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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现代言情小说_不游心

    第111章


    姜水之畔。


    解兰舟:“滚。”


    晓兰焰:“你被人踹了,为什么骂我?”


    解兰舟发现,这人认真说话,真能气死人。还叫他分不清是装憨还是真憨。


    他现下也没有心思与他多分说。


    解兰舟转身就走,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解折的力量,给池星野捡漏就捡漏了。


    解兰舟不甚在乎。


    始祖魔的力量,最后还是归属于他的。


    想从解折那不劳而获,那不可能。比起力量的去处,更令解兰舟懊恼的,是李希夷对他的二次抛弃。


    怎地,不过就是与池灵均一同跑了趟帝燕城,她就变了心?


    他连日跟踪、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除了同住一间房,他们之间交际不多。不过是李希夷在客店中修炼独处,池青道到夺宝赛参赛。


    也就头几日,他们没出门,有几丝可疑。但每每他想去进一步伸出神息,探测些须,就会被莫名的威压挡住。


    池青道防贼一样,不让任何人窥测房中。


    虽然在帝燕城这个三不管的地带,池青道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是解兰舟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只是找不到证据。


    看来房中发生了什么,至少李希夷突破了境界,还一改对他的态度。


    必是池青道说了他什么坏话。


    女人心,海底针。


    他好不容易布局了这么久,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她李希夷说放手就放手?


    解兰舟越想越觉得如火烧身,径自去往极北草原,找到了命主端木泠。


    端木泠还是十岁小女孩模样,正伏在案几上看什么,聚精会神的。手边只一杯清水,没放她素日爱吃的桃脯。


    解兰舟原以为她在写书,走近一看,才发现她是在翻看一本阵法。卦门牵一发而动全身,九宫格的卦象千变万化,常人看一眼都觉得头晕。解兰舟此时在气头上,根本也看不进去一点,只将端木泠那书页一合。


    “前些日子,那些幼崽,如何了?”


    端木泠抬头冷冷看他一眼,竟令解兰舟有些胆寒。


    但当他凝神,恰见端木泠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皮半搭着,“七门魔兽都在培养了,不成熟,不寄生,很难单独存活。”


    解兰舟道:“放一只出来。”


    端木泠皱了鼻子,坐起身,“你疯了不成?这会打草惊蛇的。”


    “试水。”


    端木泠一伸手臂,趴在案几上,头看向另一边,声音也闷闷的。


    “那不是浪费了?七门魔已经是最好培养的魔兽了。你当谁都是解折,研究一个成功一个?”


    七门魔,是魔兽中最容易制造的一种。对应人心中的负面念头。


    人心中强烈的七种念头,十分多见。


    但是人心易变,所以七门魔,魔兽不成熟时,出来走两步就会消溃,必须要不停地寻找寄生的人。


    十之八九,七门魔还没找到下一位宿主,还没等开始作乱,自己就已经消散了。


    “这有何难?”解兰舟抬手,魔气化刀,割下身上一块血.肉,血淋淋丢到案几上,“拿去喂火门魔。”


    端木泠瞧那团血肉,猛地坐起来,眉头紧皱,似是厌恶那团血肉。


    “你不要命,随你。”


    魔婴血肉喂养,是可以让魔兽的存续期延长,但无异于饮鸩止渴。


    血肉只会越喂越多。


    若是火门魔没有害到人,没有反哺魔气,完全是对解兰舟的寿命损耗。


    思及此,端木泠掐诀将那团血肉用灵力包裹起来,血肉凌空,被她丢进随身结界里,只听“啊呜”一声,那团血肉被火门魔吃掉了。


    火门魔迅速从灯火大小,长成了火把大小。


    端木泠关上结界,“放哪儿去?”


    解兰舟冷笑一声。


    “帝燕城。”


    *


    帝燕城。


    不日,李希夷又在格窗遇见了晓兰焰。


    她顺理成章地要到了他的传讯方式,又问起这几日,例行关心他,“这几日,你都没有来。”


    话出口,她才惊觉有些撒娇意味。原是她先入为主,将对方当做池星野来应对,可他没有承认,这样到底是不怎么好的,过分亲昵。


    晓兰焰并不介意,“出了趟远门,让你担心了。”


    李希夷瞬间好了,他也不怎么庄重。


    索性按他们之前的相处方式就好。


    夺宝赛决赛后,因晓兰焰弃赛,池青道不战而胜。祝融木仓的碎片为他所得,他应是第一时间亲自送回钩吾仙山。


    李希夷在客店盘桓又十来日,晓兰焰也不急着走,他们倒是约着出游过几次,逐渐相处到了朋友的地步。


    然亲密程度,不比旁人,因是前缘再续,彼此不言而喻的默契多而又多,相处起来和谐如水,动流有形化无形,无形变有形,自有满足感在心上。


    两人约好,来日在钩吾仙山再相聚。


    点到为止。


    只一件不好说。


    他不提,李希夷不提。只作“朋友”讲。


    终于,李希夷提出要回钩吾山时,晓兰焰追问了一句。


    “道友,可还有意再寻新道侣?”


    问完,晓兰焰眸色深深,像在期待她的回答,又畏惧听到意料外的答案。


    李希夷沉吟一会儿,并没有回答,只与他漫步原野,同撑一把伞。


    这场冬雨绵长,下了许久,仿佛永远不会停。


    晓兰焰照顾她的步调,不紧不慢,伞往她那侧倾斜。他微笑,沉静道:“是我冒昧了吗?”


    李希夷垂首不语。


    她一手搭上另一手,摩挲着那戒指,忽地摘下来,举到晓兰焰面前。


    晓兰焰一惊,陡然住脚,甚至于往后避了一避。


    以他的身高,目光所及处,正好可以看见指环内侧的雕刻,“XY&XY”。


    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个铭文的含义了。


    甚至连这指环上每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指环由他亲手打造。


    他的那枚,已失佚于祝融氏之墟下。


    连那对臂环,都碎了个干净。


    他笑意泛苦,又有些不敢置信,“这是你与亡夫的定情信物吗?”


    李希夷端看他神色,他嘴角绷紧,对于“晓兰焰”来说,这已经足够失态了。


    火候已足,她伤感道:“你和他,很像。”


    晓兰焰浅褐色的眼眸里,瞳孔细微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希夷又峰回路转道:“除非他回来,死者复生,否则,我不会再有任何新道侣。”


    这分明是拒绝了晓兰焰。


    可“晓兰焰”周身笼罩的一层寒冰似的罩子,却一下子碎裂了。


    他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


    小道医说,除了他,不会有别的新道侣。


    她想要的道侣,只有他。


    晓兰焰心中欢愉,面上却道:“道友是衷情之人。”


    “莫笑我了。”李希夷赧然,垂首自责道,死者如何复生呢……是顽笑话。我自己也知晓。”


    晓兰焰顿了一顿,“未必。”


    李希夷抬头喜道:“莫非殿主有法子?”


    晓兰焰骤然撞入她晶亮的眼,喉头滚了一滚,忍不住想倾吐而出。到底是忍住了。他不自觉回避她期待的目光,侧眼道:“十三境能人异士多,法门多,既是修士,应道而生灭,说不定就死而复生的法子。”


    李希夷失望道:“是了。”


    她觉察到“晓兰焰”欲言又止,想来他于魔渊下复活,若真是借了解折之力,那实在麻烦。


    仙门魁首无情剑的亲弟弟,做了始祖魔的麾下。闹出来是多大的笑话。


    与仙门为敌,星野定是不愿意。


    还没到能摊牌的时候,她也就不去逼迫他了。


    说话时,一阵湖风吹来。


    吹得李希夷发丝都拂乱在面颊,她忙动手整理,晓兰焰出于往日习惯,亦空出一只手来替她打理。


    晓兰焰粗糙的指腹,拂过李希夷的面颊,两人俱是一顿。


    彼此红了脸,倒各退一步。各都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衣衫头发。


    晓兰焰虚虚揽住她的肩,微微一碰,将人重新带到伞下来。


    李希夷只见他拳生火焰,下意识躲避,那火却不伤她,只帮她烘干了湿发和潮湿的肩膀处衣衫。


    晓兰焰瞥了眼她的头发,没话找话道:“道友似乎很爱这条发带,日日戴它。”


    李希夷拨了拨发带尾端,低声道:“也是亡夫所留,聊慰残思。”


    晓兰焰盯着那发带,犹豫片刻,提醒李希夷。


    “发带,被施加过术法,能感知佩戴者的喜怒哀乐……若是心有灵犀,连心意也窥得。”


    此言一出,李希夷如遭雷击。


    什么?


    这发带若是如此功效,她日日佩戴,岂不是所思所想,都被池星野感知得明明白白?


    她从前咋没觉得这狼崽子恁有心机呢?


    占有欲也不弱哈。


    果然是一个娘胎里生不出一黑一白的两个煤球。


    一时之间,李希夷脑中闪过一年多来自己的不当言行,反思是不是露过什么不该有的心念,让池星野知晓了。


    但看“晓兰焰”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同她生气?


    那或许是他那时还未复活?又或许他只能感知到她大致的喜怒哀乐,还没法读心吧。


    顷刻功夫,李希夷自己社死了千万遍,又无数次把自己拼好了。


    她应该没想什么不该想的吧?


    纸片人适时,在她脑内高举号牌,发了个谨言慎行表情包。


    李希夷脑回大拇指。


    【我服。】


    惊涛骇浪心中过,波澜不惊是本人。


    未几,李希夷稳稳道:“若真是那样倒好了,只可惜,人死如灯灭……”


    稳定发挥,不慌。


    晓兰焰微露心疼,“你若不愿,简单,我帮你将这术法解了。”


    李希夷回避,泫然欲泣,别过脸道:“解与不解,又有何分别?斯人已逝。”


    看她回去不把这发带压箱底了。


    正想,就见对面晓兰焰眉眼微动。


    李希夷悚然,不会这就感知到了吧?


    她当机立断,解下发带,几步行至水边,蹲身将发带浸入湖水,让发带脱水而去。


    流水湍急,她又暗自送灵力入水,加速发带流动。眨眼功夫,发带已飘向湖心。


    “满腔情思,不如空付流水。”


    她正演着,忽闻扑通一声,有什么在余光中一闪而逝,直接跃入了水中。


    李希夷哀伤的表情一滞。


    她猝然起身,看着下了水的晓兰焰,游到湖心,将发带一把捞了回来。


    而后晓兰焰身手矫健地游回来,只不知为何,在快到岸边时,在水中浮沉一下,眉眼剧烈皱缩,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


    但他旋即恢复了正常,爬上岸来。


    赤发少年沐风踏雨,雨水顺着发丝下滴,滴落到他早就湿透的罗衣。金缕罗衣颜色深深浅浅,勾勒出隐隐约约的腹肌和手臂线条。因冷意刺激而微微绷紧。


    李希夷无声地吞咽了一下,没敢再往下看,而游移开目光。


    “对不住,该给你先设个防水的术法的。”晓兰焰将丢在岸边的雨伞捡起来。重新笼罩在李希夷头顶。


    转眼间,他拳上又燃起那不伤人的火,靠近李希夷,李希夷发丝上的水珠慢慢蒸发,她笼罩在白雾里。


    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晓兰焰握着那段红发带,“解开了。你别不要它。”


    李希夷抬眼望去。


    大冬天的他下水,湖水冰冷,他皮肤上泛出一层鸡皮疙瘩,脸冻得发白,而后出现不正常的红,有种冷到极致出现热烫的幻觉感。


    李希夷垂眸,目光掠过发带,手骨、膝骨,最终定在他的足踝,“这是什么?”


    晓兰焰性急慌忙收回那形貌可怖的铁刺,“炼体术,你不要怕。”


    “什么炼体术,要这样下回我倒同殿主讨教讨教。”


    晓兰焰听着,李希夷明显是生气了。他不明白她在气什么。


    练到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流血了。


    李希夷召出她的飞行法器,回往客店的防线,晓兰焰在后面追着哄。


    两人一前一后,快到客店,人渐渐多起来,人多眼杂,晓兰焰纵有私密话,也只能止语少言了,那发带到底没能送回去,他自己留存起来。


    一缕淡淡的沉水香,就在他身边荡开,萦绕不去。


    闻香如见人。


    晓兰焰少不得又传讯说了许多好话。


    李希夷回他,【不生气,只是心疼你。】


    她长舒一口气,这麻烦发带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与您同行的贵客,已经垫付过了。”对面的客店掌柜,对她说道。


    李希夷本想结了这些日子的住费,自行回钩吾仙山,不料得到掌柜如此的回答。


    “付过了?”


    “是了。”掌柜的翻了翻账册,“垫付到后日。”


    行吧。


    付过了不能退,不住白不住。


    到了后日,李希夷收拾行李出门,恰在客店门口撞见熟悉的人影。


    是池青道。


    垫付的房期,正是池青道亲自来接她的日子,他算得好好的。


    池青道回来接她了。


    第112章


    经过那遭吵架羞辱,两人相见就尴尬。


    李希夷还多一重尴尬,她知晓池星野死而复生,池青道却不知道弟弟归来。


    偏偏她还不能明说。


    李希夷极力避嫌,他们同晓兰焰现在同处一个客店。她还想攻略掉最后的1%的好感度进度,没必要再与池青道过多纠缠。


    池青道落落穆穆,行藏剑辉光暗敛。


    “我送你回去。”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向李希夷解释自己失踪的缘故,“夺宝赛我得了祝融木仓碎片,赶回钩吾山,山主找人鉴了,是假的。因此来回耽搁了些功夫。”


    谎话。


    传送阵、飞行法器,来去都方便,再不济,传讯亦便捷。


    池青道若想告知她,有的是法子,而不是玩消失。


    李希夷没戳破这个谎言,她根本不在乎,“哦”了一声。敷衍塞责充斥在眉眼之间,毫不掩饰。


    说完,似乎气氛太僵,她转圜道:“碎片为假,夫兄还要查下去吗?”


    “查。”池青道说话时,身后闪出人影,是红莲宫主易无忧,“易宫主负责此事,我协助。”


    李希夷打量了一眼易无忧。


    易无忧长发及腰,束在脑后,宽松的衣袍自然垂坠,冲着她笑了一下。


    李希夷报之以一笑。


    不是什么好人。


    嗯。


    她多了一世记忆,前世就听说过易无忧的事。他常帮山主干些脏活烂活,寻生贽这种损阴德的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许多人以为他拥护山主,李希夷却知道,日久见人心,易无忧对钩吾山主的位子,一直深藏野心,伺机而动。


    很难说,她上一世被威逼之死,山主亦离奇死亡,她替人背锅。保不齐杀死山主一事,就有易无忧的手笔在。


    李希夷对这两人都没甚好感,不欲与之同行,”夫兄有事,自可先去忙。”


    池青道坚持,“我送你。”


    李希夷不再相争,只见池青道有几分奇怪。抛开素日冷漠持重,他眉眼间有股拂不去的焦躁感。


    算了,管她屁事。


    池青道的确焦头烂额。客店几日荒唐,他彻底被心魔所俘获,又说了许多违心恶语,有心解释却无法开口。


    连日来,他为了掩饰和压制魔气,非常谨慎,这次回到钩吾山,亦无人所觉,人人都当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情仙君。


    祝融木仓碎片为假,他将假碎片送回仙山,仙山方面将信将疑,还怀疑他私藏了真碎片,想纳魔渊为己用。以报当年父母死去之仇。


    人心难料。


    池青道亦改变不了人心,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处处配合仙山的“调查”。


    现如今倒好了。山主又派了易无忧来监视他。红莲宫主有一枚蓝莲花戒指,最擅探测魔气,漏出来一丝都会被他发觉。


    池青道就更加小心翼翼。


    好在他狡猾聪颖,又一心在正道,易无忧从不曾疑他,一时也没发现什么。


    三人行至飞往春山的飞舟,飞舟起飞还有一段时辰,三人找了处茶馆略坐一坐,李希夷顺带点了碗素面吃。


    她端起面碗,连面汤都一饮而尽。


    身边两位“小仙男”早已辟谷,面前的桌子空荡荡,两个人就看着她吃。


    没品的两位。


    这时,李希夷观察周边,有一桌前围满了人,热热闹闹,又不像是闹了事。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


    李希夷耐不住好奇心,朝那桌走去。池青道抬臂拦她,摇了摇头。


    李希夷不以为意,“飞舟起飞要一会,我去去就回。”说着就来到那桌旁边。因人群攒聚,她踮脚看不着热闹,便召出凌霄雾梦镯,飞高一丈,俯视被人群包围的中心。


    那是一个小老头。蓑衣斗笠,将容貌身体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此人佝偻,哪怕坐着都比常人矮小一圈。他所坐的板凳边,放着一个立式的编竹筐篓。


    “火老头,你再给我们变一个呗。”围观人群中有人叫道。


    老头道:“您瞧好嘞。”


    只见他抬手并指,一块石头就从地上腾空飞起,老头那枯瘦变形的手指,翻转之间,石头凭空起火。


    城民们“霍”地一声,纷纷后撤步躲火。


    火焰熄处,老头已点石成金。金块被他托在手中,很有些分量,明显不是石头可比拟的。


    有脚夫模样的壮汉,劈手夺过去,又拿一边牙咬,龇牙咧嘴,“咬不动,真的!”


    “让我来。”另一人夺过去,又拿指甲去刮金子表面,并没有露出什么灰色的底,那人奇道:“真是真的?也不是涂的黄铜粉。”


    那一块金子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大家都在想办法检验真假,各显神通。


    李希夷都看到有人提来一桶水,瞧金子在水中浮沉与否了。


    这块金子历经艰险,最终回到将它点化的那只枯树般的手里。


    老头将它放在手中掂了掂,似在想如何安排,忽道:“老头我要这金子无用,今日有缘,谁要谁拿了去!”


    人群安静一瞬,而后稀稀拉拉的有讨论声。


    有人干笑,“真有这么好心?”


    “你不要,我要!”


    “让开,别跟我抢!”


    金银财宝,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凡人来说,一块就能是白手起家的本钱,焉能不心动?


    那一水果摊主扑将上来,将金子夺在手,笑得合不拢嘴。他一面藏金,一面狐疑,“真送我了?莫不是有什么骗局?”


    老头道:“送你了,有何不可?”


    李希夷分明瞧见,那火老头送出金子后,身形似是大了一圈。


    不对劲。


    李希夷眉头一皱。


    那火老头又道:“你将金子先与我,我再送你两块。”


    那摊主半信半疑,又有些不情愿地将金块还给老头。一脸痛心,生怕要不回来。


    火老头嗤笑一声,而后手上异火再起。而以火锻金,却不同于点石成金,那金块融化又凝聚,竟又生出块金子来。未几,老头掌心已躺着两块金子。


    “这……凭空变金子?怎么可能?”


    老头还没开口,已有围观者替他代为争辩,“哪里凭空了?他是在金子上变金子!”


    老头似是做了个点头的动作,斗笠上下一动。


    然他周身遮挡得太严实,李希夷是真看不到他是何模样、作何表情。


    老头将那两块金子付与摊主。


    这下人群炸了锅。


    石头化金,金化双金,双金化四金。以财养财,这样的好事,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众人纷纷央求老头展现仙法,接济一二。


    火老头像是耐不住他们相劝,挤在簇拥里展现点石成金、以金生金的本事,果然灵验不二。


    只是老头动作慢将下来。


    他隔上一时半会,就要弯腰从脚边的筐篓里翻找什么东西吃。


    一块接一块。


    因他蹲着就吃完了,旁人看不到他在吃什么。只闻得见他揭开筐篓时,一阵异香弥漫开来。


    众人都忍不住为之牵动心弦,食指大动。


    连李希夷都凝神去闻。很奇怪,那香气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就是香。


    像花香与果香的混合,又有种烹熟了的嫩牛肉的奶香,若有似无。


    怪哉的是她一闻,脑中就忍不住分神,光怪陆离的闪过许多纷杂画面——一时是天字一号房旖旎,一时是她与印灵携手作战,一时又在前世奔逃徒劳,喜怒哀乐种种情绪皆被勾起,整个人如被宇宙中乱石星流冲来荡去,心乱到不能自持。


    千万欲.念生,欲脱不能脱。


    待火老头重新合上筐篓,那香气陡然消散。


    李希夷猜筐篓上定是加了什么锁阵。才能一合上就阻绝香气。香气一散,香气对她的神智影响就消失了。


    “看累了吧。回去喝杯茶。”池青道来唤她回去,李希夷才恍然醒神。


    与之同时,池青道轻拨行藏剑,一道冰冷灵气汇入李希夷胸口,她顿觉神清气爽,那些情绪带来的苦痛,随之消弭。


    她再游目一览,一圈围观人,也是大梦初醒、意犹未尽的模样,显然与她的体验差不多。


    只不过他们不似她幸运,还有高阶修士搭救一把。俱都有些脚都站不稳的姿态。


    李希夷自知着了老头的道,乖乖跟随池青道回到他们的桌子。


    她灰头土脸、脚步沉重,往板凳上一坐。


    面前桌上放着新茶壶和茶盏。


    她虚伪道:“夫兄客气了……”


    一开盖,清水里飘三瓣干橘子。


    干橘子瓣泡的茶。


    橘子味的。


    多大仇啊。


    李希夷皱缩了鼻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心头火起,越想越气。


    她乜了眼又蹲身偷吃的火老头。老头还挺精,越吃越带劲,背转身,以宽大的蓑衣盖住筐篓,坚决不让别人看见或偷拿。


    “还挺贪吃的。”


    她嘀咕完。却见火老头直起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十分寒意。


    李希夷顿觉遍体生寒,脑子里又开始白日幻想。她最好是抢了偷了男主所有的金手指、气运、奇遇,那她就成了这书中的皇。帝!


    旁的人物,全是太监。


    太监急,皇.帝不用急。


    贪念。


    她意识到了火老头的手段,正要想法子反制。


    却不知为何,火老头那目光看她一阵,像是认出什么气息,自行委顿下来。


    老头又从俯身去筐篓里拿,这回没吃,只望了一眼,又合上了筐篓盖。


    魔婴殿下,口味真难琢磨,居然和这种女修士……


    她身上还留有他的气息标记。


    魔婴殿下就这么着迷的?


    *


    李希夷瞧着岿然不动的池青道、友好回望的易无忧,还以为是这二位发了力,登时腰杆子都硬了。


    她仗着池青道和易无忧坐阵,自己不会再着道,可劲儿地吐槽。


    “还吃独食。”


    “还遮遮掩掩……”


    “真是风卷残云地吞,靠呜一声。”


    火老头听见她如出一辙的模仿,动作顿住了。他不吃了,甩上筐盖,转身面向人群,“点石成金耗力气,一天也不可太多回。”


    那些排队没轮上的人,顿时怨声载道,夹杂哀求他再赏两回仙术,“大师,我缺钱,给点吧大师。”


    “我真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希夷报了着老头道的仇,心情好多了。


    池青道:“是火门术。”


    李希夷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宽慰自己,“何为火门术?”


    “骗术的一种。如火门、经门、彩门、金门,共有七门,专门针对人心欲.念而设。“池青道有条不紊地说,“例如彩门,多走民间戏法,玩奇巧术骗过人眼,再行敛财。而火门术,专以财物行骗。或谎称炼丹术,或谎称得了高人指点能点石成金、以财生财、以财养财,待人信了这财生财的骗局,奉上全部家财,火门人就携财脱逃,不知所踪。“


    李希夷听得一愣一愣的。


    金融诈.骗啊?


    易无忧显然也知道这些,道:“该有经门的出来打配合了。”


    李希夷竖起耳朵。


    忽地从天而降,一个巨物砸过来,正冲火老头而去,落下的阴影越来越大,有人惊叫。


    凡人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要被砸到。


    她起身,聚灵力为盾牌,帮忙隔挡。她身旁剑出鞘,旋飞击上那巨物,发出金器铮鸣声。


    那巨物轨迹偏移,避开了人群,斜砸在茶桌与茶桌之间的空地上,深砸出坑。角度正好卡死在地里,岿然不倒。


    李希夷望去。


    竟是一口三足黄金鼎。


    第113章


    有人顿觉劫后余生,余怒未消,“谁扔的鼎?好没教养 。”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


    李希夷循声望去,原是有一瞎眼算卦人,白须白眉,执着一杆卦旗行来,“飞天鼎来,这是这位有缘人,日后做事,总有人鼎力相助啊!”


    一顶高帽就这么扣在了火老头头上。


    李希夷“嚯” 了一声,“原来经门是负责抬轿的。”


    易无忧道:“是也。经门涉及算.命、灵.修、卜.卦,用玄学之说,来笼络人心,方便火门术进一步推行。两相打配合,收集大量钱财。”


    他们三人知晓内情,入了彀的凡人,却早被桌上堆积起来的金子迷了眼。


    “火大师,你等我,等我回家拿个钱。”


    人散了泰半,都赶着归家搜罗家中的金银,交给火老头钱生钱。


    火老头中气十足,“这一天点石化金,今儿个到头了,来日有缘再见吧。”


    经门一配合,这离奇之事,也成了常态了。先前还抱有疑心、尚在观望的人,都跟着上了套。


    “别啊大师,可怜则个,我家老母还等着买药钱哩。”人群中挽留哀求声不断,俱都是红了眼,贪财到了极点,不愿意放老头走。


    火老头被苦留无法,只得管人借了纸笔,“还需钱生钱的,到我这,写个名字,按次序来。”


    人群一哄而上,都去抢着签名。


    火老头坐在板凳上,翘起了二郎腿。


    易无忧见状,叹道:“签字画押,买的是命。”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是魔。”


    池青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暂时不去管。”


    魔修在帝燕城并不多见,但不至于一个也无。碍于帝燕城的规矩,白日不动兵戈、不伤城民,他们不好动手打起来。


    李希夷沉吟,果然是魔么。


    她一晃眼想起上一世惨死的红莲宫血修,死后被魔兽污染,异化成半人半兽,实在可怕。


    而且,她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老头胖了,也不再从筐篓里拿东西吃了。”李希夷点破,“他不用……再依靠吃的那些东西了。”


    易无忧瞧着她,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李道友,冰雪聪明啊。”


    李希夷鼓起勇气,向着池青道说:“夫兄,我想干件事。”


    池青道:“?”


    他还未说答应与否,一阵灵风袭过,筐篓被带倒,里头的东西滚出来。


    一团团、一块块、红白交错。


    香气漫开。


    “生生生肉……”


    人群惊讶,清醒片刻,骇然散开。


    “有魔气。”


    火老头忙把筐篓扶起,把肉放回去,盖好编织盖子,干巴巴辩道:“是鱼肉。”


    不知谁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


    “是魔兽。魔兽才食同类之肉!”


    凡人一哄而散。附近的修士也都拿起了茶桌上暂放的武器,随时准备自保。


    魔不可怕,始祖魔创造出来的魔兽,那是十成十的可怕。


    光魔兽种类不全的记载,每晚用来给孩子做睡前故事,都能讲上许多年,讲也讲不完,千种魔兽,各有各的骇人法。


    火老头见势,大包大揽了茶桌上的金银,里头有不少已经法术失效,重新变作了石头。他挑出那些从凡人那骗来的金银,揽入筐篓,而后提起筐篓,单侧肩背上,抬腿就跑。


    池青道和易无忧同时站起。


    “追。”


    他们已经将消息传回仙山,提剑就追。


    李希夷祭出凌霄雾梦镯,跟着追。


    她这时反应过来,这二位方才闲适,合着是伺机而动,就等这魔兽自己露出马脚来。


    火老头穿梭在坊市之间,身后的三修士穷追不舍,其中一男一女倒还好,那领头的剑修,不显山不露水,却让火门魔有种致命的危机感。


    如同应声般,它忽觉身上一轻,蓑衣斗笠被剑光击落。


    火门魔就地打了个滚儿,现出原形。


    一团火把大小的烈火。


    火焰的深浅,勾勒出眉眼鼻唇。


    李希夷跟着飞,轻声惊叹,“火焰也有表情?”


    火门魔似有所感,睨她一眼,继续奔逃。


    帝燕城内,不阻兵戈,但兵戈不及城民,火门魔知晓这点,专挑人多的坊市跑,往街衢巷陌里钻。若碰到两边有摆摊的、或是开门营业在门口支起摊的店员,火门魔不管不顾,全一把火燎过去,火焰舔舐过去,城民惊叫连连,一时间,街衢之间火海弥漫。


    “救火。”池青道回头看,易无忧和李希夷早都自发救起火来。


    易无忧以蓝莲花为容声法器,灵力化水,莲花飞过处,魔火有所缓解,防止烧到城民。


    李希夷有样学样,祭出令牌,“溪山襟带!”


    灵力若泉绕山川,蜿蜒而下,一路流淌浇灭魔火。


    易无忧惊了一惊,他尚且不能完全熄灭魔火,为何她一个元婴期的,灵力精纯若此?莫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他虽疑心,但想李希夷是山主亲自教导,或许有什么秘法修习,也未可知。


    易无忧将心思收回正事上来,他传音于池青道,“灵均,魔火不灭,若是伤及城民,引动城主,咱们可落不着好。”


    池青道紧盯目标,丝毫没减慢御剑的速度,“找童女队。”说罢身若流星,直追火门魔而去,只在半空留下剑弧一道。隐隐有超过火门魔之势,火门魔见状,亦加速逃跑,时不时躲入魔火之中,身形变幻莫测。可池青道慧眼能辨其位置,紧锁不放。


    易无忧折返,从李希夷身边疾驰而过,“我去找童女队和城署,你跟上,帮着点灵均。仙山会派人来的。”


    李希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易无忧已飞驰电掣般去往另一个方向。


    李希夷无法儿,只得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勉强赶上了池青道的位置,“夫兄,捎我一程,飞不动了!”


    池青道听她声音,脚下不稳,回头瞧她一眼,目露诧异,她竟跟得上他的速度?不容多想,他顺手将李希夷一揽,将她抱到自己剑上站稳,李希夷即便运息停稳,凌霄雾梦镯化小,重回她手腕上。


    风声猎猎。身旁一切如电光般闪过,李希夷觉得脸上都生疼生疼的,方知池青道御剑有多快。她调取灵力护住身体。


    行藏剑疾停时,她整个人都顿了一顿。臂弯传来拉扯感,她抬头,原是池青道托了她臂弯一把,她方没有摔下剑去。


    李希夷心头生怪,忙缩手颔首,“谢夫兄。”


    池青道见她畏避他如蛇蝎,不知为何,明显地叹了一声。他收得行藏剑入鞘,环顾四周。


    此处是帝燕城的外城区,毗邻南城门,人烟繁杂,各色气味混做怪味,往鼻子里冲。


    比起帝燕城内城区,外城区内,鱼龙混杂更甚。拉帮结派群居蜗居者众多。有落难负罪者,潜逃至此,藏头露尾地活;也有专职杀手,潜伏于此,身上背着不少杀孽。


    更多的是抱团的群体。莫若贫穷、弱小,以同乡、同族、同姓来建立起纽带,群居生活。


    内城区就被如此划为一小块、又一小块。


    这块是赵氏的,司生铁器具打造;那块是庄氏的,司柴米油盐;里巷是宋氏的,司皮.肉生意,分门别类,不一而足。外城区虽地方不多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李希夷瞧着,连开锁这样的行当都有好几家。只是这里地形太过错综复杂。


    她仰头看见乱搭的二楼三楼,邻居家的楼梯通到别人家的院堂里,女支馆的窗开着,正对饭馆的窗,春光乍泄,莺啼婉转,用饭的人都习以为常,充耳不闻。还有男子认出熟客,隔窗抢生意,对恩客道:“官人怎么不来我们灯花巷?”惹得女支馆女支女愤而关窗,骂他“臭不要脸的。”


    乌烟瘴气,但外城区城民都已见惯不怪。


    李希夷置身其中,颇觉荒诞。


    有如一幅长卷图 ,一边是大通包容,另一侧是九流相融。


    跨过跨过某条界线,就堕入地狱乱流。


    李希夷在陈留有尽那听过不少,还算有些数在。


    据说城主不怎么踏足外城区,所以也就管得更宽松,算得“准城民”,伤了也无事。


    这火门魔着实刁滑。李希夷暗自感叹。


    这时,她听见池青道冷声说:“被它跑了。”


    李希夷凝神看去。


    火门魔不见了。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只有筐篓,被丢在黑暗的窄巷子里。


    筐篓里血肉不翼而飞,大约是它吃光了。只有污血顺着编织筐的缝隙往外淌。


    有个女乞儿蹲在巷口,蓬头散发,蹲着身儿,抱着那筐篓舔那些污血,不住地咽下口水,一边作呕一边以污血充饥。


    李希夷生出恻隐之心,那女乞儿不过与她对得一眼,却十分通达人意,立刻跑过来。


    “姐姐,给口饭吃吧。”女乞儿拉扯她的衣角,“姐姐,我叫小为,我真的好饿……”


    说话时,小为眼眶里眼泪立刻涌出来。


    李希夷摸出灵石,递与她,小为摇摆双手,“姐姐,我不要钱,只要吃的。”她拉扯着李希夷往吃食店走,“那边买个炊饼,就够我吃的了。”


    小为连拉带拽,力气真是不小,李希夷修为尽可挣脱,但却不舍对孩子动粗,半推半就被她拉着过去。反正只是买个炊饼而已。


    池青道一把拦住毫无防备的李希夷,朝小为塞了块灵石,小为又哭哭闹闹,推拒不要。仍是拉扯着李希夷走,她小小的身体迸发出巨大的力气,整个人的力气都在带着李希夷走,十分强势。


    李希夷亦觉不对 ,看向池青道。


    池青道朝她使了个眼色,看向他们与吃食店之间。


    李希夷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中间各家铺子黯淡,有一家门前的布帘油腻肮脏,瞧着安静,但布帘下,门槛边却有两双脚,躲在门两侧。


    李希夷心里一咯噔。


    池青道:“看到那边没?你若跟去,半路就被人扯进黑店里拐走了。”


    买饼为假,拐人为真。


    这等恶人,专挑些乞儿可怜人,来博取女子的同情心。


    李希夷朝小为看去。


    见骗局败露,小为松开手,拔腿就跑。


    小为跑了几步,又回来捡灵石,一边捡一面看着李希夷二人,生怕他们发难,小为捡起灵石,太急还跌了一跤,她摔破了膝盖,咬着牙,跌跌撞撞拖着腿疾走,一溜烟儿就窜进那布帘后的黑暗,而后不见了。


    小为进去的一瞬间,布帘后亮起阵法光亮,那地方就换了副店招。


    李希夷悚然。


    合着把人拽拐进去,秒接传送阵,如何还找得回来?


    她知道这回又承了池青道的恩情,是她自己太过不防人,低声想同池青道道谢。


    池青道却看向内城区,眉头攒紧,“内城区的火势小了。”


    李希夷道:“那岂不是好事?当是红莲宫主找到帮手灭火了。”


    趁此机会,李希夷这才有功夫询问,“夫兄,童女队是什么?城署又是什么?”


    “童女队,是帝燕城主所设的护卫队。若有人犯帝燕城禁令,童女队会出列,一击必杀。因此无人敢犯禁令。”


    李希夷唬得心头猛然一跳,“竟这般厉害?”


    池青道肃然,“自然。据说童女队仅七人,但皆是城主亲自培养教授,不可小觑。”


    李希夷寻思,男主都这么说,那童女的实力,定是boss级别的了。她又好奇道:“那没有童男队么。”


    池青道默了一默。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得直说了。


    “帝燕城主,是男女一起培养,养蛊一般养出最厉害的。据城主府传言,童男都难以养活,在忍耐、学习之道上远远不如童女,方方面面比不上,城主便将童男都绞杀了,一个不留。”


    “这……”李希夷心想,这城主重女轻男,还真是果断啊。


    不过也没错,男子幼时难以养活,忍痛也不如女子,学习又慢,天天说开窍晚,开了窍了也大都不如女子强。


    帝燕城主或许是个慕强的,所以就把弱者都杀了。


    是个狠人。


    能不惹就不惹。


    李希夷如是总结,叹道:“可能城主是个女子吧……”


    池青道:“许多人这样猜,但没几个人见过城主。”


    这也无需深究,与他们干系不大。


    李希夷问:“夫兄,现下咱们在此,继续搜寻火门魔?”


    池青道停在原地,似在思索什么。


    李希夷提供思路:“这种魔兽,搞不好会附身的。附身后,魔气就难寻了。”


    池青道点了点头,忍不住将心中疑虑,全道与李希夷:“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城中起火,城署不出面灭火。易无忧请出童女队,童女却没有第一时间跟来,捉捕作乱的魔兽。”


    李希夷听了,“是不该如此……出队缓慢……”


    他们往日就会这样互相商量,池青道会在一些不机密的事上,常征求她的意见。


    过去十年,他们早就彼此习惯了。


    这时不觉双方太过自然亲密。


    李希夷忽然问:“城署是不是听命于童女队?”


    “是……”


    池青道回答时,两人同时一震,反应过来什么。


    “不好!”


    两人异口同声,意识到他们被人设计了。


    如同应声般,一层灵力震荡,自他们周边地面而升起,无边烈火绵延,将他们顷刻包围。


    一团火悬浮,桀桀笑开,“欢迎来到我家!”


    第114章


    李希夷置身外城区,眼前是熟悉的筐篓和陋巷。


    她还有点懵。


    片刻之前,火门魔现身,结烈火地狱结界,困住他们。几乎是同一时刻,池青道拔剑。


    “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当场,池青道就设立了隐界,复制了他们周围的景象,隔绝了烈火地狱的包围。


    “太仓促了,隐界只能复制三丈范围。”池青道解释。


    李希夷丢出块石子,过了三丈外,那石子就没入不见,可见隐界之外,是那危险的烈火。


    李希夷:已老实。


    她靠近池青道站着,尽量在隐界中心,别哪个不小心跨出隐界去,她可能要被火门魔烧成真炮灰了。


    池青道盘坐下来,“暂时别出去。等仙山来援。”


    那肯定是援不了了。


    李希夷腹诽。这段她有印象,男主赢下帝燕城夺宝赛,后遇险,没有及时返归仙山。上一世,彼时她急得几日都没有吃下饭,也找过山主好几次,山主推说“派人去找了”,却迟迟没有进展。再等池青道归来,他已从化神步至炼虚期,再一次化危险为机遇。


    这么一想,李希夷来劲了。


    这说明什么,到最后肯定能化险为夷。没准,她还能在旁边捡个漏,蹭点男主的机缘。


    不蹭白不蹭,能强一点是一点。


    如是一想,李希夷就不那么害怕了,也坐下来调息养心。


    不知过去多久,李希夷睁眼,见眼前还是池青道和原来景象,心下难免生出焦躁。


    隐界的保护,说白了是双刃剑。


    与世隔绝,能保护他们不被火门魔伤害,但他们不出隐界,也无法被人发觉。


    “饿了?”池青道也睁眼问。


    李希夷摸摸肚子,“不饿。”


    池青道找了下储物戒内,他早就辟谷,没备什么吃食,但总还留着一包梅花糖,他翻到时,倏然一愣。


    时光倏地跃回那十年,李希夷做道医,总会勉强自己行祝由术,耗气过度是常有的,他每次都会摸出梅花糖,喂她吃下,缓缓气力。


    这包梅花糖,包糖的油纸皱巴巴,包油纸的绳结系成蝴蝶结,看着还簇新的。


    池青道默然打开折好的油纸,才发现糖果已有融化、粘连的趋势,黏液顺着油纸渗出来,粘在他的指腹。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生分了这么久。


    李希夷见了,忙讨要,“我晕,真得来一颗。”便也顾不得糖的新旧,拿过来吃了几颗,恢复力气。


    笑话,区区辟谷丹!


    她下次会吃的。


    哪天在隐界饿死了,她就要在修仙界出名了。


    池青道见她惨白的脸和唇,吃了几颗糖,她气才喘匀了,遂起身道:“该出去了。”


    果然如他所料,钩吾仙山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不断。


    楼望月不仅派易无忧监视他,到此追捕魔兽的重要事情上,也不知哪一环出了错,援兵久久不来。


    这回,连帝燕城都掺和在其中。


    城主可不是吃素的。


    火门魔出现,魔兽出现,各境的统一准则——除魔兽务尽。


    可帝燕城行动缓慢,有放任魔兽之嫌。


    城主是静观其变?


    还是帝燕城与钩吾仙山有人合谋,要让他死于此难?


    池青道心中揣测,胯边衣袍紧了紧。


    是李希夷拉他衣角,见他不回顾,似是生了气,她就收回了手。


    池青道压抑不满,装作不经意道:“怎么?不怕了?”


    李希夷:?


    他以为她要牵他吗?


    这误会有点大了。


    李希夷颇觉尴尬,五指抓放了下,啊这个嘛……


    “我想提醒夫兄,除了魔兽,还得防备人心。”


    “你说。”


    李希夷犹豫少顷,再不济,她明确自己现在和池青道是一条船上的,翻船了她得陪葬,难听话也不得不说了。


    “夫兄,不觉得这是一个套吗?”


    “哦?”


    “先是在人群聚拥之处,魔兽公然现世,找打一般;帝燕城坐视不理,钩吾山久不驰援,魔兽更似早有准备,引咱们追击至外城区,魔兽随即引动烈火地狱的陷阱。”李希夷涩然道,“一环扣一环,多方配合。”


    她一面担忧,一面想,还就怪池青道,男主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吧。


    池青道听她说完,不觉讶然。他二人竟想到一处,倒应了那句古话。他略含着笑意道:“出去就知道了。”


    李希夷狐疑地跟上。正常人听见这些排布,好歹该担心或防备吧?她好意提醒,怎么池青道一点都不担心,感觉他心情更好了?难道他早有成算?


    不管怎么说,她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差了。


    这么一想,李希夷十分惜命,紧跟池青道。


    池青道解开隐界,李希夷先觉热浪袭来,整个人吓得差点贴到池青道背上。鼻间传来烧燎烟火的味道,像是什么被烧尽了。浓烈焦苦的气味,让李希夷禁不住咳嗽起来。


    池青道一拂袖,清冽剑气震开一片浓烟。


    李希夷方觉空气勉强可以呼吸,她打湿袖子,以袖掩面,这才看见隐界外的景象。


    外城区已成一片火海,断壁残垣发黑。


    枯枝般的楼房结构,到处是求生蜷曲的人形黑炭。


    李希夷胃里一阵作呕。


    在隐界中,她和池青道已有计较。


    火门魔再厉害,要召唤烈火地狱到人间,损耗极大,他们耗也能把它耗废了。


    何况它还要吃筐篓中的血.肉维持自身,就更后继无力了。


    因此,只要他们拖够时间,出隐界时,火门魔的地狱陷阱,就不攻自破了。


    不足为虑。


    但李希夷万万没想到,魔兽凶残至此,竟然将整个外城区都卷入火海。


    帝燕城、仙山竟都坐视不理。


    她眼底浮起隐隐的怒意。


    池青道将她护在身后,“小心,那魔兽还在。”


    魔兽污染了整个外城区,外城区成烈火。火烧众生。只有火焰过度灼烧的噼啪爆裂声。


    他们听见了属于小女孩的哭声。


    浓烟之后,李希夷看见乞儿环抱双腿,低声啜泣。她身旁是两具烧焦的残骸。


    是小为。


    李希夷心知有异,犹疑不定。


    池青道握住她手腕,阻止她上前。


    “小心!她被魔兽附身了!”


    “嘿嘿……魔兽?你自己不也魔气缠身吗?”


    小为停止了哭泣,她像木偶般站起身,身后猝然燃起大火。那是长大后的火门魔。火门魔已成小丘大小,现身时如同火山,屹立于小为身后。


    李希夷惊惧退避,更让她吃惊的,是火门魔方才的话。它说……池青道魔气缠身?


    怎么可能?


    他可是无情剑修,正道的光。


    “小为”继续笑道:“同为魔,何必自相残杀?”


    李希夷捂住双耳,惊恐地看着池青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池青道眉眼黯淡一瞬,他拔剑,薄唇轻启。


    “性空,灭。”


    行藏剑过处,火门魔立刻被斩灭。


    李希夷脊背一阵发凉,这……这就没了?


    无情剑道,一剑荡平万魔。


    她勉强苦笑,“夫兄,火门魔是惯骗,它说的定是谎话,迷惑人心,我不会信的……”


    池青道淡淡“嗯”了声。


    他那淡然的姿态,让李希夷都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是她过度反应了?


    拜托,火门魔说他是魔啊?池青道不带为自己辩解一下的吗?


    “你没说错,火门魔是个骗子。”


    池青道走向小为之前的位置,“还有一个。”


    李希夷愕然:“什么?”


    余光中有什么迅速窜了过去,李希夷看去时,那矮小的身影已跑出十几里地了。


    她惊问:“小为没死?”


    池青道一把捞起她,悬空踩上行藏剑,一念飞剑载他们追上那身影。池青道方施施然解释,“死了。火门魔一死,她也得跟着死。只是临死之际,又被另一只魔兽附身了。”


    李希夷反应过来,“那只打配合的经门魔?”


    池青道揽紧她的腰。


    “还不算太笨。”


    李希夷:……


    经门魔卖掉队友火门魔,借小为身体金蝉脱壳,一径逃到郊外,却失踪甩不脱那一柄飞剑,还有飞剑上的两个修士。


    经门魔暗道不妙,还好他备了逃生路。


    行藏剑上,李希夷但见“小为”跑到某处土坡,一错眼就不见了。


    池青道疾撤剑,携她降落,只见“小为”消失处,有个土洞,“小为”凭空消失,正是下了洞去。这地洞是之前帝燕城大战留下的,地底四通八达,还连通着不知何处的地下暗流,如若毁了这块地皮,可能酿成水灾,轻易不好大动。


    李希夷这就坐在土洞边,顺着边缘往下滑了。


    “你……”池青道拎起她后领,把人拎起来,“做什么?”


    李希夷仰首反问他,“追魔兽啊。土办法。”


    池青道:“那乞儿,收了我的灵石,上面刻了追踪阵。”


    一脸激情的李希夷,瞬间蔫巴了。她借力爬出土坡,施展清洁术。


    嗐,早说啊。


    男主诡计多端的,早能定位“小为”了,合着方才御剑追魔兽,也是给经门魔心理施压呢?


    你书男主,狐狸系,名不虚传。


    李希夷口中干渴,解下水囊喝水,“夫兄故意纵走经门魔,是想引出魔兽的幕后主家?”


    池青道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细说,只闻身后喧嚷嘈杂声靠近。


    原是一班人马浩浩荡荡抵达,当先的正是去求援的易无忧。


    易无忧远远看见他们,忙以身化莲,飞至他们面前会合。易无忧站定,“城中魔火已灭,童女队正在着手善后事宜,先派了些城中修士来帮忙。”


    那便是他带来的那群人了。


    李希夷的目光落在易无忧化作的莲花上。莲花上缠着根金色的羽毛。


    “这是……”


    “这是童女队与我的信物。”易无忧解释,“能给童女队报咱们的位置,方便两边相互打援策应。除魔兽务尽,两边谁先除掉魔兽,都是好事一桩。”


    易无忧的语气平平淡淡。


    在李希夷的世界里,那就是一朵莲花在学老夫子讲话,还挺催眠的。


    她听着听着就有点困。少不得掐了自己一把,醒神过来,“夫兄,接下来如何去追?”


    “不急。”


    池青道用两字打发了她,转头同易无忧交流情报。


    “火门魔已除,经门魔附身于一乞儿身上,跳下地洞逃走了……”


    池青道同莲花的交谈声,在耳边明明灭灭。仿佛低气压的雨天,有什么压了过来。


    李希夷忍不住低下头,而后慢慢蹲了下来。


    好困。


    怎么回事,越来越困了。


    有东西在靠近?


    车辚辚。车轱辘滚转过土地的声音,还有挂在马车前的铃声。


    【宿主?宿主!】


    第115章


    李希夷从困意中惊醒。她一下子站起身。


    【你别出来啊,当心被男主灭了!】


    还好,印灵没再出来。


    池青道若有所感地朝她望了一眼,只接收到李希夷傻子一般的笑容。


    池青道别过眼。


    果然赶不走,一见他就笑。还是那样不记仇的性子。


    李希夷眼见混过去了,暗自松了口气。她脸都笑酸了。她暗暗揉揉脸,打量周围情况,才发现那群易无忧带来的帝燕城人马后,出现了车驾。宝马香车,不见车中坐着谁。她发觉自己犯困那阵,听见的就是这车驾之声。


    马车两旁,童女随侍在侧。


    李希夷惊疑,莫非车内是……帝燕城主亲至?


    易无忧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迅速从莲花变回人身,双手放在腹前,规规矩矩,连他这样从容的人,都有点局促了。


    倒是池青道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总是这样的。


    李希夷有时觉得他冷漠起来,和泥塑的漂亮人偶没区别。接受众人景仰,而谁也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怪无趣的。


    李希夷时不时觑看那俩马车,易无忧注意到,对她低语,“别看了,当心招灾。”


    李希夷收回目光,“奇怪。据说城主是很厉害的长寿修士,如何出门不坐飞舟?”只作这凡世的帝王做派?


    “这你就不懂了。”易无忧对她传音,“无敌就是寂寞的。城主拥有太多,你说的那些排场,城主早已玩腻了。”


    李希夷恍然大悟,“懂了,浮华散尽回归本心了。”


    不过,易无忧很正经地跟她讲八卦……李希夷一抬头,方觉他们俩鬼鬼祟祟,虽用传音不怕旁人听到,但是他们自己心虚,传音便两颗脑袋挤在一处,倒像说什么悄悄话。


    易无忧心无旁骛,还偏过头来,也看着她,眨巴眨巴眼。


    两人同时分开,各自清了清嗓子。都整肃了衣衫,神情庄重。


    李希夷顿觉两道冷冷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待她去寻,池青道又移开了目光。


    池青道假装淡然,心里翻江倒海地酸胀。


    他们才见几面,就要好成这样?脑袋贴脑袋说悄悄话?两个人一高一矮,抬头低头就能额头碰下巴,正正好是吧。


    池青道知道这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强行压抑的魔气,只是被他掩藏,但魔气一直在悄然滋长。


    魔气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


    气氛有些压抑时,有童女从车前走来,替城主传话。


    “城主有令,童女队全权配合诸位,诛灭魔兽。”童女分明是提到他们三人,但不知为何,她说话时,黑漆漆的眼珠子却在李希夷身上打转儿。


    好像池、易两人只是顺带,童女在意的只有李希夷一人。


    李希夷笑哈哈。


    勿cue,谢谢。


    童女传讯后,回到车马队伍中,城主本人并未前来,李希夷有几分好奇,亦未曾窥得城主的庐山真面目。


    不过,区区一个经门魔,就惊动了帝燕城主亲自出马,十三境的确是闻魔兽色变。


    也是怕魔兽作乱,李希夷没等多久。他们稍作整肃,池青道掐诀,感知到经门魔在地下暗道中的窜逃停止,他就直奔其落脚点而去。


    李希夷匆忙蹭剑。


    她占得几分便宜,与池青道最早抵达,而帝燕城修士队、城主车驾与童女队,落在了后面。


    入目一片诡异象。


    此处是一处荒芜村庄,全村之人都出了屋子,齐齐跪拜一人——经门魔附身的小为。


    “小为”尚在愚弄村人,她化身卦师,巧舌如簧,动摇人心,“你们会如此贫穷,如此痛苦,人生无望,皆隐隐前世罪孽深重。但不要害怕,有我主之荣光,我主不计前嫌,能引你们成仙得道,福寿永昌!”


    一团烈火在“小为”手心燃起,火光照亮在村长脸上,他褶皱密布的老脸上,表情痴迷敬畏,却虔诚而含泪。


    “孽畜。休再蛊惑人心!”池青道提剑斩去。


    剑势凛冽不可阻挡。


    “小为”一惊,完全没料到这剑修如何会追来,但想起同类火门魔死于此人一剑,又畏怖又怨恨,她猝然抬手,一阵魔气将一妇人推向身前,那年轻妇人怀抱孩子,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充作了经门魔的挡箭牌。


    妇人怀中的孩子,“哇”地一声大哭。


    池青道脸色微变,曲手肘收剑,但眼见得覆水难收。


    “千百度!”


    斜刺里飞来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内部,交错的阵法开始变幻,竟生生延迟了时间一瞬,池青道反应极快,偏移剑尖。


    一剑斩落,巨响滔天,半爿脆弱的木屋全部被连根拔起,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沟壑旁,村人安然无恙。


    李希夷飞身夺下令牌,挂回腰侧,捏了把汗道:“赶上了。”


    她刚说完,就见村民双眼都被眼珠占据,漆黑一片,行动僵硬,如行尸走肉。


    经门魔短时间就对全村进行了洗脑,加以操纵。


    池青道:“怎么?想挟持凡人,保你那条命?”


    李希夷暗道棘手,刀剑无眼,经门魔挟持这么多人质,是想拿住他们的手脚。


    一时僵持。


    “小为”冷笑一声。


    池青道一把将李希夷带到身后,万千剑光,排列于身前,谨防魔兽发难。


    不料“小为”挑眉一笑,只见村人齐齐站起身,齐声高喊。


    “仙人——”


    而后是整齐划一的噗嗤声,村人以手为器,插入自己胸腔,捧出一口尚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跳动着。节律如常。


    热血迸出,飞溅在他们手指尖。村人的脸,因失血而迅速惨白。


    李希夷呼道:“停手!”


    村人不为所动,以超出本能的力气,捏爆了自己的心脏。


    那声音也整齐。


    李希夷的世界仿佛变成黑白色,只看得到一个个黑色的纸片人影倒下。


    一村子人,眨眼之间,心甘情愿自尽。


    “小为”大笑出声,兴奋无比,仰首之间,烈火冲天而起,将这些凡人的尸身焚烧殆尽。与之同时,“小为”身上魔气迅速滋长,魔纹爬满了她小小的一张脸。


    李希夷目睹全程,只觉残忍无比。


    一股抑郁之气,盘桓在胸腔,令她喘息都困难。


    “凡人,就不配活吗?”


    经门魔兽笑她天真,“这世道,难道不是人吃人?我吃人又如何?只因我是魔兽,非你族类,就要受到差异对待吗?”


    生拆人架子来吃,在各类魔兽中是稀松平常的事。


    池青道似乎早有预料,眉眼未动,而低声告知李希夷,“魔兽的成长,是靠人命堆起来的。”


    因此人人得而诛之。


    李希夷听了,垂首,眼睫濡湿,嘴角却提着倔强的弧度。


    “只因为魔兽吗?”


    池青道一愣,没预料她这句反问。


    李希夷问出口后,反倒生了勇气,不在敬惧所谓的男主光环。她直抒胸臆,“这些凡人,如果懂得一二术法,起码能有个逃命的机会吧?”


    池青道一噎,他体会到李希夷的言外之意,冷酷道:“凡人灵根繁杂,并不能入修行之道。”


    “不修,又怎知他们修不得?”李希夷倔强回望,“是修不得,还是有人不愿意他们修?”


    经门魔噎听得呆了,哈哈大笑,“你这可是善心娘娘下凡间了,这些修士精打细算,霸占着天材地宝,如何会肯让凡人修仙?天地灵气,用一分少一分,凡人多如牛毛,哪有资格分一杯羹?泱泱人世里,百年能出一个修士,都是走大运了。”


    果然如此么。


    李希夷眼帘搭下。不是凡人修不得,而是没有通道上升,没有机会改变命运。


    十三境修士,将修行资源把控在自己手中。


    连仙门之首的钩吾山,都要在山下设阵法,抽取镇压其中的邪修之力,加以转化,反哺钩吾仙山的灵气,可见修士多怕灵气不足。


    哪怕他们已经拥有灵气充沛、修行无忧,哪怕他们已有数不清的灵气可用如泥沙,却还不肯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甚至要以凡人之命,来助自己修行。


    真是熟悉啊。


    “既然如此,为何不广开修行之门?”李希夷状若愚笨,“凡人人人皆可修,魔兽再多,多不过凡人人山人海。魔兽之危困,自然迎刃而解。”


    她说完,感觉周身一静,而后是嘈杂议论。


    李希夷猝然回头,发现帝燕城的人已姗姗来迟。她那番“离经叛道”的话,俱被这些修士听了去。


    广开修行之门,势必瓜分走现今修士的既得利益,她有此话,显见得树敌无数。


    她的脸色白了下去。


    只见童女队中,为首的童女身旁,有一男子,气度风流,手执十二叠黑折扇,此时,他紧紧盯着李希夷,全然失却了平素的玩世不恭,眼里竟漏出点无措来。渐渐地,他望着李希夷的眼神越来越热切,眼底像是燎起了无边的火。


    是陈留有尽。


    广开修行之门,众生平等。


    也是他的理想。


    他为帝燕城主做事,就是因为城主有这样的实力,有实现这一理想的可能。


    但城主总不起这样的心思。


    如今,反而是……反而是这样一个不满双十的女修士,与他志同道合!


    李希夷认出他来,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总以花无定的傀儡与有尽打交道,所以他并不认识她的本体,她不信任他,更不想暴露自己。


    “上吧。”马车内传出城主懒散的声音。


    无需李希夷、池青道、易无忧再出手,童女队飞身而起,一一如星子般投向经门魔,而其他修士辅助设阵法,困住经门魔。


    童女一脚踹到“小为”脸上,竟不费一丝法力,纯靠蛮力就将强化的经门魔踢飞了出去。


    李希夷默默后退,站到墙根,靠近马车。


    嗯,别惹童女队,她认真的。


    一脚超人。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经门魔,一脚就老实了,它夺路要逃,却被阵法困住。


    经门魔顿时换了副讨好口气,百般恭维童女队,但求饶它一命。


    童女队不为所动。


    半空中,童女队的身影飞来飞去,动作快出残影。区区一个刚到成熟期的经门魔,对她们来说连小菜都不算。


    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李希夷瞧着,童女队围打经门魔,不像起杀心,而像……像猫逗弄猎物。不弄死。咬两下、扒拉两下,放猎物走,再捉回来,反反复复,将猎物折腾到筋疲力竭。


    经门魔此时就是那只猎物。


    它忍无可忍,“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你们修士,比魔兽卑鄙无耻多了!”


    为首的童女收势,悬浮于空中,微微颔首,双手交叠于小腹前,朝着马车的方向,恭敬禀报。


    “回城主,火候够了,松软了。”


    松软?


    形容的字词才在李希夷脑海滚过,她就见马车中伸出老长一条东西,那长长一条的首端是球状的,她还没看清是什么,那球体就已在瞬息之间,抵达“小为”身前。


    经门魔愣在当场。呆呆与那“球体”对视。


    是人的头,是城主,戴着帝王冠冕,面容不清。


    那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经门魔吞了下去。还在嘴里嚼了两下。


    而后,伸长的脖子迅速沿着原路倒退,回到了马车内。


    全程快到不可思议。


    仿佛李希夷看见的,是一场幻觉。


    她小脑都要萎缩了。


    城主脖子抻出十几米长,一口吞魔兽。


    那真的是人?是修士?不是怪物吗?


    可她邻近的马车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伴随着年轻女人百无聊赖的评论。


    “魔婴的肉,挺香,就是太脆弱了,没嚼劲。”


    李希夷想,她没看错,从伸出头到收回头,帝燕城主,一直在马车内摇动着她的凤羽扇,有一搭没一搭的。


    李希夷的脊背滚过一阵战栗,她通体发凉,却恐惧到无法动弹。


    *


    在李希夷呆滞的目光里,映出阵法之中的小为。


    失去了经门魔附身的力量,早就濒死的女孩,无力地从空中坠落下来。


    李希夷动了动手指,视线陷入昏暗。


    是池青道用双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别怕。微微。睡吧。”


    那温柔的语气,让她误以为,他还是她童年时期的大哥哥。


    李希夷在黑暗中,终于能从震惊中恢复,操控自己的身体,她听见自己颤声问:“那孩子,还能活吗?”


    池青道安静了好一会,方问:“你希望她活吗?”


    那是个妄图坑害过她的孩子,也是被魔兽附身背上了杀孽的孩子。


    李希夷重重点了点头。


    池青道叹息一声,“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是醒梦剑诀。


    李希夷挑挑眉,能恢复开隐界前的状况,他是何时有所预料,暗中开了隐界。


    无论如何,她现在有点庆幸,池青道聪明入骨了。


    池青道移开手,李希夷眼前不再有阻挡,她看见虚弱的小为,恢复了活力,回到了在外城区的状态。但小为脸上都是泪,还有迷茫。


    李希夷跑过去,朝小为伸出手,“还站得起来吗?”


    小为看了眼她的手。


    手指纤长,没有茧子,手腕白净,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小为眼睛微眯,忽地双手抓住了那只手。而后,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李希夷想拉起她,不期手掌一阵疼痛。


    小为下了死口,鲜血一下子涌入她的口中,从她嘴角流淌出来,她抬眸看着李希夷,目光里只有怨憎。


    李希夷登时一怔。


    一道剑气劈来,击飞小为。


    李希夷翻手,一块肉都被小为生生扯咬了去。


    小为摔出去后,还想爬过来咬人,却被池青道的剑气拦住,不得寸进。


    池青道举步,与李希夷并肩,他侧身,托起李希夷受伤的手掌,灵气一点点拂过那伤口,抚平伤痕。他边做,边低眉问:“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后悔让夫兄救她?”李希夷道,“不后悔。”


    池青道眉眼微垂,视线所及正在李希夷的无名指上,她早把那指环捡了回来、重新戴上。他眸色一深。


    “你总是这样天真。”


    池青道口气并无责怪的意思,左右他护得住她。


    李希夷想了一想,从容道:“我见书上说,众生百相,我本无相。他人似一面镜,照见的是我自己的贪嗔痴恨。大约我不在意她,所以她对我如何,我也没什么感觉吧。”


    池青道抬头,眼眸中难掩惊艳。他像是忽然被人点醒了,连维持很久的化神境界,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大能破境,天地异象,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穹,云攒聚,漆黑如泼墨。


    白光闪耀,伴随雷声。


    一行都惊讶起来,“谁……谁的劫雷,如此强劲?”


    李希夷也惊住了,池青道破境如此突然吗?关键她现在和他站一块,天雷会挑人劈吗?肯定一劈劈俩。


    她脸都吓白了。准备要逃。


    池青道握住她手腕,李希夷回头,强笑:“夫兄……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我开隐界,你躲进去。”


    李希夷:早说啊。


    她立刻把逃跑的脚收了回来。


    第116章


    钩吾仙山。


    无情剑池灵均,配合帝燕城剿灭两只魔兽,并因此有所顿悟,破境入炼虚期。


    二十多年入炼虚期,简直是耸人听闻。


    春山。


    李希夷摆摆手,【洒洒水,龙傲天男主,懂的都懂】


    蛰伏许久的印灵,也在识海里冒泡,【哇,你说了几句话,他就破境了?剧情真有一万种法子,走回原位】


    李希夷把啃完的瓜一丢,跳下床去。


    印灵【去哪儿?】


    【看看路海去。】


    自那日剿魔兽回山,李希夷发现后罩房里不见了路海。连同他少得可怜的行李,都不见了。她随手一摸,窗台上都落了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路海离开春山很久了。


    李希夷去问春序,春序苦笑,有些为难,“说是自己生了病,自愿回圣儒堂的。”


    “什么病?”


    春序支支吾吾道:“不知道,许是什么难治的病。”


    李希夷总觉得她十分反常,只笑道:“多谢春序姐姐。”


    拜别春序回来,李希夷想,还得自己亲自去一趟圣儒堂。问清楚缘故才是。她可不想自己艰难求生的大路上,埋下什么地.雷。


    很显然,魔婴就是这么个大地.雷。


    李希夷一径行自圣儒堂弟子舍,依循前世的记忆,她毋需多问,就来到了路海原先的弟子舍。


    这舍间住了十来人,是大通铺,舍内无人,外门弟子当是去圣儒堂例行做事了。李希夷粗粗扫了一圈,眉毛拧起来。真是奇怪,她前世来此,每每这些通铺都乱糟糟的,被子也团成一团丢在床铺上,今日一眼扫过去,倒是有七八张位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般。


    倒不像本人了。


    李希夷没多想,轻车熟路找到阁楼的暗扣,放下梯子,一边往上爬,一边提前问:“路海,你在吗?”


    阁楼内传来响动。


    李希夷爬上去,只见路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颅来,面色唇色惨白,失血过多。


    “你来做什么?”路海像条“长虫”似的蛄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得,她说断了关系,他还生气呢。


    李希夷猫着腰,跪爬进阁楼,人都没法站直,只好在“长虫”旁边坐下来。


    一进阁楼,她就闻见异香。靠近路海后,那香味更是难以遮掩。


    一时间遐思四起,她顺带在心里骂了句爹。


    真是这货搞的事情。


    这引人七欲的异香,可不就是帝燕城那火门魔兽所食之肉香?合着真如帝燕城主所说,是魔婴之肉。魔婴割肉饲魔兽,助其强大,所图不小。


    魔渊封印好好的。指不定那火候不够的火门魔、经门魔,就是魔婴想法子造出来的。


    她不管。那是大反派的事儿。


    她顾好自己的小命即可。


    李希夷不知自己猜到了真相,只顾着自己的来意,柔声道:“我听春序说,你患了怪病,自请回圣儒堂了。可好些?”


    路海背对着她,瓮声瓮气,“我能病什么?无非被人作践的命。”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咬字还很清晰。


    李希夷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辈子了,魔婴还是这么个小孩子脾气。


    李希夷毫不生气,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疼得被汗水打湿的鬓发理好,“咱们说好了的。夫兄出关,咱们就断了。”


    路海不作声。


    李希夷乘胜追击,“若是事发,你我都遭灾,又是何必?”


    说到这个路海就来气,她不过同池青道出去一回,就变了心,一时他身上肉没长好,越发痛起来,眼泪都渗出眼眶,“这些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李希夷无奈道:“你忍得住守礼吗?忍得住,就还回来伺候我。”


    路海的耳后不觉红了,低声说:“忍得住。”


    他还不能离开她。离开她,他就没有接近无情剑的机会了。


    【解兰舟好感度:90%】


    【宿主,他真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李希夷付之一笑。


    两人重归于好,说定了还让路海回春山来随侍。李希夷想起春序的反常,料想路海回圣儒堂,许是有内情的,遂循循善诱:“你真是自愿回来的?”


    要知道,这边的外门弟子霸凌成性,此处对路海无异于龙潭虎穴。何况路海是从春山执事弟子回圣儒堂,飞上枝头又落下来,拜高踩低的人一定不少,还会变本加厉。实属反常。


    路海幽幽道:“你厌弃了我,我如何待得下去?一日熬一日罢了。”


    李希夷不由安抚他好一阵,路海才心满意足说出真相来。


    “我在后罩房日日等你平安归来,哪晓得春序、和鸣轮番上阵,话里话外要我离开你,另寻别门过活。我自然不愿。她二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许了我许多好处,我都不要。后来,她们想了个由头,说我办事不力,找人将我打发出去,仍送归到圣儒堂来。”


    李希夷听得一愣一愣的,俯身贴贴他的脸,“你受苦了。”


    路海脸红起来,“你再厌弃我,我也想当面与你说,问清楚个原委来。我不会不告而别。”


    “嗯。”


    起身时,李希夷转过脸,面色一沉。


    果然,路海是被赶出春山的。


    李希夷春序和鸣并非与人为难的性子,她们必然是受了池青道的指示。


    池青道为何厌恶路海?


    难道他察觉路海魔婴卧底的身份了?


    不会。李希夷在心中否定这猜想。池界春、许年华夫妇都葬身于魔渊,原书中池青道最看重父亲,便也恨屋及乌,恨透了魔族。以池青道对魔兽的厌恶,一旦发现春山有魔族,又是魔婴本人,他定会一剑追杀斩之。


    不可能放任路海到如今。


    所以,是别的原因?


    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想,浮现在李希夷的脑海。


    【池青道……不会是因为我……才打发走的路海?】李希夷自己都想笑,【他嫉妒我和路海要好吗?】


    【宿主,说不准啊。你们都酱酱酿酿了。】


    李希夷推翻猜想,她能从容地面对暗恋的惨淡结局,甚至自我调侃,【是啊,之后他就翻脸了。】


    【男人嘛,都一样的。可我总觉得,池青道喜欢你。】


    【不可能。】李希夷断然否定,【他没忘掉我,一定不曾动情。】


    无情剑道,动情即忘情。


    李希夷记得清清楚楚,连池界春本人都不曾逃脱这无情剑的代价,何况是继承者池青道呢。


    她叹了一声,或许两世比较起来,还不如上一世咧。


    上一世,池青道对她还有些兄妹情谊在,收留她在仙山,报她救命之恩。要不然,也不会后来出去游历一趟回来,就将与她的情分忘了个干净,转头与裴阮宁再续婚约。


    算了。这样也好。


    无缘不强求。她本来就是炮灰小医仙的设定。


    李希夷思忖完,对路海道:“我去医修那取些伤药来,你好生将养,伤一好,我就来接你。“


    “嗯呢,我等你。”


    李希夷下了阁楼,路海收起脸上委屈乖巧的表情,凝视着那降下的楼梯,楼梯因被人攀爬过,尚在半空中晃荡。路海盯着梯板,久久不曾言语。


    她头回来,怎么知道他住阁楼的?


    就仿佛……来过无数次似的。


    莫非她也……会做那些奇怪的梦?


    *


    李希夷亲自送完药给路海,又去蜃楼宗向楼望月道好,明日起恢复修炼日程。


    楼望月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元婴期了,不错。”


    李希夷赧然,她怎么破的元婴期,楼望月定是猜到了。只是实在难以启齿,双方都作不知。


    回后罩房的路上,李希夷同印灵聊天。


    印灵道【宿主,你把魔婴喊回来作随侍,又怎么去攻略池星野啊?】


    李希夷有自己的计较,【反正路海是我偷偷接回来的,让他和池青道斗法去。我不正得闲,能空出手来,去会会星野吗?】


    印灵道【你还真是走钢丝。】


    不过印灵没有反对。


    富贵险中求,她懂的。


    李希夷从凌霄雾梦镯上跳下来,脑中还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去见池星野,毕竟星野现在是“晓兰焰”的身份,他们私下相见,多有不便。


    最近的见面机会,只有钩吾山不日的仙门大比了。


    她行至后罩房,听闻叮铃响声,脚步不由一顿。抬首一望,房门大开,她的梳妆台前坐着一窈窕身影,正摆弄着一盘发饰环佩,因而作响。


    空蝉苑少主,裴阮宁。


    池青道的前未婚妻。


    自重生以来,李希夷与她生分太久,万万料不到她会前来,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裴阮宁轻巧起身,飘然而来,笑生双靥,亲和道:“微微妹妹来了,我新得了一匣子首饰,你先来挑挑。帮我掌掌眼。”


    “阿宁姐姐。”李希夷唤道。她觉得自己曾经摔断的那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那十年卑微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被裴阮宁拽回的屋子里,只坐在镜前,任由裴阮宁将那宝格中的饰品,一样样拿出来,在她头上佩戴好。裴阮宁轻按着她双肩,调整她的姿势,让她在镜前更好地展示出饰品的样子。


    李希夷仿佛是她的玩偶娃娃。


    镜中的李希夷,表情十分难看。衬得裴阮宁的笑容更明灿。


    裴阮宁恍若未觉,替她拆下饰品,又换另一样步摇,插入李希夷发间。


    裴阮宁“唔”了一声,托起李希夷的下巴,“微微妹妹清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睛大得骇人啊。”


    她像是说笑,又像是讥讽,表情是惊叹夸赞。


    李希夷分不清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出于习惯,李希夷垂头,正看见裴阮宁赤.裸的双足,足背皮肤白皙,脚趾小巧,涂抹金粉。足踝响圈,随她在妆台前走动,发出叮铃脆响。


    煞是好听。


    原来,她平日并不喜穿鞋。


    穿那双白鞋,是应付杀人之景。


    李希夷突然有了力气,推开裴阮宁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底气,“阿宁姐姐,有什么事吗?”


    裴阮宁并不生气,将钗环放回匣子里,身体斜靠在妆台边。她腿很长,妆台靠近她后膝窝,她索性半坐上去,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我想妹妹了。来看看你。在春山过得可还舒心?”


    第117章


    关你什么事。


    李希夷忍住怼人的冲动,她知道裴阮宁有多难缠。


    前世她懵懵懂懂,重生后回想起来,自她前世到仙山之后,许多事情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其中一件,裴阮宁与她面和心不和。


    许许多多次,池青道关心她时,裴阮宁在场就会投来冷冰冰的两道目光,李希夷一回看,就只看见裴阮宁温柔优雅,还是那副体贴好脾气的美人姐姐。李希夷一直迟钝,只道自己太多疑了。


    池青道送小道医的药,变质了;池青道送她的灵石,不翼而飞;池青道送她的步摇,被人为折断;池青道陪她说会儿话,裴阮宁就会恰巧来到。


    巧合,太多太多次了。


    一直是平易可亲的“阿宁姐姐”,率先到达春山,安抚她,“灵均受人欢迎,也招人记恨。你莫要放在心上。”


    李希夷深受宽慰,更加感激这个姐姐。


    直到死了一回,直到被出卖,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找人嫉恨的不是池青道。


    是她李希夷。


    嫉恨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相当信任的密友。


    明悉真相后,李希夷再看裴阮宁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连表情都没有一丝错漏,装得毫无漏洞。她就觉得可怕。


    裴阮宁问她过得好不好?


    李希夷笑道:“没有阿宁姐姐在,我过得挺好的。”


    裴阮宁笑容一滞。看李希夷那天真样子,并不像讥讽她,而只是口才不佳。


    也好,省了她哄人的功夫。


    “微微妹妹,灵均教导新收的徒弟,可还顺利?”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李希夷脑中转念,说来说去,裴阮宁所图,也就是池青道这人。之前裴阮宁就想着恢复婚约,那夜被星野假扮的“池青道”拒绝后,裴阮宁消停了许久。她有自尊,再者,池青道回仙山后,又是闭关修炼,又是扫荡邪修魔兽,不像是有男女之情,裴阮宁就放下了心。


    谁知,他贸然收了宛平公主为徒。裴阮宁就坐不住了。


    恰逢池青道奉命去帝燕城夺宝赛,裴阮宁还未出手,就听闻他破镜入炼虚期,如何能不动心?


    她裴阮宁,就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子。


    父亲的空蝉苑,更是在钩吾山空有老牌山门的名头,弟子青黄不接,亟需一个强大的修士,来光耀门楣。


    于个人,于亲情,于情理,裴阮宁都不会放弃池青道。


    可直接对宛平出手,会惹怒皇室。于是,裴阮宁把主意打到了这个昔日的草原“妹妹”头上。


    这是很好猜想的事。


    李希夷会意,“我从春山别苑出来后,几乎不与夫兄、宛平公主见面,他们之间的事,我实在不知道啊……”


    裴阮宁见她缩头鹌鹑的样子,心里生出戾气,努力压下去,笑道:“那妹妹修炼如何?”


    “修道无涯,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裴阮宁噎住。那么一个穷酸道医,灵根都是废的,不知道怎么会得到山主青眼,又是替她造灵根,又是亲自教导她修炼。若非如此,李希夷才几岁,就能飞跃至元婴期?还不是沾了山主的光,沾了池青道的光?如今李希夷在她面前这样自谦起来,炫耀个什么。


    打量她如今和她同境界?


    裴阮宁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妹妹修炼极有天赋的。若有缺的资源,只管开口,跟姐姐去空蝉苑库里取去。”


    “多谢阿宁姐姐好意。”李希夷垂首,像是不好意思,“春山宝库……我有一半。”


    裴阮宁眉心一跳。


    春山宝库,池家兄弟一人一半。李希夷的这一半,自然是从亡夫池星野处承袭而来。


    呵。怎么,命好,死个道侣,倒成了隐形的修仙界权贵?


    李希夷嫁的是个野兽般的东西,也在她面前摆起谱来了。


    在裴阮宁眼中,池青道、池星野虽长相一模一样,但地位截然不同。一个是人中龙凤,一个是没开化的野兽孰优孰劣,太明显了。


    也就是李希夷这样的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巴着池星野这粗俗无脑的,攀上高枝了。


    裴阮宁呼吸沉重,“这样啊……”


    李希夷笑得眉眼弯弯,“阿宁姐姐,还有事吗?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裴阮宁第一反应不想走。她想从李希夷这开凿缺口,接近池青道很久了。只每每都被师弟万籁生坏了好事。万籁生从魔渊一战以来,目睹了池星野死去,他像是着了什么心魔,总觉得池星野之死与救他有关,因此对李希夷这个池星野的“遗孀”也暗自照拂,不希望裴阮宁多生事端。


    裴阮宁每次都忍着,打发走万籁生。没办法,同为空蝉苑的,师弟是最听她话的棋子,他们共享秘密,不能闹翻了。


    今日她好不容易才找着机会,过来寻李希夷。一点进展没有,她就要走?如果宛平公主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她裴阮宁岂不成了笑话?


    “微微妹妹,姐姐求你件事。可以吗?”


    终于来了。


    李希夷乖巧,“姐姐请说。”


    裴阮宁面上一红,“我……我想与灵均,再议婚约,可否请你从中说和?”


    李希夷讶然,“恢复婚约吗?我不曾听夫兄提起过这话茬,倒不好贸然开口。”


    “我……”裴阮宁咬了咬唇,“你别笑话姐姐。我真心喜欢他。当日退婚,是父亲作主,将我锁在高阁,等我破阵法出来,父亲跪求退婚之事,木已成舟,无可挽回。这之后我痛悔,一直到极北草原看望灵均,这你是知道的。”


    李希夷点点头,“姐姐对夫兄一往情深呢。”


    这话裴阮宁没法接。


    裴家拜高踩低慕强嫌弱在先,她再怎么,和空蝉苑都是同一阵线。她坚称自己深情,那就是指责自己父亲裴计;若说自己无心,那她又如何挽回池青道?


    李希夷这话,把她架起来了。


    屋内安静,李希夷思索片刻道:“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愿意帮姐姐说和,只是有样东西,希望姐姐能赠与我。”


    裴阮宁:“什么东西?”


    “鳞粉。”


    裴阮宁面色一变。鳞粉是空蝉苑至宝,不限修为,洒在人身上,只要有三泉宝蝶在手,可循着蝴蝶飞行的路线,追踪其位置。


    “妹妹要鳞粉,可是想找人?”


    李希夷打了个哈欠,笑眯眯说:“我偶听仙山人说,空蝉苑的鳞粉是一绝,便想取了来玩一玩。好姐姐,满足我一回吧。”


    裴阮宁怒从心头起,玩一玩?当她空蝉苑是她家后花园吗?


    她就知道,李希夷突然这么识趣,太识趣了,顺利到她觉得不正常。原来是为了法宝。


    图利,那没什么。


    只要李希夷不图人就好。


    鳞粉虽稀有,但空蝉苑有三只三泉母蝶,五十年取粉一次,也不影响什么。跟池青道这绝佳夫婿相比,裴阮宁评估这笔买卖划得来。


    “好,我去取粉。”


    裴阮宁道别而去。


    李希夷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头上那些钗环,安静梳头,把被裴阮宁弄乱的头发都梳顺。梳到打结处,她一使劲,头皮就连发根一起痛,她忍着泪,用力一梳到底。头发结梳通了,梳子上带下来一小撮头发。


    印灵问,【宿主,你要鳞粉,是有用吗?】


    李希夷剥掉梳齿上那团无用的头发。


    【我只是想看看。上辈子间接害死我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


    春山别苑。


    连日来,池青道奉仙山之命,四处同易无忧寻访,看看有无其他魔兽的踪迹。据仙山分析,这魔兽当是人制造出来的。因为魔渊封印完好。十有八九是地魔陵的人在作祟,只不知是月主、命主、魔婴中的哪一位,又或许是协同制造。


    帝燕城主吞掉经门魔,言“魔婴肉”不好吃,倒是给了钩吾仙山一点线索。那些魔兽,能食魔婴肉而成长。


    若不把地魔陵制造魔兽的地方找出来,假以时日,毋需打开魔渊,地魔陵也能豢养自己的一干魔兽。


    实为大患。


    钩吾山相当重视,因此池青道日日在外,少有回春山的时候。


    池青道这夜回来,春序、和鸣候在院门口,池青道先问:“赵元回呢?修炼没有。”


    和鸣:“她回阆苑去了,说是身上不舒服,练不动。”


    池青道嘲讽一笑,“她头疼脑热格外多。”


    忽地想起今日楼望月与他共商魔兽再出世的事,楼望月几次提到李希夷,只说这孩子勤奋少见,真是让她这“师父”省心。


    池青道心中戾气横生。自己也说不清缘故来。


    他几次想开口,却也只是拿巾栉净手,要水要茶,忙得和鸣跑前跑后。和鸣暗自嘀咕,“到底要什么?焦躁成这样,就是不说。”春序推了她一小把,“去煮茶吧。”


    春序走近了,“仙君,女娘来了。”


    一句话,就浇灭了池青道满身的焦躁。他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又找不到,春序一说,他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


    池青道故作不经意,端起茶杯淡淡道:“她有什么事?不是让她少上来?想回别苑住了?”


    春序打量了一眼茶杯,空的……


    春序勉强道:“茶,和鸣还在煮。”


    池青道“哦”了一声,放下空茶杯。


    春序:“婢子问了,女娘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大约是重要的事,不然不会求到仙君。”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人风卷似的没了影。


    一路疾行,池青道早留意到那缕神息。只是不敢过多反应。


    自心魔繁衍后,他历来会出现幻觉,常常在春山看到她;每次他都会身形一顿。次数多了,旁人也会时常留意。


    为了不在春山做出丑事,池青道但凡看到了“她”,就不作任何反应。


    是幻觉。


    明知是幻觉,他仍忍不住余光去留连那道身影。


    但今天不同,这个李微微,是真的。


    池青道产生近乎“近乡情怯”的感觉,以至于他看到了李希夷在半山亭等候他,他还在阶梯上驻足许久。春序追上来,劝了他好几句,“女娘是要好好哄的,吃软不吃硬,可别再闹僵了。”


    “对了,空蝉苑那头也递了帖子来,您忙完了,还要不要支应?”


    池青道一味点头,目光飘忽,没听进去几句吧。


    半山亭。


    冬去春将发,又是一年新。


    距离她的死亡时间又近了。


    李希夷靠在亭子的支撑柱上,半屈身坐着。手指勾着芥子囊的系带,无聊地晃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捻了捻什么粉末。


    追踪法宝,鳞粉。


    原来这样平平无奇。


    她眉目冷清下来。


    池青道上得半山亭来,见到的就是她眉目低垂、漠然到有些刺人的模样。


    他心里也挨了一刺。


    她来找他,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


    春序在山道上等了一会,看得那二人并肩远去,出了亭子,绕着山道絮语,一会子就不见了。


    春序叹息一声。


    还好是没再吵起来。


    春序转头回程,才至门口,远远瞧见一道窈窕身影,她小步过去,认出是空蝉苑主的女儿,裴阮宁。


    仙君的前未婚妻。


    当初空蝉苑主拜高踩低,以为仙君修为尽废,赶着要退婚,甚至在春山亲自下跪求退婚,闹得很是难看。如今看仙君又东山再起,这前未婚妻再来,总是尴尬。


    春序心里七上八下的,赔笑道:“阮宁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阮宁微微蹙眉,“灵均在吗?”


    “仙君在会客。”


    “那我等他。”


    春序瞧她熟门熟路,去往池青道的寝居方向,急得一面在廊道追,一面细声询问:“仙子有何要事,婢子可代为转达……”她见裴阮宁眉目依旧,脚步没有丝毫缓下来的意思,春序心中益发忐忑,“仙君不知会客到几时,太阳落山了,恐仙子白等……”


    春序一味地赔小心,她再怎么都知道,不能让前未婚妻与现在的红颜知己对上了。


    裴阮宁顿了顿,或许意识到自己态度过分强硬,遂笑了一笑,“我与灵均说一些私事。不便转达。我也不想你难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春序无法再说,“婢子去备茶水。”


    “不必了。”


    裴阮宁已来到池青道卧房门前,见他不在屋中,确实在会客,她便在他院中找了石凳坐下,看桌上有几本棋谱堆着,便拿一本起来翻看。真如回了自己家。


    春序只得退下。去找了和鸣,两个急得团团转,给池青道发密讯去。也不知池青道到底看了没。


    却说裴阮宁来访,身后有个小尾巴跟着进了春山别苑。


    第118章


    这尾巴不是别人,乃是一只黄斑蝴蝶,身上附了一念魔的魔气。


    春山山腰,后罩房内。


    路海病恹恹躺在床上,眉眼冷漠,但眼睛却凝神,正操控黄色蝴蝶,在春山别苑内搜寻。


    自两大魔兽失败以来,他伤势甚重,其实并不算养好了。但李希夷一去圣儒堂同他求和,他便有些等不及,自己先秘密回春山来了,等到太阳落日,却不见李希夷回来。


    他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李希夷,这才排查到春山别苑来。


    因他忌惮池青道,因此只用化形蝴蝶来探测,路海与蝴蝶共享视觉听觉。正好撞见春序迎一个美丽仙子进门。


    路海冷笑一声,会客?


    黄斑蝴蝶停在院中。他知道李希夷去哪儿了。


    *


    春山别苑,山道上。


    出了半山亭,一路穿花拂柳,李希夷在前,池青道稍稍落后半步,一时二人无话。


    李希夷是迟疑,劝他恢复婚约一事,有些伤人自尊,犯愁怎么开口;池青道亦是忐忐忑忑,竟有些回到少年时候的举棋不定。


    她找他为什么?上次在帝燕城客店,他们亲密后,又被他一手毁去,而后闹僵了,碰上火门魔经门魔,他们并肩作战,又找回几分默契。


    半晌,池青道自觉该道个歉,遂道:“帝燕城……那事儿,是我失言,对不起你。你要怎样罚我,都可以。”


    李希夷一听,骤然后背发毛。


    是他口出恶言那事?


    李希夷当时伤了真心,但也因祸得福,找回了复生归来的池星野。且她对池青道失望透顶,事后想想,还得多谢男主让她清醒。


    “那事翻篇了,夫兄莫要再提。”


    池青道噎住。她哪怕怪他几句也好?竟也激不起她内心一丝波澜吗?


    有了池青道打开话匣子,李希夷慢慢找回了与他相处的状态,客套道:“恭喜夫兄境界再破一重,本该早点来庆贺的……嗯?”


    李希夷找借口的空档,池青道疾步上前,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握紧。


    李希夷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停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收回自己的手。


    “夫兄。请自重。”


    池青道也如梦初醒般,收回执拗神色,无言又退回她身后去。


    李希夷心中如湖泊涟漪,起了褶皱,没有心情再在山上绕弯子,有些烦躁地往院中走。那些想好的客套话,她觉得没意义,迂回道:“夫兄如此强大,可有想过找道侣?”


    池青道喉头一动,盯着她的背影。是毛遂自荐还是……他眸光深深,想起了倒屣塔之事,又怕自己自作多情,只反问道:“找道侣?”


    “是啊,道侣同进退。若能双修,也是事半功倍。”


    池青道心中一喜,跟着她的步伐都轻快起来,语气却无波无澜,“未为不可。”


    这时节,他们已走到院外,踏上廊道。这是到了池青道的住处,天色已晚,李希夷再久留并非好事,她索性摊开了说,“既然夫兄愿意,何不与阿宁姐姐……再续前缘?”


    池青道紧跟她的步伐,陡然一顿,他愣在当场。


    李希夷回头看,只见他如同挨了一锤,表情竟是茫然的。是了,与旧情人再续前缘,由她这个弟媳提,是有些突兀了。但他没拒绝,还是有希望的。李希夷乘胜追击,条分缕析地讲道理,“阿宁姐姐对夫兄情根深种,又与你有青梅竹马之谊,两家娘亲又是故交,她做夫兄的道侣,再合适不过了。”


    她甫一说完,就觉周身气压低了下去。连走廊上的灯笼都被夜风吹得晃来荡去,影子扑在她脚下。


    李希夷喉头发紧,想起上次倒屣塔的事,她还是有些后怕的。怕惹毛了池青道,遭他报复。可按照原书剧情,他和裴阮宁早晚会在一起,她只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还能甩掉池青道这麻烦,岂非皆大欢喜?她字斟句酌,“虽然之前空蝉苑退婚,但那是阿宁姐姐的父亲犯了糊涂。阿宁姐姐一直对夫兄痴心一片,不也常常到陌洲来看夫兄、帮夫兄?贫贱不能移,这份感情可贵,断了未免可惜。”


    “极北草原……”池青道眼睫微垂,嗫嚅一句。


    李希夷瞧他那神态,心里微微一痛,那可怜的模样,竟让她想起了池星野。


    但她的恍惚只是一瞬。


    因为池青道复又抬眼,眼含霜雪,笑出声来,“你改行当媒人了?”


    “夫兄……”


    “先是宛平,后是裴阮宁,我认识你十年,还不知你这样一心为他人。”


    李希夷面上一红,“我只是一片好意,夫兄。结个道侣,生活不一样的。”她敏锐地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已萌生退意。恢复婚约这事,她已尽力,其余交给裴阮宁自己去经营吧。


    李希夷且说且暗中退步。


    不料池青道一步迈近,手如鹰爪般,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行动限制住。


    李希夷低声惊呼,却听池青道哀哀问:“哪里不一样?”


    结了道侣,哪里不一样?


    “我怎么知道,我和阿野也……”李希夷说着面色白了一片,这才意识到,池青道不是在问结道侣后日子如何。


    他在问她。


    他和弟弟,哪里不一样了?


    疯了吧,和双胞胎弟弟比?他发生么疯?说归说,动手算什么男人?


    李希夷望他眼,池青道湖蓝色的眼眸里竟然燃起一片烈火。


    不及她发火周旋,那眸子突然近了。有什么压在她唇上,触感冰冷,相接时却热烈。如同一点火星子,蹭上了原野。


    “唔……”


    灯笼的光暗晃。


    李希夷在他近乎强迫的吻中,心下大乱。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他说的,只助她破境,平时不会逾矩?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的思索很快乱了,念头纷飞,从身边流过,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彼此热切的呼吸声。


    池青道的吻,强势到不容拒绝,恨不得将她呼吸全部夺走。


    她真呼吸不上来,他又会轻轻放松,在她唇上啄吻,像哄不听话的孩子。


    李希夷摸不清他的路数,忽然余光中闪过一道人影,她唬得一跳,觉得院中有人,仿佛有两道视线窥视自己。她瞥眼过去,却并未看到人影,只是树影随风。


    池青道用手托住她下巴,将她脸扭正,又吻了上去。


    李希夷推开他,推不动,最后祭出令牌,一击打在他后背。


    池青道不期她会动手,咳出口血来,退了半步。


    他们是两头敌对的兽类。唇发红,唇上水光莹润。


    李希夷转身就走。


    池青道从后追上,抱住她双肩,“别走。”


    李希夷抹了把嘴唇,“夫兄,清醒了吗?”


    池青道平复片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十年。我们在极北草原十年,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你就能爱上池星野?就因为他那张脸?”


    李希夷呼吸一沉,“他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池青道压低了声音,可几乎气急败坏。


    她又不回答了。


    池青道的心宛如刀割,几乎哭腔,“十年,你明明喜欢了我十年……一朝错认,就能爱上他?”


    “变心,就这么容易吗?你的爱,真廉价。”


    可她偏偏对弟弟,情若韧丝绕磐石,身心无悔。


    “啪——”


    李希夷那巴掌甩过来时,池青道短暂清醒。


    李希夷泪盈于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池青道独咽苦果,卑微哀求,“为什么你还要报复我?我只是……


    漏算了……犯了错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李希夷偏过头,更委屈地泪眼望他,上辈子,她难道没给过?一次次失望,不敢给了。


    那目光刺痛了池青道。他软了声气。


    “我喜欢你。微微,我喜欢你,你不明白吗?”


    李希夷心里狠狠动了一下,咬唇忍住了。眼泪从脸颊滑落。


    太迟了。


    “你总提小野,小野哪里都好,和我不一样。可他已经死了……”他用手覆盖住李希夷的手,十指相扣,“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


    “夫兄。”李希夷的声音平静极了,“你永远是我的夫兄。”


    池青道无力地松脱了手。


    任那道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远去……


    ……


    暗处。


    有黄色蝴蝶坠落在地,被魔气毒死,随风而去。


    更有一只纤纤手,掐断了花枝。


    英灵殿


    第119章


    空蝉苑。


    箜篌丝丝入耳。飘过青竹流水。


    万籁生驻足听了许久,这是师姐裴阮宁的技艺,引人入胜,可今日箜篌音又快,曲调中饱含压抑,听得他内心都一阵凄苦烦躁,压抑到极点时,错了一个音,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生循音而去。


    裴阮宁赤足坐在流水边,抱着箜篌发怔。


    她拨弦的手,主用的手指指甲断了半片,血顺着纤细手指往下淌。


    “师姐,十指连心痛,怎不用灵力疗伤?”万籁生用灵力替她疗伤。


    裴阮宁躲过,抬眼凄然问:“师弟,你可知我为何苦练箜篌?”


    万籁生眸光闪了闪。他对师姐有爱慕意,但不曾宣之于口。


    “师姐是为了池青道吧。”


    “连你都知道……”裴阮宁控诉道,“我为了助他无情道修炼,助他清心,苦练音修法,到头来,却是白练!”


    万籁生觉得她实在反常,“师姐,出什么事儿了?”


    裴阮宁先还强撑着,此时逢人关心,禁不住痛哭,对万籁生耳语几句。


    万籁生眼眸睁大,“他们俩……夫兄与弟媳……”


    裴阮宁:“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万籁生信了五六分,心头复杂,池星野牺牲前,多喜欢他的新娘,万籁生是知道的,池星野又为救他而死,万籁生心里歉疚,想照拂那李氏。他咬牙道:“双生子肖似,李氏恐睹物思人,一时铸下错误……”


    “师弟是怪我多管闲事了?”


    “师弟不敢。”


    恰逢空禅苑主裴计听得错音,也赶来了,“师姐师弟,有什么怪不怪的?”


    裴计一来,裴阮宁扑进他怀里,“父亲!”


    裴计心疼不已,“谁欺负阿宁了?爹替你做主。”


    这事儿私密,裴阮宁又自视甚高不愿服软,可一旦开了口,就好说了。裴阮宁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将昨夜在春山撞破廊檐吻的事说了。


    “父亲,那李氏希夷说帮女儿去开口,劝灵均恢复婚约,谁知他二人早搅和在一起……”


    裴计怒道:“狗男女,欺人太甚。”


    退婚是他失误,自池青道回归春山,裴计心痒了那么久,希望借池青道之势,再振空蝉苑。只怕池青道记仇,他才劝女儿慢慢来,哪知道被个半路修道的凡人捷足先登。


    裴计记性不错,翻旧账,“这个李希夷……当初是不是也搅黄了池星野的订亲宴?翻天覆地的,青云剑宗都丢大脸。阿生,你那天看着池星野的,你说。”


    “……是,师父。”万籁生劝道:“感情一事,难以勉强。”


    “我偏要勉强!”裴计气得胡子倒竖,“灵均都这个修为了,还不懂势力比男女情爱重要吗?真是糊涂。”


    裴阮宁哭道:“父亲莫怪他。他是被那女人迷惑了。”


    “惯犯!这等想飞上枝头的麻雀,父亲见多了。”


    裴计心生一计,安抚地拍拍裴阮宁的手背,“阿宁,莫气,父亲定为你讨回公道。”他见女儿梨花带雨,不由更心生怜惜,妻子早亡,女儿各方面都优秀,放在钩吾山也是不可多得的音修,为空蝉苑挣足了脸面,他便更加疼爱裴阮宁。


    他出身不好,是靠着与妻子结缘,才有幸踏上道途。后妻子身死道消,他也成了门派之主,旁人说是非,先前见池青道“修为尽废”,他才会鬼迷心窍去退婚。


    “退婚的事,是父亲见识短浅了。你放心,父亲想办法。这门亲事,少不得最后我拉了老脸去求,也帮你求回来。”


    裴阮宁点了点头。


    裴计又道:“先把那蹄子给赶走了,咱们才好筹谋。”


    *


    “李姑娘,山主有请。”


    李希夷瞧来的是郭葵,料想发生了大事,“我稍候便来。”


    她进得屋内,先将各类法器并入芥子囊,以备后用。


    此行不吉,她有心理准备。


    自那夜她从春山别苑归来,就见路海私下回了后罩房内,病怏怏同她找不痛快。但好感度如旧。李希夷哄了他,路海虽闹别扭,但实话实说,他使法术寻她时,撞见了池青道强吻她。


    李希夷:“我同他说清楚了。”


    路海别过脸,“我知道,是他贱。”


    李希夷哭笑不得。她这才知晓,她当时感受到的视线,并不是错觉。还好是路海。没想到她和池青道会先被撞破……


    可转过念来,李希夷又道:“我当时感觉有两道视线……”


    一道是路海,另一道是……


    “就一个女修,赤足的,头上花花绿绿戴满了。跟你前后脚进的春山别苑。”


    李希夷微微睁大眼,“裴阮宁?”


    那可遭了。不日,流言四起。说春山不干净,说弟媳不甘寂寞,勾引哥哥,想谋求富贵长生。


    李希夷去蜃楼宗修习,都被人当猴看。


    山主不会怪她。山主甚至默许她和池青道双修,以求破境。


    可旁人不是。


    这些日子,流言捕风捉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甚嚣尘上。越传越逼真,都传出李希夷同池青道神交,弄出个私生子来了,就藏在某山某宗。


    李希夷封好芥子囊,想起这离谱谣言,忍不住一笑。


    再过一周,她怕是儿孙满堂四世同堂了。


    李希夷转出门去,对郭葵道:“烦请带路。”


    一路同行。


    李希夷驱使飞行法器,郭葵骑着灵兽,灵兽的翅膀臂展很长,掠风而飞驰。羽毛的黑白纹路,左右对称,拼起来是个“卍”相。


    李希夷目光一凝,是前世的那只,载着她前往主峰。


    也是在山主的见证下,她被池青道羞辱,他宁做断袖,绝不与她有半分交集。


    心里钝痛一阵阵蔓延,竟如再次身置其中。


    【道华,我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宿主?】


    【原主的意识在影响我……越来越严重了。从帝燕城开始,我就发现了。我原本早该看淡,但池青道的一举一动还是能牵动我的情绪,而且非常强烈……强烈到……】


    好像她从未摆脱炮灰女配的设定。


    【宿主,这就是剧情力量,或者,你们把它叫做……天道。】


    李希夷不接受这个答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不查查吗?】


    印灵虚弱道【查……查……马上查。】


    李希夷听她那样虚弱,也不强行逼迫,她看向目的地,青山广殿,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困难。


    郭葵、李希夷一同降落,行至殿外,郭葵先拜:“李希夷带到了。”


    李希夷举目一看,巍峨殿堂内站了几列人,殿中供着牌位、香烛,金玉墙面依次挂着不同人物的画像,均是仙界已身死的豪杰——尤其是为钩吾山立过功的。再看殿内,有座看茶的,红莲宫主、梅花鸦主、圣儒堂主、空蝉苑主、星术署主……可以说钩吾山旗下门派之主,俱都来全了。


    李希夷心中冷笑,这声讨她的架势,与前世众仙门围猎她,真乃异曲同工之妙。


    高堂所坐,一为山主楼望月,次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新起之秀池青道。


    他们身后,牌位从高到低,陈列着为仙门牺牲的修士名字,生卒年月,最新的那一列……


    李希夷心头一梗。


    她的亡夫,赫然在最新的一列牌位上。


    李希夷入殿,拜道:“参见山主。”


    楼望月忙招手,“微微,过来我身边坐。”


    李希夷这才见山主座次旁,还设了把椅子,虽低矮些,但显见得楼望月对她的优待和回护。李希夷感激山主这玲珑心,从善如流坐了。


    山主教导李希夷一事,在钩吾山中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没人把一个半路出家的凡女当回事,谁知也是个修炼奇才,短短一两年就到了元婴初期,因此其他人对她的观感是既嫉妒又鄙夷。


    连带着山主楼望月也遭人鄙夷。


    说是关.系户山主,带了个关.系户徒弟,谁知修为突飞猛进没有猫腻在。


    现今,楼望月更设座次公开为李希夷撑腰,不顾惯例。


    见状,有门主嗤笑一声,并不尊重山主。


    李希夷秘密传音,“师父,甭搭理那老头。”


    楼望月噗嗤一笑,“今儿个当着诸位前辈的面,趁着拜先烈能聚头,我给灵均、李姑娘都正个名,外头那些不着调的流言,大家可都别再传了。”


    钩吾山各派之主,喝茶的喝茶,看扇的看扇,与徒弟交头接耳的继续私语,还有拿着法器通讯、处理公务的,对山主的轻慢无以言表。


    一个空降统领仙山的女修,行事稚嫩,不拘小节,很多人是不服的。


    会坐在这里,大部分人是看在池青道这种强者的面子上。


    “山主,什么传言,老夫没有听说啊。”


    李希夷斜眼过去,是空蝉苑主裴计。


    楼望月道:“没听说,那最好,省得污人耳朵,是不是,灵均?”


    问题抛到池青道这头,池青道没什么精神,“是。”


    一个字,就引发了裴计的不满。裴计霍然起身,“夫兄与弟媳厮混,放哪境都不是光彩事!”


    李希夷起身道:“苑主息怒,谣传罢了。”


    裴计:“可有人亲眼目睹……”


    李希夷目光流转,落在裴计身旁的裴阮宁身上,裴阮宁面露为难,没想到自己不着调的父亲离谱到这份上,若是说有人亲眼目睹,那裴阮宁就得出来做证人,她夜赴春山别苑,也是居心不良,还偷偷窥视池青道,那更是为人指摘。裴计这话,是把把柄往对手手里送。


    裴阮宁推了推父亲的肩,裴计惊醒过来,找补道:“总之是无风不起浪,若真是清清白白,何以会有流言?”


    李希夷:“那看来是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了?那不还是谣传吗?”


    “并非谣传。”裴阮宁上前一步,奉上留影石,“山主、门主们请看。”


    留影石上,隔着树影,记录下相拥抱亲吻的侧影。


    这只是一瞬记录,但角度选得刁钻。女子脸露出来,正是李希夷,男子却只露侧脸,连头发都为树影遮挡,看不出真面貌。


    高堂上,李希夷心一沉,余光中池青道也五指微微绷紧,扣紧了座椅的木质扶手。


    真是下作。


    偷窥不算,竟然还留影。


    裴计胡子一翘,“李氏,留影石上,是你吧?”


    第120章


    池青道和山主都想发话,李希夷避开了裴计尖锐的问题,抢声道:“看来证人是裴仙子了。”


    “不是。”裴阮宁柔声否认,“是有人将这留影石扔在我屋外。”她将自己摘出去了。


    李希夷不信,“不挑旁人,偏偏挑了裴仙子?”


    裴阮宁看了一眼池青道,又收回目光,“大约因为我与灵均……有过婚约吧。”


    此言一出,在场唏嘘。


    不少门派之主暗中观察,来回打量裴阮宁和李希夷,将她二人比较起来。还是裴阮宁更不错,出身更好,修炼也能帮上池青道,二人退了婚,实在遗憾。


    圣儒堂主陆亦乘道:“阿宁不必赧然,婚约作废,与你无关。也不该怪到女孩子头上。”他说完,只见山主向他投来一瞥,目光寒凉。陆亦乘慌了一下,他不过说句公允话,如何惹得楼望月生了气?


    “谢陆堂主仗义执言。”裴阮宁落落大方,微勾唇角,复又直视李希夷,“微微妹妹,我没说假话,留影石是我意外所得。”


    李希夷没说话。


    裴阮宁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我愿用真言铰,自证清白。”


    真言铰?那法器是钩吾山刑狱专用的,用以测谎。若说假语,受讯人双手入了真言铰,便会遭受拶刑之痛,血肉搅碎,废了一双手。


    裴计豁然起身,“不可。”


    裴阮宁坚持,“父亲,清者自清。”


    她这样,楼望月冷哼,吩咐人去拿真言铰,“裴计,你别怕,若真言铰启动,我自会护住阮宁。”


    山主的意思很明显,哪怕裴阮宁碍于面子,真撒谎了,她也会护住。


    李希夷保持沉默。


    真言铰送上,裴阮宁将双手送入法器缝隙之中,深吸了一口气,紧张神色一闪而逝。


    “微微师妹,请问吧。”


    众目睽睽,李希夷陪她演下去,“这块留影石,你从何而来?”


    全场声音如旧,只是门主们的动作都缓了缓,也不说话了,一时只听见茶盖撇开茶沫子的声音,不闻其他窃窃私语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裴阮宁身上。


    裴阮宁:“……在房门外发现。”


    真言铰毫无动静。


    李希夷没想到,留影之事,真不是裴阮宁所为。那只能是……


    裴阮宁松了一口气,鬓边一滴汗珠落下来,她尽力自持,状若无事地将真言铰褪下来,交还给刑狱修士。


    裴计一改先前暴怒,“李氏,我女儿没说假话,你自己做的荒唐事,自己不敢认吗?留影石摄下的,是不是你与人私.通!”


    李希夷坦然道:“是。”


    众人吃了大瓜,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李希夷不为所动。就连裴计都没料到她会承认得如此痛快!当下裴计都失语了。


    楼望月和池青道看着李希夷,眼神复杂。


    全场都失语,李希夷反而觉得从容,她施施然问裴计,“怎么?裴苑主不继续问了?”


    裴计愕然,“我……”


    “问问留影石拍到的奸.夫,是谁?”


    裴计脸色青又白,实乃骑虎难下。这留影石的画面取巧,女子容貌清晰,男子状若不详,矛头是对准了李希夷去的。同时,他们还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不会得罪池青道。


    这种事,只要男方不认,女方是百口莫辩的。说不定,他们帮池青道保住了威望和脸面,池青道欠了他们人情,到时还乐意与裴阮宁恢复婚约呢。


    可偏偏李希夷反问了。


    裴计咬牙,只觉她心机太深,他虽不如裴阮宁通透,但也不傻,冷哼道:“你自己不守妇道,老夫怎么知道你的奸.夫是谁?”


    李希夷笑起来,“不是都传我和夫兄吗?”


    她语气轻佻,仿佛在说玩笑话,又明晃晃把利刃对准了池青道。


    在场众人默然,有经不住的,倒吸一口冷气。


    传言归传言,他们这下是真信了三分。因为池青道被她这样诘问,却不发一言,人少见地有些消沉气。


    “微微妹妹,谣言如何,你都说了,那是谣言。”裴阮宁站定,一派义正词严,“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是否洁身自好了呢?”


    李希夷瞧她这般保护池青道,哭笑不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回答,将问题抛了回去。李希夷一副躺平任嘲的模样,观者反倒疑心,她如此坦然,莫非真是遭人构陷了不成?


    一颗烟.雾弹抛出来,搅乱了一片林。


    而楼望月、池青道都未说话,旁人就更不便开口了。


    裴计眼看着李希夷竟能这么糊弄过去,心想机不可失,攀咬道:“不行,为何我女儿要受真言铰,你一张嘴,黑白随你说?山主,未免偏心太过,老夫今日要为女儿争这口气!”


    裴阮宁拉住裴计手臂,红了眼眶,摇摇头,“父亲……”


    真是望而令人生怜。


    李希夷没什么反应,她低着头,把玩着从楼望月那领来的文心牌,这文心牌不能传音,专用于传文讯,阅后即删,保密性很强。因此,修士大都用文心牌发讯息。


    她百无聊赖,敲着文字,似在给谁发消息。


    这场针对她的舆论声讨,她本人的态度十分散漫。


    低头玩文心牌的次数,都比回应空蝉苑的次数多。


    楼望月看在眼里,只觉李微微犟起来,和当年的池界春比都不遑多让。楼望月叹道:“微微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嘴硬心软,又对星野一片诚心,现在我们当着星野的排位逼迫她,岂不是寒了旁人的心?星野这样的英雄,为封印魔渊牺牲,我们还要苛待他的遗孀吗?”


    裴计得理不饶人,“正是这个道理。池星野丢了性命,遗孀还要对他不忠,疑似勾.引夫兄,却能脱逃,这才是寒了人心!”


    楼望月:“那你想如何?”


    裴计想了一想,咄咄逼人显得算计太过,只赶走李氏即可。不然李氏和池青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怕今日事发歇了心思,未免来日又藕断丝连。于是道:“老夫也不苛责她。李氏若真忠于池星野,那就去荒山替他守丧,以表忠心。”


    楼望月:“荒山?”


    那里可是有进无出。李希夷这一去,那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除非破境成大能。


    李希夷不知荒山在何处,但观楼望月神色,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她道:“若我不去荒山呢?”


    裴计早有准备,“那你就回极北草原去。池星野亡故之地,你看着也能好好反省反省。”


    这话不客气,几乎赶鸭子上架。


    李希夷长长“喔”了一声,似很轻的叹息。


    “回陌洲,不失为好事。一来,李姑娘回乡,能陪伴亲人;二来,那里靠姜水近,常常去看看也能聊慰相思;三来,李姑娘天资聪颖,境至元婴,回乡保卫凡人,能出分力,也是好事。”圣儒堂主陆亦乘再次开口,这回他没收到楼望月的眼刀子。因为楼望月已经被他气到了,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陆亦乘又局促起来,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他知道自己温和但有些迂腐,情知楼望月是护着李希夷,并不希望他说公道话的,但他们书修就是如此,帮理不帮亲。


    因是祭礼,陆亦乘的二弟子攸聿也随侍在侧,轻笑着对陆亦乘传音,“师父,您可少说几句吧。”


    陆亦乘梗着脖子,咳嗽几声,把嗓子咳坏了,他就能少说话了。


    攸聿传音完,趁着众人都在观察李、池、裴几人,悄悄退出了英灵殿。


    李希夷听了陆亦乘之言,真有几分心动。


    不过,她没有陆亦乘那么伟大。她回极北草原,只想远离池青道的监视,更好地筹谋她自己的势力。


    李希夷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


    “笑死了。”有男声忽然插嘴进来。


    李希夷一愣,看过去。声源并非来自堂上,而是来自稍远的座次上。


    那里的座次远离堂上,几乎靠近门槛,是钩吾山地位低的门派。观弟子服制,是万金社。其中有招分傀进社的崔钰,肌肉贲张,正低头与座位上的社长说什么。


    李希夷定睛一看,直接傻眼。


    座位上坐的不是别人。


    是她……不,是分傀飞的好室友——崔泊禹!


    崔泊禹怎么会在主座?难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金社社长?


    不会吧。


    我室友是个顶级有钱人但我不知道系列?


    掉马来得猝不及防。


    李希夷按下心内震荡,却听裴计怼道:“崔社长有高见?哪里好笑了?”


    “哪里不好笑了?”崔泊禹反唇相讥,“年纪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了,还搁这围攻一十来岁小姑娘,也不嫌害臊。唉……有些人啊,自己喜欢攀高枝,就看谁都像通.奸。跳梁小丑,蠢得叫人发笑。”


    崔钰在一旁配合,猛男托腮腮,“唉,小叔。你说谁呢,好难猜啊。”


    李希夷目瞪口呆,暗暗在心里给崔泊禹比了个大拇指。


    原来崔泊禹嘴这么毒的,不开腔则已,一开腔一鸣惊人。


    突然觉得分傀飞整天被他拉着炼器,没白陪。你室友还是你好室友。创飞人是有一手的。


    就连李希夷这样消息闭塞的,都知道裴计在钩吾山声名狼藉。


    裴计是钩吾山著名的势利眼,凤凰男。他短视多疑,心眼小,否则不会做出退婚的蠢事。


    但他擅抚琴、擅二胡,嘴上很会哄人。


    而裴阮宁的母亲是个优秀的音修,不然不会与池界春交好,为彼此的儿女定下娃娃亲。但这人耳根子软,喜听甜言蜜语,裴计又千百般对她好,她有空蝉苑傍身,只想找个听话的夫婿,这才被裴计上了位。裴计入赘后,讨好妻子和妻族,好不容易熬死了他们,自己霸占了空蝉苑。


    凤凰男一朝得势,来时路辛苦,就更看不起比他不如的。处处欺压人,摆谱。


    裴计是个上门女婿,还有克妻吃绝户的嫌疑。做门派之主,根本就不是靠实力。没的吹,所以拿女儿当门面吹。


    如今的空蝉苑,外表光鲜,就是个气球,一戳就破。


    一般人不会拿到台面上说。


    裴计果然破防,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崔泊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来祭奠英灵的,没空看戏。阿钰,回去炼器了。”崔泊禹站起身,说走就走。


    崔钰打起精神,“好嘞,小叔!”


    万金社的一对叔侄,居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留下殿内裴计在那气伤了。


    离了英灵殿,崔钰小跑着道歉,“小叔对不起,你第一次露面,出席这些活动,就让你吃到恶心苍蝇了。”


    “我见过她。”


    在很小的时候。


    “什么?”崔钰惊道,“您会不会记错了?”


    崔泊禹摇摇头,“不会错的。”她和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漂亮、柔弱、惹人怜,精致到不像真人。


    和他一样。


    被制造出来的……完美人偶。


    “那个李氏。”崔泊禹冷眼道,“盯着她。”


    *


    攸聿转出殿外,寻了僻静处,用海螺秘密传音。将殿内情形汇报给那头。


    攸聿问:“真要派魔兽刺杀?”


    他先还陪陆亦乘在英灵殿参加祭祀,突然收到解兰舟的消息,说是山主召见李希夷,恐有不测。解兰舟马上授命他,若有不对,直接放出魔兽,在英灵殿刺杀楼望月。闹大了,自可为李希夷解围。


    攸聿简直要气笑了。


    “你真要派这只?我们好不容易才培育出这么几只,都被你霍霍完了。”


    解兰舟气虚,“管那么多,反正喂的是我的肉。”


    攸聿没脾气了。


    解兰舟怕他不听,又强调一遍。


    “谁刁难她,你就放魔兽咬那人。”


    “一个也别放过。”


    攸聿叹息了一声,掐断海螺传音。这个解兰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动真心了吗?


    *


    英灵殿内。


    被万金社长骤然这么一打断,裴计忍住气,找回话头,“李氏,你是去荒山,还是去极北草原?”


    李希夷变了主意,崔泊禹是万金社长,那分傀飞身陷矿区,就还有救。


    她没有回答。


    裴计催楼望月,“山主拿个主意。”


    楼望月推给侧手下方的老者,“殷前辈,依您看呢。”


    殷明见是星术署长,是个老道,仙风道骨,一直闭目养神。


    楼望月唤他,是考虑到他资历老,又司命运吉凶卜测,他说话很多人都愿意听。再说他是最不喜为难小辈的。


    殷明见也清楚。


    他睁开眼,看着李希夷,眼神竟有几分高深莫测。


    “依老夫看嘛……”


    楼望月眼神热切。


    “就地格杀。”


    楼望月:?


    李希夷:额。


    “现在不杀,来日,她会为钩吾山带来大劫。覆灭钩吾山。”


    殷明见可推山门大运,瞬间衰老了几分,英灵殿内,各门主们心思各异。


    裴计率先回过神来,如天降馅饼,“署长此言当真?那自当池灵均大义灭亲!”


    裴计话音刚落,忽觉一阵罡风铺面扫过,以堂上为圆心,朝四周荡开。强烈的剑气冲击激得地石上尘烟四起。英灵殿内,哪怕都是深有修为的巨修行巨擘,俱都受到了影响。


    裴计本人不学无术,更是饱尝那可怕的压制力,胸闷到难以呼吸。


    是池青道的剑气。


    裴计看向堂上,久久不曾言语的池青道,闻言剑出了鞘。


    目光下移,裴计看见了池青道腰侧的剑,出鞘只有一个指腹的距离。


    池青道没有拔剑,他只是拇指往上一推剑柄,就已造成如此威压。


    跨一个境界,离飞升多攀过一座高峰。


    裴计悚然。


    裴计捏了把汗,“灵均,你这是……


    池青道淡淡道:“师叔,不是要我大义灭亲吗?如何自己怕了起来?”


    裴计此人喜欢得理不饶人,但别人真顺着他,他又瞻前顾后,怕别人外坑给他跳。


    “真要大义灭亲,血洒英灵殿不合适。”


    “哦?换个地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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