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帝燕城。
楼望月来向城主复命。
修补魔渊,是城主出的手,楼望月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见面后,城主不耐烦,“滚一边去吧。有事找你。”
楼望月问了一句,“池青道托我一件事。”
城主皱眉,“那个池界春的孩子?”
“对。”楼望月说明了情况,“他的弟媳想修行入道,但没有灵根。”
楼望月提出的时候,本人是不抱希望的。只是池青道托她给足了筹码和诚意。她顺嘴一提就行。
出乎楼望月的预料,城主起了兴趣,“何许人,生辰几何?”
楼望月被问得意外,她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根本就没想到母亲愿意搭理这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递与城主。
城主迅速扫过几眼。
楼望月垂首不语。
还好灵均做事细致,托她寻找铸造仙根之法时,准备了李氏希夷的小像、生辰、籍贯,乃至身伤带的寒症劳伤,一应标得明白清楚。
该漏的细节一分不少,却直击要点,也不显冗长。
楼望月刚拿到手,还说了句玩笑话,“你倒跟亲爹似的,如此了解她。”
池青道当时……
楼望月正回想,听得窸窸窣窣,城主已经看完卷轴,卷起来丢到一边。
“傀儡师死了吗?”
城主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
楼望月拱手,“母……城主神机妙算,傀儡师死于上次魔渊之劫前夕,死于魔道自相残杀。”
看得城主表情不耐烦,楼望月便及时住了口。
看样子,城主只想知道,傀儡师死了。
怎么死的,城主并不关心。
只见城主在纸上写下四列文字。城主招手,楼望月依其心意近前。
楼望月看下去,看到四列字,清一色的丁酉。
楼望月评点道:“这八字长得倒规整。”
可也只是形奇,若说命理,谈不上是什么奇命。也不知是哪里得了母亲的青眼。
城主手指敲打着桌面,但笑不语。
楼望月莫名生出惧意,动也不敢动,额头冒汗。
良久,她才听见城主开口。
“她不是废灵根。”
“只是她的灵根,不能靠自己。”
楼望月讶异,“这是什么意思……”
……
钩吾山,春山。
楼望月下了灵兽,行至春山别苑。
瞧着别苑前花木稀稀拉拉,砍得七零八碎,楼望月迟疑着脚步,抓住门环敲了敲。
手在敲门,楼望月心思却在别处。
她忍不住回想,在帝燕城的事。
李希夷不是废灵根。
凡人之体,要么就是有灵根,要么就是没灵根。
非废灵根……算什么意思……
而且,母亲给的修炼法子,简直像是为李希夷量身定制一般。
楼望月确定,李希夷一介凡人,从前是不可能和帝燕城主有所接触的。
怎么回事。
帮助没有灵根的人,去铸造灵根,对母亲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寿数很长,还神通广大。
只是……母亲对这个李希夷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母亲甚至嘱托她,来日等时机合适,让她亲自带李希夷到帝燕城见一见。
能让母亲如此在意的,会是关系到母亲的把柄吗?
楼望月悚然而惊,满身冷汗。
她疯了不成?竟然想探寻母亲的弱点,反抗母亲?
这时,院子内传出欢声笑语,吸引了楼望月的注意力。她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剑气,危险袭来,她下意识脚步一扭转,人侧过身,靠到墙边。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在楼望月耳边炸响。
而后是匆匆脚步声,和急切高喊的女声。
“小心小心小心!快躲开。”
楼望月身侧的院门被劈飞了,在半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向山下坠去。楼望月挥手,驮她的灵兽去叼了回来。没有造成高空坠物砸人的后果。
楼望月看向院内。
李希夷咬着唇,一脸心虚和歉疚,“对……对不起。”
池青道从她手中接过剑,防止她再造孽。他坦然道:“有进步。从横扫变成了集中一处攻击。”
楼望月简直想翻白眼,她盯着池青道,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的质疑。
说话要讲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虽然早听说池青道在教弟媳学剑,但是楼望月以为是教点花拳绣腿,李希夷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这一击,楼望月却觉得,李希夷在练剑上,当是有几分天赋的。
这是母亲看重李希夷的原因吗?
不应该啊。帝燕城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
楼望月东想西想,踏进院子,明知故问,“学剑?”
池青道承认道:“是,看看能不能激活她体内气海,走走修炼的路子。”
“嗯。”楼望月笑道,“那我真是来对了。”
她指着李希夷,“铸造灵根的法子,我寻到了。”
“有法子了?”李希夷乐得险些跳起来,奔到楼望月身边,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动作自然流畅。
等李希夷反应过来,自己有所逾矩,对山主过分亲近不知礼数,已然来不及。
看着山主望向袖子,那里被李希夷扯着。
李希夷猛地松开手,“抱歉,我一时太高兴了就……”
她暗自懊恼,把前世的习惯带了出来。
无法儿,她上辈子与山主私交甚好,除了最后那次,几乎没红过脸。
她被逼自刎时,也听得梅花鸦来报,山主已死,也不知是谁下的狠手。
今生再与山主相对,李希夷不免唏嘘,她不禁低下头去,不让人瞧出端倪。
楼望月不甚在意,“不过,需要她暂住到主峰来,受上十天半月的苦。”
李希夷不等池青道首肯,自己争取道:“我不怕吃苦的。”
池青道颔首,“若她受得住,我自当毫无异议。”
“那我就把人带走了。”楼望月柔声柔气,笑看李希夷,“你看有什么行李,去收拾一下。”
李希夷乐颠颠地去了。
院子里留下楼望月和池青道,楼望月走近他,池青道挪开视线,不去看她衣着暴/露之处。
楼望月低声,“你托我这事,有了眉目。我托你的事,灵均,多担待啊。”
池青道淡淡,“我有数。”
求铸仙根,不是易事。向来是秘传之法居多。因为这能打破凡人和世袭修仙人之间的壁垒。
楼望月寻秘法肯定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池青道自会遵守诺言。
来日若有逼宫之变,有威逼楼望月让出山主之位的事,他会无条件站在楼望月这一边,誓死捍卫。
连楼望月自己都有点感慨了,“灵均,你很重视这个弟媳啊……”
这么重的条件,他说答应就答应了。
池青道一凛,“职责所在罢了。”
关乎责任,无关风月。
楼望月笑而不语。待李希夷收拾停当,楼望月领着她坐上灵兽,往钩吾山主峰而去。
接下来个把月,李希夷的确如山主所言,遭了番大罪。
她到了主峰,安顿好后,便是步步听从山主的安排。
日日泡药浴,弄得浑身脱皮换骨,再药浴长好,疼疼痒痒,数十个来回。
每日李希夷都疼得在山主殿大喊大叫,时不时疼晕过去,连药浴的浴桶边缘,都被她忍痛时的手指抠得坑坑洼洼。
越到后来,吃苦愈甚。
有时,山主会亲自过来,给她一把药草,“嚼这个。便不那么痛了。”
李希夷疼得腮帮子发抖,愣是咬牙咀嚼,疼痛果然减轻许多。
于山主,她感激在内,后来郭葵不小心说漏嘴,李希夷才知道,那药草有市无价,找都找不到。
药浴完成后,李希夷浑身出汗,皮肤表层排出很多黑点油污,她每日要洗上好几次。整个人也脱胎换骨,如获新生,精力充沛。
郭葵见了,总忍不住称赞她冰肌玉骨。有时李希夷都被她夸得十分不好意思。
山主也很欣赏,“伐毛洗髓了,不错。”
最后一步,山主说:“要把别人的仙根,放到你体内。”
李希夷越听越莫名熟悉,这不是有点像现代的“移植”手术吗?让她有种时代交汇的莫名错乱感。可容不得她多想,麻痹人的术法袭来,李希夷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李希夷再度恢复意识时,对生放灵根的事,想不起半分了。
只见山主笑眯眯望着她,“运气试试。”
李希夷照着山主所授之法,盘腿而坐,将体内之气运转,果觉之前纹丝不动一片死气的丹田活了过来,真气流走在七经八脉,一个小周天下来,整个人都有了力量,身体隐隐发热。胸口的寒伤痛感,完全感觉不到了。
山主笑道:“以后勤加修炼,寒伤自会不药而愈。”
李希夷:“多谢山主救命之恩。”
“客气什么。你是灵均的弟媳,在我,也把你当自家孩子看。”楼望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来,递与李希夷,“这是巨阙千均令,正配你的灵根。修炼方可事半功倍。”
李希夷拜谢,“山主大恩,来日希夷必定结草衔环以报答。”
“我要你个小孩子报什么,顺手的事。”
楼望月抬手,食指一点她眉心。金光在李希夷眉心亮起。
李希夷只觉眉心一凉,灵台清明。
她的识海中冒出卷轴,卷轴黑轴金字,竖排的毛笔字写意风流,一行行展开。
李希夷如饥似渴地阅读,若有所悟。
【心法:海纳百川术。】
【人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夫海纳百川之术,以无欲而始,生于微末,可容万物,数量繁杂。】
【如修此法,需心性包容,喜行助人之事,发心常利他,不喜得失计较,必先舍而后得,广纳百家,衍变己术,术法无穷尽矣。】
【心法之初,需……】
李希夷越看越惊喜。
这个海纳百川术,看上去不起眼。法中有深意,似乎修炼到后期,能吸收模仿他人的法术,集百家之长,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法术。
要是和池青道对阵上,她正面迎不过,可以迂回打游击,扔他几十个术法,叫他防不胜防,头皮发麻。
李希夷想着兴奋,冷静下来,也知道那样的风光,必要多年之后了。
而离她的死亡剧情节点,也只剩下四年不到了。
她只能尽力而为之。
两手打算,一手攻略人物,提高好感度,另一手勤加修炼,以求在男主手下有一战之力,争取逃命。
李希夷读完没几列,漆黑卷轴就再也无法舒展开,紧紧闭合,任李希夷用真气强攻,那卷轴都如稀有金属般牢固坚硬,折射出微光,怎么都停在最基础那段。李希夷强行运气去打开,便觉刺疼扎头骨,不得不停止。
她揉揉眉心。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如今她顶多算得上练气期,连筑基都没有达到,海纳百川术不接纳她,也是合情合理。纵是让她看到后头高深的内容,她也无法参悟的。
楼望月道:“如何?你心性柔善,修炼此法再合适不过。”
李希夷只拜,言语无法表达激动之情。
她心道原主倒的确是柔善心肠,凭男主等人随意对待,都痴心不改。她这辈子苏醒了部分剧情的记忆,步步都是算计,反当不得山主这份称赞。
印灵道【微微,装还是可以装原主的人设嘛。何必那么认真。】
李希夷想想也对。她本来就是要维持原主人设的,希望可以骗过海纳百川术吧。
赐完心法,山主又教李希夷如何使用令牌。
“巨阙千钧令,最基础的,是变大变小,小时轻便,大了可压山填海。”楼望月手把手教导李希夷,“你试试。”
李希夷依葫芦画瓢,令牌变小可变成指环套在手指上,可要变大,她顶多变到两个手掌大小。
巨阙千钧令砸在山主殿光滑的地板上,李希夷甚至看出了它蔫巴巴的样子。
山主安慰:“也不急。”
李希夷:“是。”
她也不贪心,再多的,山主教了她也学不会。贪多嚼不烂,一步步来。
恰逢郭葵引着池青道进来,池青道不知看了多久山主授法,“我来接你回春山。”
李希夷假笑,满是疏离,“兄长。”
她可记得,这月来吃苦受罪。
从头到尾,池青道都没有来看过她。
连打发人来问一句都没有。
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她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
瞧着哥哥和弟媳之间气氛不大对劲,心直口快的郭葵推了推李希夷的背,让她凑近到池青道跟前。郭葵道:“有人来接回家,可算苦尽甘来了。你疼时那药草,还是……”
“葵葵,这松子好难剥,快来帮帮我。”
楼望月在主座之上撒娇,打断了郭葵说出实情。郭葵忠心,应声而去侍奉。
李希夷则跟着池青道,踩上他的行藏剑。
池青道御剑送她回春山。
也不怪李希夷多心,实在是山主这一场忙帮得太大。帮她拥有新灵根不说,还赠她海纳百川术,辅以巨阙千钧令,面面俱到,比亲妈都贴心。
山主为人虽好,但这也太过了。
李希夷问道:“兄长,同山主……是否交换了什么?”
池青道在剑上岿然不动,冷淡回:“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李希夷腹诽,不管就不管。她还懒得管呢。
到了春山,李希夷也懒得理睬池青道,兴奋地自去修炼了。
后来的李希夷才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
一切让她惊喜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急于开修炼之门,因是溺水时漂来的浮木,抓着就是,没想到会顺流而下,一路顺畅,尽头是悬崖瀑布,刹不住车,被迫抵达深渊。
药浴是磨她,“伐毛洗髓”是作秀,就连生放灵根到她丹田,也是子虚乌有之事。整件事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
那时,赠礼人,就来向她收取代价了。
*
山主殿。
郭葵将松子剥了一碟又一碟,递给楼望月。
楼望月坐姿软弱无骨,张着嘴等喂。
郭葵哭笑不得,只得亲手喂她。
不过,郭葵憋不住话,“山主,为何打断我?你不喜欢李希夷?”
“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为何……”为何阻止她说出,那止疼药草,是灵均仙君去山川群岛,苦求而来?
楼望月笑笑,“有趣嘛。”
“再说了,灵均自己都不开口,咱们多什么嘴。”
灵均对这个弟媳……
将来,她利用这一层,大有可为啊。
美人楼望月,微微眯眼,挑了挑眉。
第62章
李希夷修炼数日,有什么不懂的,就找春序和鸣请教,再不肯和池青道多说一句话。
是所谓仙人……对凡人居高临下的施恩。
寒伤好转,寿数延长是最基本的。
虽未筑基,但她也驻颜有术,肉眼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听和鸣说,筑基之后,形体容貌就会固定,李希夷就更勤勉,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给留定住。
她对山主那更是好感倍增。
池青道又积压了钩吾山派下来的许多任务,一日日在外跑。很少回春山来。不像之前教她学剑那样常常相伴。
一日,她听和鸣跟徒弟聊天,谈起拜师大典在即。
和鸣:“你们若是想进一步,去试一试,我也不强留。”
李希夷听下来,马上便要到钩吾山百年一次的拜师大典,各地一心修仙之人,或是小门小派求上一个台阶的,都削尖了脑袋往拜师大典里挤。
不过,钩吾山遴选弟子,难度也是地狱级别的。
三千阶修炼心性,就能杀掉大半。
再是卡灵根天赋,十不存一。
这存下来的“一”,算起来还是人山人海的,要举办车轮战有个高低胜负的排名。筛掉后五十名。
前五十名,才有资格和钩吾山的师父们双向选择。
厉害的师尊,择一两名,还有看不上徒弟的,当届就不收徒了。
李希夷着实动了心。
她有了修行的机缘,便想拜山主为师。
她的心法及法器皆是楼望月所授,找楼望月是最便捷的。
更何况,基于两辈子的经历,山主对她的实质帮助也很大,她偏爱山主做师傅也是发乎真心。
李希夷忙问和鸣:“可要注意什么?我想去试试。”
和鸣想起她的剑法就头痛,恨不得躲着走。和鸣道:“女娘费什么力,有仙君从旁指导,也是众人难求的名师了。”
李希夷厌恶池青道,不可为外人道,只得讪笑,“试一试,不妨什么。”
和鸣也不多劝,细细将报名流程与她讲了。
又交代了一些过试炼的注意事项。
李希夷尽数记下。
报名日,三千阶人头攒动,挤满了各色衣物的人。钩吾山各宗弟子派人轮岗维持秩序,人员太多,连梅花鸦都出动了弟子前来帮忙。
天空之上灵鸟灵兽黑压压云集,按照既定的空中轨迹飞行,送信进行报名,若有偏离轨道者,会被须归门的击落,弹出护山大阵。
故而报名者虽多,但是报名流程大家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李希夷走在三千阶上,遇到了龙宫继承人明七曜。
他一袭虹光铠甲,耳尖的龙角晶莹剔透,身高更是一骑绝尘,在人群中当得上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
七曜身边跟着太瑞,看见她,太瑞脸色都青了,扯着七曜就走。
明七曜挣脱了太瑞跑过来,“希夷,可算再见到你了。你也要拜师吗?”
李希夷笑道:“嗯。”
七曜:“那顺路,一起同行啊。”说着,他大咧咧搭臂在李希夷肩膀,护着她不被旁边人挤到。
太瑞汗如雨下。
李希夷瞥了眼他拢在自己肩头的手,眼神微妙。
她上辈子吃尽了孤立无援的亏,这辈子,已经吃上了广结人缘的红利,那她就要多多致力于抓住有话语权的人脉。
她若直接从交结钩吾山各宗入手,那太过明显,一定会被池青道察觉到异常。
池青道不喜欢她有朋友。
只喜欢把她当金丝雀豢养,让她的世界单薄得只剩下仰仗他。
任他骗,任他弃,就像前世一样。
李希夷捏紧拳头,笑容清清浅浅。
“七曜,你怎么都没有来春山看我?”
明七曜大为苦恼,“我去了,被拦了,不让进。”
李希夷一挑眉,“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说你在练剑,无暇见外人。”
李希夷笑而不语。
恐怕又是池青道背着她拦下的,她毫不知情。
真够可恨的。她只是守寡,不是得了传染病,防她防成这般?
李希夷停住脚,“下次……你直接找我。七曜哥哥。”
明七曜也停在阶上,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人都像煮熟了的虾,连龙角都在冒白气。
李希夷拿手贴贴他的脸,“七曜哥哥,发烧了吗?”
明七曜更加温度升高。
好一会,明七曜平静后,递给李希夷一个海螺。
李希夷:“这是……”
“通讯海螺。”明七曜解释用法,“接通后,放在耳边,以后方便联系。”
李希夷满眼放光,惊叹不已。
修仙界灵力变电力,科技修仙,法力无边。
小灵通都造出来了。
智能手机还会远吗?
李希夷研究着海螺,乐不思蜀了。明七曜看着她把玩海螺的雀跃劲儿,自己也跟着开心,乐颠颠教她,“你看,这个还能调颜色,白天黑夜有几种图案……”
太瑞:……我是谁?我在哪?
印灵:【微微,你逢人就叫哥,那我算什么?】
李希夷:【你是妹妹,道华妹妹。】
应付完印灵,李希夷又在明七曜那问出不少讯息。
龙宫海族,致力于以灵力创造便携生活的法器,因此在贸易上大获其利。而且海王倾向于招募各地术士,主炼金的、造器的、灵力理论研究的,搭点边的他都招。反正龙宫不差钱,养得起。
这种通讯海螺,只是海族无数发明中的沧海一粟。
李希夷寻思,合着还是科技海族,实验室龙宫?
她若有所悟,若想强大自身,还是得广纳贤才,放低门槛。
钩吾山如此高傲,是得益于修仙门槛高。把普通人拦在道门外,凡人跨不过这道坎,修仙就永远是人上人才能享受的。
优先是修行人自己的宗族、亲弟子,再到旁系,再到其他宗门介绍来的关系户,一层层下来,最后的最后,才轮得到千辛万苦走过独木桥的凡人。
那些关系户,有的资质极差,也不努力,横行霸道,仗着亲缘谱系,修为不行就灌灵药,用术法,他们躺着等提升就行。
如果……她能打破壁垒呢?
全民修仙。
到时,以灵力为基础的科技,会不会发展得更快?
享受修仙特权的人,自然流转,更替淘汰就行。
李希夷胸中激起惊涛骇浪,思路打开,表面上仍温婉伊人,时不时回应着明七曜,恰到好处。
一分心,她差点踩空台阶,摔了一跤。
明七曜一把扶住,“我驮你。”
空气安静一瞬。
“噗。”李希夷被逗笑。瞧着明七曜,她忍不住直发笑。
真是妙。其实他。潜意识把自己当成兽类在看。
七曜被她笑得赧然,“不让背,我抱你了啊。”
李希夷憋着笑伸出手,“背。”
李希夷被他驮在背上,七曜问太瑞要了件披风,反手一扔,正好
把李希夷整个人罩住。
明七曜:“盖着。”
李希夷单手抓紧披风,视线昏暗,心底却安心。
明七曜……意外地很细心啊……
免得别人说闲话。
报名之处,钩吾山各宗门都摆了一张桌子,铺了不同颜色的桌布,桌面上还备了“席卡”,写明是哪一宗。
山主所设的蜃楼宗,在中心位置,不过守在桌边的是个李希夷没见过的女弟子。
李希夷没见过这种阵仗,“这……还能提前开始选宗门吗?”
太瑞:“意向,意向而已。做不得主的。”
李希夷琢磨,挑挑眉,提前选志愿?
和鸣没提过这个呀。
当李希夷看见明七曜直直走向某张桌子,她明白了。
合着是内定好了啊。
明七曜,海底贵族,就是不一样。
李希夷内心流下了羡慕的泪水,自己报名,还时不时关注明七曜那边的动向。
七曜去向的武修宗门,席卡刻着“满堂花醉”,是这个宗门的名字。
桌子后坐着位少年,蓝发高马尾,怀抱一/杆/枪,垂头坐着,似乎正在打盹儿。棱角柔和的侧脸,带点忧伤的少年气。
李希夷看着心中一软。
忽然眼前闪过被魔兽牙齿贯穿的脸,她心里猛地钝痛,差点站不住。
负责登记报名的女修伸手扶住她,“没事吧?”
女修看了眼旁边的学堂,各宗学堂都收拾出来,临时当做休憩之所,怕有些来报名的人员劳累,女修道:“可以进去喝口茶。”
李希夷看了眼里面,坐着的不少都是凡人,没有灵根。
大部分风尘仆仆,脚底的草鞋都已经走破,皮肤上也是杂草割出的伤口,称得上蓬头垢面,他们忍饥挨饿,嘴巴干裂,捧着水碗和白面馒头狼吞虎咽。
有什么用呢?
他们用尽全力,为自己谋取修行生机,却不知道一开始……他们就是陪跑的。
千辛万苦,是白白克服的;翻山越岭,是奔向绝望的。
这看似第一关报名不设限的机制,只是安慰凡人的盛大作秀。
是所谓仙人……对凡人居高临下的施恩。
李希夷鼻子发紧,她道:“谢谢,我已好转很多。”
她有幸得了仙根,且弹指间命在旦夕,又比这些凡人好到哪里去?现在不去抢占他们的饮食资源,也只是她力所能及能做的了。
李希夷向女修道谢完,挤过人群去找明七曜。
第63章
满堂花醉后,那抱着短/枪的少年,不知和七曜起了什么分歧,电光火石间,他手里那节短/枪伸长两节,伴光而生,枪/身未动,蓝色枪意直指明七曜咽喉。
明七曜矮身一躲,蓝光擦过他龙角,飞至半空炸裂,还好没有伤亡。
“师父,又动气。”
李希夷走近时,便听明七曜顶着冷漠桀骜的脸,漫不经心地说。
李希夷:听着不像劝啊。
果然,那蓝发高马尾的少年,更加被挑动了怒气,直接掀桌。
旁边执法弟子马上七手八脚来拉住,阵仗极大。
暴怒的准武修师父,张牙舞爪对着冷漠准徒弟,他身边几个人卡肩关节抱膝关节在拉架。
周边还有自动退避三舍、看热闹的报名者。
一片混乱中,李希夷弱弱举手。
“那个……”
她朝着少年的方向,少年斜眼过来。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高马尾少年,一开口糙汉音,“当然是染的,你管我?”
平生意说着还挑眉,眼冒邪气。
不料柔弱少女,失笑出声破了功。
平生意恼羞成怒,“怎么,染的就笑我?”
李希夷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摆摆手,“没有没有,很好看。”她看向少年背后的枪,“和你的枪很配。”
平生意脸泛红一瞬,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放开老子。”
这一场师徒拌嘴,才算平息下来。
明七曜走个过场地登记了。报名表上,他就填了个名,后续要求的信息,他都懒怠填。
李希夷指指空白处,“这都没写。”
七曜打了个哈欠,“写那作甚?”
李希夷:“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必填……”
“我师父说了啊,今年只收我一个,内定的。”
这下不止是太瑞了,李希夷都很想捂住他这少爷的嘴。没看周围报名的都看过来了吗?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太瑞一脸难色,狂掐七曜手腕,老泪纵横。
“少爷,放过老奴吧。”
明七曜后知后觉,他那一句心直口快的话,惹得四周人纷纷观望,眼神各异。
他面对生人,煞气重,冷若冰霜,他瞪一眼过去,别人都不敢再怎么样了。
还有小迷妹窃窃私语,“你去要他的海螺编号嘛……不若我替你去?”
李希夷叫上明七曜,再挤到医修和丹修那边。
寥寥几位,丹修医修不多,可登记桌前反而是人满为患。看衣着,他们其中大都是寒门出身。
这也正常。比起去挤风驰电掣、高不可攀的热门宗门,丹修医修这样稍显冷门的,竞争又小,学起来由浅入深。纵然进不了内门,在外门修习延年益寿之法,再加上医术炼丹,来日要离开师门,回家乡去自行谋生,也是远胜于常人了。
医修中以苏玄素声望最高,医修们隐以她为首。
玄素对弟子管得不严。
去留随意。
在这个动不动就能飞天杀人的世界里,沉湎于医道者,心都生静。
李希夷过去打了个招呼,“玄素师姐。”
埋头登记的苏玄素抬头,“我认得你。李姑娘,寒伤可好些了?”
玄素说完,想起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她认得李希夷,皆因池星野之故。斯人已逝,她旧事重提,无异于揭人伤疤。
玄素自知失言。
好在李希夷并没有生气,“得了机缘,都已大好了。”
玄素这个医痴来了兴趣,搁下毛笔,“李姑娘,可否伸腕?”
李希夷笑着伸出手,玄素指尖探出一根红线,搭在她手腕。而后玄素沉神探索其经脉。
对李希夷来说,她们就是上辈子的朋友。是短暂人生里相熟不多的人。
所以,她与医修等人相处,毫无芥蒂。
苏玄素搭完脉,收回线,“果然大好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多别的话。不会刺探李希夷如何得到的修行机缘,更无意打探旁人的隐私。
医者主医,与医无关之事,苏玄素概不关心。
说起来玄素的性子是很冷清,却正应合上辈子李希夷的脾性。因此后来李希夷被落井下石,反而是医修最能接纳她。
因为本没有什么比较之心。
李希夷暗怀感激,看向另一侧的丹修。
医修丹修的报名登记桌挨在一块。
负责报名的丹修,李希夷认得,名叫吴千凡。
前世,李希夷与她打交道不多,概因李希夷被池家兄弟厌弃前夕,在那个时节,吴千凡就不知因犯了什么事儿,遭遇重罚,险些被投入护山大阵,当肥料用。
还是苏玄素替她求情,吴千凡才被废除一身修为,丢出钩吾山。
等李希夷两作弃妇,主管钩吾山丹修的是别的女修,李希夷更相熟的是那一位。她与吴千凡反而没什么交情。
此时也不过互相点头致意,算作打过招呼了。
明七曜好奇,“你要报医修吗?”
李希夷摇摇头,“我已报了蜃楼宗。”
“幻术?”明七曜摸摸下巴,“你要是喜欢,我那有制作幻境的法器,可以自己造景设障。制作怪物、迷宫,再进去玩,走我带你去。”
说话时,明七曜就握住李希夷手腕,虽然隔着一层衣袖,但也让李希夷心惊。
大庭广众之下,明七曜背她,她还能寻个体力不支的借口。
若是旁若无人真拉拉扯扯惯了,怎么着吃亏的都会是她。
以池青道对弟弟的偏疼,若是知道弟弟死后不久,弟媳就“傍”上了新枝……
池青道那狐狸,要想整人,扒掉她一层皮都算轻的。
思及此,李希夷面色惨白,猛地甩脱明七曜的手。
她连日勤修,真气和力气都大涨,明七曜没对她设防,也就被甩开了。
明七曜俯身,手撑在膝盖上。
“希夷,你不舒服吗?”
金发刘海从龙角边垂下,拂过李希夷的鼻尖。
他生得高大,气质冰冷,关心人时,却非常温柔。
李希夷是很柔软的人,架不住别人回馈温柔。
“我……我有点害怕,人太多了……”
李希夷找了个借口,她并不想伤害七曜的感受。
明七曜粲然一笑,再次把披风给李希夷戴上。
“要不,还是我背你下去?”
李希夷摇摇头,“我牵着你的衣角,可以吗?”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明七曜顿时脸爆红,他支支吾吾,“好……别,别跟丢了。”
于是,李希夷顺利地跟着明七曜,重新走下三千阶。
快到山下时,只见山脚处停着三辆宝马香车,明黄的颜色,金玉宝石的用料,看着就奢华尊贵。
人流如织,马车边两侧红衣禁卫开道,开辟出一小方地界,不让人靠近。
李希夷看看须归门的弟子,还有维持秩序的梅花鸦弟子,竟都默许了这种开vip通道的特权行为。
七曜微微屈身,侧头告诉李希夷说:“是皇室。”
人间正值昪朝,掌管一境生杀予夺的大权,皇室送子女入仙山仙门修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而且皇室享万民景仰,帝王之气真实存在。修行中人,一般也不愿与之发生冲突。
李希夷看了一会,从马车中被禁卫保护着走下来的,是三名赵氏宗族。
一位白衣公子,年纪轻轻,病弱面红,身披厚氅,时不时咳嗽。
他身边扶着他的年轻女孩,环佩交错,通身气派尊贵,一双明眸有神含定光,口中关切,“皇兄……”
李希夷醒神,原来是兄妹。
而第三位男子,更是锦绣华服,难掩嚣张跋扈之气。纵他生得一副好颜色,也被横生斜气的眼神给盖了过去。
观人观神,李希夷见他眼神就觉不舒服。
她下意识靠近明七曜,避让皇室上三千阶的特别通道。
饶是如此,她不惹人,人来惹她。
那锦衣男子猛地探入李希夷斗篷内。
“小娘子,遮遮掩掩做什么?”
左手传来痛意,李希夷想不到这皇室子弟如此不知礼。再看他出手之快,抓住她时,她都反应不过来。她偷偷运转真气到手腕,根本弹不开对方。
这皇室子弟,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明七曜眼神发冷,李希夷不欲生事,劝道:“这位公子,请自重。”
宋昭扬听了邪笑,“怎么自重啊……小娘子不若教教我?”
他这人流里流气,竟顺着李希夷的手背摸了上去。
李希夷身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她猝然要跳开,斜刺里一道蓝光袭来,李希夷直觉定住脚。
破石之声。
而后,抓在她手上的那只咸猪手,也迅疾缩了回去。
李希夷看向自己脚边。
一节短/□□破三千阶的特质台阶,枪身上,蓝色枪意未尽,冒着电光滋啦作响。周边退闪不及者,衣角都被灼出破洞。
正是它,刚刚强行分割了她和咸猪手。
宋昭扬恼怒,“是谁?”
“你爹。”
李希夷扭身,三千阶上,高马尾蓝发少年背挺如竹,步步走下。抬手之间,枪感主人心意,飞回他手中。
平生意顺受举臂,□□被插回他后背的绑带里,枪/身嘎达嘎达延长,□□变长/枪,矛尖从平生意肩膀和肩颈间刺出。
李希夷半躬,谢他一枪挑开。
平生意冷笑,止住她话头,“没想救你。”
李希夷噎住。
行,救的不是我,救的是你大爷。
交话时,平生意抬手击向明七曜,七曜不防,刚想反抗,身旁太瑞伸脚,死死卡住他脚步动作。明七曜动弹不得,生生被平生意和太瑞合力敲晕。
太瑞背起明七曜。
平生意领着他俩一道回满堂花醉。
路过李希夷时,平生意低声说话。
“这龙没什么机心,但也不是你能借刀杀人的刀。他不是你用得起的枪。”
他声音很低,低到李希夷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平生意看破且说破,话里露锋芒,无法忽视。
李希夷苦笑。
她藏在斗篷下的脸,浮现出难堪。
自己这点找助力找帮手的小心思,在寿命长的修仙人眼里,一看就能看穿。
李希夷顿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手腕法印一跳一跳地冲击皮肤。
李希夷也眼皮一跳,抬手去摁,已然来不及。
盛丽光华显现又散去。
众人定睛之时,只见阶梯之上,有小姑娘身着蓝色裙装,伸开双臂,挡在那斗篷人身前。
那小姑娘扎着双环髻。细细的发尾垂落在双肩。用多色束发带一圈圈绑着。她满头环佩,衣衫上嵌满珍珠玉石,动作间玉石相击,清脆悦耳,耀眼至极,让人移不开眼。
再看她那神气颜色,倒像是哪位海族的公主,偷跑了出来。
正是印灵道华。
印灵瞪着宋昭扬,“滚开,谁教你调戏良家妇女?”
“本世子瞧着,她刚才还和两男人欲语还羞……”宋昭扬笑道。
印灵单纯,哪里经得起他挑拨,当即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简直要跳脚。
一身配饰叮叮当当。
她这副样子更把宋昭扬逗得哈哈大笑,今儿个颇有兴致。
不过,宋昭扬的视线落在道华身后。
他盯上的,还是李希夷。
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这一位,虽然穿着斗篷,但身形风姿绰约,必是绝色。
更何况,抢来的,才香。
送上门的,他不稀罕。
“让一让。”
“前方道友,为何堵住了?”
“日头毒辣,没有人来清一清道吗。”
“前头的,什么情况?”
“执法弟子呢?”
……
阶梯下怨声载道。
阶梯上,宋昭扬与一主一印灵对峙。
“道华。”李希夷握住印灵手腕。
道华感觉冰凉,她不解而委屈地看了眼李希夷,最终跺跺脚,收起形态,回到了法印中。
上上下下的,不少围拢在他们旁边看戏的人,见到了印灵变幻的神通,驻足停留者不少。
宋昭扬见李希夷收了印灵,自觉得逞,冷笑一声,他一把拽过李希夷,搂在怀里。
更觉柔若无骨,温软可欺。宋昭扬自己身体先酥了半边。
宋昭扬抬手摸向兜帽里。
大庭广众下,就要行轻薄之举。
有知情的钩吾山弟子急得团团转,“快去给灵均仙君报信。”
那弟子更急,“你有所不知,前日山下有邪修逃狱,山主派仙君前去追捕,如何联系得上?”
“罢了,我寻山主去。”
宋昭扬从小在昪朝侧过灵根,他是天级水灵根,又是威震一方的南阳王独子,会走路起,他就知道自己尊贵无比,以后还会入修行路,长生不息。
南阳王为他找了不少名师教习,早在今日来仙山拜师之前,宋昭扬就有炼气的基础了。
此时他听得钩吾山弟子耳语,这勾人女子的背后,是个什么仙君撑腰,听着不好对付。
可惜他宋昭扬也不是等闲之辈。
年少的攀比心一起 ,宋昭扬行事就难免更荒唐。
宋昭扬淫.心大动,手不住乱摸,喉头反复吞咽,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般急.色。
目眩神迷之际,宋昭扬听见那小美人温声说话。
“别急。”
李希夷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同宋昭扬说了一句什么。
宋昭扬没听清。
却见那小美人主动抬手,掀开了自己斗篷的兜帽。
宋昭扬愣在当场,连面上的淫.邪笑容都凝固住了。
好素,好仙。
素服,红发带,发挽一边。
宋昭扬得手过的女子不少,一见李希夷的打扮就清楚了,他更起了兴趣,“寡妇?”
李希夷瞧他一眼,柔柔弱弱。
“没让你碰。”
宋昭扬:“?”
李希夷抽回自己的手,不着痕迹避开了他。
“那是……亡夫留给我的。”
她又说了一遍。
宋昭扬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乱摸,摸到她无名指指环。
“怎么?你早死的相公送的?”宋昭扬鄙夷,“不值钱。”
李希夷倏然看向他,那一瞬间,眸中的凌厉,一闪而逝。
印灵【你已有取死之道。】
宋昭扬吃惊有余,更多却是得意。得意自己动摇了她的情绪。
变节寡妇没意思,守节的,征服起来才带劲。
人群中有人看明白,“寡妇都不放过。”
“他可是南阳王之子啊!那可是南阳王。”
“连昪皇都得让三分。”
“怎地,不都是人?”
“南阳王门生满天下,齐聚信仰之力。最强官一代。”
李希夷听了几句,这个南阳王世子背景不简单。她只能避其锋芒。
【道华,你有办法能带我回春山吗】
【宿主,可以,但用完瞬移,我会休息一段时间】
道华再次现行,隔在李希夷和宋昭扬之间。
宋昭扬早有防备,劈手来抢人。
一旁,年轻女孩朝禁卫使了个眼色。
禁卫当即呵斥,“大胆,竟敢冒犯公主!”
李希夷和印灵被骂懵了。
宛平公主的眼神扫来,眸底一丝寒光。
无他,道华和她撞风格了。
也是不巧,印灵的穿着被视作了低劣的模仿和挑衅。
李希夷根本想不到这点,只说:“不知哪里冒犯了公主?”
印灵同李希夷传脑讯,
【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配角,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宛平看这小寡妇的样就心里犯冲。
她赵元回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向她解释缘由?她也配?
宋昭扬人精,调笑道:“你给宛平公主磕两个,这事也就过去了。”
道华火冒三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希夷说着就弯膝盖,“我替她跪。”
道华拉扯着扶她,“对不起,主人,我……”
李希夷已跪了下去,响亮地磕了两个头。
咚咚两声。
李希夷爬起来,“磕完了,事情过去了。”
她牵着道华的手往阶下走。
立有禁卫执刀钺、斧钺交叉拦住。
李希夷刹住脚,隔着刀斧寒光,茫然地看看宛平公主,又看看宋昭扬。
宛平不喜她,宛平从小机灵,最烦这种看起来迟钝慢性子的,誰欺负了她不成?
温温吞吞装傻给谁看。
宛平:“本公主让你磕了吗?”
“欺人太甚。”印灵捏着拳头往前冲,又被李希夷拽了回去。
“哟,瞧瞧这额头伤的,小爷心疼。”宋昭扬打圆场道,“拜了我妹妹,不如随我回去坐坐?”
道华气得一口老气憋在心里。
突然听见李希夷一句心声,顿时印灵表情僵住了。
李希夷【这几个私人,戏是真多啊】
道华不知该作何表情。
李希夷【要不,试试剑?】
她视线扫了一圈人山人海的报名人流。
好像容易误伤啊。
【用巨阙千钧令拍扁?】
李希夷微微低垂了头,认真目测该把千钧令变大到什么程度,能把这几个私人正好砸扁。还不会伤到旁人。
道华听得是冷汗涔涔。
外人看,只看见小寡妇面带惶惑地扫视了一圈,在寻找人帮忙。
可惜看戏者众,仗义者无。
赵韫竹被妹妹宛平搀扶着,看在眼里,忽地想起昔年争储之时,那个为他拼死试毒的丫鬟,也是一样地呆。
那丫鬟,时常用爱慕的眼光偷看他,之后他斗死三弟,也是那丫头心甘情愿地攀扯三弟,为他登上太子之位送了命。
他咳嗽两声,跨出一步,宛平和宋昭扬都朝他看去。
赵韫竹披着大氅,病弱面红,行动说话很是温柔知礼。
“家中弟弟妹妹爱闹,孤替他们道歉了。”
李希夷一脸懵懂,呆了下,“没关系。”
她说完,牵着道华,径自走下三千阶去了。
赵韫竹愣了一愣,而后扑哧而笑。
看起来是个单纯又不聪明的小寡妇。
留得宛平在原地气极,宋昭扬目送李希夷的背影远去,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李希夷走到山脚,道华憋了一路,这时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微微,你看见那公主的脸色没?可以烫菜了哈哈哈哈哈……”
“那个皇子人还可以。”道华挤了下李希夷的肩膀,挤眉弄眼,“他冲你孔雀开屏,你看见了没?”
李希夷付之一叹。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男女上想?”
这个印灵,她真得好好教教她了。
李希夷要去拧道华耳朵,道华早有防备,蹲腿侧身地灵活躲避,却见李希夷动作顿住。
道华问:“微微?”
李希夷看向阶梯下,“好像有人在看我……”
她循着如芒刺背的感觉寻去,不是错觉,真有人在阶下看着她,视线黏在她身上,久久盘桓。
阶下站着个人。
一身玄衣,戴着半边梅枝面具,是梅花鸦的弟子。
他抱剑靠在树上,李希夷经过之时,忽闻他开了口。
“今晚,你该邀请下龙宫少主。”
第64章
李希夷一愣,“你是……”
梅花鸦弟子刚要开口,上头另有弟子唤他,“阿寒,这灵兽不听话,你帮我一帮。”
这名为“阿寒”的弟子,来不及与李希夷多话,只用手压了压她的小臂道,“我叫凄夜寒,你可记得?”
李希夷:“什么?”
凄夜寒吁叹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凄夜寒,快点,我打不过!”上头男弟子又催。
凄夜寒倏然松手,化身鸦羽而飞上空去。
“记得,这几天,你多跟龙宫少主待在一块儿。昪朝皇室,惹了他们,会很麻烦。”
李希夷莫名其妙,悄悄问道华:“书里有这么个人吗?”
道华更莫名,“没印象。”
不过,道华挺在意这凄夜寒的提醒,“那我们要不要找明七曜来?”
李希夷想了想,“找吧。”
她直觉这个凄夜寒,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而且……
“道华,你觉不觉得,这个凄夜寒,有点眼熟?”
眼看走得离人群远了,道华脱口而出,“宿主,我也这么觉得,就是想不起来。”
她们瞧那凄夜寒,没被梅枝面具挡住的半边脸,神清骨秀,要是她们见过,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思索片刻,两人都把凄夜寒丢在脑后了。
李希夷达观。
反正报名已报上了,凄夜寒又是梅花鸦的。都在钩吾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机会再搞清楚。
灵兽上,凄夜寒帮同门收服灵兽,灵兽在他恐怖的杀气压制下自动伏地,乖顺无比地呜咽了一声。
贺则擦擦汗,“多亏有你。”
将灵□□割给虎尾岛的弟子后,贺则问:“你方才同那小女娘说什么呢?这这大冰块也有动心时,要不我去帮你要个海螺号?”
凄夜寒沉吟半晌。
贺则以为这大冰块不会说话了。
凄夜寒却幽幽道:“她很像……我的妹妹。”
贺则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凄夜桐?你不是说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
李希夷和道华两个,主仆俩你好我好地携手走回春山,身上都出了层薄汗。
道华时不时坐下来耍赖,躲回法印里,让李希夷带着她走。
美其名曰“我进去查查原著。”
李希夷疯狂吐槽,“查什么查,我背给你听。”
道华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李希夷咬牙切齿。道华笑得龇牙咧嘴。
闹了一路,李希夷到春山时,道华却灵机一动,“我想起来了!那个凄夜寒,长得像你啊。”
李希夷忙着喝水,把水囊口塞她嘴里,“喝你的水吧。”
道华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含混不清地道:“你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吧。”
印灵向来鬼点子多。
但李希夷觉得她还是太能想了。
“少胡说。”
道华不满地哼哼。
“天才就是寂寞的。”
李希夷嘴上不信,心里却真有几分狐疑,那凄夜寒眉眼昳丽,眸光冰润玉清,含光凝神,注视她时,却殊为悲伤。
原主不是个铁孤儿吗?
李希夷惊觉自己要被带进道华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里了,有些着恼地把道华收进了法印。
人到春山苑前。
李希夷看见门口春序、和鸣等在门口,另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等在墙边,连轮廓消融在霞光里,模模糊糊。
偶尔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
李希夷走近一看,“七曜。”
正是明七曜和侍从太瑞。
李希夷大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是我用海螺找你,没算好时间。”
“你能找我,我和你高兴。”明七曜粲然笑道,“正巧我也担心你。”
太瑞低声嘀咕,“约了人,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明七曜暗暗瞪了太瑞一眼,转眼看李希夷时,他随和道:“希夷,你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李希夷:“走回来花了些时间。”
明七曜傻眼,“走……回来的?”
“嗯。”李希夷直言,“抱歉。御剑我不会,灵兽我没有,御风疾行的法器,我也没有。”
和鸣、春序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仙君糊涂啊。
叫人钻了空子。
明七曜听了,虽不知春山属谁,但先把春山峰主记恨上了。
什么人啊这是,连件代步的法器都不给?
明七曜没多想,“你要不嫌弃,我把太瑞送你骑。”
太瑞:???
活爹,你这就把我卖了啊。
太瑞敢怒不敢言,混点工资不容易。
“少主,奴才原型是海龟。不适合姑娘家骑。”
李希夷莞尔而笑,婉拒道:“这里没水。”
那一笑动人。
明七曜看呆,眼睛里满是欣赏,倒没什么占有的恶意。还是太瑞把他推醒了。
明七曜别过脸,“我叫虾兵蟹将帮你挖水道。”
李希夷笑个不住,很久没有如此惬怀。
春序、和鸣在一旁阴森森。
春序故意道:“女娘与宋世子的事,明宫主都与我们说了。女娘不必挂怀,待仙君捉捕邪修归来,自会为女娘主持公道。”
李希夷:“嗯。”
李希夷内心【指望他不如指望海龟驮。】
道华又变回小纸人,在识海里笑得直打滚儿。
【宿主,你不骑,我骑】
李希夷忽略印灵的嚎叫,把明七曜主仆俩往里迎。“进来喝口茶,坐一坐。”
春序、和鸣见阴阳怪气也无法阻止私会,老大不开心,但李希夷的朋友,她们不能不招待,只得放了人进去。一个按照池青道离开前的指示,盯着他们,一个去给池青道报讯。
李希夷知道她们俩算池青道的眼线,自己睁只眼闭只眼。
明七曜跟着李希夷走进春山别苑,穿过天井,他脚步放慢,看见摆在院中的藤椅,藤椅放在桐花下,随风摇摇摆摆,能相间春日少女睡在树下,拿团扇挡脸的模样。他不由放慢了脚步,遐思缱绻。
他再看前方带路的姑娘,束发的红发带在她背上轻轻弹跳。
太瑞留心问李希夷:“掌管春山的仙君,莫非是无情剑池灵均?”
李希夷:“嗯,是我夫兄。”
明七曜猛地停住脚。片刻后才跟上。
夫兄照拂弟媳,一起住也没什么。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正堂,李希夷亲自招待,拂座上尘灰,又沏茶来泡。
明七曜有种光荣归家感。先把茶推到她面前。
李希夷在他身旁坐下来,双手掌根撑在椅子上,缩了缩肩膀,“七曜,你今晚能陪我吗?”
太瑞一口茶噗地全喷出来。
“少主,万万不可啊!”
太瑞操碎了心,反过来窃声劝李希夷,他拿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龙不好,龙真的不行,你受不住的。”
李希夷微微红了脸。
明七曜不满,他起身过去,“太瑞,你和她嘀咕什么呢。”
太瑞不敢言。
李希夷又扑哧一笑,“他关心你。”
又道:“七曜,你别误会,我是担心有人找麻烦。”
少女嗫嚅,似乎求人办事,没什么表示,有几分难堪。
“兄长不在,我怕……”
明七曜顿生保护欲,“莫怕,我陪你。”
太瑞倒地了。
明七曜:“是为今日宋昭扬的事?”
李希夷点点头,“我听人议论,说是开罪了他们,可别想有好日子了。”
明七曜见她怯怯的样子,如同见了龙宫里那些年纪小的鱼妹妹,自觉该背起大哥的责任来。
他怕说多了,李希夷会害怕,只道:“我拿几件防身的宝贝给你。”
说话时,明七曜拿了不少法器出来,有御风的飞盘,有防守的盾牌,还有出其不意反攻的珊瑚叉。种种不一而足。
李希夷睁大眼,满眼好奇。
“七曜哥哥,你好厉害。”
明七曜无形中的呆毛都被捋顺了。
“希夷妹妹,你随便挑。”
太瑞在明七曜把龙宫搬空前,及时阻止了他。
“少主,带多了,希夷姑娘负担大。”
明七曜:“那有什么?多送她几个芥子戒。”
太瑞放弃了。太瑞自闭了。太瑞想回海里吃虾米了。
李希夷每每都要被这对主仆逗得开怀,顺坡就驴道:“我拿这个就够啦。”
明七曜一看,她取的是凌霄雾梦镯,玉镯清透,没有一丝棉絮杂质。
“这个好,衬你。”
李希夷伸出手,一截皓腕赛霜雪,“七曜哥哥,可以帮我戴吗?”
明七曜没有多想,从半空中取过镯子,一手托住李希夷腕下,另一手轻轻巧巧,将镯子推了上去。
“凌霄雾梦镯,可……”
“我记得,可御风凭空起,用作赶路;也可引动白雾,用于藏身。”李希夷抢答。她算下来,这可是逃命一绝的好东西。
“希夷妹妹记性不错。”明七曜摸了摸她的脑袋。
李希夷:“待兄长回来,我……我想办法还你。”
明七曜刚想说她太客气,自己的玉简亮了,“师尊叫我,我去去就回。”
原来是平生意叫他回满堂花醉练枪,平生意那个暴脾气是等不得的。
不过,明七曜不多时就回来了,见李希夷睡了,他就守在外面,反正太瑞可以脱下龟壳,当作房子,暂作过夜处。
春山别苑的两个女剑修,明显不欢迎他们。
太瑞:“活爹,我是什么行走的安全屋?”
明七曜拍拍他,“就盯这几天,帮朋友一把。”
太瑞暗叹龙宫家的傻儿子。又细思那小寡妇,以他多年的年纪,越想越觉得此人不简单。
李希夷看着呆呆傻傻,却很擅长四两拨千斤。端看她几下就把明七曜收得服服帖帖就知道了。
就这么,明七曜守了五日,没见有什么异常。
他自己亦有修行事,整夜地熬也有些吃不消,遂与李希夷道别。
李希夷自是感恩不迭,“来日我请七曜哥哥吃饭。”
太瑞捻了捻胡须。哼。好大一张饼。
这天夜里,李希夷送走了明七曜,但完全没放松警惕,一直让印灵警醒着。
夜半,李希夷朦朦胧胧人推醒,道华噤声,只用手指向门。
【宿主,来了。】
窗外有人影在徘徊。看身形,并不是春序或和鸣任何一人。
李希夷悚然,蹑手蹑脚下了床。
一下床,她就发觉不对,人昏昏沉沉,手脚更是无力。一下瘫软在地。
窗外,那人等了许久,料想迷香该起作用了,又听一声闷响,他试探着推门进去。
房里空无一人。床铺还皱着。
“人呢?”宋昭扬骂了句脏话。
后窗窗户大开。
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
太瑞:有事少主,无事活爹
第65章
李希夷奔走在春山后山上。
她刚翻后窗出来,就生疏地启动了凌霄雾梦镯,凌空而起。
身后,有人已追上来。
那跋扈姿态,虽换了身深色衣服,但不是宋昭扬还能是谁?
宋昭扬夜深欲行掳人的不轨之事,一言不发,催动御风术紧追李希夷。
李希夷在镯子上摇摇晃晃。
【倒是我小看他了】
这宋昭扬,表面看着没脑子,居然如此有耐心,蹲了她整整五天,蹲到明七曜走了才动手。
还好她没有放松警惕,不然这会儿已经被他得了手。
且他深夜出行,不带任何旁人,也是自信能拿下她,还能没有人证。不会授人以柄。
印灵着急,【宿主,他快追上来了。】
李希夷急转方向,落在钩吾山某座山头。
宋昭扬初入钩吾山,不知在那座山上,但美人在前,差点叫她走脱。他只觉得更刺激了。
宋昭扬几步追来,一把抓住李希夷手腕,“小美人,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放手。登徒子。”
李希夷用力挣扎,男女力量悬殊,根本挣不动。更糟糕的是,迷香起效后,她浑身无力,脚步悬浮跌跌撞撞。
宋昭扬拉拉扯扯,早把人抱到怀里,嘴唇凑了过去。
本还算得英俊的脸,因为淫.邪而显得面目狰狞。
李希夷尖叫,“放手。”
宋昭扬捂住了她的嘴,“小美人,一会儿你就该求我别放了。”
李希夷“唔唔”几声,竟软倒在他怀里。
宋昭扬接了人,只觉沉香味扑鼻,一时筋骨酥软,一时又香醒灵台,暗道这小寡妇真是尤.物,怨不得她身边一帮男人,实在是她生了副招人惦记的身子。
李希夷含着泪,却不再尖叫,只拿哀求眼神望着宋昭扬。
宋昭扬不觉心里发软,一手解腰带,“你别叫。我保证让你舒爽。”
美人在他掌下点了点头,连眼睫上的泪珠都颤了颤。
宋昭扬松开手,李希夷站定了,忽地反手,灵力汇聚到手掌,直接将宋昭扬推了出去。
宋昭扬毫无防备,退出数里,眼见身后是悬崖,狼狈要自救,但闻清冽女声响起。
“千均令,大!”
宋昭扬心道不妙。
他视线内出现巨大阴影,他抬头,只见一块令牌不断扩大,正好覆盖住他。
令牌猛地砸下来。
宋昭扬连人带他所在的那块石崖,全砸了下去。带得哪块山崖坍塌,碎石子不断往下滑。
李希夷掐诀,“千钧令,收。”
沉重令牌不断缩小,从崖下升起,落回到她手中,又被她收入识海。
要不是她跟前极其明显一块断裂,任谁都想不到刚有个大活人被砸到了山下去。
印灵【高,实在是高啊,宿主。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李希夷发现,印灵在她脑子里当纸片人时,相当会阴阳怪气。
【让我翻翻原书,他怎么死的,好.色小人】
李希夷稍稍走近,俯视下方。
这下方,不知是哪块界碑,编号几何。
但李希夷可是印象深刻,这是她前世逃命路经之所,下头有寒潭数尺,寂寥无声。
耗也能耗死这个宋世子。
朔风过林,夜风中,李希夷沉默地摸了摸无名指的指环。
【觊觎我吗?】
【那只好让他与山下的杀阵、好东西为伴了。】
入这钩吾山,谁人不知,山上仙人齐飞,山下危险丛生。尽是荆棘恶路,沼泽泥洼,深谷逶迤,结界密布。
就算是原书男主池青道亲自过来,也会吃亏。更别提宋昭扬这种刚摸到修行门槛的炼气期杂碎了。
识海里,印灵翻了翻,突然怪叫起来。翻来覆去地翻书。
道华【那个……我有个事儿】
李希夷【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讲。】
道华“哇”地一声哭出来,【查到了,宿主……他是男主的金手指】
李希夷【谁???宋昭扬???】
印灵制片人睁着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错。他.爹是南阳王,专授政.斗心术,设定是最强官一代,宋昭扬是最强官.二.代。全书里,带点官.职的人,都是他.爹带出来的门生,后期帮了男主不少。最后还汇聚信仰之力,成了人皇,在终战里给男主打架续航,关键时刻扭转了战局。】
李希夷听完心情复杂地朝下看了眼。
【人已经下去了,还来得及救吗?应该死透了吧。】
印灵【要不……下去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正当李希夷犹豫要不要叫人来捞一把宋昭扬时。
乌云中有曲线快速穿过。
动作迅疾,但悄无声息,只从云层后过了一下。
有小白龙从空中游下,降落时,却化作头戴龙角的人形。
李希夷吃了一惊,“七曜哥哥。”
明七曜来得匆忙,他察觉凌霄雾梦镯夜半有异动,猜到出了事儿,循迹追来,就看到李希夷站在山上踟蹰不定,衣衫不整,腮带泪痕,忙道:“宋昭扬找你麻烦了?”
“他欲行不轨。”李希夷咬唇,“被我推下去了。”
明七曜愣了一瞬,而后想大吼,又怕引来人,硬生生压低嗓音质问。
“你竟然敢杀他?连昪皇都不敢动南阳王,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李希夷心说之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但剧透,这事儿说不得。
她立刻红了眼眶,手指绞了绞衣服。
“我看他很孤单。”
明七曜大脑又当机一瞬,不知为何,他竟奇妙地懂了她的意思,皮笑肉不笑道:“送他下去同邪修为伴?”
李希夷摸摸鼻子,“也不是不行。”她之前没发现,明七曜跟人熟悉之后,还有点小毒舌在身上的。
明七曜:……
恰在此时,太瑞姗姗来迟,“少主……”
太瑞一边假装擦汗,一边偷看他们二人互动。其实他早到了,听了半天墙角,合着这小寡妇闷声干大事,直接把南阳王世子推山下了。
太瑞看李希夷的眼神,已经是像在看一只死狗。
她这点肉,估计不够南阳王报复的。
明七曜如何不知,他握住李希夷的手,“南阳王最是护短,若是知晓此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希夷顿时吓哭了,六神无主地问:“那……那我们下去救他?”
太瑞心说什么傻子会下去。自己送命不说,还被南阳王盯上。
明七曜:“我下去。”
太瑞:?
太瑞扑通跪下来,一把抱住明七曜腿,老泪纵横,“少主,美人计不能信啊!老龙王就您这么一棵独苗,怎么就这么被霍霍了啊!老奴可怎么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啊?咱们不能上这条贼船啊。”
明七曜边拔腿边道:“哪有那么严重。现在下去,救人还来得及。”
李希夷轻轻勾住明七曜一边手臂,“我陪你。要下去,一起下去。”
太瑞诧异地瞪着她。
小寡妇,手段高明。
最后一人一龙一海龟,拉拉扯扯,总算达成了共识,一起下去。
明七曜化出小白龙形态,驮他们俩一道下去。
小白龙身体长约五米多,李希夷跨坐在龙背上,龙飞下山,明七曜尽量放慢速度,李希夷还是有些坐不稳。
她不得不压低身体,双手抓住了龙角,保持平稳。
她小声问:“七曜哥哥,你身体好小巧啊。我听说龙身体都很巨大。”
龙角被人触摸的瞬间,小白龙僵了一瞬,而后道:“我才九十九岁,是条幼龙。”
李希夷“哦”了一声,没看到坐在她身后的太瑞,面露不屑。没见识,龙一百岁才成年,这不是常识吗?
越往下去,雾气越浓,李希夷表情凝重,她甚至看到了前世她被仙门围猎时的瘴气地带。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手也下意识抓紧了龙角,来回抚摸。
还好,明七曜的鳞片实在好看。乍看是白色,反光时又是彩色的。很像下雨天沥青路上的水坑,水坑里有不知哪辆过路车留下的油。夜里路灯一开,水坑就折射出一圈彩虹样的光。
小白龙在山下缓缓游动,寻找着宋昭扬的行迹。
李希夷内心抗拒,前世的恐惧伴随而来,手心都出了层汗。她发现手下龙角都黏黏的,立刻用衣角拂拭龙角。
“对不起,七曜哥哥,我太紧张了。”
不料小白龙一个摆尾,差点把龙背上的人都甩了下来。
李希夷赶忙伏身,再次紧抓龙角不放。
太瑞在她后面,没的抓,吊住龙尾巴才重新爬上来。
太瑞在她后面咬牙切齿,“希夷姑娘,不要动手动脚的!”
李希夷弱弱:“我害怕。”
小白龙:“太瑞,你别欺负她。”
面对未来龙宫之主,太瑞立刻变得笑容可掬,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到底谁欺负谁啊……”
太瑞的目光,落在李希夷与明七曜龙角相触之处。
半晌,他似乎是不能接受,嗟叹一声,背过脸去。
没眼看。
她到底知不知道龙角是不能乱摸的!那部位对龙族来说,是最明晃晃的挑.逗啊。
连龙一百岁成年都不知道,估计这个更不知道了。
看少主也没点明的意思,太瑞更不敢开口了。
*
明七曜在山下找了一圈,李希夷留意到界碑编号柒拾贰,看方向东行二十里,默默记下了。
终于,他们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宋昭扬。
明七曜哑着嗓子,“太瑞,你去看看。”
该说不说,宋昭扬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不知是不是掉下去时用了什么法宝保命,只是断了条腿,身上挂彩,还有呼吸,性命暂时是无忧了。
太瑞说完,把宋昭扬收进芥子戒,“少主,我们趁夜把人送回去,往钩吾山客舍一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明七曜顿了顿,缓缓道:“你先带希夷回去。”
太瑞顿生嫌弃,“少主,您不回去?”
明七曜再三推辞,太瑞听着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恍然意识到什么,慌得不行,传音道【您……您不会到了发.情.期吧?】
明七曜很是难堪,【是,快带她走】
太瑞【怎会?不是要一百岁才……】
传音到一半,太瑞明白了,目光又落在李希夷触碰龙角的手上。
太瑞目眦欲裂,罪恶之手!
让少主发.情.期提前了。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是谁摸都会有反应的。
龙族很挑剔,早年在感情上身心分离很严重,尤其是正统血脉的龙,若不动心,那是岿然不动。修真界人气榜第一,必拐对象就是初恋的龙。
一旦初恋龙被拿下了,只要对方不辜负,初恋龙能忠心一辈子。
想当年老龙王不也是,初恋被狠狠辜负了就恢复了龙族的本性,来者不拒。
太瑞恨不得咬手帕,说来说去,还是活爹喜欢上小寡妇而不自知吧。
李希夷尤不自知,尚抓着明七曜的龙角。
“七曜哥哥,你是不是累了,我们一道回去。”
明七曜忍到极限,从龙形化为人形。
李希夷坐在龙身上没防备,差点摔在地上,明七曜一把接住她。
“谢谢七曜哥……”
明七曜把她猛地推向太瑞,“走。”
李希夷殊为不解,明七曜变回原形后脸一直很红。还喘气儿,抗拒她再触碰自己。
太瑞狠狠心。
天知地知他们几个知。
太瑞猛地把李希夷又推回明七曜身边,他指点李希夷,“你摸他龙角,他发.情.期提前了。”
留下信息量极大的一句话后,太瑞变成海龟,爬上了山壁,很快就不见了。
李希夷愣在当场。
【不,龟,你别走。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她很想唱一曲《带我走》,但来不及。
以后再也不演什么贴心白莲花小妹妹了,分分钟翻车。
李希夷听见身侧明七曜喘息着“呵”了一声。
明七曜:“我调息,你离我远点。”
留都留了,李希夷忙接话:“下面这么危险,我陪七曜哥哥。”
明七曜打坐,微微睁眼,“你可以不用离我那么远。”
十步开外了。
李希夷又退了三步。
“不打扰七曜哥哥。”
两人保持距离,明七曜在临近山壁的那一面,打坐静心。
李希夷则在靠近河流那侧。
万物阒寂。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明七曜略显急促的呼吸。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奔逃此处,如何涉水过河又猝然逃回。
死亡如风。
哪怕重生了,依然在背后追赶她。
李希夷下意识朝明七曜走了一步。没事,还有其他大活人。
不料这一步坏了事儿。
明七曜听见她这脚步,倏然睁眼,而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那迷离模样,像是被交.配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李希夷顿感不对,立刻往河边退,“七曜哥哥……”
明七曜听见她呼唤,脚步更快,朝她奔来。
李希夷拔腿就跑,下河就下河吧,谁爱当成年龙第一次的对象谁当吧,反正她不行。
哗啦,她前脚刚踩进水里,脚踝冰凉刺骨,浑身冻得抖三抖。
下一瞬,李希夷就感觉被人拦腰一把抱住,背后贴上来大片温暖,火炉一般。
明七曜喑哑又委屈的声音,就贴着她的耳朵,听上去难受得快哭了。
“对不起我……”
李希夷掐诀的手一顿,她都决定好了召出令牌,把他砸成小白龙饼干了,没想到他自己忍住了。
明七曜艰难跨出脚步,一下蹲身,把自己泡进冰凉的河水里,只露出个头在外面。呼呼喘气。
雪窖似的河水,成了他冷静下来的灵药。
李希夷冷得慌,几步跨出死水。她坐在岸边,运转小周天取暖,花了好一阵子,才摆脱上辈子被寒伤支配的恐惧。
她再朝水中看去。
明七曜头生龙角,鬓角生彩鳞,因寒意而结了层薄薄的冰霜。
望去连鳞片都变得更加美丽、熠熠生辉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七曜彻底冷静下来,伴随着破水声,他如出水妖。
李希夷看见,他出水的下.半.身,却是原形的龙尾。
李希夷想后退,不期坐久了腿麻,没动成,只觉得腿如针刺。
明七曜半人半龙游向岸边,低垂了眉眼。
“我……今日事是我不对,我会对你负责的。”
“龙族有标记,我和你约定标记。”
李希夷:“什么标记?”
下一瞬,她唇上落下冷冽触感。
是明七曜伸出食指,戳了戳她柔软的嘴唇,他红着脸道:“我……我不太会……”
说着,他俯身,重重吻下来。
龙族立体的五官,不断在眼前放大,李希夷看到他高高隆起的眉骨,连接着线条还有睫毛上的冰霜,因激动与燥热,而融化成水珠,晶莹剔透。
李希夷瞪大眼。
【死腿,麻够了没有,快动啊!】
她的双腿罢工了。
李希夷痛悔难当,她回去一定好好炼体,真的。
“停!我不允许!”
印灵道华现身,伸直手臂,拦在两人中间。
仿若楚河汉界,不可撼动。
而后,道华超级激动。
“发财了,微微,我们发财了!”
她这一嗓子嚎得太情真意切,把李希夷和明七曜都嚎清醒了。
李希夷:“哈?”
道华直接潜入水中,捞起一块雪色石头,形状不规则。
明七曜:“暴雪晶?”
李希夷问:“这很值钱?”
“相当值钱。”明七曜也有些不敢相信。
李希夷听明七曜给她科普,暴雪晶是顶级稀有矿。
首先,暴雪晶能换海量灵石,这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好处。
其次,暴雪晶能吸音、惑人,是很多法器的必备制作材料。加入了足量暴雪晶的法器,在对战时能迷惑对手心智,不限对手境界多高。很多高阶修士就是因为暴雪晶,才会阴沟里翻船,败给远远不如自己的低阶修士。
另外,因为部分邪修的研究,暴雪晶被用于炼丹。如果配比控制得好,用暴雪晶炼丹能越品级炼丹。服丹修士能借此跨境。虽然成功率极低,但已经让无数丹修、卡境界的修士都趋之若鹜。
据说,就连五百年前的天生魔主解折,他创造魔兽这一物种时,也利用了暴雪晶。
普通修士捡到暴雪晶,只需一小块,加进建筑、阵法、法器,都有增幅效果。
李希夷听明白了。
暴雪晶,等于钱,等于升级资源,等于天然万能挂。
明七曜道:“暴雪晶虽强,但它稀有,才没有酿出大祸。”
李希夷眼睁睁看着道华下水出水,她一把一把往外捞的,全是暴雪晶。
李希夷看看明七曜,“这河底下……好像全都是啊……”
明七曜也不知该作何表情。都说他本家龙宫是多界十三境最富,首富名绝对当之无愧。可面对这么多数量的暴雪晶,他也有点绷不住了。
这背后的价值,不可估量。
李希夷表情微妙,所以是真发财了。
河里,道华捞起一块暴雪晶,亲了两口。
“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嫖……呸,有钱买礼物讨好心上人了。”
什么心上人。太美化了。
不就是垂涎原书里的魔主、魔婴美色吗?
李希夷扶额。
她家印灵颜控,还是个小财迷。
道华兀自乐得就差舞一曲了。
但李希夷发现,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并没有引来山上的人。
明七曜:“暴雪晶果然吸音,此处安静。”
吸音……隐蔽性很强……
李希夷忽然福至心灵,为什么不能呢?
她……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要依靠别人?
为什么……要一味讨好别人?
为什么……不能靠自己?为什么不依靠自己?
若她有了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力量,就不会像上一世一样,孤立无援,只能被剧情推着走。
而且有自己的势力,也不至于依靠善变的人心。
还有比暴雪晶河更适合的地方吗?
她在钩吾山这帮人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基地!
没有人愿意私入山下阵法,连那块柒拾贰界碑都爬满青苔。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地方!
思路一打开。
李希夷只觉得,眼前的路,突然就宽了。
第66章
思及此,李希夷忍不住欣喜地看向明七曜。
“七曜哥哥,真是我的幸运龙。”
明七曜的心怦怦直跳,在胸膛里撞出规律的心跳声。
这感觉陌生。
比发.情.期最激烈时还要更激动,好像发了一场永远无法退下去的烧。
像发烧一样,想她……
明七曜没能克制住这种冲动,他抬手帮李希夷理了理头发。
平素不苟言笑的他,看不到自己眼里溢满温柔,“你的小名,叫微微吗?”
他听她的印灵是如此唤她的。
李希夷点点头,心思全在暴雪晶上,脑子里转了百种念头,已有计较。
她提着道华后颈,把人拎到跟前来。
道华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不停踹,还沉浸在金钱的迷醉中。
明七曜问:“你这印灵,如何知晓河下有暴雪晶?”
道华、李希夷都是一愣。
道华【宿主,快,不能让他怀疑我是系统】
李希夷随口扯谎,“是……是我一个朋友,提前告知的……”
明七曜眸中微微泛冷意,“哪个朋友?”
她能有什么朋友啊亲娘嘞。
原作者就盼着她孤立无援早点死。
李希夷是真被问住了,想起前些日听圣儒堂主讲经,有句诗词她还挺喜欢,便道:“他叫花无定。”
明七曜眉头一松,似乎没想到她真能答上来。
“他是哪家的弟子?也在钩吾山修行?”
李希夷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遂含糊其辞,“他在一家宗门高就。”
“什么宗门?”
李希夷三连编,“一发入冥集团。”
明七曜疑惑道:“倒没有听过这个宗门,当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希夷:那当然,找得到算她输。
明七曜:“若有幸,我想见见你这位朋友。”
李希夷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找借口跳过话题,“他行事神秘,我得问问他的意思,才好告知于你。”
帮朋友保守秘密,亦是人之常情。
明七曜越看李希夷,越只觉得她讲义气,道了声“好吧”,便没有再多问。
李希夷暗暗捏了把汗,道华松了口气。
却听明七曜又问:“这里的暴雪晶,微微,你想怎么分配?”
这就说回正事上了。
李希夷观他神情矜傲冷淡,耳上两段伸出的龙角,斜着刺向天空。因发.情.期的提前,泛出淡淡的粉。
得,合着还是个事业批。
说到正事,他拎得比谁都清。
龙宫未来的继承人,再怎么心性单纯,但利益根本是不会松的。
李希夷笑了笑,“七曜你定吧。”
明七曜发窘。
说实话,一整条河流的暴雪晶,这其中的利益干系,不是常人能抵御的诱.惑。
就是亲兄弟来了,为此争个头破血流都正常。
李希夷直接把选择权给了他。
明七曜明知这是以退为进,但耐不住发.情期的影响,完全视李希夷为自己人,便道:“一半一半?”
高了。
按龙宫惯例,二八开,明七曜都嫌自己是做慈善。
李希夷从善如流,挽着他手臂,“可以呀,都听七曜哥哥的。”
嗓音温软,明七曜听得身体发软,努力克制,才吞住舌头,没有倒贴地来句六四分,她六。
李希夷还笑眯眯,“我一半,都占了七曜哥哥的便宜。”
明七曜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从芥子戒摸出卷轴,“我与你签死契。”
李希夷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明七曜硬摁着她取血、结印,将有关暴雪晶分配的死契结下了。
道华偷偷传音【死契啊,他肯定不会食言的】
李希夷若有所思,印灵同她讲过,修真界的契约分为好多种,死契是惩罚最重的一种。在原书中,就有作死的反派惹到池青道,因违背死契而烈火焚身。神魂都一并被烧尽。
商议定,明七曜又化龙,“我们先回去。”
李希夷坐上小白龙龙背,这次只抓鳞片,不敢再碰他的龙角。
明七曜说不出哪里有些失望。
最最失望的莫过于躲回法印的道华,她回过神,【只能拿一半】
李希夷【你可别贪了,怀璧其罪】
按照死契的约定,李希夷将她分得的那一半,也交给明七曜代为打理。
这么多暴雪晶,要从山下河底开凿,还要运出钩吾山而不被钩吾山发现、盘剥,只能慢慢来。若是靠她一个人,不知要运到猴年马月,还随时可能被发现。
且她才到钩吾山不久,要人脉没人脉,要啥没啥。
暴雪晶干系重大,她没有掌握整条产业链,只有最初一环的开采权,就算侥幸运出去售卖,也很容易引来追杀;但明七曜背后是龙宫,龙宫多年积累,有的是人脉、资源、销路、售后,有关暴雪晶的开采、储存及处理,区块链都完整了。
她乐得做甩手掌柜,坐着点钱。
李希夷如是权衡利弊。
自己还是赚大了。
还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在池青道眼皮子底下,将她自己的势力培养起来。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一发入冥”算了。
编都编了,只好将错就错了。
也没别的意思,她就想一剑把男主送到地府。
趁着夜色,明七曜把李希夷送回春山别苑。
月明星稀,明七曜悄声:“先回去休息,宋世子的事,明早起来再作计较。”
李希夷:“好,七曜哥哥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等明七曜一离开,李希夷扭身关上房门,长吁一口气。她心里悬着事儿,这下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李希夷去柜中翻出芥子囊,拿取时,不由止住动作。
明亮月色照得窗纸发白,投到她的背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她蹲在自己的影子里,默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芥子囊。
就算翻找时,她也刻意避开那些贴好标签的丹药,极力避免想起某个早已逝去的人。
即便如此,她亦感到胸腔窒闷,翻了好几次,才找到奶奶成柔留给她的遗物。
四具傀儡。
两具一模一样,剩下的两具一男一女,各自不同。
李希夷没想到,才来钩吾山不久,就要用上了。
怕睹物思人,李希夷本是不打算用这些傀儡的。然而今日灵机一动,她向明七曜扯出这么大一个谎,又到哪里去找个“花无定”来?
雇人扮演?李希夷是冒不起险的。
上辈子怎么死的,她还记得清楚,不敢指望任何修士能有什么高底线。
索性……
李希夷:“我自己造一个花无定。”
道华听见了,她藏好自己私藏的两块暴雪晶,从法印里变身出来,凑到李希夷耳旁凑热闹。
“咦,宿主,你终于用这个了?我要一起捏脸!”
李希夷拗不过她,将那两具一模一样无五官的人偶挑出来,分一具给道华,“拿去。”
成柔留下傀儡时,还留下了一套分傀心法。
这套心法用起来简单,只需要有灵力就行,分为塑容、塑体、赋灵。
其中塑容塑体,连道华都可以用,她已经用起来,开心地玩捏脸游戏了。
李希夷则面对剩下这具傀儡,喟叹出声。
手指抚过这具没五官的傀儡,李希夷依然会为奶奶的手艺感到惊叹不已。
不同于成柔惯用的丝线傀儡,这四具傀儡,每一具都很像真人。
抛开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已经被成柔做好塑容、塑体的傀儡,就是她手头没捏脸的这具,也是像极了真人手办。
身体柔软,皮肤细腻,是真人的手感。连脸上的毛孔、胎毛都清晰可见。
李希夷迟迟未动手。
她没想过,先前同奶奶说的玩笑话,说要很多具傀儡,分别帮她干家务、做杂活,奶奶竟真的帮她实现了。
而且,奶奶制作这些傀儡时,难道不知道她是废灵根?或许她根本用不了这些傀儡。
难道奶奶能预料她走上修道路?
再者,李希夷看向剩下那两具傀儡,一男一女,皆已塑容塑体,只待赋灵。
那具女傀儡,赫然是她自己!
这李希夷尚能理解,有一具和她自己一样的傀儡,她就多条活路,而且奶奶这么爱她,才会把女傀儡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但另一具男傀儡……
漂亮得不像话。
白到发粉的皮肤,精致冷漠的五官,嘴角似含笑,眉头却微微蹙起。
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刘海的碎隙里,单边的长白羽耳坠,坠在肩膀的衣衫。
李希夷拨了拨那长白羽耳坠,“只有一边啊……”
好像是奶奶做的耳坠。
霎时,李希夷嫉妒他。
她多多少少猜到,这或许就是英年早逝的解折。
魔主解折,十八岁就与魔兽被封印于魔渊。
这具傀儡,和解兰舟有几分神似。但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李希夷摸了摸他的眼皮,或许……哪天这双眼睛睁开来,她就能明白了。
那要给解折的傀儡“赋灵”吧。
奶奶会高兴吗?
可解折不可能逃出魔渊吧。前世,她被威逼致死前,听钩吾山仙门议论,魔婴解兰舟打开魔渊,是继承了解折的力量,而后操控魔兽,实力大涨。解折本人却根本没出魔渊,大概率是因为被魔婴吸取力量而死。
属实是哄堂大孝了。
也不知道书里……当初解折为何要一叶扁舟把魔婴送出魔渊。
李希夷又嗟叹,她和道华确认过,角色成柔已确认死亡。
奶奶为什么留这四具傀儡给她?还有她一系列的问题,怎么都问不到答案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道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宿主,我都捏到鼻子了,你还不快点。”
“别唉声叹气了,你不敢动手,我帮你捏?”
李希夷回过神,打量了一眼道华手下被捏脸的傀儡。
李希夷:瞳孔地震。
道华这手艺……实在是……
她太阳穴冒汗地说:“我还是自己来吧。”
*
李希夷重新低头,专心于自己的这具无五官傀儡。
她把傀儡抱起来,让傀儡半坐靠在床边。这个高度,方便她下手。
花无定。
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好呢。
李希夷摸了摸下巴思索。
她的打算,这具傀儡,由她本人用分傀术进行赋灵,这样“花无定”由她本人扮演,方可保万无一失。
既如此,那花无定,就要与她原本的身份反差越大越好。
花无定是个男修,长得越大众越好。最好让人记不住脸。
主意想定后,李希夷抬手,先从眼睛捏起。
一时房中无话,只有运转心法时,捏脸产生的轻微沙沙响动。
李希夷和道华都很专注。
捏着捏着,李希夷发现不对劲了,穿书前她捏脸的老毛病犯了。
每每捏脸,她都要比花费数个小时,不停微调,非要达到心目中想要的那种一眼气质不可。
这时,她完美主义作祟,屡屡调试。
如今,她给傀儡捏脸。
她想的是大众脸,手底里调出来的是花美男。
道华的傀儡,她早捏完了,都小睡半天,一看李希夷捏好了,道华凑过来一看,变成星星眼。
“好美,一眼万年。”
完了。
李希夷一屁股坐地上,“不小心捏太美了。”
道华扭头,“美点不好吗?”
“当然不好,太美的脸惹祸。”李希夷是想背着男主、绕过天道监视,来偷偷建立自己的势力的,用花无定这么美的,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李希夷气噎喉堵,她这双手捏脸,由丑入美易,由奢入俭难啊。
“算了,只能毒哑了。”
“宿主,你在做什么?”道华惊呼。
只见李希夷凝聚灵力在指尖,并指没入傀儡喉头,把声带抓出来,而后像没事人一样,她又把那块伤口扒拉扒拉糊上了。
道华快要喘不上气了。
“你在自欺欺人吗?李微微!”
李希夷:“别激动,不是还有多余的材料吗?”
或许是怕她捏脸失败,成柔当时在帐篷的床下箱子里,还放了一小团傀儡的制作原料。
李希夷摸着那材料,感觉像超轻黏土,但催动分傀塑容法,材料糊上去,就变成了真实血肉。实在神奇。
不过,李希夷没有完全修复“花无定”的喉头伤口,反而塑出了一个明显的伤疤。
细节决定成败。
以后谁问,花无定有这个伤疤,表明自己哑巴,就不用多解释了。
道华这才消停。
李希夷看向她那具傀儡,一口气差点厥过去。
“你这个傀儡……”
道华一挺胸脯,“是不是很威武?”
“绝顶威武,绝顶霸气。”
道华:“那是,我对着联网资料库的图捏的。要最可爱、最团宠、最勇猛无畏,还重情重义的。”
“可不是,还粗中有细。”李希夷道,“很符合你的要求。”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头发奔放扎人。
“精髓,太精髓了。”李希夷拍拍道华的肩膀,“姓张,名飞。”
道华重复了两遍,笑道:“好名字。”
傀儡花无定、傀儡张飞,各就各位。
李希夷和道华看着自己的捏脸作品,越看越满意,还挑了适合的衣衫给他们换上。
换衣时,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异口同声,“那个配置,要捏吗?”
须臾。
两个女孩子同时露出嫌恶之色,“别了,下头。”
于是乎,花无定穿着黑金法衣,一马平川站起来了。
李希夷掐诀,“我试下分傀术。”
随着分傀术运转,李希夷只觉天旋地转,一阵晕眩之后,视线重新变清晰。
她看到“自己”倒了下去,道华慌里慌张把“李希夷”给接住了。
分傀术转移神魂,本体会晕过去。
李希夷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大了一圈,衣袖正是黑金法衣,她的神魂,果然进了傀儡花无定的身体。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到穿衣镜前,她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花无定”就做什么动作。
道华,我……
李希夷想发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摸摸嗓子,后知后觉,声带没了,花无定这辈子只能是个哑巴花美男了。
分傀术,着实神奇。
约莫半个时辰,李希夷觉得周身无力,解开了分傀术,而后从道华怀中醒来。
李希夷状态稍好,就看向花无定。
经历过一次分傀术后,花无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睁着眼,但是眼眸低垂,仿佛是个木头人。
李希夷走近,只见花无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主人。”这是他的口型。
李希夷吓了一跳,而后想起来他没有声带,并不会暴露什么。
少顷,她带着怜爱的心情,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连睫毛都泛着光泽。
她捏的!
她捏的,绝没可能捏第二回 了。
本人来捏都复刻不出这个风味了。
可惜,分傀没有灵魂。
但李希夷已经相当满意,成柔耗费毕生心血,才只做出四具这种傀儡,能做到这种与真人难以分清的程度,已经很恐怖了。
她就没指望过,傀儡能和现代的人工智能一样。
傀儡就只是傀儡。
李希夷又翻了分傀心法、分傀诀,复习几遍后,将成柔写在麻布上的心诀一并烧毁。
印灵道:“宿主,你能控制半个时辰,以后境界上去了,说不定能控制更久。”
“是的。”
李希夷才炼气,若能在钩吾山拜师成功,冲击更高的境界,她相信傀儡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分傀术……真是……”
天才。
道华:“宿主,成柔可真聪明。”
李希夷摇摇头,轻声道:“是解折。”
奶奶向她坦白傀儡师身份时,多次提到过解折,就比如奶奶给他做的白色长羽耳饰。还有他非常不谙世事的心性。
以及……解折研究发明之后,独授给奶奶的傀儡术、分傀术。
解折不愧是道法天才。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灵力消耗小、功效广泛的分傀术的?
也怪不得他只传给成柔。
这么简单易学的强力法术,若是广泛普及,不知该闹出多少乱子。
这时,李希夷隐约觉得蹊跷。
她在襁褓之中,被男主亲妈池界春救了,托付给成柔,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希夷也就这么一想,她收起花无定,又看向傀儡“张飞”。她问道华:“你要不要试试?”
小法印拳拳一片心意,“我给你捏着用的。”
李希夷:“好吧。”
张飞也被收进芥子囊。
地上还剩下傀儡解折、傀儡李希夷。
道华痴迷的目光,落在解折傀儡上。
李希夷毫不留情收走所有傀儡。
她拎起道华后颈衣服,道华化作一道光,重新飞回法印里。
“美色误人。上辈子我得的教训,你忘了?”
印灵纸片人在识海内擦擦口水,“有道理。”
前世,宿主痴迷在解兰舟的外表里,轻易借出了暖剑上的无情道剑意,结果被害死了。
宿主不喜欢被欺骗。
美人虽好,看着是小白花,实际上是罂粟啊。
“说起这个。”印灵纸片人提醒道,“宿主,咱们什么时候去继续攻略魔婴啊?”
李希夷想起那张脸就烦,纯良无害,切开了心漆黑。
其实,前世,她并非完全因为解兰舟好看才被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太会装。处处体贴,比她亲妈都体贴。
“再说。”
后半夜,李希夷勉强睡了一个时辰,头重脚轻地起床了。
天刚擦脸,她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脚步响动,听见春序和鸣奔走,声音里难掩欢喜。
“仙君回来了!”
整个春山别苑,灯亮了,人醒了,大家都忙活起来。
*
圣儒堂,弟子舍,狭窄的阁楼内。
解兰舟蜷缩起身体。满头大汗。
梦境里。
他还是伪装的路海,眼前是那个他见过三次,次次难忘的女孩。
李希夷。
解兰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也在阁楼。
麝香味由淡转浓,一点点弥漫,空气都是黏湿的。
但解兰舟闻起来,很甜。
这个梦境真实到,他能看清对面女孩的脸,记得她长发散开的触感,接吻时软软的嘴唇,潮红的脸色。
他们肌肤相亲,像两只互相安慰的小兽。
是她。
第67章
是她。
李希夷。
梦里的李希夷,来阁楼看望他,自然看见他被人欺负后的惨状。
可她人微言轻,身无术法,哪怕之前出言阻止过霸凌,或是费心机间接整了那些盛气凌人的外门弟子,但后续“路海”只会招来他们更猛烈的报复。
就连她自己,来外门弟子舍找路海,也被他们调笑过。
弃妇,破鞋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词。
她从不和路海提起。
就怕他会因此多想自责,毕竟他是那么温暖的小太阳。
“微微,我没事儿的。”
路海的话,打断了李希夷的分神。
李希夷:“痛不痛?他们也太过分了。”
声音里满含心疼,带着压抑的哭腔。
解兰舟觉得悦耳。
他是故意刺激那些人下手的,他伤很重,他身上伤很多,她就会抽空常来看他。
她用祝由术为他疗伤,解兰舟的眼里,她好像地魔陵地洞深处的蓝色蘑菇,好看地散发着诱惑人的危险蓝光。
他想吃掉她。
有毒,但他想吃。
中毒也没关系的。
“可以吗?”解兰舟捉住她结印的手。
她惊恐地后退,最后温顺地服从他。那是第一次。
他们挤在阁楼里,在炎热的夏天相拥,直到汗水沾湿彼此的身体,而后更加热。
环境很差,很窄很挤,但热情点燃彼此,他们都很投入。
事毕后,解兰舟拥着她亲吻发顶,而后打水来为她清洗。
他拿出压箱底的补元气丹药,把她扶起来靠在胸口,叮嘱她就水吃,说她喉咙细,别又卡住了。她以前吃药,药卡在食管中段,他帮她顺胸口都要顺半天。
李希夷乖乖吃了丹药。
她的寒伤渐入心经,容不得她不注意,劳累了也要及时保养。这点,路海也知道。日常都照顾着她。
解兰舟收拾好,又到她身边搂着她,轻拍后背,像哄孩子睡觉。
他自己都没发觉,唇角那丝餍足的笑。
“这样,你不会难过了吧?”李希夷小声问。
解兰舟所有的欢喜,一瞬间落到谷底。
半晌,他才能组织字词,因为喉咙屡次哽住,吐出的头几个字都是沙哑的。
“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让我不难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海,我……”
“你喜欢我吗?”解兰舟听见自己冷酷的声线,五斗柜上的小镜子,照出泛着冷光的他的眼眸。
李希夷斟酌字词,微微瑟缩。不知是想靠他更近,还是想脱离他的怀抱。
“我怜惜你。”路海像妈妈一样好温暖。
解兰舟将她推离怀抱,李希夷狼狈摔在枕上。
哦,是不喜欢啊。是安慰而已。
因为她这样的蠢货,就是喜欢讨好别人。讨好谁都行。
哪怕伤害自己也要讨好别人。
身体可以交付,心可以交付。不对,她哪有心。
她没有自我。
她只有习惯。
习惯讨好所有人,
比她强的比她弱的。
她只是可怜他。
即便他们到了这一步,她也只是在可怜他!
李希夷揉了揉摔痛的手腕,只看见路海一瞬间扭曲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故意扯开话题,“在担心他们布置的活吗?”
“别担心,我找灵兽帮咱们,一定能干完的。”
说的是楼下那些霸凌他的外门弟子。
解兰舟脸色冷漠。
“不想管他们。”
他压低身体。
“再来一次。”
“欸,我还没……”
李希夷想说还没恢复,有点累,但路海没给她机会。
他……他真的太会折腾人了。
李希夷紧咬嘴唇。
解兰舟紧紧盯着她,瞧她每一丝反应。
他低声问:“怕他们听到?”
李希夷噙着泪点头。
解兰舟抚她濡湿的额发,撩上去,露出她汗涔涔微微圆的额,
“那我们去外面继续?”
如愿以偿地,他看见李希夷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泪珠都甩在他手指上。
解兰舟喟叹:“别怕,我开玩笑的。”
其实楼下的人,欺负他太过分的,都被郁雾收拾,让千面魔替换了。
剩下真是本人的十几个外门弟子,也都中了沉睡咒。
阁楼里嘎吱嘎吱的木板响,他们听不到。
“微微,你是我一个人的……”解兰舟低喃。
他不可能让别人也听到。
可李希夷不清楚。
“你好紧张,微微……”
李希夷意识不到自己被他肆意愚弄,而是真实地在担惊受怕着。
她的法印在手腕晃动,拍打手腕内侧凸起的软筋,被他连腕绳带印一起抓住,直到不会发出那细微恼人的声音。
解兰舟滴下汗水,落在她锁骨窝。
“你在想谁?池青道?还是池星野?”
李希夷眸光闪烁,似悲哀。
解兰舟猛地用力,更用力地握紧她纤细的手腕。
法印硌在他掌心与她皮肤之间。
他心上也硌着东西。
李希夷的手腕太细太细了。细到他掐握住,他的手指握住后还远远有余。
李希夷的境况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饭都吃不饱,
两作弃妇,无人救她,
怜她者,帮不上什么大忙。
趁机落井下石的、想要占便宜的人倒是数不胜数。
他收拾了不少。
若不是她倒贴池姓兄弟两次,怎会落此下场?!
“路海,轻点……”
解兰舟倏然清醒,温柔吻她眉眼,“好……”
他放缓了,慢慢地磨她。
不失为一种捉弄。
看李希夷很努力憋住不叫出声的样子,他觉得有趣。
愚蠢的弱者。
地魔陵随处可见的蓝蘑菇,不值一提。
可是……
真奇怪。
解兰舟的胸膛里时而满,时而空。
紧紧贴着她的时候,也只能勉强驱逐掉一点这种虚无感。
解兰舟不懂,梦里的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他的推动下,
他们搬到了一起。
他们在钩吾群山外围山下,赁了一处别人不要的老院子。
老院子很脏很空,但胜在租金便宜,一月才五块下品灵石。
收拾起来很麻烦,收拾干净后,院子相当整洁。
这种开荒保洁,解兰舟动手,李希夷休息。
李希夷负责趴着睡觉。甚至是解兰舟动手收拾前,还要先帮她把藤椅抹干净,“我摸过了没有木刺。”才扶着她坐下。让她趴着睡,给她披毯子。
为了她不落枕,解兰舟找了几本书给她垫在脸下。
等李希夷混混沌沌醒了,恍惚以为自己还置身梦中。
老破小院子,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墙角屋角的蜘蛛网,全数被拂去,边边角角都是一尘不缁。
空气里有好闻的朴素的皂角香。是路海在洗新床单新器具。
窗牖大开,前后门洞开通风。
窗下屋内的柜子,柜门开着散味,放了路海编织的熏衣球笼。
还有白蝶穿飞而过,停在发霉到一半的树桩上。
李希夷披着毯子穿过前门,经过屋内。
简单的家具陈设都已摆好,桌上的陶瓶里插着随处可见的野花。在阳光下,飘起的浮尘清晰可见。
装行李的箱笼都靠墙角放好,里面的东西都被拿出来归置好了。
李希夷随意看了看,
他们自己带来的旧五斗柜,摆满了衣衫。
衣衫鞋袜帽,分门别类摆好,衣衫叠得四平八整,没有一个角伸出来。
大部分都是她的,其实路海就那么两套外门弟子服,翻来倒去地换。红色洗到发白。
桌上的纸张也是一样的叠放方法,李希夷翻了翻,自己整理的一些病例、祝由术都在。不知路海是怎么细心压平的,这些纸被他整理得像是没用过的簇新纸。
还有一张新练的字,李希夷提起来吹了吹墨迹,“草时居……”
大约是路海给他们的新家想的名字?
李希夷会心一笑。
他虽然天赋差一点,这辈子止步于外门弟子,但师从圣儒堂,其实还是很有文学底蕴的吧。
蝉鸣嘲哳。
李希夷不觉烦躁,只觉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她已走过后门,先看见路海蹲在木盆边,对着搓衣板搓衣服。
旁边放着净衣篮、脏衣篮。
阳光正好的地方,用于晾衣的架子已经提前撑好。
解兰舟明明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偏装作一无所觉。
李希夷从后一把抱住他,他还装出被吓到的样子。
“微微。”他略带埋怨语气地唤。
解兰舟看到她蓦地眼笑眉舒,恶作剧得逞的俏皮样,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软化了。
被她的笑意融化了。
李希夷欢喜地拥着他,
她低头蹭了蹭解兰舟,“路海,你太厉害了,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日常琐事无忧啊。
解兰舟正搓衣服呢,闻言脸红,擦了擦鼻尖的泡沫,“这不是正在一起。”
李希夷:“我看到你练的字了,以后这里就叫‘草时居如何?”
解兰舟无所谓地偏过点脸,“你定就是。”
“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家,怎么能我一个人定?”
解兰舟搓衣服的动作又顿住,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我们的家,是我们一起定下的。”
家?
真是喜欢做白日梦的蠢货女人啊。
这时,李希夷的肚子叫了两声。
“饿了?”解兰舟道,“等会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李希夷鼻子动了动,其实厨房那块,调味摆上后,从瓶子里漏出些许气味,空气里有淡淡的芝麻香油味。
她想吃鸡蛋面,滴几滴麻油。
嘴上却说:“我都行啊。听你的。”
解兰舟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不知梦里的自己,为何能猜到她的想法,顺嘴道:“下鸡蛋面吧?”
李希夷喜不自胜,又绕到他身前来抱他蹭他,“好呀好呀。”
解兰舟端着木盆,怕撞到她,只得先把洗好的东西放下,“别闹。”
李希夷略显委屈,眉眼低垂,“打扰你了,对不起。”
她松手转身,腰上立刻被解兰舟抱住,拽回了他怀里。
解兰舟贴着她的耳侧,皂角香充斥在李希夷鼻间。
“不是问我想吃什么?”
“嗯?”李希夷还带点置气地,稍稍仰起头瞧他。
美人眸光深深,“我想吃你。”
毯子从李希夷肩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
没吃。
第68章
晚间吃过饭,洗过锅碗,二人洗漱上床。
床铺,解兰舟早就铺好,齐齐整整,边角压平,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被褥也晒过,有好闻的太阳味。
熄灯上床。
李希夷躺上去,不是强迫症,睡在这床上都感觉自己成黑板上数学老师画的标准长方形了。
解兰舟睡在她身旁。
只有窗口还有微光,是月光照在窗纸上。
到底是没吃的。
李希夷忐忐忑忑翻来覆去。
解兰舟侧身,他笑了笑,用手指弯刮她的脸:“在失望?”
“没有,我认床。”这是很显然的撒谎。苦日子过多了,李希夷早就戒了认床的毛病了,多艰苦都能睡。
窸窸窣窣的,李希夷听不见解兰舟的动静了。
半晌,她感觉到身后人贴近,却没有贴实。
解兰舟说话如喘息,呼吸清浅,浑然不知自己如何勾.人。
“你喜欢几次?”
李希夷把被子一蒙脑袋,“坏人,不要理你了。”
解兰舟胸腔里震荡开那笑声,真真切切。
他隔着被子把她抱住,大热的天,怀中人竟然冷冷的寒霜一般。
“睡吧。”他说。
李希夷被他抱着,倒也不害羞了,只觉得格外安心。
这样也挺好的。
日子总是在好起来了。
离开的池青道、池星野,钩吾山,这些东西离她都越来越远了。
好像是沉到水底的石头,越来越看不清,水面残余的涟漪荡漾开,荡漾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就这样……和路海过普通人的生活,清贫、简单,虽然辛苦,但是每天内心都很富足安乐。
更别提路海对她太好了。
绝对的男妈妈。
路海记得她的月经周期,盯她平素的作息,喝冷热水的频率,不算太管束她,但也不会太放纵了她。
李希夷觉得她和路海能和谐相处,不在于她受打击多了,喜欢讨好人,而在于路海太会洞察人心。
路海很懂和她相处的度。
他记得她爱吃素,就不会逼她吃肉;但是算到她小日子来之前几天,会很虚弱,就去山林里帮她打小兽,回来做肉菜给她吃。
路海记得她每一种口味喜好,记得她喜欢的花色气味。
有时李希夷不必开口,他会敏感地察觉到并安排好。
妥帖到让李希夷依赖又隐隐地畏惧。
*
草时居。
这日,李希夷不在家。
郁雾下了山来,“观摩”他家魔婴的人夫盛况。
魔婴在铺床,魔婴在补衣,魔婴做完饭,魔婴擦灶台。
嘴贱的郁雾,忍不住笑话解兰舟。
“你这是假戏真做了,演上平凡夫妻了?”
“我可提醒你,她活不了很久。”郁雾双手交叉抱臂,“那寒伤,钩吾山没人救得了。”
解兰舟沉吟片刻,说出早就思索很久的答案。
“大业一成,我就带她入魔。”
入了魔,年岁绵延,寿数延长,他可以陪她演很多年的白日梦。
郁雾:“你可别太乐观。世人厌魔头。何况她是个医者。”
解兰舟擦灶台不小心,灶台都裂开一条缝。
他道:“滚啊。嘴巴不会用,我帮你逢。”
郁雾自得其乐地上钩吾山,回圣儒堂内门去了。
郁雾的话,解兰舟听进了心。
是夜,李希夷与他交颈相依,意外听路海提起旧事。
彼时,路海正托着她的腿胡来。
“微微,真不知什么人能生下你,好甜……”
他在床笫间总会说些羞人话。
李希夷及时阻止他胡言下去,“我没有爹娘,是奶奶收养了我。她如今尚在陌洲。”
不知为何,路海伏在她腿.间,似是笑了笑。
愚蠢啊。
那个老太太,早就死在魔兽潮了。
池家兄弟竟还瞒着她这事儿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
路海借机述说自己,“微微,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述说自己多么可怜,编织悲惨的故事,一次次取信于她,她轻信他。
随他的讲述,李希夷为他忧心,充满怜惜。
解兰舟得到了病态的满足和安全感。
他有自信,来日事成,他继承了解折的力量,再回来接她,她定喜不自胜。
她会听他的。
她会愿意入魔,愿意陪他。
到时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可以被她随便摁在地上踩、报复。
毁掉她,也得到她。
他们会一起幸福。
*
住在草时居,李希夷感到生活也有不便。
不在钩吾山群内,到外头租院子,山上有什么事儿,她和路海起早贪黑,上下山地来回跑。
李希夷有寒伤,再者替灵兽医病、或是替周围凡人治病,不强求上山;但路海就不同了,他是每日要去圣儒堂点卯的,每日跑个没完。
要是李希夷有什么事儿,路海还抢着帮她跑。
有什么累活苦活,基本都是路海在干。
有回他跑得急,险些在篱笆门前摔了。
李希夷上前查看,还好无事,还抱着他笑。
路海撒娇,“微微……”
李希夷揉揉他的脸,有薄汗,但没有伤,“太好了,你不会再被他们欺负了。”
以为会听到嘲笑的解兰舟,伪装的委屈表情僵在脸上。
后续预设好的剧情,假摔、撒娇、求爱,一样都演不下去了。
解兰舟感觉自己不是人。
他对她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解兰舟问:“你喜欢我吗?微微。”
李希夷迟疑了一下。她想起阁楼那夜的不愉快。回答“怜惜”,是错误的。
怜惜不可以?
那……感激?
李希夷刚想开口,又觉不妥。
说感激,似乎是很伤人的。
路海却执着,就对面看着她。他素来柔和的表情,不知为何散发压抑的森冷。似乎等不到李希夷的回答,他就不会放手。
李希夷骗不了他,更骗不了自己。
她字字斟酌小心。
“怎么说……是感激……”
六字一出口,李希夷就看见路海的脸瞬间垮了。
李希夷赶忙追着解释。
她很感激遇见路海。能够让自己有个互相依偎的朋友。
最后虽然关系变质了,但是路海对她更好了,所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她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道医。
如果不是认识和苦追池青道,也不可能有什么太跳脱的际遇。
遇到路海,他们相互珍惜,李希夷已经很知足。
李希夷笨嘴拙舌地解释完,显得窘迫迷惘。还时不时察言观色,看路海会不会因为她的哪句话,脸色有所好转。
可惜没有。
她解释完后,路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起轻蔑。
怜惜……感激……
路海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愤怒,可是手指触碰到李希夷的唇加以碾磨时,动作又是压抑到极致的轻柔。
他问:“感激,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李希夷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的关系,确实是亲密无间。
李希夷更加窘迫,低头不知该作何解释。若说自己喜欢讨好人,岂不是比感激更伤人?
她低头的样子,落在路海眼里,清丽含羞,却是说不出的心虚。
解兰舟内心冷笑了一声。
他逼问李希夷:“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李希夷退了一步,眉头蹙起,可又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害怕第三次被抛弃。
她不想再被信任的人、被重要的人毫无缘由地抛弃了。
那样太难过了。
而且得不到任何答案。
说好了在一起,说好了伴一生,最后留下来想践行诺言的,只有她自己。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许诺。
李希夷只得放低姿态到尘埃里。
“收留。路海,谢谢你收留我。”
收留?
解兰舟的眼睛微微睁大,而后笑得细细眯起,只是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我们的关系,互相收留?呵。”
解兰舟清醒地觉知到,自己脑海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断了。
他不想再等了。
骗了她这么久,可以收割了。
一开始,他设计接近她,就是为了那把暖剑,为了池青道附着在剑身上的无情道剑意。有了那道剑意,他就能劈开魔渊,进去杀解折,统魔兽。
现在也如是。
解兰舟甩开她的手,径自朝屋子走去。
李希夷顷刻饮泣着跟上,去拉解兰舟的手。
解兰舟兀自生闷气,在她纠缠之下,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
他看见李希夷露出委屈脸,抓住他手时又欣喜,只觉自己内心像有无数针在刺。
蓝蘑菇,果然会中毒的。
李希夷小心翼翼讨好他,吻了吻他的面颊,“路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应你。”
美丽的少年,目光凉凉地盯着她。
她的吻面颊只是安慰。
是礼节。
是相互取暖。
无关喜欢。
解兰舟觉得自己又要呼吸不上来了。
……
过了几日,李希夷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好路海是个好人,他把自己哄好了,不生气了。待她也如从前一般地好,乃至更好了。
只是李希夷还是不安。
或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
李希夷总算知道自己是哪里没做对,连日来再三地赌咒发誓,表明心意,自是真心喜欢路海的。
“我真的喜欢你,若不喜欢,我不会同你……”
路海似笑非笑,“我信你。”
李希夷知道,他不信。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无论再说多少次,都只会被人当成谎言了。
李希夷自己还觉着内疚,这说明路海真的在意她的答案,不然不会如此寒心的。
因此,当路海提出要借她的暖剑时,一贯抱着剑取暖有点离不开的李希夷,直接动摇了,差点当场借给他。
“你,你要这剑有什么用吗?”
路海将她犹豫的样子看得分明。
“微微,别怕。钩吾山人尽皆知,灵均仙君远行时,赠你暖剑,剑上附了他的无情道剑意,供你傍身自保。也能缓解寒伤。”路海道,“我同你说过,我爹娘死在魔兽潮里,近日他们托梦,让我回去看看他们,我才想借你的剑一用,路上防身用。”
有哪里,不太对。
李希夷明明第一直觉是这样想的。
可是漏洞百出的话,还是取得了她的信任。
因为……是路海啊。
和她一样被排挤、被孤立、被霸凌、被命运抛弃而无法反抗的路海啊。
李希夷是防备的小兽,但遇见了坦诚的猎人,她以为,跳进陷阱后,猎人会回来解开陷阱夹的。
毕竟,她帮了猎人的忙啊。
如果真想抓她的话,猎人没必要坦诚啊。
李希夷取出暖剑,她用剑刃划破手指,按照池青道教给她的印符,刻在了剑身上。
李希夷托着剑,交给路海。
“要用的时候,把这个血印符擦去,就能释放无情道剑意了。”
李希夷想,只是一道剑意而已。
青道哥哥应该不会生气的。他有很多道剑意。
何况,或许青道哥哥早就忘记了她这个讨厌的人。
也或许,他永远不会再回钩吾山。
至少,她死之前,未必能再见得到他了。
池青道,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她少女时代的幻梦罢了。
但开口时,李希夷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这剑是青道哥哥予我的,你借了记得还。此行小心,要保重自己。”
路海脸上又露出索笑来。
李希夷有些害怕,他在取笑她吗?
还好不是。
路海说:“等祭拜完爹娘,我就回来找你。”
他提着暖剑,提着梦寐以求多年的……打开力量之源的钥匙。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可悲。
那是解兰舟彼时唯一能感觉到的情绪。
临行前,解兰舟最后一次转身,看见李希夷披着毯子,坐在手炉前,瑟缩地取暖。
他突然多嘴多舌说了一句。
“若灵均仙君怪罪,来日我想办法去求仙君,还你剑意,好不好?”
因畏寒而嘴唇发紫的少女,歪了歪头。
路海是要这道剑意防身的,若是遇到危险用了,那也是无奈之举。
池青道品行高洁,是人人公认的高岭之花。
这种小事,他不会介意的。
李希夷莞尔,“好。青道哥哥不会生气的。”
解兰舟面上伪装的笑意,很淡的一丝,完全消逝。
不用再装了。
他面对这个蠢货。
蠢货。
都要寒伤慢性等死了,
还那么看重池氏兄弟的感受。
但解兰舟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也这么蠢。
他带着暖剑,借助了无情道剑意,劈开祝融氏之墟,那把暖剑就成了无用之物。
缝隙之下,千百种魔兽在呼唤他。
大业将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竟没有下魔渊,而是叫了郁雾。
“你把剑,先送回去。”
郁雾挑了挑眉,接过暖剑,送归到了草时居。
这无疑很愚蠢,简直是提前昭告修真界,无情道剑意不见了,钩吾山的少数知情者,一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剑意被偷走,魔渊有异。
这对于地魔陵的纠集魔兽大军计划,十分不利。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希夷因此被山主叫去,带着她的暖剑。
审讯、盘问、搜魂、卜真。
路海并不是路海。
她被骗了。
后来解兰舟进到魔渊,失去五感,吸干了自己的所谓的“父亲”解折,带着飞舟、魔兽荣归钩吾山上空,准备开始他愉快的屠杀。
还真是个美梦。解兰舟不无讽刺地想。
可惜美梦未曾持续太久。
画面急转。
解兰舟发现自己不在飞舟内,而在一座山上。
他略略观察,通过周围几座山峰的交相佐证,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春山。
终于要决战了吗?
解兰舟仰头,钩吾山的护山大阵被撕扯开大洞。无数仙门修士,拼尽全力修补护山大阵。
红日悬升。
天空原本的太阳被吞噬、遮蔽,而因阵法升起的红日则不断变大,散发的妖异红光,把一切都染红。
春山的泥土、花草,连站在他不远处血战的郁雾,什么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红日灼烧神魂。
阵法中风沙四起,扑面割人。
全部、全部是红色的。
只有……解兰舟低头,看见了手中唯一的一抹银色。
是剑。
真耀眼,在红日里刺破一切。
很平凡的一把剑,可是他为什么要徒手握住,自己的鲜血汩汩流出,似乎能遮盖掉剑上早已结痂的血迹。
干掉的血、新鲜的血混在一起。
“我的血?”解兰舟恍惚,“是我的血吗?”
是……我的血吗?
恰在此时,他发现自己对面……有人。
和跪着的自己高度齐平,对面那团人影也是跪着的。
在红日的赤光里,他看不清对面的样子,只隐约辨别出其轮廓。
这人跪着,手被高高挂起,悬吊在十字架两端。一片乌鸦环绕。
头无力地垂着。
活着吗?死了?
解兰舟试探着探出手。
是谁?
他想托起对方的下巴,细细地看一下对方的脸。
是谁啊。
突然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闯入视线里,一片血色充斥着眼帘,解兰舟分辨清楚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轰地一下,解兰舟大脑一片空白。
血色弥漫在视线里。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握紧了剑,一剑剑划开自己的身体,让新鲜的血,把早已干涸的铁锈色痕迹浸透。
反反复复。
他走不出去。
解兰舟想醒过来,但醒不过来。
扑面的风沙、血、红日,还有手里握着的一把剑。
“我的血?”
“是我的血吗?”
剑割破自己的手,开始流血。在红日的照耀下,那血像缓缓爬过身体的虫子。
为什么他胸腔好闷,闷到无法呼吸。
“一定是我的血。”
“没有别人的血。”
一遍又一遍。
他突然好想哭。
李希夷去哪儿了。
愚蠢的蓝蘑菇,不会腐烂掉了吧。就在这片土地里。
作者有话说:
围观小解(xie)二次破防哈哈[垂耳兔头]
前世梦3在138章,到时章标会写。小解很屑,偏执到没救。他体感自己被女主抛弃了(就像当初他被解折主动抛弃一样),破防了,“路海”就演不下去了。
但是他又不想放手,所以什么都做得出来……
虽然我还是挺磕前世他们这对,落魄小道医×被80的外门弟子,两个小可怜患难中互相扶持,简简单单,努力活着。告诉自己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惜大部分都是假的~[眼镜]
第69章
生的意志急降,杀欲和死欲交织着螺旋攀升。
“对……对不起。”解兰舟梦呓。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恶意的调笑。
“夜壶不知道倒吗?给你喝点?”
于是,梦境碎裂,红日分崩离析,解兰舟悠悠醒来,取而代之的场景是弟子舍。一楼大通铺。
不知何时,又有男弟子半夜醒来,把他从阁楼提溜了下来,叫他倒夜壶。
“我就说,这小子装的吧?”
“怎么可能睡不醒?”
“做噩梦魇住了?”
“说不定梦到本大爷了,舍不得醒,让本大爷好好疼疼他。”
“咱们屋里的路海就是这么贱。”
“他能有什么出息,就这张脸不错。”
淫.笑阵阵。
他们的声音时远时近,解兰舟还沉浸在梦境余韵里,听不太清,只觉得很吵。
带头霸凌的壮硕男弟子:“你,转过去。”话毕,他已撩起睡衣。
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路海”非但没有顺从,而且撩起眼皮看了他。
路海直接一手抓他喉咙,扯声带;男弟子抱着喉咙呼痛,没有声音,只有血糊住喉咙的翻涌声、血涌入气管引起的咳嗽。
解兰舟扔掉声带,另一手覆住男弟子的脸。
这只手未曾染血,手指细长,软筋毕现,指甲平整,有种男女莫辨的柔和感。
他笑了一下,把五官全抓扯下来。
动作很快。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壮硕弟子的脸,已经一团血肉模糊。看得见肉下的腮骨、眼眶处两个洞。
旁边几个帮凶弟子吓得屁滚尿流,还未奔逃,未及尖叫,就被通铺上爬起来的三个千面魔杀了。
而后,他们被吃掉了。
千面魔大快朵颐。
他们听见魔婴殿下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指尖血滴落的黏腻声音。
千面魔既幸福又狐疑。
平时这种时候,魔婴殿下用天赋就解决了。比如影响这些腌臜弟子的神智。让他们做噩梦或者滚去厕所失足一下,第二天醒来,这些蛮横的外门弟子,只会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而后把倒霉归因于“路海”,把气变本加厉地撒在“路海”身上。
千面魔不解,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比他们更像魔兽啊。
恶人终究是恶人。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这些人尝到了霸凌的甜头,尝到了奴役他人任自己所为的甜头,尝到了挥刀向更弱者的甜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是什么。
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霸凌只会继续,而魔婴殿下会继续逆来顺受。
他们千面魔的首一首二大人就猜测过,魔婴殿下获取力量,可能是要靠自.虐,所以才默许这些低级人类的恶行?
千面魔们想不通。
今天为何魔婴殿下亲自动手?
不过……
太好了。
他们有饭吃了。还能生小魔了。
这才是魔嘛。
千面魔吃得很快。
最开始那个壮硕弟子,反而撑到了最后,活活痛死后,才被千面魔吃掉。
“殿下,这些人做成失踪还是……”
“照旧。”解兰舟冷冷吐出两个字。
“是,殿下。”千面魔们几乎欢喜忘形,将弟子舍尸体吃干净后,张大嘴,趴在地上呕吐出来。
于是乎,不成形的魔嘴里吐出卵胎,卵胎表面包裹着黏液薄膜,薄膜之下,赫然是他们吃掉的那几个弟子的模样。
千面魔吃人后繁衍出来的,是小千面魔,会变成他们吃过的人类的样子。
吃的人越多,他们拥有的“人面”就越多,可操纵的对象就越多。
弟子舍一如往昔,连血都没渗进地板一滴。
只是地面上过多的血还是流淌开来,昭示着此前发生过多血腥的惨剧。
解兰舟面无表情,朦目里泛出妖异的光。
“舔干净。”
“是,殿下。”
千面魔兢兢业业趴在地上清除血迹。
解兰舟垂眸,弟子舍留的一盏夜灯昏黄,光亮有限。照不清他的表情。
他在看地上的血。肆意流淌,就像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
解兰舟眉心狠狠一跳。
歪歪扭扭。
因为字是用那个人的血写的。别人按着她的手指写下的,是吗?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
他一想到梦里那看不清的一团人影,
就觉得杀欲无法遏制,从梦里带到梦外,不断增长,在胸怀中激荡。
这让他的眸子里再次泛出一种浓郁的堇色。光线照耀下,眼瞳边缘泛出小半圈错觉似的、幽蓝色的光。
千面魔舔干净地面后,全部变回弟子模样,爬回了大通铺上。小千面魔摸了摸壮硕弟子的床铺,尚带着余温。
不知不觉,解兰舟所在的弟子舍,十之八九被千面魔替代,只剩下三两旁观者,尚为人身,因沉睡咒而逃过一劫。
吱嘎吱嘎。解兰舟顺着梯子往阴暗狭窄的阁楼爬。
“路海。”
有女声从悬梯上方的阁楼里传来,一只手朝他伸来。
解兰舟仰头,看见一张柔弱可欺的脸。
他脸色煞白。而后杀欲升腾到了极致。他握住那只手,用力碾碎。
女子在阁楼中痛得落泪,难掩惊诧。
“路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解兰舟恍然如梦初醒,烫手似的松开手,避开她,顺着降下的梯子爬进了阁楼。
“李希夷”朝他凑来,拥住他,靠在他肩头,“殿下,你不喜欢?”
很烦。
解兰舟靠在老虎窗边。
窗户开在倾斜下来的墙面上,另一侧还是墙壁,解兰舟就躲在墙壁与墙壁的夹成的三角处,逼仄瑟缩在构不成角落的角落里。
他记得的。
梦里。
李希夷很喜欢在这个小角落坐着发呆,曦光有两三束洒在她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发带上。
这使她看上去柔弱又傻气。
有时,她突然很着急地扯扯他的衣袖,指给他看,“路海,快看,那几只鸟在吵架。叫别的鸟来了……”
两只头鸟,叫来了自己麾下的群鸟,停在空地上吵架,时不时飞起来撞墙撞窗,再气吼吼飞下去站队吵架,鸟鸣啁啁。
一声赛一声高。
少女失笑,“骂得好脏呀。”
“吵到你了?”解兰舟坐过去,轻声附耳。
李希夷笑弯了眼,“有一点。”
而后她感觉自己的双耳覆上了什么,将激烈鸟鸣隔绝。
是“路海”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面对面凝视她,接着他吻了上去。
不能怪一念魔。解兰舟想。
念起魔至,否则这只魔兽逃不出魔渊。一念魔本是无形的,只是随他心念所化。
解兰舟吐出一口长气。
“以后,不要变成她的样子了。”
一念魔变成的少女,一脸纳闷地消散了。
解兰舟跳下阁楼,脚都崴了一下,他把刚睡下的千面魔叫起来。
“殿下。”
“去查查,鞭打我的那个女人。”
千面魔应声而去。
可解兰舟觉得不够,还是不够。
杀欲、燥欲,伴随着一种从胸腔刺向全身的酸痛,在他身体脑海里疯狂乱窜。
为什么。
为什么。
“微微……”解兰舟从牙缝间挤出字来。
一开口,满身的苦痛似乎找到了发.泄口,他一遍遍重复那个名字。
“微微,微微,微微……”他在无数次呼唤中得到片刻的纾解。
为什么?他居然会做那么详实的绮梦,和一个才见过三面的陌生女子?
难道这就是魅.魔们所说的本能喜欢?
他不喜欢她,但他渴求她。
这种饥渴在烧灼他的身体。
只有她本人,可以缓解这种灼烧。
一似火烧身。
他不能在待在外门卧底了。
他要去她身边。
看她、触摸她、抱她。
就像梦里那样。
*
春山别苑,黎明。
“仙君回来了!”
李希夷懒洋洋起来,没睡多久的身体强烈抗议,四肢沉重。
这时,识海中,印灵纸片人从纸铺的小床上跳起来。
【宿主,涨了涨了!】
李希夷头痛,【你的股票吗?】
【不,是攻略对象。】印灵道,【解兰舟好感度:60%你。】
李希夷【?】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还在做梦?
而后印灵纸片人直接软塌塌趴在地上,【又跌了。】
【解兰舟好感度:30%】
【哦。】
李希夷收回了掐红自己脸的手,不是做梦。
印灵【白高兴一场。】
李希夷【没事,慢慢来。】
魔婴能是什么正常人吗?反正她不信。
攻略对象好感度起起伏伏,她早已习惯。
但李希夷内心比印灵更惊讶。
池家兄弟好感度起伏就算了,解兰舟……
上辈子她没看出来他这么阴晴不定。
李希夷一直以为,他是挺情绪稳定的男妈妈。不管她崩溃多少次,他总能像跳楼时楼下的安全气垫,接住她。
合着他这么能装。
笃笃笃。
门外传来和鸣的声音,“女娘,起了吗?仙君喊您过去叙话。”
看看窗外未亮的天,
李希夷很想嘶吼,谁家好人天不亮就起?鸡都不会起那么早?还有,她想睡觉,外头那么吵,池青道回来搞那么大架势,就是不想让她睡!
李希夷愤怒地拿起枕头。
重重地闷在了自己脸上。
“好,马上来。”
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
和鸣回池青道那回话,隔着扇门,因池青道在屋内沐浴,窗户上都有一层若有似无的潮湿。
怪哉。
一个净诀可以解决的事,仙君何故要像凡人那样沐浴。
他那么冷淡的人,真不像他。
但和鸣听资历更老的春序说过,仙君自幼就是这么个性子,善变。
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和鸣定下心,回道:“女娘一会就来。只是声音闷闷的,不知是起太早,还是受了风寒。”
屋内传来池青道的声音。
含着点不冷不热的笑意。
“受了惊吓吧。去找下防风丹和安神丹,煮碗奶茶吧。”
奶茶?
和鸣在脑海中握紧了并不存在的拳头,这是在山上,不是在草原啊喂。
“是,仙君。”
和鸣默默流泪,回去找春序研究奶茶怎么煮了。
*
李希夷头重脚轻地来到池青道的房间,却听他还在沐浴。
她有点尴尬,局促地在门外干站着。
打招呼也不是,闯进去更不可能。
李希夷都打定主意多等一会,谁知池青道自己在屋内问:“微微来了?”
第70章
李希夷做贼心虚地检查了下芥子囊,傀儡们都在。
池青道又没透视眼,应该不知道吧。
男主金手指多,但总得有个度!
【你说是不是,道华?】
印灵小纸人在李希夷识海中翻白眼。
李希夷紧张的心情才好了点。
对池青道这狐狸,她是千万分地小心。
他连她喜欢摸法印的小动作习惯都能察觉到,不得不防。
李希夷慎重道:“是我。夫兄若忙于……”
话没说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潮湿雾气,让李希夷人都愣了一愣。
她再定睛一看,池青道披着件衣服。显然是刚从浴桶中出来。
李希夷立刻低头。
这不太合适吧,头发也湿的,浴袍也开的。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听到她那句“夫兄”就跑出来了?
不知为何,李希夷总觉得他带着些薄怒似的。
“别走。”
李希夷想好的请辞话,又被他堵回来了,只得道:“好。”
池青道似乎是满足于她的乖巧,抬手习惯性地想摸她的脑袋,想起自己手还潮湿,又缩了回去。
“微微,你且一等。”
池青道再出来时,身上换了新衣,头发也用法术烘干了,他叫李希夷,“进来说话。”
李希夷退了半步,“夫兄,不如正堂说话。”
池青道默了一默,呼吸都停了。
而后,他道:“走吧。”
李希夷蹑足跟着。
夫兄与弟媳说话,总不好在一方的房间里。瓜田李下,他们并不能不顾忌。
但是到了正堂,李希夷愣是没觉得好到哪里去。
空空荡荡的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池青道坐主座,李希夷特意挑了他左手边的客座落了座。
冷硬的红木椅,又宽又高,李希夷坐得屁股痛,心都拔凉拔凉的。
如坐针毡。谁懂。
池青道大半夜喊她说话,还是一回来就谈心,李希夷知道,这必是为了报名时的事。定是春序和鸣报讯,不然池青道何至于回来得如此仓促。
“春序同我说,你去拜师记名,与昪朝皇室闹了矛盾?”
“是。起了些龃龉。”李希夷模棱两可道。
“是吗?”池青道优哉游哉,他顺手从一旁玉盘里取了个橘子,不染纤尘的指甲掐入橘子顶部,慢条斯理地剥皮。
橘皮特有的气味,刺破空气。
李希夷闻到橘子的酸味,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最讨厌橘子了。
从来不吃。
可池青道问了那句“是吗?”,就在剥橘子,很有耐心,不让她走,也不说留她。
过去十年相处,李希夷懂一点他的脾气。
池青道在不悦。
李希夷知道他不悦,但不知道为什么。铭感五内,只想补眠。
于是乎,李希夷就这么低着头,小鸡啄米似的犯困。
但橘子的恼人气味还是让她无法忽略。
昏昏欲睡中,李希夷忽觉橘子味浓烈数倍,就在自己唇鼻之间,登时惊醒了。
她一看,池青道不知何时到她座位前,将一瓣橘子递到她鼻下。
池青道敛笑凝眸,冷冷清清。
他果然在生气。
“知道抬头了?”
李希夷迷迷瞪瞪,还未曾忘记自己的人设,抬手推了推池青道的手腕,“多谢夫兄好意,我不吃这个。”
【印灵,你看看男主这死样,真是感情淡了,我不吃橘都能忘】
可池青道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就那么悬着。
“吃。”
李希夷连连往后缩,后背都撞到红木椅了,“真的不用了。太客气了。”
池青道:“那日,在三千阶,你和赵家,到底起了什么龃龉?”
李希夷嗫嚅。
这……说起来太复杂。
她苦着脸,张口叼走那瓣橘子,嚼都没嚼,直接囫囵吞了。
不料池青道并不满意,继续喂她下一瓣。
“嚼。”
李希夷心里骂人,面上顺着池青道,又吃了一瓣橘子,缓慢地咀嚼。
味道冲鼻,酸的,她最讨厌吃橘子了。
尤其是池青道剥橘子不仔细,以前路海都会抽掉果囊边缘的白丝,去掉苦涩味,加蜜糖炖着吃,来减小气味。
李希夷嘴巴里满是涩味。
橘子肉越嚼越没味道,像一团干死的肉,嚼不烂,吞不下。
李希夷恶心地干呕要吐出。
池青道看出来,及时用手掌覆上她唇,冷眼看她,就是不让吐。
李希夷又委屈又生气,眼泪都掉出来,愣生生咽了。
只觉胃里都抽抽。
池青道俯视着近前的少女。
半张脸被他手掌覆住,只露出一双泪眼,怯生生,委委屈屈,仿佛他欺负了她。
李希夷老老实实:“青道哥哥,我真的不想吃了,求求你。”
听到了久违的称呼,池青道方才松开手,丢下半个橘子不管了。
李希夷已经开骂。
【印灵,男主到底什么毛病啊我只是条咸鱼】
纸片人滴溜圆的小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可能他喜欢强制爱吧】
李希夷大脑当机,【你少看资料库那些下载的过季黄色废料好吗?我谢谢你。】
纸片人脸爆红,【我才没有】
不过,这么一闹,一直低头的李希夷被迫看清了池青道。
今夜他格外随意,衣衫半系,并不束发,披着的银发垂到腰侧,没有了平日的高高在上。更像与朋友闲聊对酌。
池青道冷嗤一声。
“宋昭扬辱你,赵元回欺你,赵韫竹当好人收场,为何不说?”池青道思路清晰,突然逼近,另一手紧紧按在桌案上,“对我,说不得吗?”
李希夷立刻辩解,“不是的……”
池青道看见她惊恐神色,防备至极,就像竖起了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池青道忽然就松手了。
她明明从前最信任他的,无话不说。
见他就笑,有说不完的话。最小最无聊的事,都要分享给他。
为何如今变成这样?
她畏他如蛇蝎,避他如秽物,哪怕求助于那龙子,都不肯对他言说半分难处!
她就厌他至此吗?
十年倾心,女子变心,就如此轻易。
一朝错认,就能爱上他的胞弟?
李希夷只看池青道眼神发沉,慌得不行。她就知道瞒不住。十年的朝夕相处,池青道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猜都能猜到她想什么。池青道太了解她了。
本是为了少麻烦,如今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李希夷只得如实道出详情,但这也是无济于事,个中细节,池青道一回来就向春序、和鸣确认过。更事无巨细的事情经过,更是在他回来之前,春序就向当日的周边弟子打听过。
李希夷主动交代,那只是无能。
她被戳穿后交代,这是态度问题。
李希夷说完,绞着十指,坐立不安。
池青道在她身旁坐下来,银发散乱在肩膀,他支颐瞧她。
“还有吗?”他问。
“还有……”李希夷踟蹰。还有什么?
她刻意略过了明七曜一节,就怕说多了,牵葫芦带藤扯出来暴雪晶的事,那才是真完蛋了。
李希夷镇定道:“没有了。”
池青道没说话。他又站起身。
李希夷浑身绷紧。
只见池青道再次走到她面前,单手掐住了李希夷的下巴。
力道不重。
他轻轻拂去李希夷唇角粘带的橘子白丝,而后缓缓贴近她。
呼吸也沉沉。
李希夷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原主的生.理性喜欢,她控制不住。
那瞬间,李希夷以为他会吻下来。
可池青道没有。
两人唇相离一寸处,池青道偏头,唇落在了她耳畔,“还装?今晚,和谁出去了?”
李希夷如临大敌,呼吸骤乱。
再看池青道倏然起身,湖蓝色的眸子里酝酿着无边风暴。
李希夷:……靠,她被诈了。
池青道再手眼通天,比不上她手拿原书剧本,他诈了她。
李希夷颤颤巍巍,垂死挣扎,“对不起,青道哥哥,我太害怕了。”
话没说几句,眼泪哗啦啦地流,她不断往后缩,“我……宋昭扬他……”
池青道:“他今夜对你做什么了?”
【卧槽,宿主,你悠着点,我这有死亡警告了!一级的!】
李希夷哭懵了。
生死危机,李希夷扑进池青道怀抱。不管了,先物理蹭下男主气运,降低死亡率要紧。
怀中撞入一团柔软,就像接住落下树的小猫。
池青道可怖的表情一滞。他无措地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缓缓收紧。
“我用令牌把他砸下去了……”
李希夷哭哭啼啼把事情讲完了,主打一个有锅就丢宋昭扬头上。她找到界碑柒拾贰处,纯属巧合。
末了,她撒了个不轻不重的谎,“我怕皇室找麻烦,没有办法,把明七曜叫来,他替我善后,我也不知后续如何处置了。才将有消息,说是宋昭扬人没死,他们给送回去了。”
池青道搂着她,没有动作。
“我才不在多久?”
李希夷呆呆地又哭,“夫兄!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池青道脸色更难看了。
印灵小人尖叫【你别故意恶心他了,真的很作死】
李希夷莫名其妙,怎么叫“夫兄”就生气,叫他“青道哥哥”就不生气?嫌叫老了是吧?
男人至死是少年,亘古不变的真理。
希望池青道不会好感度暴跌到爆表,刀了她吧。
李希夷诚惶诚恐,得了,这波算是活过去了。
“宋昭扬他碰你哪儿了?”
“没让他碰。”
池青道的目光,在她全身剐了一遍。
李希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才听他幽幽一句。
“他啊……你暂时惹不起。”
李希夷内心鄙夷,史一样的男主,太精了。宋昭扬这金手指得护着拉拢着。他可太明白了。
未来的人皇,人间气运加身,谁敢惹。
就她敢。
李希夷怒了一下。
还得小心伺候着男主,别印灵待会儿又给她来个死亡警告。
这时,脚步声近,春序端着热气腾腾的两盅奶茶来了。
“仙君,您要的奶茶。”春序假装没看见两人过近的距离,把奶茶放在桌上,“您不是怕女娘着凉、没睡够吗?喝了这碗,再去睡个回笼觉,也是不迟的。”
话毕,春序自行退下。
李希夷移目看去,杯子里飘出浓浓的茶叶香、微焦的奶香,两者混合得恰到好处。
是青稞奶茶。
春序和鸣的厨艺范围涵盖这么广的吗?
春山尽是人才。
果真是不可小觑。
池青道端了一杯,李希夷要去拿另一杯,被他拿手挡了。
他递杯子到她嘴边。
李希夷雀跃的心情一下down了。
突然不是很想喝了。
“青道哥哥,我饱了。”
池青道像是完全没看出她的反感,吹了吹,“不烫了。”
他语气异常温柔,好像回到了过去十年,李希夷生病时,他悉心照顾哄她的时候。
因为那只有寥寥几次。
李希夷反而记得格外清楚。
大部分时候,无论她怎么撒娇、卖惨,池青道都能辨别真假,而对她置之不理。
他太会把控若即若离的度。
拿捏她。
李希夷喉软骨滑动,这杯茶,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她不喝,她毫不怀疑池青道会强灌。
刚刚呕吐橘子而不能的痛苦记忆还残留在身体里,李希夷凑过去,就着池青道的手喝完了那杯奶茶。
李希夷抬手,池青道先她一步,帮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池青道问她:“和奶奶做的味道差得多吗?”
“差不多。”
“想奶奶吗?”
李希夷百无聊赖,还很困,她真是不懂了。池青道又要像上辈子那样,拿水镜做个奶奶的幻相来骗她吗?她实在没精力陪他演了。
李希夷:“有一点,但青道哥哥很忙吧。”
他顺嘴,“那最近先不回陌洲了,有我陪着你。”
“好。”
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希夷非礼勿视,只盯着地面。两只脚晃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身体忽然一轻。
李希夷被池青道一把抱起来。拥在怀里。膝弯、肩膀都被牢牢托住。
“青道哥哥?”
“想你了。被人欺负,怎么不找我?”
李希夷怔住。他们连朋友都不是吧。要不是星野,他们早就毫无瓜葛。
这狐狸又在给她下什么套?
池青道没得到回答,不以为意。
池青道抱着她,没什么表情地走出正堂,“睡吧,我送你回去。”
李希夷推他胸膛,他岿然不动。
还好,池青道走向的方向,是她的寝屋。
为了避嫌,他们俩的寝屋一东一西,恨不得隔开十万八千里。
但是公主抱……过了吧。
天将拂晓。院里不落的桐花,在静谧中如同一团团黑影。
池青道抱着她走过廊庑,眉梢眼角爬上安宁。
困扰了他多时的魔气,就这样一点点被抚平,不再出来乱他心。
李希夷暗暗叹气。
【道华,我觉得男主不太对劲】
道华【没错,你的脑子不太对】
太直了,需要抻一抻。
李希夷和道华聊不到一个点上,索性也不多想了。
她朝池青道怀里窝了窝。在他缓行的步调里愈发昏昏欲睡。
害怕的,男主太有压迫力。而且现在她看不到他的好感度,摸不清自己的言行是触怒他还是取悦了他。
一言一行,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李希夷心里不爽。
但是刀不掉他,劝自己,忍着吧。
她目前在钩吾山过得好不好,全在他一念之间。
还是得自己强大起来。
如是打算着。李希夷昏昏睡去。连什么时候回的自己屋子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觉沉,或许有奶茶的功劳,也可能真是缺觉太多魇住了,总觉得身上压着什么,呼吸也被人夺了去,很是困难。
等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李希夷趿拉着鞋往外去,春山别苑外闹开了。
“叫那个贱人给爷出来!”
这熟悉的音色。
李希夷揉揉眼,宋昭扬来了?
看来还是伤得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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