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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281章


    不过,到底是十几年的间谍,他很快便收敛心中的思绪,继续道,“殿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再不见笑容,只有郑重,“瞻便直说了,齐王殿下想与殿下结盟。”


    “结盟?”林昭抬起眼,“你让孤与你们北周齐王结盟?”早知道,刘瞻所求不小,林昭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想与她结盟?他一个北周齐王,如何和她这个西雍昭王结盟?


    “你们想怎么和孤结盟?”林昭直接问道。


    她倒是想知道,他们打算怎样与她结盟。


    刘瞻并没有立马说,而是眼睛扫了一眼不远处。那里正站着两个虎贲卫,手中拿着武器,正时刻关注着这边。


    林昭明白了刘瞻的意思,挥了挥手,直接让人退下了。她并不觉得刘瞻会借此机会刺杀她。况且,还有穆兰在暗中盯着呢。虽然她拒绝了崔漱玉的提议,但穆兰依然不放心,自己找来了,说要暗中埋伏她身旁,提防意外。


    所以,就算刘瞻想要杀她,也要看能不能成功。


    刘瞻见此,心中倒是多了一份信心。眼前这西雍昭王肯挥退侍女,最起码表示她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非全无兴趣。只要感兴趣,便有得谈。


    想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双手呈上,“殿下可以看看!”


    林昭接过绢帛打开,本以为是一份盟约,没想到竟然是一份求婚书。林昭看着上面的内容,行文倒是颇具文采,骈俪相间,开头也很谦卑,大部分都是赞颂她的内容。


    “大周齐王宇文讳化,谨奉书于大雍昭王殿下。伏闻殿下承天之命,有河洛之谶。赴南越而结盟约,祈甘霖以活万民。德被西雍,名闻天下……化虽居北鄙,亦闻之,心驰神慕久矣。”


    后面更是写了自身处境,点明两人处境相似。


    “然化闻,殿下虽承天应命,有千古之姿,却因萧墙祸起,不得不远避建州;此情此景,与化何其相似。自先帝即崩,豺狼盘踞于都安,兄弟阋争,化若非机敏,怕是已身归尘土。


    正如《河上歌》所言,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况且,殿下实乃女子,即是王爵,也难以登高九重。既如此,你我何不日月合璧,慑服群阴,届时鸾凤和鸣,必天下归心。”


    虽然看到里面说她是女子,难以登上帝位这件事不爽,但林昭看到那鸾凤和鸣四个字,最初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这是一个比喻。毕竟,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唐朝不少诗人还用闺怨诗抒发自己的怀才不遇呢。


    没想到,紧接着,她就看到下面写道


    “化不揣鄙陋,愿求取殿下,若蒙允准,化发誓,终生不负殿下,他日若得履极,愿意将北周一半权柄奉与殿下。”


    看到这里,林昭已经没打算去看接下去的内容了,因为她着实被震惊道了。林昭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北周王爵,在明知道她已经手握建州,积累了自己的势力的情况下,竟还妄想用求取联姻这样近乎羞辱的方式与她结盟。


    随即,是觉得荒谬。


    幕后北周齐王宇文化及做了那么多事,前期铺垫了那么多,明显对这次结盟很看重。


    最起码,他们不可能特意为了羞辱她,前期做那么多事情。


    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这份婚姻联盟是他们诚意的体现。在他们看来,开一张空头支票,即将北周一半权柄奉与她,就是对她的肯定,她应该感到满足,甚至觉得感恩戴德了。


    何等搞笑!


    哪怕她已经拥有天兆和祈雨成功这样的天命,更是建立了不少功勋——促成南越与西雍联姻,大力建设建州,推广土豆神种,但在这些人眼里,却依然抛不开一个女子身份限制。与她结盟的最好方式,依然是联姻。


    林昭的目光久久停在“愿将北周一半权柄奉与殿下”一行字上,这份认识甚至比求婚书本身更刺痛她,也更让她咬牙切齿。


    她垂下头,将那封求婚书从头开始又看了一遍。可以看得出,刘瞻背后的那个齐王宇文化写这份文书是费了心思的,用词华丽漂亮,典故也用得很好,后面更是许诺了许多珍宝珠玉,稀世琉璃之类的,但再费了心思,也掩盖不了,他心中对她的不屑。


    既想要她的帮助,内心又不屑于她的女子身份,妄想着拿所谓终身不负,一半权势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换取她的帮扶。


    呵~


    这不就跟现代那种既要又要的凤凰男一个心态嘛。


    林昭随手将那绢帛掷于面前的案几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直接如刀般刺向刘瞻,冷笑道,“你们北周的齐王好大口气,如今自己都自身难保,形容如丧家之犬,竟敢妄谈奉上半个北周权力?这空口白话,画的饼倒是又大又圆。”


    说罢,她拿起身旁的杯盏,喝一口冷菊花茶,继续道,“齐王如果实在拿不出更好的联盟条件,孤倒不介意施舍一二,恰好孤身边缺几个内侍,可以留给你们齐王,先生觉得如何?”


    刘瞻立马听出了林昭话中的羞辱之意,让他们北周的齐王去做她的内侍,这哪里仅仅是羞辱啊,这几乎是将齐王的脸撕下来,再狠狠踩上几脚。


    主上被辱,按理说,刘瞻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怒。


    一来,刘瞻已有所预料。


    二来,他们才是有所求的一方,所以他压根不敢展现自己的怒火。


    而且,刘瞻不是蠢货,眼前这个西雍昭王看完求婚书之后,便说出这样一番话,说明他们预料错误了。眼前人对他们的求婚,并没有高兴,甚至可能感到了冒犯。只微微一想,他便明白,林昭为何会觉得冒犯了。


    虽然昭王是女子,却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这可是天兆预言中的帝王。


    虽然,在他们看来,这预言本身就很荒谬。但仅凭眼前人这些日子在建州的所作所为也能看出,这是一位真正在逐鹿天下的王者,其野心和实力,早已超越了“联姻”这种传统范畴。而他们,却用衡量北周后宫妃嫔以及公主的尺度,去衡量一位志在天下的君主。


    齐王殿下那份自认为优厚、甚至带点“施恩”意味的求婚书,在对方眼中,恐怕与乞讨无异,甚至是一种侮辱。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他们冒犯在先。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齐王殿下深知殿下之能,正因如此,他才愿以半壁江山为聘——这不仅仅是求取,更是意在联盟。若有冒犯之处,瞻,代齐王向殿下请罪。”


    说罢,他直接起身,整理衣袍,对着林昭深深一揖。这一次,他没再故作肆意不羁,姿态也谦卑了许多。


    林昭并没有说什么,归根到底,这根本不是刘瞻和齐王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问题。就算她纠正了刘瞻,一时之间也难以改变天下人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与其纠结于此,不如看看眼前人打算拿出什么具体诚意,能否助力她此次洛京之行。


    想到这里,她直接收了自己逼迫的姿势,身体松懈了下来,随即淡淡的问道,“先生刚刚说联盟。那先生不妨说说,孤有什么需要与齐王联盟?”


    “殿下即如此问,瞻便直说了。”刘瞻坐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直直看向林昭,“西雍洛京如今的形势,殿下怕是很清楚,荣王和太子针锋相对,可即便如此,太子依然占据上风。而殿下作为荣王之妹,天然站在荣王一方。此番入京,必会被太子所忌!”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下虽是亲王,手握建州,有祈雨之功,有天兆之名,可殿下毕竟是女子。而且,无论太子和荣王谁胜谁败,届时,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怕也是殿下。


    殿下此行,十足危矣!”


    “哦,莫非北周齐王可以解决孤的难题?”


    刘瞻摇头,“齐王殿下虽然不能替殿下解决西雍朝堂上的困局,却可以帮助殿下避开困境,换一种方式掌权。”


    “哦~”林昭不置可否,“先生不妨具体说说看。”


    刘瞻见此,直了直身子,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若此时,北周天子向新帝求取殿下,殿下的困境岂不是迎刃而解?殿下在西雍本就是烫手山芋,若能以北周和亲之名送出去,既全了天子的脸面,也解了他的心腹之患。他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想起眼前人对联姻的厌恶态度,刘瞻又连忙解释道,“当然,殿下不喜联姻,瞻也能理解,完全可以将此作为权宜之计。届时,殿下有北周相助,再图谋西雍,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想要让她帮扶北周齐王登基?什么帮助她避开朝中困局,求取于她,分明是想要借助她的天命罢了!不止如此,那齐王竟还试图吞掉西雍。


    所谓的相助她图谋西雍,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林昭敢百分百确定,真到那时候,怕是前脚她把西雍搞到手,后脚那齐王就会直接将西雍并入北周。


    到时候,她识相的话,可能还可以冠个空名头活着。不识相,怕立时就会被杀死。


    林昭从不小看这些人的狠戾。


    不过,她并没有再生气了。生气若有用,眼前人就不会明知她的态度仍提这个建议。归根到底,只要利益足够,哪怕冒着砍头的风险,也不缺人前赴后继。


    与其生气,还不如趁机谋取一点利益。


    她只拿着茶盏,淡淡道,“先生的意思孤听懂了。先生这是想让孤以和亲北周的名义,离开西雍,然后再借北周之力,回头图谋西雍?”


    刘瞻点头,“殿下聪慧,瞻正是此意。”


    林昭笑了起来,问了一个问题,“不知先生说的北周天子是宇文御还是?”


    “自然是齐王!”刘瞻快速回答道。


    “这么说,齐王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有把握压下燕王晋王,甚至拉下宇文御,一举登上北周帝座了?”林昭可不相信,一个原著里面,稍有赢得机会便洋洋得意,甚至跑去威胁北周帝的奇葩,短时间内真能有这么大的势力。


    与其相信那齐王能够抢赢帝位,还不如押注那燕王呢。最起码,人家手中是真的有兵。再不济,那晋王也比齐王胜算大。人家在北周朝中势力可不小,又有母亲北周太后暗中相助。而齐王,在这群人里面,不过是条连踪迹都不敢泄露的毒蛇而已。


    还是一条志大才疏,得意便忘形的毒蛇。


    刘瞻听出了林昭话语中的刺,他有心替齐王说几句话,加重林昭心中齐王的分量,便道,“虽未如此,齐王殿下手中却有一项关键之物。”


    林昭好奇了起来,“何物?”


    “遗诏,一封先帝传位齐王殿下的遗诏。只要齐王殿下拿出那封遗诏,自有人簇拥齐王登基,哪怕是如今的新帝宇文御也奈何不得。”刘瞻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只要那封遗诏亮出来,北周江山的主人就会变成宇文化。


    先不提,那宇文化手中的遗诏是怎么来的。


    遗诏的存在倒是能解释,为何眼前人在西雍潜伏了十几年,明显不可能是齐王自己培养的势力,如今却投入齐王的怀抱。恐怕,是真的以为北周帝是想传位宇文化吧!


    还有那宇文化,千方百计的想要她嫁给他,怕也是这个原因。他若真有底气,就不会在送来的求婚书里,用“半壁江山”这种空话来画饼了。


    毕竟,刘瞻说得再笃定,但凡有点常识的人,心中都很清楚。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先不说,这遗诏能不能问世,就算问世了,如今的北周帝宇文御也能说那是伪造的。甚至很可能,宇文化前脚公布遗诏,后脚就被宇文御杀了。


    没有足够的力量,这遗诏对于宇文化而言,就是催命符。


    若非如此,宇文化也不会搞一出假死的戏。


    就算遗诏问世,宇文化真的凭借这个遗诏,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帝位。没有自己的势力,他的皇位也只会摇摇欲坠。


    当然,如果她能够嫁给他,借助她身上的天意,宇文化倒是可以稍微稳一稳位置。况且,她自己本身就有一股不小的势力,两者结合,未必不能让宇文化的帝位长长久久。


    打得倒是好主意。


    不过,蠢人也不是没有蠢人的好处。如果北周齐王手中真有遗诏的话,对她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搅乱北周局势的机会。


    虽然如今的北周几乎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但这不是一直没炸嘛?


    不管是新帝宇文御还是燕王晋王,都不是蠢人,都不想被人做了黄雀,所以一直没有人点火,个个都在观望。都说三角形最为稳定,倒没想到这三方势力,也渐渐成了一个平衡,让这北周一直安稳到今天。


    再这么安稳下去,搞不好真让宇文御抓住机会稳定了政权。


    这对她而言可不是好事。


    北周还是乱起来好。只有北周乱起来,她才能一心一意应付洛京这边的局势。


    所以,哪怕心中明了齐王的野心和打算,林昭也不介意虚与委蛇一番。总归,都不是好人,都在算计对方,也没有什么道德压力。


    第282章


    不过,该有的姿态还是要端的。


    所以,刘瞻话说完之后,林昭并没有立时接话,只就这么摩挲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杯中的菊花悬浮在茶水里,在淡淡的涟漪中微微地摇摆。偶尔啜饮一口略微有点冷的茶水,品味一下这菊花茶清香中带着微微清苦的味道。


    下首的刘瞻就没法那般从容了。毕竟,从容这个字本身,就必须以足够高高在上的位置为前提,抑或真的无欲无求。而此刻,在这浮光榭,两个条件他一个都达不到。


    他不仅有欲求,而且当下所有心神都在眼前的西雍昭王殿下身上,渴望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其所思所想。毕竟,齐王殿下的计划要想成功,很大层面需要倚靠眼前的西雍昭王。


    “殿下觉得如何?”刘瞻似不在意般乐呵呵地问道。


    “不如何。”林昭放下茶盏,直接回答,“齐王手中那份遗诏是真是假,孤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他能不能拿出来、拿出来了有没有人认,孤也不知道。先生一张嘴,就想让孤拿全部身家性命去赌?”


    刘瞻连忙道:“殿下若不信,瞻可以——”


    “可以什么?”林昭打断他,“让齐王把遗诏送来给孤看?他敢吗?”


    刘瞻哑口无言。


    遗诏是齐王最后的底牌,齐王是万万不可能让其脱离掌控的。先不说万一脱离掌控,泄露了消息,被截、被偷、被掉包会有什么后果。就算他真的非常信任林昭,愿意将遗诏亲自展示给她看,她也辨认不出真假。


    而且,这玩意就是个烫手山芋。


    一旦让当下北周帝知晓了此事,保不准又生出一堆纠纷呢。


    “当然——”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和缓了些许。风霜刀剑给了,还得给人点希望,毕竟,她还准备利用这个北周齐王呢,总得给人一点看得见的甜头。


    “孤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瞻,“先生此前的送信和齐仁这份大礼,孤都记着呢。”


    刘瞻本紧绷的心,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记得就好!他此前做那么多,可不就是为了让昭王记住这份人情的嘛?当然,心里是这样想的,话却不能这样说。


    他连忙道,“昭王殿下言重了。齐王殿下对殿下很是敬佩,那些礼物不过是殿下一点小小心意罢了。”


    “敬佩不敬佩的,孤不在乎。”林昭摆了摆手,“孤可以和北周齐王结盟,甚至,若以后你们齐王殿下真的有意争夺北周帝位,孤也不是不能帮一把。但结盟的方式不能是空头画饼,齐王想要孤的帮助,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殿下,婚盟……”


    刘瞻刚想说几个字,就被林昭抬手打断了。


    “刘先生,孤不是蠢人,所谓的婚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中一清二楚。你确定,还要继续跟孤在这里用这些虚言兜圈子?”


    刘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只重重叹息了一声。虽然,他此前已经猜到这件事不会顺利,但变成这样的结果,还是出乎他的预料的。


    毕竟,在他看来,虽然他们求婚联盟这件事本身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正如他此前所言,在当下世家当权的时代,即便有天兆在身,昭王想坐上那个位置也几乎不可能。


    答应他们的求婚,成为北周的皇后,再逐步掌权,反而是昭王最容易掌权的一条路。以昭王的能耐,成为北周的“冯太后”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明明有着捷径,她竟丝毫没有动心的意思。


    “那殿下以为——”刘瞻斟酌着措辞,“齐王殿下该如何,才能让殿下看到‘诚意’?”


    林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很简单。孤此次回京,处境确实如先生所言,并不乐观。北周与我雍国对峙多年,在洛京安排的暗桩怕是不少吧。尔等都能够为齐王所用,定也有一些洛京的暗桩已暗中投靠齐王。北周齐王若真有诚意,不如将那些人借孤一用。”


    刘瞻脸上彻底没了笑,这哪是一用,分明是羊入虎口。


    “昭王殿下——”他也顾不上斟酌词汇了,“此事万万不可能。”说到这里,刘瞻猛然发现自己因为急切将话说得太硬了,反而承认了安排暗桩这件事。


    话已至此,他只得舒缓一口气,委婉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先帝的确在洛京安排了一些人,可这些人不过是寻常人物,如何能够为殿下所用。况且,自先帝崩后,这些人大部分都投靠了新帝,我等就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也没有办法啊!”


    主打得就是一个,我们没有!我们不知道!


    林昭没有说话,只摆弄着案几上的茶盏,偶尔拨弄一下旁边的兰花,用沉默来展示自己的不悦。到了她这样的身份的人,发怒,已经不需要真的表现出来了。


    刘瞻见此,立马懂了林昭的态度,他握了握手边的茶盏,明白自己若不付出什么,怕是真的无法达到目标。想到近日收到的一个消息,他本是想用这个消息跟西雍这边的太子或者荣王换取更大的利益的。


    但此刻,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林昭,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道,“虽然齐王在洛京并没有多少人手,但某这里有一个消息,或许对殿下有用!”


    “是吗?”林昭淡淡瞥了他一眼,“先生不妨说说。”


    见此,刘瞻忍不住有点苦笑,果然一步落入下风,便步步落入下风。


    明明,从最初的梅花雪水,到密信再到齐仁,他每一步都算好了。就连这一次来会见昭王,他也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若非如此,他最开始的步伐也不会从容不迫了。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国王爵,那般故作姿态可能惹怒她吗?刘瞻当然知道。明知而依然那般做,不过是企图以这般姿态,在心理上争一个“平等对话”的立场,而不是以臣属或乞求者的身份,进而实现自己的目的罢了。


    可惜了,铺垫了那么多,到底没能如意,只能抛出那个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涌动的思绪,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昭王殿下远在建州,怕是不知道吧,月前,西雍陛下曾秘密召了一批道士入宫。”


    “道士?”林昭这是真的惊讶了。


    刘瞻点了点头,“正是。这件事西雍陛下做得极为隐秘,我等也是巧合之下发现的。”


    林昭神色认真了许多,却并没有说话。


    自古以来,皇帝召道士入宫,无非两个原因,要么为了求长生不老,譬如千古大帝秦始皇;要么就是老了,或者身体出了问题,连医工都觉得束手无策了,想要在死前挣扎一下,便开始求助道士修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譬如汉武帝。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为了长生不老。


    想到武德帝给她的那封信,他秘密召道士入宫,因为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看来,武德帝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不仅出了问题,怕是问题还不小,不然,武德帝不可能秘密宣召道士。


    林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她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刘瞻话说得模糊,只提了道士,这里面肯定还漏了东西。她如果想不动声色将这漏掉的东西彻底榨出来,就不能表现得过于震惊和急切。


    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彻底压下心中波澜,她方才看向刘瞻,“先生倒是消息灵通,只是,陛下不过偶尔召见一二道士进宫论经而已,这可算不上多有价值的消息。”她轻描淡写道,“先生怕是不知道,陛下最是喜爱道学,几年前还曾为此召见过如清君呢。”


    刘瞻看着林昭的眼睛,试图从那张云淡风轻的眼中,看出一丝慌乱,找出一些她被这个消息惊吓的破绽。可惜,一丝都没有,他什么也没找到。就好像,在眼前的西雍昭王看来,他刚刚真的只是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一样。


    刘瞻无法,只得继续补充道,“殿下说的是,可据说,西雍陛下召见的可不是普通的道士,而是以炼丹著称的玄真观道士。”


    林昭知道玄真观,这是洛京周边的一个道观,祖师爷玄真子据说已经吃仙丹飞升了,所以,这个道观里面的道士个个都能练一手好丹。至于练出来那玩意到底是啥,就没人知道了。总归,因为这个传说,这个道观是爆了,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甚至连某些高喊着隐居山林的士人,都喜欢跑去玄真观参玄悟道。


    按道理而言,武德帝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大的。


    可偏偏,他还是将人召了进去。


    武德帝的身体到底糟到了什么程度,竟让他不惜走上这条路?偏偏,宫中没有漏出一点消息,就连朝堂上,武德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此事,孤知道了。”林昭没再继续装腔拿调,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清楚。此刻,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别人就得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蠢了。


    林昭看向刘瞻,“先生今日告诉孤这个消息,孤承先生的情。既然先生展现出了这般诚意,孤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作为回礼,孤这里也有一个建议,北周齐王手中既然有遗诏这样一个利器,何不将其价值最大化。”


    “昭王殿下的意思是?”


    “将其递到燕王手中。”说罢,她也不待刘瞻继续询问,直接道,“你的主子齐王如今已经是个死人,手中又没有兵力,贸然出头非良策。


    巧的是,北周燕王身在北蛮,手握重兵,如今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攻击宇文御的借口。


    尔等只要将遗诏送到燕王手上,再将齐王被新帝暗害而死一事,告知那燕王,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绝佳理由?


    届时,燕王与宇文御交战,旁边又有晋王在一旁煽风点火,两败俱伤,此时,齐王再出来,遗诏已经人尽皆知,可不就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他再振臂一呼,还有谁能阻拦?”


    刘瞻听闻,整个人愣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西雍昭王,试图从她眸子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端倪。可没有,完全没有,她竟然真的是在认真建议。


    可这计划也太大胆了吧,大胆到让他这个潜伏十几年的老谍子都觉得心跳加速!而且,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整个北周卷入进去?


    “昭王殿下,”刘瞻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事未免过于胆大了!”


    “是嘛?”林昭神色淡淡道,彷佛自己刚刚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不是什么足以搅乱整个北周的毒计。


    “先生觉得,北周齐王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刘瞻沉默了一会,“兵?”


    “不对。”林昭摇头,“齐王缺的不是兵,是时机。他有遗诏,便是天然占据‘大义’。只要遗诏一出,怕是比现在的北周新帝更有资格坐上这个帝位。可遗诏这东西,若不公开,只捂在怀里,就是一张废纸。只有拿出来,让天下尽知,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可惜,你们齐王势弱,根本不敢公开,就算他拿出来,以当下北周的局势,怕是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死期了。既如此,何不让别人帮齐王拿出来呢。反正,现在的齐王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岂不是正好让人放心。”


    听着眼前的西雍昭王,一口一个齐王死人,刘瞻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林昭说得非常诱人。燕王缺一个出兵的借口,把遗诏送到他手上,他不可能不要。至于齐王,齐王本来就“死”了,就是再“死”一段时间又何妨?


    他可是知道,齐王手中之所以有所谓的遗诏,并不是真的陛下属意齐王登上帝位,不过是齐王趁着陛下病重,收买了天子心腹内侍伪造出来的东西。虽然也盖了玉玺,字迹也仿得很真,但假的终归是假的,宫中和宗人府等处是没有备案的。


    这样的东西,也就能够糊弄一下有心人罢了。


    可如果,真的按照眼前这西雍昭王的建议搞一出,有燕王做背书,再宣传一下新帝暗杀齐王的事,这遗诏指不定变真遗诏了呢。


    当然,这里面还是有一些问题的。“殿下又怎么能确保,齐王拿到遗诏后,不会将其直接篡改成他自己的名字呢?届时,齐王殿下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就看齐王的动作快不快了!”林昭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只要在燕王拿到遗诏前,让不少人知晓遗诏内容,将遗诏里面传位齐王一事漏出去。燕王就是想改,也改不了。难道他还能杀了所有人不成?”


    刘瞻仔细想想也是,是他一时昏头了。


    “殿下的建议,”刘瞻深吸一口气,“瞻需要先回去禀报齐王殿下。”


    林昭笑了起来,她知道刘瞻心动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刘瞻这边没问题,将她的建议告知北周齐王,以齐王志大才疏的性子,基本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


    只要他不拒绝,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既如此,就有劳刘先生了。”林昭端起茶盏,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孤就在洛京,等着先生的好消息。届时,若齐王真成事,孤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联姻这个盟约。”考虑到眼前人的目的,她也画了一个空饼。


    反正,大家都是画饼,对方能画饼,她自然也能画一个。


    刘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很快便匆匆离去!


    他必须快点将昭王的提议,一字不漏地汇报给齐王殿下。虽然昭王暂且没有答应联姻,也没有承诺出兵,没有给一兵一卒,但只这个提议,他这一趟来得就值了。


    想到这里,他下楼的速度更快了。


    林昭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杯中那已经泡得叶子都快透明的菊花,并没有起身。


    穆兰从一侧隐秘出走了出来,腰上卷着的鞭子泛着黑黝黝的冷光,她站到林昭身侧,目光扫了一眼刘瞻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要派人跟上那刘瞻?”


    “不用。”


    “其他呢?”穆兰继续问道。


    “不必!”林昭摇头。


    她那计谋,表面上是为了齐王着想,但实际上是在点燃北周的战火。只要齐王采纳她的建议,燕王得了遗诏,有了出兵借口,必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按兵不动,届时新帝宇文御被迫应战,又有晋王在这里面互相挑拨,三方混战,北周必然陷入内乱。


    所以,北周那边短时间内已不足为虑,只需叫司徒旭多盯着就是。


    当下,洛京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而且,林昭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不知不觉,天竟然黑了起来,空中也翻滚着乌云。风大了,吹得兰叶东倒西歪,就连兰花都掉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林昭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又被风卷走。“暴风雨要来了啊!”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场暴风雨又会在洛京掀起怎样的风暴。”眼看着那兰花花瓣消失在眼前,林昭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兰,自从当了女子军首领之后,穆兰便更加沉稳了。


    “走吧,该回去了!”


    暴风雨已来,她也该加快速度回洛京了。


    第283章


    时过一年半,再次踏上洛京的土地,林昭的心绪略微复杂。


    此时,已过八月中旬,接近九月,洛京已经进入了秋天,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有不少变色了。黄黄红红的叶子掉落道路两旁,随着马车的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白噪音,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力量。


    可林昭丝毫没有想要闭眼小憩的欲望,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景色,竟有一种恍惚之感。去年,她也是从这条路离开洛京前往北疆的,这一年多时间来,她辗转北疆、南越、建州,如今,又即将再次踏入了这个雍国的权力漩涡中心。


    只是,离开的时候,她几乎一无所有,全凭满腔的愤懑和野心一往无前。如今,她的背后站着建州,站着崔漱玉、林霄、穆兰、乐舒、桃娘等人,身边更是围绕着近千名士兵,有她自己培养的女兵,也有她以昭王府名义补充的护卫和虎贲卫等。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殿下,可是心忧?”乐舒见她神情,轻声问道。


    林昭转头看向对面的乐舒,笑了笑。近半年都在操持育婴堂的事务,乐舒整个人松弛了许多,少了一丝从前的尖锐,多了一抹温和。


    以前的乐舒,底色是尖锐的。那种尖锐不是张扬外露的攻击,而是藏在圆融笑容之下、只在关键时刻才会露出锋芒的锐利。哪怕在南越时,林昭说过那样一番信任的话,她也依然能从乐舒身上感受到一种紧绷,是那种随时准备独自扛起一切的紧绷。


    那些被遗弃在育婴堂的懵懂婴儿,改变了她。


    说来,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乐舒好好说说话了。自从来了建州之后,乐舒不知为何,沉默了许多。这次回洛京,路上她也大部分时间都和崔漱玉以及穆兰在一起。这一次,她会坐在这里,还是林昭特意要求的。


    “乐舒,后悔跟着我离开北疆吗?”林昭问道。


    如果她没有跟着自己,现在应该还是哪个在两国边境倒卖货物的乐家主。日子虽然小有风波,但至少不会掺入上层权力风波中。


    乐舒温和的脸色闪过一抹恍惚,“殿下不问,属下都差点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才离开林城一年多而已。”说着,她柔柔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忙着那些小家伙的事情,林城的生意又早已托给其他姐妹了,属下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以前了。”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迎风卷起,飞掠而过的黄叶,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说来,属下这辈子做了不少决定,从当初的决定做生意,后来的不嫁人抚养阿元,收留那些无依无靠的姐妹等等。有些决定做对了,有些做错了,事后也后悔过。但是——”


    乐舒看向眼前的昭王殿下,“殿下,乐舒从未后悔跟着你离开北疆。若没有殿下,乐舒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做一个商人而已。可殿下让乐舒知道,我还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官,干实事,在朝堂争权夺利。单是这一点,乐舒就觉得值了。而且——”


    她顿了一下。


    “殿下,我希望我那些育婴堂的孩子们,有一个全新的未来,一个不同于我那般需要不断从泥潭中挣扎,方才能够活得稍微有点人样的安稳未来。”


    林昭看着她,没有说话。秋日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乐舒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愈发柔和而温暖,带着一股母性的光芒,哪怕乐舒未嫁人生子。林昭从不觉得,母性是一个贬义词,哪怕她从未想过成为一个母亲。人类如果没有母亲,早就灭亡了。


    在现代社会之所以会涌现“妈味”这样的暗含贬义的词,甚至连妈妈都隐约成为了落后标签,不过是因为这背后代表着太沉重的负担和代价,而不管是社会还是性别的另一方都不想分担,只想继续将其堆在女人头上,让人忍无可忍罢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千千万万的母亲,前赴后继,愿意为了孩子们倾其所有。


    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妈妈。


    林昭并不认为,世间所有女人都应该成为这样的妈妈,甚至对此是抱着不赞同态度的。但她又很清楚一个事实,孩子们都渴望有这样一个妈妈。


    此刻的乐舒,就是这样一个母亲。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孩子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许许多多育婴堂的孩子。林昭早就听说,乐舒几乎将那些育婴堂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照料,当时,林昭还觉得未免有点夸大。如今看来,或许是真的。


    心中感慨,她突然间很想为乐舒做些什么。


    “乐舒。”


    乐舒抬起头。


    “可有字?”林昭问道。


    乐舒摇头。女子笄礼取字,虽然是古来传统,但如她们这样的平民商户,每日忙于奔波,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更别说笄礼取字了。后来,她有钱了,倒是给几个姐妹办过笄礼,也给她们取了一些这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会取的温婉表字。


    只是,她们日常打交道都是商人,相互间都是喊身份,也没人会讲究的喊什么字。久而久之,那些字也就跟尘封了一般,没几人提起了。


    “孤替你取一个,如何?”说着,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浮现的洛京城门,直截了当道,“舒是安舒、从容的意思。你名舒,寄希望未来那些孩子可以生活安稳,不如就叫令安。”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她,“令安,美好而安宁,希望我等走入这洛京之后,能够创造出一个美好而安宁的未来。而且,你前半生颠沛流离,孤也希望你未来可以收获安宁。”


    “令安!”乐舒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眼眶忽然泛红,“多谢殿下!”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扮演着众人眼中那个圆融狡猾的乐家主,却从未有人知晓,自始至终她渴望的,其实不过是一份不被排斥的安稳生活。


    两人说话间,一个人策马靠近了过来,是林霄,“殿下,虎贲卫来报,太子和荣王殿下在前面城门外不远处,似是准备迎接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谁都知道,这两人出现在这里,很不寻常。


    林昭也没想到,这两人会来迎接她回洛京。


    如果是荣王倒也罢了。当初她虽然算计了荣王,让他直接关了禁闭,可到底她名义上是他的亲妹妹。如今,他虽然被武德帝各种扶持,但到底时间尚短,本身能力又不足,对着太子一直处于下风。此刻,听闻她这个“亲妹妹”回京,会来示好一番也不奇怪。


    就算不能示好她,摆出这个姿态,也足以给他加分不少。


    可太子来做什么?


    她和太子可没有什么交集,更准确来说,从天幕出现开始,两人之间就是敌对关系。除非一人死去或者放弃那个位置,否则这份关系不可能改变。


    更别说,她自从离开洛京之后做得事,在南越促成联姻、在建州祈雨成功,建设整个建州,每一次功绩都在加重她这个“天兆之子”的分量,也在太子的忌惮名单上再添一笔。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太子竟然跑来这里迎接她!


    太不寻常了!


    “殿下,可要绕道?”一旁的崔漱玉问道。她猜不透太子荣王两人在城门口打算做什么,昭王殿下还没有回到洛京呢,两人就来一出,很是来者不善的感觉。她便想着,不若绕个道,避开两人,兴许更好一点。


    穆兰在旁边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林昭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摇了摇头。“不必。他们既然来了,孤自然要见。这是洛京,不是建州。在这里,躲是躲不掉的。”


    她既然已经回了洛京,迟早要搅入这场风波里面,躲着压根没有意义。况且,真躲开,明日这洛京的满朝文武怕是都会以为,她林昭是怕了。


    她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随即对林霄道,“无病,加快速度前进吧,别让孤的两个兄长久等了。”


    林霄点头。


    队伍行驶的速度快了起来,秋风猎猎,吹着那绣着昭王二字的旗帜,快速地向着洛京的城门而去。


    *


    此刻,城门口,两支队伍正分列两边,泾渭分明。


    左边是以太子林瑚为首的一队,身后跟着几个东宫属官,甲胄鲜明,仪仗齐整,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储君威仪。


    右边的队伍,则是荣王林璋,身后同样跟着王府属官和护卫,只到底不是太子,人少了许多,依仗也不如储君的依仗威仪赫赫。即便如此,林璋摆出的排场也没差多少。新制的亲王仪仗,旗帜簇新,连马鞍都换了新的,一派新气象。


    至于进出的百姓,早在两位天皇贵胄要来的消息传达到城门那一刻,就被懂事的洛京府尹着人隔开了。


    太子端坐在一辆舆车里面,一身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温和,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手中把弄着一枚红玉扳指,新鲜透亮,像极了那些被他打杀的内侍宫女流出的血。


    荣王林璋则一身风流的绛紫色常服,头戴金冠,面色红润,一派得意的模样,与一年前被圈禁时的颓丧判若两人。


    只是此刻,林璋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低声对身旁的心腹问道:


    “她怎么还不来?”


    心腹连忙安抚道,“殿下莫急,此前护卫来报时,昭王就已经距离城门口只剩十里了。此时,想必也快到了。”


    “最好是这样!”荣王冷哼一声道,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好。任谁被自己的父亲突然下令,不得不去迎接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有仇的妹妹,心情都不可能好。


    况且,在荣王林璋看来,自己已经是父亲心中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


    此刻,该是林昭这个妹妹想方设法讨好他才对。若她肯跪下来求他原谅,他登基的时候,倒是不介意留她一命。当然,也仅限于此。


    想到这里,林璋目光忍不住扫了一眼太子的方向,他那大哥倒是沉得住气了。明明是太子,被陛下下旨去迎接一个亲王妹妹,竟然没有暴怒,还真就在亲自跑来这城门口等人。如今,都等了近半个时辰了,脸上的表情愣是没有变过。


    他可不信,太子心中真的毫无波澜。


    两人针锋相对了近一年,太子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温和敦厚不过是他的面具,暴虐、急躁,心胸狭窄,才是他的本质。


    如今,林昭这个二妹妹携带着这么多功劳回来,陛下更是令他们两人亲自相迎,他一个太子还要来这里迎接一个亲王,还是个妹妹,他此刻心中能开心才奇怪呢。虽然自己心中也很不爽,但只要想到太子此刻内心比他还煎熬,林璋又觉得这份不爽尚可忍受。


    想到这里,荣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把白玉折扇,唰地抖开,慢悠悠地扇了起来。白色的绢帛扇面上,龙飞凤舞般写着四个大字,“汝当勉之”,上面还加盖了一个印章,正是武德帝的私章。


    站在他身后的属官内侍们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敢出声。


    最开始还好,荣王虽然解了禁足,也恢复了爵位,却依然心惊胆颤,行事也小心翼翼。


    可自陛下赐下白玉扇,甚至当着群臣的面,亲自在扇面上提了那四个字之后,荣王殿下脾气便越发难以捉摸了。前一刻还能与人谈笑风生,后一刻就可能因一句不合心意的话翻脸。所以,哪怕林璋此刻看着心情不错,也没人愿意多嘴去说什么。


    时间,就在这份沉默中,慢慢流逝。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蹄的得得声,随即没多久,一个写着昭的玄色旗帜便浮现了出来。旗帜在秋风中舒卷,如腾蛇乱舞。一切迹象无不再宣告一个事实:


    ——昭王到了。


    第284章


    荣王府属官连忙出声,“殿下,昭王到了。”


    左边,太子林瑚也被人提醒,知晓了此事。


    两人皆抬眼,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官道尽头,便出现了一队人马,个个身穿黑色劲装,身披红色甲胄,正是虎贲卫的服饰。


    队伍的最前面,则是一辆皂盖朱轮的驷马马车,车后缀着九旒玄旗,毫无疑问,那辆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他们要等的人。


    太子目光从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玉扳指。他的拇指在扳指表面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用力极了,用力到指头都发白了。没有人知道,此刻他面上看着温和,心中的怒火,却早已炽盛得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啊!


    可如今呢,父亲竟然下令,让他屈尊降贵去迎一个妹妹,还是一个早已是他心间刺的碍眼妹妹。一个亲王,让太子迎接。放在任何时候,这都是不合规矩的。


    可父亲偏偏这么做了。


    这让他心中如何不委屈不愤怒?


    她怎么不去死!


    都怪林琏,没用的东西,明明有机会杀死她,却搞一个乌头毒。为何不干脆直接的杀了她,就算用毒,有那么多剧毒之物不用,为何非要搞一个乌头毒。


    结果,就这么让她直接逃过了一劫。


    说实在话,一年前,建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林昭中了乌头毒,命在旦夕之时。太子心中不知道多么高兴,当晚甚至一次性临幸了好几个女子。


    他当时以为,这个碍眼的妹妹终于要死了。


    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她死了,自己要如何利用这件事,继续逼父亲发落贤王。当时,那枚刻着宋字的弩箭,还没有被三司送入京城,他以为一切都已经万无一失。


    结果,贤王倒的确倒台了,虽然过程出了一点波折,可这个碍眼的妹妹,却没死。


    不仅没死!


    还堂而皇之的占据了建州,在那里修水库,修路,修沟渠,甚至种土豆,把个建州打造成了自己的封地,成了建州的无冕之王。更让他难受的是,林昭这般出格的行为,父亲竟然也由着她。他多次让手底下的御史奏报这件事,都被压下了。


    总是这样!


    当初他让人弹劾贤王也是如此,明明是谋逆和刺杀亲王这般大的罪,父亲却一直试图压下它,甚至明知道那弩箭上的宋,根本证明不了什么,最大的可能是栽赃污蔑宋家,依然试图借此为贤王脱罪;还有荣王,这一年来愈发肆意妄为,甚至公然拉拢朝臣,父亲也只当不知道,甚至还公然在朝中夸奖他,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写汝当勉之。


    父亲的眼中能够看到其他所有人,贤王、荣王,昭王,可却好像永远看不到他。


    这让他如何不惶恐不愤懑!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趁着林昭此次回京,在路上刺杀她。可惜,大概是上回贤王刺杀这件事,让父亲起了警戒之心,此次回洛京,林昭在奏章上提及要带一千兵马回京,父亲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不仅如此,还特意下令,沿途州刺史必须派人护送。


    明显,是在提防他们。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别说是刺客,就是他光明正大的派兵,都未必能够杀死她。


    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很快,那面绣着“昭”字的玄色旗帜趋近眼前,那辆皂盖朱轮的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


    太子林瑚见此,到底收起那枚红玉扳指,同时也收敛了心中的思绪。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一抹温和的笑容,成为了人们印象中那个虽然略有点胖却敦厚的太子。


    荣王林璋也将白玉折扇一收,往腰带上一插,整了整衣冠,脸上也浮起一团热情的笑容。那笑容比太子真诚得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做出一副“迫不及待要迎接亲妹妹”的姿态。


    当然,这只是表面而已。


    林璋心中对林昭也是充满恨意的,先不说当初就是这个二妹妹害他被父亲当着朝中众臣的面被关禁闭。当初他被降爵,甚至圈禁了,都跟这个二妹妹有关。虽然是他派人杀她在先,但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毕竟,如果这个二妹妹好好的当一个公主,多学一点女子的女则女戒,不争不抢;亦或以前的明珠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献给他,安安分分给他当工具人,他也不会派人杀她。


    归根到底,还是这个妹妹不识好歹。


    两人心思涌动间,马车在两人的仪仗面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颀长的身影探身而出,正是林昭。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她,随即皆一颤。


    他们没想到,林昭的变化如此之大。明明也不过一年多没见而已,这个二妹妹不仅没了去年刚到洛京时那副瘦黑的模样,皮肤白皙红润,连个子都高了不少。以前,他们还可以凭着身高俯视这个妹妹。


    如今,这个妹妹竟然可以直接与他们平视了。


    当然,最让他们觉得刺眼的,还要属林昭那平静双眼中的从容自信,以及眉宇间那股凌厉威仪。不再是去年那种刻意摆弄出来的冷漠威仪,而是那种扛过事,见过血,手掌他人生死大权之后,从骨子里沉淀出来的气场。


    太子和荣王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又同时移开,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林昭的忌惮。毫无疑问,这个妹妹,已经比去年更棘手了。


    荣王还好,虽然忌惮林昭,但他自诩被武德帝看重,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太子人选。林昭就是再厉害,也只是当他垫脚石的份,自己压根没必要过多担忧。


    太子却只觉得自己胸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他下意识捏紧了袖中的那枚红玉扳指,直到指腹接触到了红玉扳指上的凉意,方才再一次压下心中的那股焦灼之意。只是,心中对林昭的警惕,又提高了不少。


    另一边,林昭并不知道眼前两人的想法。当然,知晓了也只会觉得意料之中。


    看着眼前来迎接自己的两人,林昭目光从太子身上扫到荣王身上,又从荣王身上扫回太子身上。虽然两人表情都带着笑,荣王脸上的笑容更是热情得很,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好妹妹一般,但林昭能够明显感受到,两人眼中的不爽和打量。


    特别是太子,眼中的冷意格外明显。


    林昭平静得与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也没有故作姿态,理了理衣裳,便不紧不慢向前一步,先是对着太子揖了一礼,


    “拜见太子!”


    太子看着向自己低头的人,心情这才好了不少。他等了一会儿,等林昭行完全礼,方才上前一步虚扶,笑道,“二妹辛苦了,你我兄妹之间何必如此多礼,这一次,二妹妹可是劳苦功高,父亲特意让孤和三弟出来迎接你呢。”


    林昭笑笑,并没有对此说什么,武德帝给她撑面子,不管背后有何算计,她作为既得利益者,最好的策略就是受着。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转而又看向荣王林璋,点了点头道,“三兄!”没有揖礼,没有拜见,只简简单单一个点头,外加一句“三兄”。


    荣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想生气。毕竟,他早已把雍国的帝位看成是自己的了,自己是太子,是未来天子,昭王就该跪下来给自己行跪礼。结果,眼前这个二妹妹竟然如此怠慢他,连个揖礼都不打算给他做,就这样点了点头,何等放肆!


    哪怕林璋明知道,两人都是王爵,平级,林昭这样的打招呼才是正常的,他依然不爽。


    可呵斥的话刚到嘴边,林璋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太子正含笑看着这一幕,嘴角依然是敦厚的笑,却分明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不行,绝不能在太子面前失态。


    相比于林昭,林璋更在乎太子这个敌人。毕竟,两人针锋相对了一年,林璋早已视太子之位为自己的,自然对林瑚这个霸占太子之位的兄长碍眼。


    况且,在林璋看来,林瑚表面仁厚实则残暴,这样的人怎配成为下一任雍国帝王。


    他宁愿暂时先放林昭这一马,也不愿意被太子看了笑话。


    想到这里,荣王林璋到底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挂了上去,彷佛毫不在意道,“二妹妹,一路辛苦了。”说着,他温和得看了林昭一样,像极了久别重逢的兄长,似有意无意般说道,


    “说来,自二妹妹离开洛京之后,母妃就念叨了好多回呢,担心南越偏远,建州又有旱灾,妹妹碾转多地,定是不好受。后来,二妹妹中毒受伤,母妃更是担忧得很。此番二妹妹回京,还特地叮嘱我,要好好看看二妹妹。


    好在,二妹妹状态似乎不错,母妃也能放心了。”


    这话说得虚伪至极!放心?怕是更不放心吧!如果武贵妃如果真的担心她,怎么会连封信都不给她写呢,她又不是没在洛京留人。更别说她中毒那段时间了,她人就在建州,武贵妃如果真的担忧她,怎么不派个人过去?没见连武德帝都给她派了太医嘛?


    说到底,她没打算将武贵妃当成母亲,武贵妃也压根没把她当成女儿。


    也就贤王喜欢拿这说事,暗搓搓想压她一头。


    况且,她此次回洛京是来争位的,可不是来为林璋这边增加势力的,还是和武贵妃等人有点距离好。她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的来的功劳,莫名其妙变成武贵妃一脉的势力大旗。


    想到这里,林昭嘴角微弯,也不接话,只淡淡道:“有劳贵妃挂念了。”那语气,就跟林璋口中的武贵妃,只是个陌生人一样。


    荣王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这一回,他是在没有办法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去了。他本就不喜欢甚至恨林昭这个刚找回的亲妹妹,这一次如果不是有将人拉到自己阵营的心思,哪怕是武德帝下令让他来迎接她,他也不可能这般笑盈盈好声好气和她说话的。


    结果,这个二妹妹竟然一点都没领情的意思。


    简直不识好歹!


    林璋心中怒火交织,脸上也直接表现了出来。作为如今雍国备受帝位宠爱的亲王,如今洛京士子、商户和小世族争相投奔的热灶,除了在武德帝面前,林璋几乎已经不需要再在其他人面前遮掩自己了。如今,好不容易放下面子逢迎一下林昭,竟被人如此对待。


    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给她面子。


    太子林瑚站在一旁,将林璋变脸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只觉的无比畅快高兴,林璋也有今天。想到这一年来,林璋的屡屡对他的挑衅,敷衍的行礼,和那暗中炫耀父亲对他的看重,林瑚就感觉自己跟吞了一口屎一般恶心。偏偏,他就算提及了此事,父亲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斥责一句,连个禁足的惩罚都没有,明显是偏帮。


    如今,看到林璋也被人下了面子,他如何会不开心。不过,他心中高兴,面上憨厚的笑容却依旧,就好像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机锋一样,只温和开口,


    “二妹舟车劳顿,此刻怕是心中疲累,还是先进城吧!晚间父亲特意设了宴,等着二妹妹参加呢,届时再叙旧也不迟!”说着,他顿了一下,看向林昭,“二妹妹以为如何?”


    既然林昭没有和林璋拉近关系的打算,他倒不介意拉拢一下这个妹妹。虽然,他并不觉得林昭会投向他,但万一呢。要知道,这个妹妹从来不能用常理揣度。


    林昭看着太子,点了点头。


    她自然也听出了太子那隐约间释放的好意,也瞬间明白他的用意。无非是想试探她是否愿意倒向东宫。毕竟,一个手握建州、身负天兆的亲王,若能与太子联手,荣王那点新起的势头,根本不够看。


    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很低,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一旦太子登基,第一个杀的怕就是她了。太子这样的行为,也不过是顺手罢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没损失。


    真以为他有诚意就是蠢了。


    况且,如今的情况,武德帝明显是在偏帮荣王。不然,就荣王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和背后站着宋王谢三家的太子打得有来有回。她叫他回来的目的,是来取代荣王位置,成为制衡太子的第二人选,不是让她来增加太子势力的。


    如果她真的投向太子,怕是今晚就得被武德帝叫去谈话。


    武德帝还特意搞了这样一遭,让太子来迎接她这个亲王。太子是储君,而她不过是亲王。虽说,太子也时常会需要迎接凯旋的大将军、迎接外国使臣,但那是在太子率领文武百官的情况之下,是代天子迎劳。


    而她,不过是亲王,是太子的妹妹,根本没有资格让太子出迎。武德帝大可直接让林璋来迎一迎她,可偏偏他还带上了太子,分明是折辱他。


    如果只是太子来迎接她还好,太子还可以自我安慰,武德帝只是重视她而已。毕竟她有祈雨之功、南越联姻之功,太子代父迎劳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武德帝让荣王林璋也来了。


    这场迎接,瞬间从国礼变成了家礼,太子能高兴才怪呢。


    有这样的前提在,太子也不可能真的毫无芥蒂得和她联合在一起。


    更别说,两人本就利益相悖,这个太子之位,她可是也想坐一坐呢。


    想到这里,林昭同样声音冷淡的说道,“大兄说的是。那便依兄长所言,先进城吧。”


    太子含笑点头,对着身旁做了一个手势。他的仪仗很快便动了起来,甲胄鲜明的侍卫分列两侧,做出一副立马就要开动的样子。太子却没有立刻登车,而是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看了一眼荣王。


    “三弟呢,可要同行?“


    林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林昭依然一副不为所动模样,太子听完却依然面带笑容,戴着自己那副温和敦厚的面具,好像暗中被拒的不是自己一样,心里冷笑。说是太子,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和他一样,被眼前的林昭拒绝了。拒绝了,还得好声好气得对人家说话。


    哪有一国太子的风范!


    所以,但太子问他时,林璋立时就想拒绝。反正,当着众人的面驳太子的面子的事情,他这一年做得也不少,也不差多这么一件。可话到嘴里,他又想起了武德帝。父亲可是让他们两人来迎林昭,自己这半路离去,万一父亲心中不悦呢?


    最后,他只得强扯出一个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自然。”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再次拿出了自己腰间的白玉扇,当着太子的面扇起风来,甚至还故意将父亲题字的那一面朝向太子。直到看见太子的笑容都有点维持不下去了,他方才收了白玉扇,大步朝着自己的车架走去。


    林昭对此视而不见,朝着太子拱了拱手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很快,三人便入了城。


    太子在前,荣王在后,林昭的车架走在最后面,三驾车驾浩浩荡荡驶入城门。洛京的路面自然比建州更加宽阔,虽然没有铺设水泥,主路上却也铺设了平整的青石板,马车走在上面并不会过于颠簸。


    走着走着,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在高处讨论自己,说什么南越联姻、建州祈雨之类的词汇,林昭掀开车帘一角,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市口,旁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荟萃茶楼,她朝荟萃茶楼的二楼上瞥了一眼。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那声音立马消失了。


    “殿下,可要属下——”


    林霄压着马凑近她的马车,做了一个搜查的动作。林昭都能听到那些言语,他自然也听见了。明知道昭王车架在此,却丝毫不收敛议论,在他看来就是挑衅。


    林昭摇头,“不必!”


    她刚回洛京,武德帝都还没见呢,着实没必要多生事端。不过是被人议论几句而已,对于林昭而言,压根不痛不痒。


    林昭的目光投在东市入口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那个摊子上的货物不是寻常东西,竟然是土豆,用竹筐装着,个头不大,却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早知道,自从她在建州推广土豆以后,就有不少人开始跟风,可看着眼前这个摊子,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很愉悦。这让她前面的一切争权夺利,似乎都有了意义。


    林昭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殿下这是?”崔漱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随即也看见了那筐土豆,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建州的土豆,都卖到洛京来了。”


    “不是建州的。”林昭放下车帘,“应该是洛京周边的。年中,元晦就特意给我送了一封信,说洛京周边多了不少种土豆的人,只当时我们在建州,没多大感觉。如今看来,元晦倒是没有说谎。不过——”她顿了顿,想到了这是权贵流连的东市而非平民大众最喜欢去的西市,继续道,“如今看来,这洛京的土豆,依然还属于稀罕玩意。”


    “有殿下在,怕是过不了多久,这东西就会传遍整个西雍。”旁边的乐舒肯定般道。


    林昭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车架很快离开了东市,进入了权贵的汇聚地。


    太子的车架继续前行,前往东宫,而林昭和荣王的车架则拐弯,一左一右进了一条守卫森严的巷道。


    林昭带着人,直接走了右边,昭王府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此刻,她已经能够看见府门外站着的那一群人,有钱玮,有刘辉,也有被林昭安排提前回来的王直和青衣几人。见到马车驶近,钱玮几人率先迎上来,跪在阶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道,


    “恭迎殿下回府!”


    林昭下了马车,目光从钱玮几人身上扫过,又扫过那座阔别一年多的府邸。紫檀木匾额上,“昭王府”三个大字依旧如盘龙卧虎,气势慑人,在秋日的斜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只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北疆的宇文墨,是南越的联姻和粮食,是建州即将发生的旱灾,思绪纷纭,根本没有心思回过头去看这昭王府的牌匾。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促成西雍和南越联姻的功劳,祈雨的功绩、建州的民心,再次回到了洛京。当时,她走出这个府邸,想要达成的目的,也已经全部达成。


    如今,便只剩最后一步了。


    林昭收回目光,看向跪在阶下的钱玮、王直等人。她没有急着叫起,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几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起来吧。”


    钱玮等人应声而起,退向一旁。


    林昭也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大步走进了府门。太阳从她背后射了过来,带出了斜长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面人形旗帜一样,静静伴随着她,像在无声的宣告。


    她,林昭,回来了!


    第285章


    ——昭王回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跟随着洛京日渐兴起的秋风,从洛京的城门、街巷,传遍了整个洛京。不到半日,洛京的庶民百姓们便知道,那个一年前离京,去了南越,又去建州祈了雨,后面还遇刺中毒,一直留在建州的昭王,终于回来了。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西市一带的小商贩。他们大多是洛京郊外的农人,农闲时来城里摆个摊子,卖些木炭柴薪,或者支个饮子浆水的小棚。生意不好不坏,自然有大把空闲,三五成群凑在摊子边,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人。


    “听说了吗?昭王殿下回京了!太子和荣王亲自去城门口迎的,排场大得很。”


    “可不是。要我说,殿下早该回来了。你们是不知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建州做买卖,亲眼看见那土豆神种一亩收了好几石,比麦子还耐旱。还有那水库,那水泥路,啧啧,建州人现在走路都不沾泥了。”


    “还不止呢。听说建州还开了女子医馆,专给妇人接生。还有不收束脩的学堂,连贫家子弟都能进去识字。”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作为京畿之地的百姓,他们从前只有被人羡慕的份,哪里需要羡慕过别处。可这一年,建州的消息隔三差五传进洛京,每回都让人眼馋得紧。以前昭王人在建州,他们只能干听着,如今人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东西自己也能盼一盼了?


    “那可是天兆之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想要下雨,老天就给下雨。祈雨那天,建州城外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场的上万人都亲眼看见了。你们说,这样的贵人回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沾沾光?”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土豆种子什么时候能买到,女子医馆能不能开到洛京来,免费的学堂自家的孩子有没有福分进去。


    比起百姓们的兴奋和期待,权贵们府邸的气氛,就沉了许多。


    王家,澹怀堂花园,留亭内


    黄昏的余晖洒在亭檐上,给原本朴素的黑瓦,直接镀上一层金光。


    亭内,有三人正围坐在一处,正是宋王谢三家的家主。作为主人的王鲁,自然坐在最上首。他的左边是宋家家主宋轶,右边则是谢家家主谢元。三人面前的石案上摆着几碟精细茶点,茶水已经续过两回,热气袅袅,却没人动。


    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亭外。那里,原本供白鹤栖息和玩赏的那汪清池,已经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堆起的假山,和一盆盆巧妙点缀其间的九华菊。这菊不愧是曾被陶渊明大力赞赏的当世名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够闻到它淡淡的清香。


    可惜,现场的三人,都没有心思欣赏。


    “昭王已经入城了!”王鲁打破了平静,“据说,太子和荣王相迎,排场不小呢。”


    短短几句话,却意味不明。


    相比于那些普通百姓,王鲁等人更早便知晓了这个消息。准确的说,从天子派去建州送信的使者回到洛京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晓,那林昭要回来了。


    如今,林昭入了洛京,他们自然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宋轶看穿了王鲁那试图挑拨的话语,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依然带着热气,入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的苦涩。将茶水慢慢吞入腹中,他方才摩挲着茶杯,淡淡道,


    “嘉美,这是陛下的旨意。”


    王鲁听见这句话,点了点手中的茶盏,不说话了。他当然知晓这是陛下的旨意。从太子和荣王出现在城门口那一刻,他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但这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他轻笑了一声,羽扇轻摇,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闲事:“慎之兄,我知晓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只是觉得,太子殿下近来愈发能屈能伸了,连一个亲王妹妹都肯亲自出城相迎。就是,过于大度了点,倒是让人想起了当年的逆王。”


    王鲁口中的逆王,是高祖即前雍国公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是他和妻子司马氏的嫡长子。当年,武德帝战功加身时,雍国公也曾像今儿对太子一样,让逆王去迎接武德帝,以示兄友弟恭。当时,武德帝已经因为仁康太后死亡一事,与司马氏一脉隔着血仇。


    果然,没多久,武德帝就趁着司马氏对他出手的时机,借机直接杀了逆王。登基之后,更是灭绝了整个司马氏一脉。这还不算,武德帝还恶心人家,给了人家一个逆王的名头。


    死后都不忘羞辱。


    对于宋轶而言,王鲁将太子比作逆王,简直其心可诛。


    这等于在说:太子今日能亲自出城迎昭王,明日就能被昭王踩在脚下;而太子背后的宋家,也会像当年的司马氏一样,落得个灭族的下场。


    本来,太子亲迎昭王,说的好听是兄友妹恭,说的难听便是自降身份。更何况,太子背后站的是宋家,太子被压一头,宋家脸上也无光。


    可陛下毕竟只是口谕,而且迎接的是昭王,说难听一点,天子完全可以说,这只是天家的家事,哥哥迎接妹妹,谁能说出不对?莫非,尔等想要挑拨天家兄妹之情。


    正因为如此,哪怕这件事让人如鲠在喉,他们这一边也只能咽下。


    当初,太子派人来说这件事时,他也是这样跟太子那边的人说的。


    结果没想到,来一趟王家,王嘉美倒是抓着这件事不放了,甚至还提及了逆王。想到这里,宋轶放下茶盏,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细腻的灰瓷杯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嘉美!”他扭头看向王鲁道,“慎言!”语气重了不少,“太子是太子,逆王是逆王。当年逆王与陛下隔着血仇,而太子与昭王可没有。”


    王鲁羽扇一摇,笑了起来:“慎之兄何必动怒,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嘴上说着随口一说,眼中可没有类似的意思,分明是故意的。


    宋轶冷冷地看着他。


    他自然知晓王鲁为何这样做,不过是想让他宋家打前锋,跟现在的昭王对上罢了。


    早知道王鲁特意邀请他来赏什么菊,绝不简单,宋轶没想到,他竟打着这样的目的。说来,这一年多,王鲁早已不止一次暗戳戳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以前他的动作都是暗着来的,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明显的挑拨。


    自从王昭仪死后,除了南越和亲一事,王嘉美主动出击过,试图将那昭王赶出洛京,赶到南越,悄无声息的让她死去外。王嘉美再未直接出手过,一直都是借刀杀人。这番行为,说好听一点,是谋定而后动,是谨慎,说难听一点,在宋轶看来,便是懦弱。


    还不如他女儿王昭仪有决断呢。至少王昭仪是亲自派人去杀林昭的,敢正面亮剑


    如果是他宋轶的女儿被昭王那般杀死,他绝对不可能这般踌躇,哪怕倾尽全族之力,他也要正面把那昭王斩杀,血债血偿,才肯罢休。


    偏偏,这一年来,因为天子的偏帮以及荣王的各种搅局,他们太子一系损失了不少人。


    尚书台被天子以建州旱灾为由当众斥责过一回,御史台里几个得力的言官也因弹劾贤王时用力过猛而被天子寻了由头贬出京城。如今的宋家,不能说元气大伤,却也确实不复两年前那般如日中天。


    在这样的当口,王家哪怕袖手旁观,也绝不能变成敌人。


    最终,宋轶只淡淡地看了王鲁一眼,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嘉美与其关心昭王,不如关心一下四皇子。听说,最近不是为何,陛下连四皇子的面都不见了。”


    王鲁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四皇子林琮可是他女儿王昭仪的儿子,王鲁自然是时时刻刻关注的。近日,天子突然不见四皇子一事,他自然也知晓。


    他不仅知晓,还从四皇子口中得知,这一切亦跟昭王有关。


    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让四皇子知晓了昭王要回京一事。自从王昭仪被昭王杀死之后,四皇子便怀恨在心。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去见了天子,言语间自然不可避免对昭王有所冲撞。陛下直接让人将四皇子带了下去。自那以后,便再也不见他了。


    王鲁得知此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玉兔镇纸从抽屉深处翻出来,在掌心里摩挲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知道,四皇子怕是被半废了。


    这个废不是人废了,而是前途废了。王昭仪虽然是因昭王而死,但那令是天子下的。如今,四皇子明着对昭王心怀怨恨,天子心中肯定会想,四皇子会不会也恨他这个父亲。一旦天子有这个想法,四皇子基本绝了继承帝位的可能。


    这也让他对林昭更加恨之入骨起来。在女儿死后他一直隐忍,没有明着派人去杀林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有四皇子在。


    只要四皇子还在,王家就有未来押注的资本。


    可现在,四皇子这张牌被人轻而易举地算计半废了,他甚至连那个算计的人一时之间都找不着,因为那是内宫,哪怕他安排了人在宫里暗中扶持四皇子,也没办法像宫外一样调度大量人手去调查,最终只能吃了这个暗亏。


    这让他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继续隐忍?若非林昭杀了他的女儿,四皇子有母妃在宫中护着,如何会轻易中了这样的算计,又如何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偏偏,宋轶又提及四皇子。


    王鲁本想继续挑拨的话语,到底咽了下去。他们王家虽然势大,但到底宋氏才是皇后母族,如今四皇子已不得天子的心了,如果宋皇后再出手。他们王家就是再势大,也会有可能疏忽的地方。他可不想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四皇子身上。


    真那样的话,四皇子估摸着真只能废了。


    王鲁不再说话,宋轶也不言语,亭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反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喝着茶的谢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方才两人的针锋相对,他一个字都没说,跟老僧入定似的,此刻,倒是打起了圆场。


    他看了眼亭外那些九华菊,声音沙哑而缓慢,


    “说来,嘉美这片九华菊的母株,还是慎之送的呢。老夫记得,当初慎之兄说,此菊傲霜,不与凡花争春,正符合王家风骨。如今看来,也亏慎之兄将菊送给了嘉美,否则,那般傲世菊花,怕是早已被世事摧残了,哪里繁衍出如此多子株。”


    说罢,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遥遥点了点菊丛的方向,“如今,你们看,一株废了,还能换一株,反正都是一个族群的,根是一样的。”


    亭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不同。


    谢元说的是菊,可在场王鲁宋轶两人都听得懂了,他说的是什么。这一年来,若非他们宋王谢三家合在一起,在天子如此明显偏向荣王的情况之下,太子不可能在贤王倒台后,还如此安稳的坐着东宫。


    至于王家,谢元从未明说过,但他方才那句“根是一样的”,已经说得足够清楚。王家除了四皇子,还有太子的嫡子呢。虽然如今的太子妃不是王鲁的女儿,只是他的一个侄孙女,但到底也是王家人不是?就算四皇子真的废了,王家在东宫也不是没有根。


    两人到底是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里,王鲁放下了手中的扇子,缓了神色;宋轶拨弄茶沫的动作也停了,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谢兄说的是。”说罢,他看向王鲁,“嘉美,方才是我言重了。”


    王鲁也端起茶盏,回了一礼,虽然没有说什么,却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陛下今晚这场宴席,想必热闹得很。就是不知道,昭王受不受得住这场热闹。”


    宋轶也笑了起来,“可不是,登高可最容易跌重。”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旁边的谢元不言语,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低头饮茶。


    亭外,暮色又沉了几分。


    第286章


    是夜,天还未完全暗下,皇宫就灯火通明起来。


    宫道两侧的石灯座里,烛火一盏接一盏被点亮,从宣德门一路烧到麒麟殿前,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皇城的中轴线上。


    麒麟殿前,内侍和宫女们更是穿梭不息,人头涌动。一队队来来回回,有人捧着一盆盆金色的菊花,用来装饰宴席;有人则拿着一个个宝瓶,亦或珊瑚、玉件,安放在一个个紫檀高架上。


    这些陈设平日里都收在少府的库房里,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光,此刻被烛火一照,珊瑚的红色深得像凝固的血,白玉则温润中透着微光,倒是立马让整个大殿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十几盏连枝铜灯,被摆在了大殿周围。侍女举着鎏金烛台,在铜灯间不断穿梭着,彷佛点燃星光的仙女,一点点将铜灯点燃。而随着铜灯被一点点燃起,烛火倒映在光洁的大殿金砖上,层层叠叠,恍若繁星坠入殿中。


    而铜灯旁边,数十张紫檀长案早已按品级排列整齐,案几上铺着雍国最珍贵的赤金锦缎,金丝织就的花纹在烛光下光彩熠熠。


    一群内侍正在摆放食具。这批灰瓷食具,是少府特意为今晚的宴席做出来的,用了不少心思,虽然依然是灰色的瓷,但泛着一抹青色,最重要的是,整套食具薄可透光,且每一只瓷碟上面的花纹都不一样。一旦打碎了一只,那真是连替补都找不到。


    小内侍们双手捧着瓷碟,感觉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只能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生怕把这珍贵的瓷器磕碰出了差错,明明是九月的天,后背生生沁出一层汗迹。


    可偏偏,往往一个人最担心什么,反而最容易发生什么。


    内侍丁原就是这样的情况。


    谁能想到呢,他走着走着,脚突然抽筋起来,随即人便向一边摔去。


    眼看着即将摔倒,手中捧着的瓷碟就要粉身碎骨了,丁原眼中瞬间露出绝望。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祖辈给自己打招呼的声音。那枚他自小佩戴的平安符,此刻更是像冰块一样,贴在胸口。


    丁原很清楚,他如果真的摔了这个碟子,怕是要活到头了。那些少府的大人甚至都不需要下令要他的命,只需要把他拖下去,罚一顿板子。在这皇宫,他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小心点!”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住了那只即将粉身碎骨的瓷碟。那声音略带几分尖利,却不高,带着人老去特有的嘶哑。


    丁原仓皇扭头,本以为扶住自己的是后面的内侍,结果看见一张他只遥遥见过一面的脸。看到这张脸,他立时愣住了,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一瞬。


    竟然是张常侍。


    那个在乾安殿侍奉了天子十几年的张永,天子最亲近的人,也是所有皇宫的小内侍都渴望见到的人。丁原还记得,自己曾经同处一室的小内侍,就是因为巴上张常侍身边的一个小子,直接一跃飞升,去了武贵妃娘娘那里伺候呢。


    现在,那人都已经是小管事了。


    而此刻,张常侍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扶着自己,一只手托着那只险些粉身碎骨的瓷碟。想到这里,丁原的心便忍不住火热起来,手更是有点发抖,刚拿稳的瓷碟差点又滑下去。


    张永又搭了把手,帮他稳住。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瘦瘦小小的内侍,嗓子眼里那句“怎么当的差”的话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比他当年进宫时还小。方才他远远看见这孩子走路姿势不对劲,走路那步伐一掂一掂的,跟漂移一样,怕是紧张得要死。


    当年,他当差的时候,可不也是这样的嘛?


    想到这里,张永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以后可别这么莽莽撞撞了。”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甚至称得上和缓。


    可惜,丁原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慌忙点头:“是、是、是!”脑子里只有惊吓,此刻已丝毫没有任何火热了。


    张永看着他这副吓懵了的模样,也没再多说,转头就要离开。他此番出现在这里,不过是来查看一番,确保天子的宴席不出差错罢了。


    这也是他的老习惯了。


    哪怕明知道,手下的内侍会办好一切,少府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他能够成为天子最信任的中常侍,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只是,今天的情况似乎不一样了,他这边刚转身,便听到一声尖利的声音。


    “哟,这不是张常侍嘛。”那声音尖利张扬,与张永那苍老低沉的嗓音截然不同,很高昂,像一把锐利的刀,带着一股子嚣张和得意,“张常侍,陛下好像没吩咐您来这儿吧?您老人家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是不放心咱们底下的人吗?”


    张永不用转身,就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最近春风得意,颇有取他而代之势头的另一个中常侍,曹瑞。说起来,曹瑞这个内侍,当初还是他提拔起来的呢。


    只是,那个时候,他是陛下的第一人。宫中虽然有五个中常侍,但也只有他张永最得陛下的心。其他几人,也不过是陛下管理皇宫的管事而已。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张永忍不住回想,好像是陛下突然开始召见道士炼丹开始。张永怎么也没想到,向来英明神武的陛下,竟然也会有一天,突然信起这种那些道士口中所谓的丹药以及长生不老之类的东西来。汉武帝的教训才几百年呢。


    没忍住,张永便劝说了几句。


    似乎,从那以后,陛下就开始慢慢疏远他了。后面,更是提起了曹瑞,甚至还将他同样升为中常侍,分了自己的权。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酸涩。


    但他到底当了多年的第一中常侍,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转身看向曹瑞时,张永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不悦,甚至还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曹常侍说笑了。陛下设宴,我过来看看,不过是几十年的老习惯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曹瑞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淡淡道,“我和曹常侍可不一样,还要陛下吩咐才知道如何做事。我伺候了陛下近十年,早已学会了提前为陛下分忧。况且——”


    张永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依然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我在这宫里几十年了,这麒麟殿的宴席,闭着眼睛也能走一遍。不过是来瞧一眼,让自己放心罢了。”


    曹瑞站在一盏铜灯旁,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和张永不同,他不过三十岁的模样,有一张精致的脸,再加上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簇新的中常侍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倒不像一个内侍,像一个世家公子。


    可惜,那双嚣张贪婪的眼睛,破坏了这份气质。


    听到张永的话,曹瑞的心情很不爽,此刻,脸上自然也表现了出来。“张常侍劳苦功高,咱们自然比不得。只是——”他曹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张永面前道,


    “张常侍,你也该歇歇了。陛下那头,自有奴伺候。至于这麒麟殿的事,也有少府的人盯着。您老人家这般事必躬亲,倒叫底下的人不好办啊。”


    “为陛下费心,是老奴该做的。”张永神色丝毫没有变化道。


    “呵——”曹瑞冷哼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对着张永几乎耳语般道,“陛下今日设宴可是为了昭王,张常侍,你说,陛下为何突然给昭王这么大排场?”


    张永垂下眼。“老奴不敢肆意揣测陛下。”


    “是不敢,还是不能?”曹瑞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张常侍,你伺候了陛下近十年,按理说,最该明白陛下的心思。可你瞧瞧,这半年来,你惹怒了陛下多少回?”


    张永沉默。


    曹瑞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往殿内走了几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张常侍,您老了,也该让把位置让出来了。”


    说着,便大步走出了麒麟殿。


    听到那句话,特别是老了那两个字之后,张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就像被泥匠砌在了那里一样,脑子里却似乎被雷劈了一般,突然闪现出了一个猜测。


    但很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中常侍?”出声的正是刚刚的小内侍丁原。他依旧站在那里,托着那个瓷碟,只满目惊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张永回过神,看向他,“你怎么还没走?”


    丁原嘴唇哆嗦了两下:“奴、奴才本想答谢常侍。若不是您,奴才方才就——”


    “行了。”看着他这副模样,张永直接打断他,“继续做事吧!”


    说罢,也不待丁原回应,便转身往殿外走去。他走得慢,步子也不大,一脚一脚踩在宫道上。按道理,此刻他应该立马去乾安殿回禀陛下的。可想到那曹瑞肯定已经在陛下身边将事情都禀报过了,张永本想加快速度的步子,便又慢了下来。


    不过,这样的思绪只是一瞬间。不过片刻,他便又加快步伐,朝着天子所在的乾安殿走去。


    张永很清楚,自己的名头再大,也不过是天子身边的一个老奴而已,随时可被人代替。他根本没有抱怨的资格。


    况且,老了的人,可不止他。


    第287章


    宴席设在戌时初,正是洛京宵禁开启的时候。


    不过,有天子的命令,权贵们自然不用再遵守宵禁这项禁令,酉时还未过半,皇宫左侧外的道路就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从洛京各坊驶出,汇聚在这里,等待着宫宴的开启。


    眼看着,酉时末快到了。


    原本坐在马车上等待的权贵们,很快便三三两两走下马车,互相看了一眼前后两边的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作揖行礼。


    在这样的宴席里,越是身份贵重之人,往往越晚出场。他们却这么早就只能在这宫门等着,地位自然不可能太高。不止他们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身旁的人,也大部分都是跟自己相似地位的人,要么是跨部门的同僚,要么就是同部门的竞争者。


    “李大人,好久不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走几步,赶上前方一个身形微胖的官员,拱手笑道,“听说大人前些日子生了一个千金,可喜可贺。”


    被称作李大人的胖官员连忙回礼,脸上堆着笑,乐呵呵的回道:“哪里哪里,都是内人的功劳。倒是王大人,佳儿即将娶亲,那才是真正的喜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至于心里揣着什么算盘,就没人知道了。眼看着两人聊得热络,旁边又有几人凑过来,加入了互相恭维之中。那语气,热络得就像几人是多年老友,压根看不出来,就在几天前,这些人还在朝堂上因为某些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宫门口等待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互相交谈的官员,也多了起来。除了恭维以外,也有人开始谈起此次宴会。


    “听说了吗?今晚的宴席,是陛下特意为昭王设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博士突然压着声音,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同僚和老博士年龄相当,却比老博士谨慎多了,听到此话也只是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昭王这一年多来,又是达成了西雍和南越的和亲,又是帮建州祈下雨,陛下设宴接风,以作嘉奖,也是常理。”


    老博士自然看出了同僚的谨慎,他虽然想反驳一两句,毕竟,昭王不过是个女子,哪怕是立了不少功劳,陛下搞如此阵仗,在他看来也是过了。


    但想到昭王去年在朝堂,屡次强势的反驳,老博士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口。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密了起来。


    老御史回头,看见一群人从道路中间走了出来,为首的是几个身腰配紫绶,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正是李元、宋轶、王鲁、谢元几人。几人身后,则跟着六部尚书等人。


    这些人一出现,宫门口官吏们的交谈声,立时就跟踩了静音片一样,没了。站在旁边的几位官员更是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面色整肃起来。


    很快,宫门开了。


    宫道内璀璨的灯火,像一条光带一样蜿蜒而出,远处,麒麟殿在辉煌灯火的照耀下,更是如耀眼的天上宫阙般,指引着他们的道路。


    就像上朝一样,宋轶等人在第一排,抚了抚衣袖,迈步跨过宫门。后面的人也有样学样,依次跟上,没有人说话,整个过程只有脚步杂沓,衣料窸窣的声音。


    只偶尔有人抬头,望向皇宫麒麟殿的方向,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麒麟殿越来越近。


    殿门大敞,里面的灯火砰射,将门前数丈之地照得亮如白昼。殿前两侧,虎贲卫肃然而立,殿门口,穿着青色长袍的内侍和侍女们垂手恭候着。而殿内,已有男乐、女乐在一旁鼓瑟吹笙。


    待官员们一到,便有内侍手持拂尘,将人领到对应的位置上。


    很快,一群人就各就各位,安坐了下来。


    宋轶看着眼前这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盛大,几乎可以比肩一年一度旦日正宴规格的宴席场景,神色很不好。虽然在王鲁府邸的时候,他以陛下的意思堵了王鲁的话,也因为无法苛责压制了自己的怒气,但这股怒气并未消散,只一直沉在心底。


    如今,看到这一幕,自然难免更气。


    天子把这场宴席办得如此盛大,堪比国宴,这哪里是单纯的接风,分明是在向整个洛京权贵们宣告,昭王地位的尊贵。


    昭王如此尊贵,那太子算什么?


    要知道,就连太子的千秋宴,都没有这么盛大过。更别说,自从太子长大之后,武德帝就再也没有下令举办过太子千秋宴了。


    而且,他忍不住看向前方的座位。


    天子自然是坐在宴席的最上首,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按照以往的惯例,继天子之下,太子也应该坐在左侧上首,且不能有其他人和太子并列。


    可偏偏,今天宴席的前方,原本太子所在位置右侧,出现了一张新的座椅。这位置除了在右首之外,几乎和太子并列。


    这个位置是安排给谁的,可谓一目了然。


    昭王何德何能?


    可心中即便再怒,此刻他也不好发作出来,只能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将心中刚刚涌起的怒气再次压下去。


    就在他这般想着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荣王殿下到——”


    很快,荣王林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依然和去迎接林昭时的打扮一样,头戴金冠,手中拿着那把白玉扇,只不过身上穿的常服颜色改变了,从绛紫色改为了更正式的玄色。


    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林璋心情大好,正准备装模做样的来两句呢,便听到殿外又传来一则内侍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林璋向前的脚步直接慢了下来。


    林瑚很快走进殿内,脸上依然那副温和敦厚的模样,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走进麒麟殿,先是在殿内扫了一样,将殿内的布局等一切都纳入眼里。随即就像林璋听到他的消息会脚步慢下来一眼,林瑚也很快便将目光投到了走在前方的荣王身上,嘴角微弯道,


    “三弟来得倒是挺早的。”


    林璋自然听明白了太子嘲讽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他地位不如他呢,不然,怎么会早一步到。要知道,这样的宫中宴会,谁什么时候到,都是有讲究的。


    每个人到的时间,都有严格规定。可不是谁想闯入就闯入,谁想压轴出场就压轴的。


    很明显,他被通知的宴会时间,比太子早了不少。所以,哪怕他刻意踩着时间进殿,也比太子先一步进殿。


    ——不过,孤迟早会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林璋方才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太子,反唇相讥道,“大兄来得也不晚。”纵然是太子又如何,不还是在林昭前面进殿。


    林瑚自然也听懂了林璋话里的意思,眼眸忍不住沉了沉。刚刚他就发现了,林昭竟然还没有来,明显是要比他还晚到的意思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在宫人的引导下,越过荣王,直接在左首落了座,随即看向右首的位置,


    “倒是罕见孤的右边摆有座位,就是不知道,三弟有没有荣幸坐上去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明显静了一瞬,就连敲打着乐器的乐工们,似乎都忍不住僵了一下动作。林璋脸色原本挂着的笑更是直接没了。


    太子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想看他当众出丑罢了,他还能继续笑着才怪呢。


    他又不是眼瞎,看不见这个多出来的位置。至于这个位置的主人是谁,他自然也猜到了。


    本来,这件事让他很不开心的。毕竟,作为一个自诩即将取太子而代之的人,林璋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座位安排在林昭这样一个妹妹下面。


    可偏偏,这件事被太子当众指出,甚至讽刺不配坐在他对面,这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太子这样做,不就是想看到他变脸,闹起来,林璋偏不让他看到。


    毕竟,在这件事上,最被下面子的可不是他,而是太子。


    他只是出个丑而已,太子可是脸都被扯下来,直接变成了林昭此次回归洛京的垫脚石。


    不管此刻太子是不是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只装作没发现而已。


    林璋都打算揭开此事。毕竟,作为弟弟,兄长眼瞎,他自然得帮个忙。


    想到这里,林璋直接拿出白玉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大兄说笑了,这一次宴席本就是为二妹妹举办的,二妹妹自然当上座。只是——”他目光从那个空座上扫过,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太子林瑚,“委屈大兄和二妹妹并排而坐了。”


    说罢,自顾自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话说得比太子方才那句更狠,这是明摆着嘲讽太子,你这个太子也不过如此,随随便便一个妹妹,都能和你并排而坐了。


    太子心中怒火交织,刚握起茶盏的手指都收紧了好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非如此,他刚刚也不会故意说那句话,想要挑动荣王的怒气,将这件事当着如今群臣的面彻底挑明。如此一来,他或许就能借着机会,让人将位置换一下。


    可偏偏,林璋这个蠢货突然之间似乎变聪明了,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闹起来,还把矛头转向了自己,一下子就把没有臣子敢揭开的那层纱给揭开了。


    这简直是在他本就掉在地上的脸面上,又公然踩上几脚。


    太子林瑚心中气急,顾忌宴会却又不能公然发作,只能端起茶杯喝茶,把心中的怒火,当茶水一样一口一口咽下去。


    喝完,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和敦厚的笑容,装作大度般说道,“不过是个座位而已。二妹妹多番立功,此番好不容易回京,自然坐得。况且,这是父亲安排的,三弟难道要质疑父亲?”


    听到太子提及武德帝,林璋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揪着这件事了,冷哼一声,不再作声。


    两人不再针锋相对,麒麟殿内的气氛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因为宫宴还未正式开启,官员又很多都是三三两两聚坐在一起,不可避免就互相交头接耳起来。至于说什么,大部分话题,都没有离开今天的主角,昭王。


    甚至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昭王何时到?”


    毕竟,整个宴会,除了最后出场的天子,就剩下她了。


    武德帝站在乾安殿内,背着身看着外面突然阴沉下来的夜色,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张永和往常一样,站在武德帝后面三步远的后面,躬着身子,像一截影子。


    听到这个问题,正打算和往常一样回答,另一边的曹瑞便走了出来,笑着道,“陛下,刚刚小黄门来报,昭王殿下已经进了宫门,想必这会儿已经快到麒麟殿了。”


    张永收回打算迈出的脚,默不作声,依旧像一截影子一样站着。


    另一边的曹瑞抢了回话的机会,却只觉得得意非常,侧身回到了另一旁后,立马暗戳戳斜了张永一眼,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看向前面的天子。


    武德帝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沉默的站着,目光落在外面沉沉的夜色上。


    秋风乍起,吹得殿门口的烛光东摇西晃,光影晃动间,就连他印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彷佛一个行将就木难以站立的老人。


    但很快,武德帝就收敛了自己的思绪。


    他不喜欢行将就木这个词,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愈发不对劲的身体。


    “准备准备吧!该去麒麟殿了!”武德帝抬手,语气平静的道。


    曹瑞反应最快,立刻应了声“是”,随即小步快跑到殿门口,一迭声地催促小内侍们准备銮驾。张永等他说完,方才上前应了一声,随后,也下去准备仪仗等事情了。


    很快,天子的銮驾仪仗准备完毕,载着天子朝着麒麟殿而去。


    第288章


    麒麟殿内,灯火煌煌。


    随着殿外内侍的通报声,“昭王殿下到——”。


    此刻,被众人期待的昭王,也终于到了麒麟殿。


    殿内,本在交谈的官员们几乎都停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门口。


    他们都想要看看,这个被迫离开洛京,却又携带巨功返回洛京,甚至被建州人传为神明的昭王殿下,此刻变成什么样了。


    林昭出现的并不慢。


    不过片刻,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的林昭便出现在殿门口,腰系玉印,头戴玉冠,口中浮着淡淡得微笑,步履从容的走入麒麟殿。


    看着众臣注视的目光,林昭也没有做什么,只淡淡得扫了他们一眼。


    明明是一个很寻常的动作,但不知为何,殿内那些看向林昭的人,眼睛就跟被刺眼的光芒烫了一下一样,身姿立时矮了下去,目光从注视变成了俯首。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想法,昭王变了。


    她变高了,身形比一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被遗忘在乡野的矮瘦之人。那身玄色亲王常服穿在身上,也不再是“撑起来”,反而显得格外服帖起来。


    以前,昭王身上的常服当然也是合身的,但这种合身只是身体的合身,气势上总归差一点。哪怕她的确努力展现出了自己非凡的气势。但努力本身,就代表着尚存距离。


    不然,怎么还要努力呢。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昭王穿上那身王爵的常服,丝毫没有任何突兀,就像是她天生就该穿这一身。甚至,不止这一身,更尊贵的衣服她也穿得。


    而且,她的皮肤不再是从乡野归来时那种粗糙的黝黑,而是和他们一样的白皙,这份白皙立时将她那双独特的眼睛凸显了出来。


    群臣们这才发现,昭王竟然长着一双和陛下几乎一模一样的眼。


    那双眼几乎不用做任何动作,没有刻意摆弄的冷漠,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只淡淡瞥他们一眼,便让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有一种刀锋逼人的感觉。


    不过一年而已,昭王竟然成长到了这等模样,何等可怖。


    不少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悄悄的将视线移向宋轶、王鲁那边,看他们面无表情,又忍不住抬头觑了一眼上首的太子荣王,想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太子林瑚和荣王林璋的表情都很难看。


    此时,殿内没人说话,就连乐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演奏,整个麒麟殿安静得除了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也就只剩下昭王进殿时轻缓的脚步声。


    两人就这么看着林昭一步步不紧不慢的走入殿内,玄色亲王常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玉印轻轻晃动,哪怕明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却丝毫未变乱步伐。


    就好像她根本不是一个亲王,而是已经成功登基做了天子一样,心里就跟堵着一座山一样,憋闷得很。


    特别是太子,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明明自己高踞侧首,按道理而言,就算是林昭进来,也只能仰视自己。


    可偏偏,她出现那一刻,自己竟然被她那双和父亲相似得眼睛所摄,恍惚了一瞬。更让他难堪的是,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直视回去,而是避开林昭的目光,就像曾经避开父亲凛冽的目光一样。


    他是太子啊,竟然被一个妹妹的气势影响了,这让他如何能开心。


    荣王林璋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自信自己才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可林昭这副模样,还是让他发堵。


    太子就算了,父皇登基之后就是储君,林昭不过是一个妹妹,还是一个半路找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比他更像一个帝王?


    这岂不是更显得他很没用。


    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白玉折扇,恨不得走到林昭面前,立马告诉她,自己手中折扇上字的来历,告知她,那上面那方红印,是武德帝的私印。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林昭就越过了众人,从他面前走过,然后越过他,走到了那张与太子并排的右侧首位,转身,落座,丝毫没有停滞。


    林璋见此,捏着白玉折扇的手差点把扇子捏坏,虽然他刚刚和太子说自己不在意,不过一个位置而已,但此刻看着林昭坐在自己对面的上首,他还是很难维持住自己脸上那淡然从容的神色。


    这一年父亲虽然偏袒他,可却从未如此明目张胆的让他僭越,和太子坐并排。


    如今,这个刚回来的儿妹妹,却做到了。


    父亲就真的如此喜爱她嘛?


    喜爱到连礼法都不顾了,三番两次为她破例。不过回一次洛京,又让他和太子亲迎,又高调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还让她坐得离自己如此近,跟太子并列。


    那是不是下一次,要让林昭取代他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跟粘在他脑子里一样,再也抹除不掉。林璋本来今天看太子一而再被踩脸吃瘪,心中很高兴得。


    可此刻,他已经完全高兴不起来。


    就是再蠢林璋也知道,他如今能有这般地位,甚至还能在朝堂和太子对打得有来有回,靠的全是武德帝扶持。


    没有武德帝,自己什么也不是。


    可林昭似乎不一样。想起朝中那些关于“昭王功高”的议论,想起建州百姓给林昭立生祠的传言…想起自己听到的,林昭这一年在建州做的事情,越想心中愈发发寒。


    除了性别之外,林昭比自己强太多了。


    而父亲抬举他,不过是因为他听话、好控制罢了。


    如果自己失去了武德帝的宠爱,他脑子里立马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王府监禁的日子,大门紧闭、仆从噤声,以前追随他的官员全都躲着自己,就连当初特意找上门的外大父,都不见了踪影。


    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对着后院的女眷发脾气,便只能一个人醉生梦死。


    林璋手持折扇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那种滋味,他可不不想尝第二次。


    所以,他绝不能让林昭取代自己。


    不止不能取代,他还要当太子,当天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再也不受他人桎梏。而这个位置,注定只能做一个人。


    以前,他只觉得太子是他的敌人。


    可此刻,面前眼前的林昭,荣王却有种面对太子的感觉。


    分明眼前人,只是女子而已。


    林璋后悔了,后悔当初林昭封王时,想着不过是个空头爵位,没有大力阻止。


    名为人之始,一旦赋予了那个人这个名,则很容易促使他成为那样的人。反之亦然。正如圣人所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林昭只是一个公主,没有正当的名分,就算她有再多的功劳,也没有资格出席眼前的宴会,更别说坐在他上面。


    最多也不过是多给一些金银珠宝,冠个好听的名头罢了。这些,对于皇家而言,反而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同样后悔的,还要宋轶。


    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在最开始就杀了林昭。当初天兆出现,猜测到天子必会将那所谓的千古一帝找回来时,他虽然也派了人,试图找出林昭。


    但一来天兆并没有说林昭流落在乡野的那里,而且林昭这个名字绝不可能是她在乡野中的名字,寻找难度太大了;


    二来,宋轶自己也并未多将她放在眼里。再是千古一帝,不过是一个皇女,还流落在乡野十三年,受遍苦楚,怕是早就毁了。搞不好,都嫁人了呢。乡野之间,十岁结婚的女子多的是。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就算找回来,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她的威胁程度,还不如明珠翁主呢。最起码,林明珠手里握着不少东西,的确为荣王争了不少荣誉。


    而且,彼时贤王势盛,太子地位虽稳,却不得天子喜爱,他全部的精力都在与王鲁、谢元周旋,在替太子巩固储位上,在提防武德帝借天兆之名对宋家动刀上,也没有心思做其他的。


    种种原因之下,便失去了彻底将林昭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


    待陛下将人找回,甚至越过群臣册封她为王,他其实心里就已经有点后悔了。


    不然,当时他也不会特地邀了王鲁和谢元几人,想要借用明康公主巫蛊一事,将昭王刚冒出来的势头捶死呢?可惜,最终却被昭王利用天意之名,直接按了下去。


    最终,他只能安慰自己,不过一个王爵的空名而已,不足为虑。


    毕竟,彼时的林昭,刚从乡野被找回来,面黄肌瘦,身高不及他胸口,站在乾安殿里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枯草,身后无人,手中无兵。就算天子册封她为王,也不过是空架子王爵,有何用。


    他收了手,也劝太子收了手。


    甚至觉得,林昭的出现也不一定都是坏事。贤王势头愈发大了,荣王窥探之意也明显,让昭王出现搅一搅这浑水,说不定太子还能坐山观虎斗。


    只宋轶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他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林昭就能成长至此,从促成南越联姻开始,祈雨成功,收拢建州民心,甚至把贤王拉下马,现在仔细想来,似乎都有昭王在背后操纵的影子。当初那个他觉得无用的“昭王”名分,直接成了林昭一切权力的基石。


    如今的她,携带着满身功劳回归,早已不是他以为的空架子王爵,而是真正的昭王,甚至比荣王更具威胁,纵是在这满是朝中臣子的宴会上,哪怕她只是一个女子,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太子对面,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那只是一个女子啊!


    想到这里,宋轶心中升起万千复杂思绪,他端起眼前的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想放下,略一动作,便看到茶杯里的茶汤因为自己这番犹豫的动作荡起的小小涟漪,久久无法停息。


    第289章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后悔了,因为这场宴会的主人,武德帝来了。


    “陛下驾到!”内侍的通报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听到通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昭身上移开,站了起来,垂手恭立,看向殿门口。太子、林昭、荣王也不例外。待看到武德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便立马双手抱拳,行揖礼。


    “参见陛下——”朝臣齐齐呼喊出声,立时便在麒麟殿,形成了一股小型声浪,搅弄着麒麟殿内的烛火,颤抖得似乎都暗了几分。


    武德帝没有立刻叫起,他沉沉的眼睛扫了殿内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在内侍等人的簇拥下,抬脚,一步步朝着上首的位置走去。直到坐在御座上,武德帝方才以手轻磕了磕面前的案几,沉声道,“平身!”


    随即,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太子、林昭、林璋等人,待几人又单独行了礼,方才点了点头,似随意般道,“都坐吧。昭王在外奔波年余,促成与南越的联姻,祈雨解救建州黎民,功在社稷。今夜,朕设宴,一为昭王接风洗尘,二为贺我大雍得此良才。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众人谢恩落座。


    很快,少府安排的乐工出现了。舞女,佾生穿着华丽的服装,旋着优雅的脚步,快速的走进殿内大厅;丝竹声也重新响起,整座麒麟殿顿时笼罩在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气氛之中。


    按照惯例,此刻官吏们应该站起身来,向武德帝歌颂林昭的功绩,借此活跃气氛,同时也能讨得帝王的欢心。毕竟,谁都知道,天子开这个宴会本就是为了昭王。


    然而,在这笙歌丽舞中,坐在殿内的臣子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愿意第一个站起身为昭王的功德向帝王祝贺。


    他们要么早已投靠了太子,或者荣王,就算没有投靠两人,让他们对天子说一个女子的功绩,桩桩件件还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他们也有点难以开口。


    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一把年岁,连个还未及笄的女子都不如。


    况且,尚书令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便也干脆闭口不言起来。


    上首,武德帝见此,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他自然知晓这些人心中的盘算。无非是想用这隐隐的抗拒,来表达对他如此盛大为林昭这个逆女设宴的不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便用沉默做武器,用消极做盾牌,想在这满殿烛火之下,给他来一场无声的逼宫。


    若是以前,他还会对这些人体谅一二,甚至好整以暇的看戏,毕竟,逆女当初可是明目张胆告诉他,她窥伺他的位置。就该让她多看看这些人对她的抗拒,好让她不要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了,安安分分循着他安排的路走。


    但此刻,武德帝完全没有任何心情去体谅他们,内心只有帝位尊严被冒犯的怒火和愤怒。哪怕当初吩咐张永等人设宴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内心的愤怒也未减少。


    他是天子,是这西雍的皇,他想要做什么,何须他们同意。就算他明日真的封逆女为太子,这些人也该直接给他跪下去。


    如今,他们在这里给逆女难堪,何尝不是在下自己这个天子的面子。


    他还没死呢,这些人就敢这般试探了。莫非是知晓他老了病了,想要捋老虎的胡须了不成。还是想要借此试探,看他还拿不拿得起手里的刀。


    想到这里,武德帝缓缓放下酒杯,虎目如刀一般,刮向那些沉默的臣子。


    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发作,而是掠过一个个低头避视的大臣,随即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依然是那副憨厚模样,但武德帝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面具下暗藏的快意,又看了一眼荣王林璋,此刻的他正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一副典型的看戏表情。


    显然,此刻的僵局,跟他们也有关系。


    也是,若非有人指使,这些臣子不会如此齐心协力。


    武德帝眼神暗了暗,随即看向这场宴席的主角,林昭。却发现这个逆女就跟没有察觉到宴会的冷场一样,自顾自地在吃着一个糕点,他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一瞬间,武德帝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怒火都没了意义。


    这逆女是吃定了他必不会任由这沉默发展下去呢?偏偏,他还真不能。毕竟,武德帝办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抬高逆女,好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的。


    想到这里,武德帝也没了杀鸡儆猴的心,只淡淡移开了看向林昭的目光,再次看了底下的群臣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右仆射李元身上。李元立马明白了天子的意思,迅速站了起来,面朝御座,赞道,


    “陛下,臣恭贺陛下得麒麟之子。听说,我西雍和南越的榷场,如今已越发繁华了。若非殿下远涉千里,前往南越,促成两国联姻,使我大雍南疆无忧,如何有当下这好局面。


    还要那建州,整整一年干旱,若不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感动上天,降下甘霖,活万民于旱魃肆虐之际;后来又建水库,修沟渠,兴学堂,推神种,如何有今天的建州?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圣明,是昭王的功劳啊!”


    说着,他举起一杯酒,“臣为陛下贺!”


    说罢,一饮而尽。


    武德帝终于笑了起来,“好!爱卿说的对,昭王的确不错!”说罢,他又看向宋轶等人,语气沉沉道,“宋卿,王卿,你们说呢”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逼迫。


    方才满殿沉默,群臣无人肯为林昭的功绩开口,这笔账武德帝可是记在心里。这里面没有两位的功劳,他可不信。


    既然如此,武德帝自然不可能放过两人。


    此刻他点名宋轶和王鲁,就是要逼着这两位世家之首当场表态。表态了,就等于他们哪怕心里不爽,也得认下这份功绩;不表态,那便是公然拂逆天子的脸面。


    可他们敢公然违逆吗?


    自然不敢,宋轶很清楚这件事。而且,他摸了摸衣袖内袋,那里有一张纸条,正是刚刚内侍给他添酒时,一人塞给他的。


    宋轶认得那人,那是宋皇后未央殿外洒扫的一个内侍,名叫赵洪。纸条很短,上面只有很小的一行字——天子有异,宜静勿动,是宋皇后的字迹。


    所以,哪怕他听出了天子这话里的意味?此时此刻,宋轶也只得缓缓放下手中茶杯,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的酒杯,脸色换上那副惯常波澜不惊的表情,站起身对着天子道,


    “陛下圣明。”他的声音很缓,带着尚书令惯有的沉稳,“昭王殿下促成两国联姻,又于建州祈雨赈灾,确是劳苦功高。臣,为陛下贺。”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堂堂宋家家主,却被迫为亲自为对手抬轿,他能品出滋味才怪。


    王鲁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比宋轶更不愿意说出那几句话。


    宋轶不愿意抬举昭王,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外家,自然不愿意为对手添光添彩;可他王家与林昭之间,可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还隔着他女儿王昭仪这条人命。


    虽然此事已被天子压下,外人不敢多提,但王鲁自己心里清楚,这仇轻易是解不开的。


    此刻让他当众为林昭唱赞歌,无异于往自己心口上扎刀。


    然而,他更清楚的,此刻若不说,得罪的就不是林昭,而是天子。四皇子刚因冲撞天子被冷落,王家不能再折损半分圣心。更何况,他们王家还有太孙要顾及。


    想到这里,王鲁到底咬牙咽下了心中的苦涩,面上也浮起惯常的洒然笑意,声音带着清朗道,“李仆射所言极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功在社稷。老臣为陛下贺,为雍国贺。”


    朝中最大的三名大佬都开口了,其他人哪里还敢继续坐下去,不管他们背后投靠了荣王,还是投靠了太子,此刻都纷纷站起来,像被拧开了开关一样,举起酒杯,或恭敬或矜持,对着武德帝赞昭王的功绩,彷佛刚刚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话术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殿下功德昭彰”、“臣等敬服”、“陛下圣明”之类。


    武德帝也很给面子,一一做出了回应。一时之间,麒麟殿僵硬的气氛立马活跃起来,舞者旋转的脚步不僵硬了,乐工弹琴的手指也不颤抖了,整个大殿热闹非凡,倒真有了几分庆功宴该有的热闹。


    武德帝端着酒杯,微微后靠在御座上,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落在右首的林昭身上。他想从这张女儿脸上找到一丝得意、一丝受宠若惊,或者哪怕是一点被认可的喜悦。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逆女就那般坐着,喝着酒,吃着点心,仿佛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样。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与他对视一眼,眼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畏惧神色。


    看着那双和自己愈发相似的眉眼,以及那眉眼间展现的平静从容,武德帝心中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忍不住又翻涌上来。这逆女长大了,长高了,也愈发叛逆了。


    他为她设宴、逼群臣表态、这些手段放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足以让对方感激涕零,至少也要表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哪怕是演也该演出来。


    可偏偏这个逆女,每每都是一副平静且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这般平静淡定,他却非得将这个逆女拉入这场漩涡不可,自己做了那么多,甚至还容许她堂而皇之把建州当成自己的封地搞,扩展自己的势力,可不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当一个等着最后收割得利的渔翁。


    而且,武德帝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


    手抖得频率也越来越高,有时候,甚至坐在朝会上,手都会突然之间抖动起来。忘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刚刚吩咐的事情,可能转眼就被他给忘了。那些道士炼的丹丸看着,似乎也不见什么效果。


    武德帝很清楚,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在自己彻底失去记忆,他必须将太子废除,选出下一任西雍天子。


    所以,逆女不管愿意不愿意,这把刀她是做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想利用她,找一个人。


    想到这里,武德帝抬手压了压,群臣赞颂的声音立马停了下来。他看向右首那个过于平静的女儿,忽然开口道:“昭王,今日群臣为你表功,朕心甚慰。说说吧,你如今最想要什么赏赐?”


    林昭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从太子、荣王那突如其来的迎接,到这场规格不同寻常的宴会,她就猜到了武德帝的目的。


    不,准确点来说,从武德帝三番两次送信给她,她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武德帝一次次给她“恩宠”,林昭的心也很平静。


    况且,谁又规定,刀不能噬主,成为最后的赢家呢?武德帝虽然目的不纯,但他的每一次抬举,又何尝不是她在得利。


    既如此,她一一笑纳就是。


    当然,该有的谦逊表演,还是要做的。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微微俯首,向着武德帝方向道,“父亲,儿不需要什么赏赐,儿这么做,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


    “好!好一个尽本分。若整个朝堂的臣子,都能像你这般,尽好自己的本分,朕何须忧心?”为了表达自己的满意,武德帝直接放下酒杯,击掌赞叹起来,“林昭,你很好,不必过于自谦。想要什么,尽管说来。放心,不管你想什么,朕都可以应许。”


    此话一出,整个麒麟殿都静了下来。


    天子这等于是给昭王许了一个不受限制的愿望啊,天子是疯了嘛?谁不知道,这昭王野心勃勃,又有天兆在身,如今,又立了这么多功劳。天子这般说,万一昭王说她要当太子,难道天子也应允?


    麒麟殿里面本握着酒杯的群臣,几乎都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太子、荣王的方向,又看着另一边的昭王。


    太子林瑚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脸色的憨厚面具差点当场破裂。他不敢看武德帝,怕自己露出怨恨的神色,被天子看见,只能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林昭。若是目光能变成刀剑,此刻,林昭已经被他大卸八块。


    荣王比太子更慌张,太子还有一点理智,荣王林璋听到武德帝那句话之后,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父亲这是真的要让林昭取代自己了。


    “父亲——”他试图说话,


    武德帝瞥了他一眼,便直接让他不得不吞下自己想说的话,整个人都脸色扭曲了。


    林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武德帝最想看到的。


    感受着整个大殿内众人射来的打量视线,特别是对面太子敌意十足的眼神,她没有说什么,只像所有被天子嘉奖的人一样,脸上浮起一抹喜悦的神色,随即微微垂下头。


    她很清楚,武德帝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份赏赐是推不掉的,而且,她也不想推掉。她若再推,就显得虚伪了。


    可要什么,却是个问题。


    要官职?没必要,她本就已经是昭王。要封地?建州已经是她的事实封地,虽然武德帝没说,但也没有阻拦,再要就是贪得无厌。而且,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经营第二个建州了。要金银珠宝?那只是添头而已,而且会显得自己很廉价。


    林昭很清楚,武德帝说出那样一句话,就是为了把她推入这场权力漩涡中心。他估摸着等着她谦虚地拒绝呢,然而再给她颁布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奖赏。


    不过,林昭可没有打算浪费这样一个机会。既然武德帝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自然要利用起来。


    想到武德帝给她那封信里面的“我老了”三个字,以及那刘瞻透露的,武德帝秘密召见道士炼丹一事,林昭立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武德帝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先验证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多接触他。


    她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武德帝,“父亲厚爱,儿便斗胆,求父亲一件事。”


    “说!”


    “儿在外一年多,最牵挂的便是父亲。听闻父亲今日操劳国事,常常夜以继日,儿深感不安,儿臣不想要金银,不想要封赏,只求父亲准许儿今后常伴左右,尽人子之孝。”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麒麟殿内众臣的预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林昭一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天子都说出那样的话了,昭王就算自己不需要什么,给自己手底下的人求一些官职也好啊。


    结果,就这?这跟本以为是个冲天炮,结果只炸了哑炮有啥区别。


    就连太子都忍不住奇怪地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眼中浮出一抹轻蔑。在他看来,林昭这样子,分明是不敢提要求。


    父亲都给机会了,却连提要求的胆量都没有。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对手。


    而在荣王看来,林昭这是识趣的意思,他看了她一眼,敌意立时收了不少。


    至于林昭说到武德帝身体问题,两人都不以为然。在他们眼里,父亲一直都是那个强势、霸道的帝王,怎么可能真的身体出问题呢?偶尔身体抱恙,也不过是一些小毛病。


    反倒是武德帝眯着眼,狐疑地看了林昭一眼,他怀疑这个逆女是否知道了什么,但又不确定。毕竟,真要说逆女对他有多么深的父女之情,他是不相信的。


    可想起自己特意写的那封信,以及那信上为了让逆女回来的“我老了”三个字,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有没有可能,逆女是真的信了里面的内容,误打误撞撞到了真相呢?


    但不管是怎样的情况,逆女的提议都正中他下怀。他正愁没法激化太子以及背后的势力呢,答应逆女这个要求,刚好可以对整个洛京营造出一种他要立逆女为储的错觉。


    想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好!”


    说罢,他看了太子、贤王等人一眼,随即继续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朕便准了。从明日开始,你就每日入宫,陪朕一起上朝吧!刚好朕批阅奏章时,可以给朕端端茶水,也不枉费你一片孝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脸上的憨厚面具此刻彻底挂不住了;林璋本来握住的白玉折扇,也差点掉在地上。宋轶、王鲁两人皆脸色难看至极。就连一贯不言不语的谢元,眼中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惊愕神色。


    天子这哪里是让昭王端茶倒水,乾安殿内侍侍女那么多,哪里需要昭王一个王爷端茶倒水,天子这分明是准备为昭王开一对一私教课。太子被封这么多年,天子也没有这般让太子随着自己学习处理政务,不过是在大朝会上偶尔提点一二而已。


    而且,天子还要昭王随自己上朝。这岂不是明摆着,让昭王进入朝堂嘛?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想。


    “陛下——”有御史想要劝谏,却被武德帝直接一眼按下去了。


    随即,众人便听到上首的天子再次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昭王自回京以来,先去南越,再转建州,屡立奇功,朕思量再三,决定加封昭王为‘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参议朝政。”


    天子的话一说话完,麒麟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嗡——,整个殿都跟炸开了一样,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刚刚天子还是暗戳戳告诉他们,昭王即将涉及朝政。那么,此刻天子就是明着赋予昭王参与摄政的资格。


    而且,天子为了此事,甚至还加封了昭王“镇国”这样的贵重称号,这岂不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他属意昭王嘛?


    莫非,天子真的打算传位昭王?


    众人忍不住惊骇起来。


    马兴是新升上来的一个御史,就在一年前他还不过是御史台一个微末小官,如今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纯粹是投机取巧。


    当时眼看着贤王失势,荣王有起来的迹象,立时便带着礼物去拜访了荣王。因为这份取巧之心,荣王林璋对他很是不错,没多久就向天子举荐,让他成为了一名御史。


    吃了荣王给的桃,他自然要为荣王做事。而且,马兴也很清楚,他已经是明面上的荣王的人手,一旦荣王失势,他在御史台也呆不长了,搞不好连命都会丢掉,就跟当初贤王手下的人一样。


    如今,眼看着天子这般恩宠昭王,他自然万分心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这边才刚准备站起来,便听到上首的天子再次慢悠悠的补充道,“镇国昭王的仪仗、俸禄,皆按太子之例减半成。昭王府的修缮由少府负责,限一月之内完工。”


    听到这句话,马兴直接跌坐回了座位上。那可是太子之例,是储君,陛下真的是一点都不顾及太子和荣王殿下了嘛?


    待他想要再次站起来时,另一边,昭王已经起身谢恩了。对武德帝的赏赐,林昭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甚至连演一下谦虚的意思都没有,直接道,


    “儿,多谢父亲厚爱!”


    仿佛,她就该受此嘉奖一样。


    而在林昭看来,这的确也是她当得的。武德帝既要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这不过是他给的甜头而已。这甜头甚至还沾着毒,既如此,她为何要推却。


    荣王林璋再也忍不了了,他直接站起来,对着武德帝道,“父亲,林昭虽有功绩,但加封‘镇国’之号,位列诸王之上,是不是太过了。况且,她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如何能够参议朝政?本朝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武德帝看到这个儿子就心累,这一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培养一下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可废物就是废物,他给了这个儿子那么多发挥的空间,让他培植势力,证明自己。


    结果,这个儿子倒是好,借着他的偏爱,收拢了一堆趋炎附势的官僚,就差直接卖官鬻爵了,还被手下的人蒙蔽双眼,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对此还洋洋得意。


    他怀疑,如果真的传位给荣王,怕是都等不到天兆预言的四年,雍国就得亡国。越想越没好气,瞥了林璋一眼,武德帝直接道,


    “没有先例,就从她开始。”


    话直接被堵在喉咙里,荣王林璋心中愈发惶恐了起来。自从解禁之后,他已经好久没被武德帝呵斥过了,乍然又遭父亲这般对待。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接变成了一根被人钉在原地的木桩。


    太子看着荣王这憋屈的一幕,本该高兴的。但此刻,他却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


    加封“镇国”,参议朝政,武德帝对林昭的每一条嘉奖,都几乎在明晃晃的踩在他头上,简直就差直接告诉众人,他要林昭当太子了。太子能高兴才有鬼呢。


    可林璋反对的前例在前,太子也不好立刻站起来反对这件事,只能暗中看向舅父。


    宋轶自然也想阻止这件事,但他更清楚,光反对而不找出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天子是不可能收回自己的话的。一味的强硬阻止,只会惹怒天子。


    况且,宋皇后让他勿动,宋轶不知道宋皇后为何传这样一个消息给自己,但他还是决定先等等看。


    所以,宋轶并没有动作,只对着太子暗中摇了摇头。


    荣王林璋的那些人,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想阻止这件事。可惜,武德帝压根没打算给他们更多反驳的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之后,便放下酒杯,直接来了一句,


    “朕乏了,散宴罢!”


    随即站起身,大步离开了麒麟殿。只余一群神情惊愕的臣子,和脸色难看至极的太子和荣王等人。


    林昭看了一眼当下的麒麟殿。


    殿内烛火依然煌煌,富丽堂皇。可惜,此刻在殿内的所有官僚权贵都已没有了享用这份富丽的心思,他们大部分都没有从皇帝这般突如其来的离开中反应过来,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就像被邪修抽去了魂魄。


    对面的太子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荣王依然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手中那把白玉扇也掉在了案几上,砸倒了酒杯,扇面上的“汝当勉之”四个字,浸在酒液里。林璋却毫无所觉,就跟看不见一样。


    不过是这点风波,就这模样了,难怪武德帝一直催她回来。


    林昭摇了摇头,直接端起身边的酒杯,一口饮尽,随即也不管什么规矩礼仪了,站起身,第二个离开了麒麟殿。


    毕竟,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风暴呢,她可得养好精神!


    第290章


    宴会结束,好不容易回到端本殿


    下一秒,太子林瑚便脸色扭曲起来,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脱手上的扳指,狠狠的砸在地上,红玉扳指很快撞在殿内地砖上,发出叮当脆响。身后的内侍们听到这动静,瞬间噤若寒蝉起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小。


    林瑚摔了自己的扳指,却依然觉得自己满腔怒火无法释放,猛的走到殿前案几前,随即直接一个挥手。很快,案几上的笔砚、茶盏、香炉,全部哗啦啦扫落在地。


    墨汁溅在青色的地砖上,像一道道狰狞的黑疤,就连旁边的帐幔都溅上了不少。至于那些扫落在地的茶盏、香炉,几乎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地碎片,使得原本干净整洁的端本殿内,立马成了一片狼藉。


    狠狠发泄了一通,太子林瑚那憋在胸口的怒火,才总算发泄了出来。然而,想到今晚宴会上的场景,林瑚双手撑住案沿,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依然恨得不行。


    “该死!那些贱人都该死!”


    殿内鸦雀无声。刘常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劝,只盼着这阵雷霆赶紧过去。


    可太子不仅没有停,反而越想越气。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紫檀木架。那架上放着一尊珊瑚摆件。红色的珊瑚像一棵斑斓的树,颜色纁中带着赤,一向是林瑚的最爱。特别是珊瑚底端那抹几乎没有杂色的赤红,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毕竟,那可是赤红啊,帝位才能穿的正色。哪怕他是太子,衣裳上也无法像天子一样,大片的采用赤红色。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珊瑚这种东西,越红越珍贵。


    正因为如此,自从收到手下人送的这件礼物之后,林瑚就一直将其摆在端本殿的最显眼处,更是好生嘉奖了一番那个献礼的手下。


    可现在,看着自己如此珍惜的珊瑚摆件,再回想起麒麟殿宴会上,父亲为了给林昭撑场面,在殿上摆放的各色几乎没有任何杂色的赤色珊瑚,心中只觉得讽刺。自己堂堂太子,视一个杂色珊瑚为珍品,可父亲却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给林昭拿出那般好东西。可见这种珊瑚,他绝对不少。可见,父亲有多重视林昭。


    想到这里,林瑚心中怒火更甚,他想也没想,便一脚踹翻了那摆放珊瑚的紫檀木架,任由那珊瑚树滚落在地上,碎成好几片碎片。


    “父亲为何要这样对孤,那不过是一个女子啊,一个贱人,父亲竟然将她安排坐在孤的对面,跟孤平起平坐!还给她加封什么镇国的封号,参议朝政。父亲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他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孤这个太子废了,封林昭那个贱人为太子不成?”


    林瑚怒吼道。


    没有人敢接话。刘常看着滚在自己面前的碎珊瑚,立马认出了这个太子曾经的爱物。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如今都摔了,可见上面的太子心中怒火之盛。他很清楚,这样暴怒的太子是危险的,即便自己是太子贴身心腹,贸然出口,怕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


    另一边,太子林瑚吼完那句话之后,喘着粗气看着这端本殿的人。目光从那些惶恐的面孔中一一掠过,此刻,殿内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也是他的心腹。林瑚虽然心中怒火交织,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自然不可能直接去打杀自己的心腹。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名新进的小内侍身上。那小内侍不过十五六岁,此刻正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得出吓得不行。好,就他了!


    林瑚看着他,“你,过来!”


    那小内侍最开始并不知道太子是在喊自己,知道发现附近跪着人,都在一个个地远离自己,方才略有所觉,他忍不住抬头,眼神惊恐地看向上首的太子,完全不想动,却又不得不动。他几乎是用爬的,挪到太子面前。


    这番神态,倒是取悦了林瑚。他喜欢别人用惊恐的神色看着他,那种感觉就像一瞬间自己也变成了父亲那般地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样,可随即决定这世间所有人的生死。所以,他喜欢鞭笞宫人,不管是内侍还是宫女,只要看到他们眼神中露出的惊恐神情,就觉得格外畅快。


    或许是这份愉悦,让林瑚放弃了自己鞭笞此人的想法,反而有了猫抓老鼠的心思。品尝着眼前内侍神情中的无限惊恐,林瑚问出了一句话。


    “孤问你,孤和昭王,谁更厉害?”


    内侍那里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就是再小也知晓,这样的问题是要命的。可眼前的太子在盯着,不回答依然会没命。想到这里,内侍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齿都磕碰得咯咯响,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殿下——!”


    “错!”太子一脚踹在小内侍的肩膀上,恶狠狠的吼道,“若孤真的更厉害,父亲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到孤。”


    小内侍惊恐极了,被一脚踹翻在地的身体,根本不敢动。


    偏这时,太子又开口了。他弯腰一把揪住小内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几乎是将人悬在半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孤,孤和昭王,谁更厉害?”


    小内侍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看着太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一副要勒死自己的模样,想到刚刚太子对刚刚答案的反应,他咬了咬牙,嘴唇颤抖着说出了另一个答案,“昭——”


    “昭——?”


    听到这个字,太子林瑚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般,他死死的揪着眼前小内侍的衣领,眼中怒意汹涌。“昭王,你竟然说昭王。”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小内侍那张因为呼吸不通畅而发紫的脸,只觉得自己被极大的冒犯了,“连你这样一个小内侍,都觉得她比孤厉害?连你一个小内侍,都敢看不起孤?”


    “不——”小内侍试图挣扎,他憋着青紫的脸,艰难地吐出一个不字。他想解释,解释自己绝不是看不起太子。太子与他而言,就像高天之上的神明,自己不过是脚下的污泥上随意长出的杂草,又如何敢看不起太子呢?


    可惜,林瑚压根听不进去所谓的解释。


    准确而言,他压根就不会去听一个小内侍的解释,不管他想说什么,在他注意到小内侍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小内侍的死期。


    眼看着小内侍被自己勒着脖子,嘴唇已经变紫,甚至瞳孔都开始变大了。太子林瑚方才像甩垃圾一样,松开了手,静静地看着小内侍的头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动不动。


    而此刻,太子早已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灯架。


    “昭王比孤厉害?竟然敢说昭王比孤厉害!谁给你们的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他脸色扭曲看着眼前轰然倒地的烛台,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神情扭曲得几乎不像人形。


    眼看着烛台倒地,烛火溅开,点燃了帐幔的一角,火舌发出滋滋的声音。殿内的其他内侍宫女吓得不得了,却也不得不快速的行动起来,扑上前去扑火。就连家令刘常都顾不得跪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对着身边的内侍道,


    “快,快去提水!”


    可林瑚却丝毫不在意这番模样,他像个疯子一样,随意指着一个内侍,恶狠狠问道,“说,谁给他的胆子,敢说昭王比孤厉害!”


    那内侍本还在扑火,被这一指,扑火的动作直接停了,再次俯跪在地上,别说说话回答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火烧到了自己的衣裳也顾不得了。


    不过,林瑚根本不在意他回答不回答,这个内侍不回答,他就指着另一个内侍,另一个内侍不回答,他就指着下一位侍女。就这么一圈指了下来,基本上殿内所有人都被他指了一遍。眼看着火越燎越大,他这才放过这群人,直接走到了案几后面,坐了下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再次扑起火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火方才终于被扑灭了。殿内帐幔烧了不少,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不少内侍侍女的袖口都烧焦了一片,手背也燎出了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但他们根本顾不上,扑灭了火之后,便又重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瑚坐在殿内上首,看着下首的一片狼藉,满地碎片,以及旁边那群瑟瑟发抖的身影,和殿内伏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小内侍,暴怒退去后,只觉得一切都无意义。他发脾气,砸东西,甚至杀人,动静不小,以父亲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可那又如何呢?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父亲该怎样,依然还是怎样,丝毫不会做任何改变。


    哪怕他变本加厉,打杀了内侍侍女一个又一个,珍贵的东西砸了一件又一件。


    依然没有一点改变。


    什么都没改变。


    到了明天,林昭还是那个坐在他对面、与他平起平坐的镇国昭王。


    想到这里,林瑚便觉内心发冷。他忍不住看向乾安殿的方向,那里,住着雍国的天子,他的父亲,一个一直在打压他的父亲。这一年,更是变本加厉,丝毫不掩饰自己意图。


    那还是父亲吗?不,他已经不是他的父亲了,而是他的敌人。太子不蠢,他看得出,武德帝今晚就是在故意抬举林昭的。父亲这在激怒他,等着他犯错。


    想到这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决绝。


    “刘常。”


    刘常连忙应声:“奴在。”


    “着人收拾一下!还有——”林瑚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那是大吼之后的后遗症,“舅父应该快到了,你去迎接一下。”


    刘常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太子林瑚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柱,看了很久。他忍不住想起自己敢住进端本殿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不过五岁,父亲也才刚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


    他加封自己为太子,带着自己来到这里,指着端本殿对他说,“瑚儿,以后你就是这雍国的太子了,雍国的江山以后就是你的了。这里是端本殿,是我为你选定的宫殿。你要好好的学习,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太子。”


    他记得,那时候,小小的他看着那威严高耸的宫殿,只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伟大责任,忍不住点了点头,并一直记在心里。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就变了。他疏离自己,怀抱里也有了别人,从贤王林琏到后来的林璋再到后来的林琮,而他,作为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只剩下太子这样一个名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吊着他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如今,更是连太子这样一个名号,都岌岌可危了。


    他不想掉下去。他绝不能掉下去。


    “来人!”


    一个内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把地上收拾干净。”太子林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过疯的人,“还有,那个小内侍……”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内侍,“死了就埋了吧!”


    内侍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另外几人,快速地将小内侍抬了出去。


    侍女则留下来,开始收拾端本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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