。草原上连成线的火光,也变得不规律,仿佛墨纸上洒落不均匀的金粉点。
月似圆非圆,散发着柔和朦胧的辉光。照亮大地上人们回家的夜行路,在他们身旁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路同行人,踽踽私语也被风裹挟,听来细碎又温柔。
晓兰焰跟在李希夷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小道医,明天回去看望奶奶吗?”
李希夷陡然止步,晓兰焰撞在她身上,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肩,怕把人撞倒了。
而后,晓兰焰下意识地俯身,像小熊一样虚虚地靠在李希夷身上,并不压实了重量。只有风在彼此身体的缝隙中溜了过去。
“奶奶她不在了。”那个帐篷里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这样的话,李希夷说不出口。
“好啊,明天看完焰火就去。”李希夷笑弯了眼,“给奶奶一个惊喜。”
她的笑容本该没有破绽的。
天际繁星如瀑,飘来的乌云遮月,星子的光芒更加显眼。
温暖的大狼从后抱住她,手臂紧紧地圈住,“你不开心,微微。以后,不要不开心了。”
李希夷伪装的笑意僵了一下,她笑弯的眼,缓缓恢复如常。她小声问:“要回家吗?”
“回。”晓兰焰道,“你去哪儿,我去哪。”
“啪”的一声,她拍死了落在脖子上的一只蚊子。蚊子的血、蚊子饱食的血,都混杂成一堆拍扁的残骸。
即便是他们都戴了驱蚊的草木手环,也无法完全杜绝讨人厌的存在。
乌云过后,圆月皎洁的银辉,依然慷慨地照耀着整片草原,不分仙魔,无有高低贵贱。
某位“富商”的帐篷里,在晚秋的草原夜里,温暖如春。
九连青铜枝灯照亮案台,新添的灯油散发出淡淡的鱼腥气,而帐内人早已习惯这气味。
地魔陵里的湿霉味、魔兽出现时的血腥味,远比这要难闻。
有美人卧在华美的地毯上,裹在云堆雪似的绒斗篷里,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可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听旁边小姑娘讲述池青道的动向时,他堇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端木泠兢兢业业地汇报,“郁雾和许年华还引着他在附近山群里绕呢。总有引他动用无情剑意、劈斩姜水的机会。”
解兰舟慵懒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为什么呢?”
端木泠“啊”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漂亮的眼珠转过来,盯着她,“所以为什么,你会创造出‘许年华’来呢?”
第148章
诘问突如其来,但端木泠对此早有准备,“不是说了吗?这个‘许年华’,是骗池灵均过来的诱饵吗?”
对于集结而来的月主郁雾、魔婴解兰舟,端木泠解释过,“许年华”是她用术法改变了形貌,创造出来的。
这样可以引来池青道,逼他为了父亲,在姜水出手,继而劈开魔渊的封印。
解兰舟笑了笑,“这么绝妙的注意,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端木泠:“你还能再夸张点吗?”
解兰舟眼睛里的笑意散去了,但他也不再追问了。
因为问不出什么。这些日子,他每每询问端木泠事项,或是制造魔兽的进度,或是潜伏在极北草原的地魔陵魔修势力,或是她下一本话本子的进度,端木泠都对答如流,找不出一丝破绽。
用池青道已故的“父亲”为饵,诱池青道而来,更是神来之笔。
真完美啊。
就是太完美的措辞、太完美的安排,才让解兰舟无法安心。
翌日清晨,极北草原的高天之上一片阴冷色,成片的乌云昭示着阴雨的天气。
哪怕只是小雨,为了安全起见,也许放焰火这环节就取消了。期待已久的草原游人们,买好了蓑衣和簦笠,不由望天,担忧而失望。
还好只是零零洒洒落了几滴,天空就没有了哭泣的兴致。
最开心莫过于想看焰火的孩子们,见雨歇转阴,孩子拿着纸风车在草原上奔跑,帐篷外传来欢声笑语。
焰火大会夜市的摊主们,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为夜晚做准备。备食材、摆货品、装点自己的摊位。为了晚上一刻钟的热闹。
过了兵荒马乱准备焰火夜的白天,终于来到了人人期待的晚上。
从早到晚,解兰舟都窝在帐篷里,脸变得越来越白。
此役他们消耗的魔兽太多,空间内小魔兽们尚在成长,需要他血肉喂养的频率就越来越高,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休息、等一念魔的魔气帮他自动修复身体。他微妙地控制着伤害自己的度,尽量不让第二形态被逼出来。
帐篷外热火朝天,火把将夜色照得近乎通明。帐篷内,独有解兰舟与端木泠独处。
解兰舟又问:“除了中榔,你派去十三境其他地方的魔兽,可没有告知给我。”
端木泠的解决方式更爽快。把沙盘朝他一亮,“不用告知,你现在亲自看。”
那是亮在解兰舟眼前的明牌。端木泠的安排,虽然牺牲了他们创造的战力较强的魔兽,但是的确引走了仙门的有生力量。给他们创造了围逼池青道的机会。
解兰舟还是挑不到错处。
而且这种自己被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解兰舟算是明白了 。
伏案写作的端木泠似乎是不耐烦了,她抬首,反将一军,“我可听郁雾说,你对那个小寡妇动心了?”
解兰舟顿时哑巴了,启唇半天,都没能吐出个字来。
老半天,端木泠才听见他嘟哝了一句,“我才不在意她。”
有人掀开帐篷,躬身而入,正是月主郁雾。郁雾身上沾染夜里的寒气,也将冷气一并带进来。许年华现身在姜水边,池青道也在水流附近徘徊,郁雾累了几天,于是先回来了。一进帐,他觉得气氛有些怪,故意笑道:“你们在聊李希夷啊?”
端木泠白他一眼。
郁雾嘴角的笑意更深,“我可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逛焰火大会啊。”
这话捅了马蜂窝了。
端木泠抄起案上的纸笔就走,解兰舟猝然起身,连斗篷都不披了,也跟了上去。
郁雾懵了,“你们去干什么?带上我。”
前头那二人齐齐投来鄙视的一瞥,“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郁雾:“?”
端木泠:“找cp灵感。”
解兰舟脸一红,“我得管着你们。”
郁雾便充当起了寻找道医的向导。
*
天很阴,星夜,圆月隐而不出。满天星,比不得地上热闹。
而热闹之中,人群开外,自有有情人相携,任外界再热闹,他们的世界唯独只看得到彼此。
姜水河畔。
晓兰焰抬头看着繁星,语气颇为可惜,“今夜,看不到美丽的月色了。”
李希夷牵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吃撑的肚子,“待会儿还有焰火。”她侧头时,捕捉到晓兰焰眸中的悲伤,忍不住安慰他,“总有看月亮的时候,到时我陪你。”
晓兰焰微微一笑。眸色中的悲伤反而更重,他极目远眺,目光越过了姜水、人群、黑色的山,渺远得找不到终点。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李希夷的心猛然一沉,吃饱喝足的快乐,变成拖拽她坠下姜水的沉重感。她吃惊地看着晓兰焰。
晓兰焰回她以温柔的笑容。仿佛鼓励,又仿佛告别。
她因而确定了,他要坦白……他真正的身份。
圆月从云后露出了一点边,星光被衬得黯淡。月亮的倒影落在姜水里,昏黄的月躲在水中,随着风起水涌,那月也似揉碎了。
银发的仙君背着行藏剑,穿梭在掎裳连襼的游人之中,面无表情。细细地看,他冰冷的表情并不完美,湖蓝色的眼眸里泛出森森戾气,连平素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抿紧。有美丽的女娘为他佼佼的容颜所吸引,也在目光触及他眼神那刻,忍不住生了退却心。
也有勇敢的女娘,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他像对待一缕路过的风,视美人于无物。但他又在寻找什么,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不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那个“许年华”,又躲去哪儿了?
从他看到阿耶死而复生、出现在极北草原的留影时,池青道违背了与山主的条约,孤身前来。
这许年华是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时不时出现一下,待池青道追去时,人又不见了。
任谁都会觉得蹊跷。池青道自诩聪明,焉能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有关爹的事,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而只能任由感情驱使。
而且……这个“许年华”的身形、身手,乃至回首看向他的眼神,都和阿耶别无二致。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饮鸩止渴,池青道也想找到他,问问他。
“阿耶,为何抛下我和弟弟?”
难道他们在他眼里,真就不如那个冷漠的阿娘吗?
池青道不眠不休数十日,仍旧不放弃追寻许年华的脚步,直到焰火大会这日,他的视线中意外闯进了一对身影。
一直盘旋在池青道喉咙口的那股烈火,忽然就灭了大半,以至于他有一瞬通体生凉,站都站不稳。
那是……
李微微,和她所谓的一见倾心的“爱人”。
池青道顿生一种嫉恨又恼怒的感觉。更添几分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和李希夷都忙于除魔,甚少往来。可以说,从英灵殿那日起,李希夷就彻底疏远了他。英灵殿上,他没有来得及承认自己的爱恋,就被晓兰焰捷足先登。
池青道从来没相信过晓兰焰那套“一见倾心”、对李希夷情根深种的说法。
他一直只当晓兰焰是李希夷临时搬来解围的救兵。所以,他傲慢到不曾去关注他们的后续。
可眼前的那对身影,亲密无间的氛围,扎眼到避无可避。
那是装不出来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依恋。
李希夷对晓兰焰的下意识的依赖小动作……
简直……比她对当初成婚的小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妒火窜上来,池青道停了下来。他有种越靠近越加深的胆怯。
莫非……她与晓兰焰真有真情?
懊恼升上来。
要不,就这样放过吧。此刻,他就当做没看见、不知道。
他和李希夷还是相伴十年的青梅竹马。
现在,他应该先找阿耶,查清楚了之后,待他和李希夷都冷静下来,他再寻她说清楚。
十年的情谊,怎可能说变就变。
他们对彼此总有几分多于旁人的包容和理解。
李希夷和晓兰焰般配的身影,在视线中越走越远,几乎要融入人流之中。
着了魔似的,池青道抬脚跟上了他们,压低气息,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甚至借风使术,偷偷聆听他们的对话。
此非君子所为,池青道感到身上似有蚂蚁在乱爬,痒得他无法维持镇定。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晓兰焰沉静的嗓音,像流水一般进入了池青道的耳朵。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
该从哪里说起呢。晓兰焰想了无数次开头,推翻了无数次,真正说出口时,话语倒像流水,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道医就在他身旁,美丽的、安静的,那样认真聆听的。
晓兰焰,或者说池星野,觉得无比安心。
“我是池星野。”他说,“那一次修补魔渊的裂缝,我确实死了。希望你不要害怕。”
李希夷对此早有预料,不止是系统的提示,而且还有他们朝夕相处时的细节,池星野几乎是忍不住想让她猜出来真相。
所以她很平静地听了下去。
池星野失去了头颅,只剩下身体,坠入一层又一层的魔渊。
越过水,越过危险的断流,越过冰,越过火。他沉到了魔渊底部。
那是种危险的体验。
池星野想,他应该是死去了。
但他能“看见”、能“听见”,那是各种各样的魔兽奇异的外表,还有他们或抱怨、或辱骂、或唠家常的声音。
有鹿形的魔兽在火中跳跃,要好的魔兽朋友会追着它,要它放血,就着魔渊烈火烤鹿血吃。
有似狗非狗的魔兽,能站立,它追逐着一群白色刺猬球,手中持石杵石臼,一下下捣击,臼中白红色的东西还会飞溅出来,在火中烧出焦香,那狗状魔兽的口水顺着尖牙直流,“别跑呀,入药,入药,治烧伤……”
他听见了死去的战友的声音,从一个长着四个头豁牙的魔兽嘴里发出。
最底层的烈火,出现又消失,若是头铁去碰上一层的坚冰,就会触发阵法中的烈火,但若安安分分的,就只是飘荡着。
池星野不知道自己飘零了多久。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与魔兽融合了、复生了。还好……还好只是幻觉。
这一切的异象,都来源于魔渊的中心。
被封印的始祖魔——解折。
池星野看见了解折。
第149章
那是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乌黑的长发飘荡,精致的五官,纤细又精巧的身体上是紫衣金丝藤花纹的广袖外袍,黑色的皮革金扣腰带,束绑到最紧,仍显得松松垮垮。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在漩涡中心,却安静地沉睡着。
烈火烧灼不到他,坚冰无法使他眉间染霜。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令人不愿也不忍扰他清梦。
解折身上唯一的饰品,是他戴在一边耳上的长白羽耳坠。有捣乱的魔兽路过,带起的风,吹起他齐垂到下颌的刘海,耳坠上洁白的羽毛晃动,与刘海交缠。
池星野似乎不忍呼吸。
哪怕阿耶、阿娘和哥哥都是公认的大美人,池星野还是觉得……解折的美貌,比他们甚而又甚。
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世事难料。
池星野飘到解折身旁时,解折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抓住了池星野的手腕。
他被解折附身,一体双魂,魔渊之下群魔臣服。无穷无尽的魔气涌入身体。
不久,焚火殿主为了一单生意铤而走险,企图下魔渊而死在了第二层,趁着尸体新鲜,他的头颅被斩下,拼到了池星野的身体上。
【上去吧。你不是也想上去,想见一个人吗?】
池星野还记得他爬出魔渊前,解折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池星野从那时就明白了,魔渊根本封印不住解折。
解折只要想出去,如出入无人之境。
“五百年前,解折自封于魔渊。”李希夷听到此处,说出自己早已明了的真相。
无言与静默,在她和池星野之间侵染开来。
一路走,一路听池星野坦白,不知不觉,他们走过了人群,走上了小山坡,在山坡上并肩坐着。
他们侧手边的山上,屹立着纯白色大理石构筑的北神宫殿,窗框上镶嵌的玛瑙,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似天神撒下了一把星子。
渺远盛大的夜空,群星倒垂。
并肩的人,于土坡上拥抱彼此。
过了许久,久到池星野开始惴惴不安,“小道医,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李希夷转过脸,将额头抵在池星野肩头,涩然滚动了下喉头。
“那时候……我还在读他的信,他说月亮不圆了,他想我了。”
池星野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胸腔又闷又紧。
“我收好他的信,还在笑,有人将他的头颅带了回来。”
“他的脸好脏。有别人踩出的鞋印,有血污,有魔兽残留的牙齿。”
“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颗牙,我用了好多力气,也拔不出来……”
池星野摁住她双肩,他的下眼睑红了一片,他低声恳求,“别说了。”
李希夷执拗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夫兄带我上了钩吾山。”
“大家都尊重我,大家都帮助我,我得到的一切好,是因为他死了。”
“我总想,要是我再强一点,会不会可以帮上一点忙。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被独自留下来的人……是我呢……”
池星野抱紧她,“对不起。”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像跨越了一整个冬天的春风,扑面而来。
李希夷眨了下眼,湿润的眼眶里,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转瞬又被泪水填满。
“我有新灵根了他不知道,我的寒伤好了他不知道。”
“我很想很想他,他不知道。”
池星野用宽大的怀抱拢住她,悲哀地说:“他现在知道了。”
李希夷终于哀泣出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用力地深呼吸。
天际,有一线亮光划过。
池星野用手遮住她哭红的眼睛,“是流星。”
“许愿吧。”
同一颗流星,被同样的银发之人所目击。
他站在几步之遥外,在他们背后。
池青道想不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密,死去的亡者归来了。不如不要知道。
他像是被流星砸中了。
他像懦夫,目光触及那二人,又躲开。他的脚下生了桩一般,没有走上前质问他们的勇气。
亡夫归来,历经惊险,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又成眷属。
又一次。
那他算什么呢?
他一次次压抑、欺骗自己,以照拂弟媳为名,哄骗她、引|诱她、推开她,又忍不住一次次靠近。
不。
这一次,比上一次目睹他们成婚更……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苦笑、嘲讽的笑声从胸腔中挤出来,使得路过这银发少年的人不由瞩目。而后他们像躲疯子一样退避三舍,赶紧走远了。
池青道的脑海中想了很多,被解折附身的弟弟,该由他亲手杀死;
在那之前,想办法救救小野,剥离二人;
【不,不需要剥离,就让他去死吧!】
他要做很多事,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高处的流星星奔无归,星子拖曳出的弧线,掠过山间魔纹蝶的翅膀。
可以窥视远景的魔纹蝶,纤弱飘摇,被一只惨白的手握住、握紧。
蝴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反抗,但终于失去了声息。
咻。
放焰火的时间已至,焰火升上天空,蝉蜎比天,花团锦簇,又昙花一现的在夜空中逝去了。
地面上白烟乱飘,夹杂着游人们的欢呼。
不久之前。
地魔陵三个魔修都很忙碌。
北神宫殿所在的山坡上,小魔女端木泠就着宫门前的彩灯,还在赶写她的话本子。
乔装过的郁雾见了,“当心变成花眼。”
端木泠沉迷写书,没有搭理他。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右前方山坡上的那对人,用笔抵着下颌,思考片刻,再低头继续写。
解兰舟靠在墙上,看了半天彩灯灯架上的积灰,忍不住擦去。他道:“她这种敏感柔弱小女孩,最喜欢这些。你烦她作甚。”
郁雾:“那是,哪抵得上你五百岁老头。”
解兰舟维持着优雅的、小太阳一样的微笑,作势去捂郁雾的嘴,临靠近时,一巴掌过去,“知道你爱我,夸我成熟。”
郁雾与他对招,又不敢闹大了动静,免得在旁人面前暴露他们是魔修,左支右绌打得累,不免爆出一句脏话,而后没好气道:“半个地魔陵都被你拉过来放稀奇古怪的烟花了。她放个屁,你都能当本戏来唱。”
解兰舟的笑意就带了点森寒。
端木泠听着这话刻薄,这时凑到他二人中间,对郁雾说:“你这就不懂了,这就叫爱。”
郁雾脸上发烫,还好夜色遮掩了些许,他冷哼一声,也不再搭理解兰舟。
他是不懂骂不揭人短的。
就比如他方才骂的这件事。
解兰舟是扮演“路海”上.瘾了,知道李希夷来了,他劳动那么多人准备烟花给她看,顺路自己还买了摊位上手持的烟花。
解兰舟当时的表情不要太恶心,“上次微微说过,要我教她写名字。她认字不多。”
认字不多?
郁雾想起那道医在圣儒堂一目十行记书册的模样。哈。
郁雾捂住太阳穴,解兰舟这老东西要拿手持烟花写“李希夷”的名。
郁雾都不知道该先笑哪个好。
解兰舟他简直是……被李希夷耍得团团转。
他们放出的魔纹蝶,找到了李希夷的踪迹,就在斜对面的山坡上。
可惜魔纹蝶魔力低微,只能看见画面。他们听不见李希夷同晓兰焰在说什么。
两座山坡之间离得远,用了传风术定会被发觉,于是三人就只能干看着。
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互诉衷肠,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缠绵悱恻。
好巧不巧,池青道在几步之遥外,望着昔日的弟媳,眼睛通红。
砰。
野烧断尽,原本的火树银花不夜天,重新归于黑暗。
焰火足足放了一刻钟,但焰火还是放完了。
魔纹蝶被解兰舟单手捏死了。
小魔女的书稿啪嗒掉在地上。
解兰舟眼睛里羞怯的光寂灭了,手中的烟花棒摔在草丛里,很多碎屑掉了出来。
郁雾笑得很真情实感。
小魔女崩溃了,“我磕的cp……tmd be了!”
这世界有什么好,烧书!全烧了。
她扬起书稿就往灯火里塞。
一团乱,郁雾忙上去抱住她劝阻,手忙脚乱收拾残局,“别别,当心山火。”
解兰舟正常极了。他松开手,魔纹蝶的尸体掉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解兰舟也寂然转身离开。脚步虚浮。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啊。郁雾笑不出来了,他骂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
焰火放完后,山坡上有些冷,山下草原上的夜市也不再那么热闹了。
池星野擦了擦李希夷的泪,替她热敷了会儿眼睛,这才扛起她往山下去。
李希夷懵了下,“去哪儿?”
“回家。”池星野道,“给奶奶一个惊喜。”
李希夷这才想起她昨天的话来,安心跟着他回到久违的“家”——她和奶奶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帐篷。
帐篷内陈设简陋,还是熟悉的毛毡当床,和奶奶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还在帐篷里,在灯下呆板地坐着,家里什么都没变。
但李希夷明白,最根本都变了。
池星野同傀儡成柔说了会儿话,得不到什么回应。
【她只是傀儡而已。】解折说。
池星野旋即愣住,转身面对李希夷时,不知该说什么。李希夷朝他颔首,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池星野便知晓了,小道医早就知道,如今的成柔,只是个傀儡。
“是……是你身体里的解折告诉你的?”李希夷问。
池星野默认。
而后李希夷便也知道了,哭肿的眼睛,又涌上泪水,强装的笑意,极其勉强。
“你和解折……”她颤抖着唇问,“ 是交易还是代价?”
池星野说:“对不起,小道医。”
对不起,我骗了你,天道有常,人死不能复生。
对不起,不能继续陪你走下去。但是,你过得很好,真是万幸。
对不起,我做了很多肮脏事,我想回来,想见到你。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他心愿已了。
李希夷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怎么能……”
声声未尽的质问,埋葬在她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里。
她陡然明白了,他为何选择今日坦白。
因为池星野已经没有时间了。
池星野借助解折的力量复生,是交易,更是代价。
池星野望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找出那条赤色的发带,走上前,微微屈起双膝,双臂绕过李希夷双肩,落在她脑后。
他轻轻用发带绑住她的头发。挽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发带,还给你。”
而后,他微笑着撩起她半扇长发,吻在她被眼泪冲刷的嘴唇上。
心愿了,残魂散。
【池星野的遗愿是——希望有人好好保护小道医。现在你也算了愿了,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解折的声音不近人情,【怎么……你还要献祭自己的修为,全部渡给她?】
【唔……也不是不行……】
池星野的心愿彻底实现了。
【晓兰焰/池星野好感度:100%】
李希夷的攻略目标,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
“火树银花不夜天”,出自柳亚子的《浣溪沙》
魔兽帝国
第150章
她应该开心的。李希夷木然地想。
任意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达到了100%。接下来,她只要过完原书剧情,等待自己死亡节点的到来,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
接下来,她什么都不用做了。
安然等待剧情发生就可以了。
他们的心愿,都实现了。
但她开心不起来。
从外面飘进来焰火燃烧过后的硫磺味,糯糕甜甜的香气、烤牛肉烤羊肉串的肉香,还有人挤人的人味,一起奔涌着钻入了帐篷的缝隙。
李希夷的嘴里一片苦味,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可她扶着柜子,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胆汁与胃液。
她开心不起来,上下牙齿没有节律地在碰撞。
【检测到宿主san值过低,已开启情感隔离保护。】
李希夷瞪着不远处的男人。
方才,池星野的魂魄消散时,他曾使用的躯体开始异化,头脸再生,肉.体再生。眨眼之间,焚火殿主晓兰焰,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十三境闻之色变的始祖魔,解折。
李希夷并不感到意外或惊艳。解折拥有很漂亮的脸和身体,他长什么样,李希夷早在奶奶留给她的傀儡身上见到了。
比之傀儡,有所不同的是,她眼前的这个解折,睁眼了。
于是,她记忆中的解折,就活了过来。
解折是紫瞳,那眼神中有种生来的傲慢,还有死气沉沉的倦怠。
连同出一脉的解兰舟也难效仿其风骨气质。
解折向她走来时,柔软的皮靴踩在老旧翻毛的地毯上,像波斯猫一样无声。
终于,他停在咫尺之遥,弯下腰,专注地盯着李希夷,秀气的眉毛蹙起,仿佛为什么而感到困惑。
“他很奇怪。”解折叙述,“他想叫你……找机会除掉我。修仙之人,都这样蠢吗?”
李希夷拳头硬了,但她还保持着理智,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这个魔头之间的实力差距。她斜眼瞪回去,眼珠恨不得顶破上眼眶。还敢说星野蠢,他还敢说星野蠢。星野哪怕魂飞魄散之际,也还想为除魔做点什么。
解折弯腰,李希夷屈腿扶在柜旁,他们就这样一高一低,互相看着对方。
灯花爆了一下,火焰也似浓烈了一瞬。
解折的眼神,变得漠然又悲伤,他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和他们一样。”
李希夷禁不住冷笑了一下,这个大魔头满满委屈的口气是几个意思呢?
解折的视线偏移,落在她手腕处的法印,目光勾缠流连,“这是你养的宠物吗?”
【你才是宠物!你全家都是宠物!】
李希夷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中印灵的祖安论文式问候。纸片人颠来倒去,依然不忘痛骂出声。
【他不是你偶像吗?】李希夷试图安抚颜控的她。
【现在不是了!】印灵怒吼。
粉转黑,攻击力强大如斯。
“不关你的事。”李希夷落下手,袖子顺着滑落,遮住了手腕。
解折的眉头舒展开来,手轻轻压在李希夷的头顶,“那……关池星野的事吗?”
李希夷瑟缩退了一下。
可是从灵台涌入的画面,一幕接一幕闪过,躲也躲不开。她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她看到了池星野,是很久很久之前。
跪在灵堂里的、在斗兽场与魔兽搏斗的、在极北草原扮演哥哥的……很多的池星野。
她看到了她从未知悉的东西。
春山之下,曾经的少年将一本手札视为至宝,身体力行地实践……实.践那近乎自.虐的炼体术。
池星野用烈火烧灼自己的双手,直至手变成焦黑的枯骨,缩成病死的树枝;
他用尖刺卡进自己全身各处大关节,时时刻刻伴着疼痛行高走低,越挣扎,那些尖刺就卡得更深,摩擦白骨、拉扯筋肉;
他每天要从早到晚地练习,直到痛晕过去,再醒来。
而后是泡药泉、用灵药,让伤口恢复如初,仿佛昨日痛苦只是场噩梦。
然而那并非梦。
翌日,他再将自己献祭给烈火与痛苦。服一场永无止境的苦役。
肉身的完整,对彼时的池星野,都成了一种残忍。
因为完好的状态,意味着下一次更强的破坏的到来。
李希夷倒抽一口冷气,她摸了摸自己潮湿的脸颊,有些意外地擦去了那些眼泪。
“星野……”
解折笑人时,丰润的鼻尖都微微翘起,唇角的笑意显得恶劣极了。
有种少年人捉弄人的意味。
可浓密的双睫沉重地压下来,向下看着人的解折,眼睛也不堪重负似的眯起。
“啊……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他为什么要炼体?”
李希夷看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他想救你,想治你的寒伤。”
*
夜已深,池青道背着剑,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夜市的摊位一个个空了,摊位两边照明的火把零零散散地熄灭,这片被火把和焰火点亮的草原,只剩下看不到边际的黑暗和冷冽的寒风。
池青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但视线中出现那个人时,他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那人立在某处摊位后,长衣纶巾,不羁与温柔的矛盾特质,在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
他在等他。
池青道走过去,问:“许年华,是你吗?”
许年华面不改色,声音却温柔了,“兔崽子,不喊阿耶?”
池青道的鼻子一下酸了,他开始询问眼前的许年华。
他问过去记忆里的细枝末节,他试探他的功法、试探他的学识、试探他对十三境情况如数家珍的阅历,这个许年华都无懈可击。
池青道终于信了,眼前这人,就是他失踪已久、仙门公认因开魔渊失败而死去的父亲。
阿耶,为什么到今日才出现?
阿耶,真的企图打开魔渊了吗?阿娘也还活着吗?
既活着,十五年了,为何不曾找过他和弟弟。
……
池青道有太多的问题要问,话到嘴边,汇成带着哭腔、近乎埋怨的一句话。
“你给我寻的本命剑呢?”
隔着十五年的时光,池青道替童年被抛下的自己,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许年华混不在意,目光落在池星野的背后,“你有了更好的剑,不是吗?”
“所以,你没有寻剑。”池青道肯定地说道。
说什么替他找世上最好的本命剑,也不过是寻找池界春的一个借口。
一个冠冕堂皇、弃子追妻的借口。
许年华很冷,他用那种习以为常、天经地义的口气为自己辩解,“那时,我得去寻你阿娘。钩吾山看着我的人,太多了。”
阿娘。
阿娘。
阿娘。
一瞬间,怒火窜上了池青道的脑门,他像个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稚子一样控诉。
“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我和弟弟……”
啪。
许年华扇过去的一巴掌,让儿子的话不得不中断。
“他是你娘,说话放尊重点。”
脸上火辣辣地疼,池青道没有去管,他眼中含着泪,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眸中掠过了然、自嘲与失望。
许年华有一丝心软,叹道:“这十五年,灵均,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是你爹。”
他拉起池青道就走,“现在,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池青道顺从而又听话地跟着他走,来到空无一人的姜水边。
借助稀薄的星光,清澈的姜水也显得浑浊,池青道跪在水边,看见水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黯淡而随着水纹变了形。
池青道感觉自己的喉咙都黏在了一起。
“阿耶,您说什么?”
许年华:“劈开这里,用你的无情道剑意。”
“可是那会让魔渊打开……”池青道试图解释。他无措的眼神撞上许年华“不然呢”的眼神,他即刻明白了。
阿耶并非不明白后果。
阿耶就是想要打开魔渊。放出魔兽,祸乱十三境。
一直萦绕在池青道心间的某种信念,顷刻间就坍塌了。
分崩离析,再也拼不好了。
原来,钩吾山的人,说的是真的啊。池青道麻木地想。
阿娘池界春、阿耶许年华,的的确确想打开魔渊,行魔道之事。
而他追寻了十五年的“真相”,一直就在明面上。
十五年。
他和弟弟自诩正道,视除魔卫道为己任,弟弟甚至因魔兽潮而死。
到头来,只是个笑话。
哗地。
行藏剑出鞘,剑上寒光,宛如新雪,照亮了这一小片的姜水。
剑光照亮了许年华的脸,他露出了满意而赞许的微笑。
剑光照亮了剑主冷冽的表情。
池青道举起剑,看见自己一蓝一红的异瞳。
明亮的剑身,缠绕上了黑色的魔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弟弟与魔道交易背叛了他,李微微为了救弟弟,一度二度地抛弃他,连他最在乎的阿耶,也选择了阿娘,不在意他的死活。
他一头热。
这是他被全世界抛弃的一个夜晚,池青道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原来这样下贱。
即便如此,他还是渴求他们的爱。
为了爱,他叛离了他的道。
原来,他也不过伪君子一个。池青道想要仰天长笑,耳边却听见一种娇俏至极的哭声。
“嘤嘤嘤嘤——”
那是从记忆中走来的一只白狐,叶片般的狐耳上,边沿有黑白交错的花纹。狐狸成年之后,狐耳上的这种花纹,就定型了,不会再改变。因此,通过耳朵,他就能辨认出是他自己的狐狸,不会认错。
那是七岁的池青道,他捡到了一只狐狸,养在了身边。
那狐狸长得机敏,看着很是防备人。
但没过一月就养熟了。每次小白狐见到他,都要腻在他身上,狐眼专注地凝望他,眸似含泪,又如春水生,依恋无比。
池青道稍微搂一搂它,它就把侧脸压在他的手臂上,身体扭来扭去,“嘤嘤嘤”撒娇,能嘤上半个时辰。
池青道就明白了,它看着很防备,其实很黏人。
主人消失半个时辰,狐狸就能哭出两升的眼泪。
幼年池青道重新抱起它,狐狸和银发的小孩子一起哭。
眼泪汪汪,湖蓝色的都变成大海。
双生的弟弟看着他,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
“阿耶,快来!阿兄变成狐狸了!”
……
那只狐狸被丢弃了。
在有人向阿娘寻仇的某一天,池青道和弟弟,在睡梦之中被阿耶抱起来,逃离了那座山。人都命悬一线,谁还顾得上一只狐狸。
在父亲颠簸的怀抱里,池青道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看见朝他跑来的白狐。
它四足用力,跑得那么快、那么急。
“嘤嘤嘤——”
一边跑,它一边哭。
可是狐狸怎么跑得过修士呢。
白狐在池青道的视线里越来越远,缩成一个白色的小点。
“阿耶……狐狐……”幼年小仙君,拍打着父亲的肩膀,试图提醒父亲,他们落下了什么。
阿娘同仇人的那一战,打得特别艰苦,整座山都被夷平了。
一片废土上,阿娘发善心地用了醒梦剑诀。
于是大战前的青山绿水都回来了,他们一家四口居住过的林间小屋,也完好如初。
可是狐狸不见了。
银发小仙君哭了很久,还是弟弟看不过去,陪着阿兄一起找,他们找了好多天,几乎翻遍了整座山。那只狐狸也没有找回来。
……
小孩子的哭声远了,“嘤嘤嘤”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池青道举剑,呆呆立在姜水边,记忆中的那只狐狸,变成了他自己。
他笑了一下。泪水滴在剑上。
那只被魔气污染的红色眼睛,在剑上模糊成一团,像化开的血。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磅礴的剑意,锋锐不可挡,击向了沉寂才不过几年的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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