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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251章


    此刻的刺史府很安静。


    荣遥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几上是一张纸,纸上是写了一半的信。旁边的墨已经快干涸了,荣遥手持着毛笔,悬在纸上,却总是落不下来。脑子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该继续写什么。


    踌躇了一会儿,见自己实在想不出改写什么,心绪也烦乱得很,荣遥干脆搁下了笔。


    随即,让人给他上了一碟蒸饼。


    蒸饼暄软,他特意让人放了小时候记忆中的蜜豆馅料,带着一丝丝甜蜜。荣遥捏了一个,掰开,一点点放入口中,咀嚼着这小时候的味道,竟生出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急又快,像行军的鼓声一样。


    荣遥没有出声。


    很快,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是接替老仆阿成的人,名叫阿威。


    “大人——”阿威喘着粗气,声带惊恐道,“刑场出事了!昭王……昭王……到了!”


    荣遥拿着蒸饼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他便道,“知道了。”


    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不是吗?


    阿威愣了一瞬,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神情会这么平静。他和老仆阿成可不同,他不仅知道大人和于都尉周别驾做的事情,甚至还是荣遥安插在里面的自己人。若非阿成离开,刺史府一时之间找不到忠仆接替,阿威根本不可能回刺史府当什么管家。


    “大人,昭王到了,于都尉和周别驾怕是也会被抓了,那我们——”他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知道了!”荣遥依然是那个回答。


    “大人,我们不做些什么吗?”他耐不住继续问道。


    荣遥没有立马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金矿私兵一事,透出去了吗?”


    阿威没得到答案,又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着实不明白,刺史大人为何如此淡定,甚至还让他做那样一件事,但他还是立马回答道,“已经透出去了。”


    “既如此,你速速带着几个人,在城内敲锣打鼓,告诉建州百姓,救他们的昭王已经来了。最好,安排几个人,引着他们一起来这刺史府,跪求昭王降雨。”


    “啊——”阿威不了解,“大人,这是——”


    荣遥只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仆从在想什么,但他已不想多言了,只淡淡道,“本官自有打算,下去办吧!”


    阿威不想下去,但又怕惹的荣遥发怒,只得悻悻然离开了。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看了荣遥一眼,看着大人吃着一块蒸饼,却像在吃珍馐鱼翅一样,只觉很让人费解。那么多金子,连他都看不上的东西,大人竟然还宝贝上了。


    这是疯了吗?


    自己有没有疯,荣遥不清楚。


    但他吃了一块蒸饼之后,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有了继续写信的欲望。


    他再次回到书桌,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信。


    信是写给芸娘的。今天她走的时候,自己没有去送。上一回,在佛堂,荣遥觉得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该说的,似乎都说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送芸娘,还能说什么,便干脆不去送了。


    可芸娘一走,他就后悔了。特别是在城门口的人来报,昭王已经来了建州城的那一刻,荣遥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个必死的结局了,心中的后悔达到了顶峰。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再没有心思去管什么贤王,什么于都尉之类的人,只想写一封信给芸娘,告诉她,他给她在马车里面准备了许多种子,有,有葵菜,有韭,都是她爱种的那几种蔬菜。以后,她在老家可以继续种菜。现在种下去,刚刚好。


    他还想告诉她,老家的房子他去年就已经修过了,瓦都换了新的,房梁也换了新木头,甚至墙壁都直接推倒了重建的,让她安心住着,再住个一二十年应该没问题。


    可写完这几点之后,荣遥便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他们之间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的谈一谈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芸娘说什么。


    直到,吃完这蒸饼,他才再一次有了继续写的欲望。


    这一次,他没再叮嘱芸娘,而是写起了当初他们家还是小世族时候的一些事情。因为年代久远,且当时他还小,这些事情被他深深的埋在心里。哪怕是后来和芸娘成婚,他也一直没有说过。


    归根到底,他是不忿的。从小世族跌落寒门,若以前未曾成为世族还好,可他本出生时候便是世族公子,后面却不得不成为寒门之子,期间的落差,谁心中又能够轻易释怀。


    后来,他的拼命往上爬,未必没有这股不忿的烙印在。


    女儿的死,不过导火索罢了。


    不过,这都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临死之前,他并不想在纠结在这样的事情里面。毕竟,死亡之下,一切都将风流云散。


    荣遥提起笔,写了几件自己记忆中开心的事情,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那时候家中的和乐。不知不觉,便写了两大张纸。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他让人唤来的送信的人,荣遥看着信上满满的字迹,明白自己不能再写了,没时间了,他未免有点遗憾。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扯那些事,只在最后添上了一句,“犹记得,小时候最爱蜜豆蒸饼,今日我让人做了一碟,再次吃到那个味道,心甚悦。芸娘,如果没事的时候,你也可以做几个尝尝。”


    写完,他吹了吹信纸,让上面的字迹干透,随即折叠好。


    将他递给仆从。


    “将信递给夫人,以后,你也跟着夫人吧!”


    仆从点了点头,快速的离开。


    待仆从离开,荣遥做了一会儿,随即推开书房的窗,看了一眼高悬在天生的太阳,正午时分到了。又聆听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了鼓声,是市场那边传来的,宣告着正午的到来。


    伴随着鼓声出现的,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间,还夹杂着突然的惊呼。


    荣遥立马明白,昭王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房,从案几上拿出一个瓷瓶,打开,拿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毒药,随即就着旁边杯子里的水,吞了下去。


    吞完,方才拿起了自己最爱的那个拂尘,慢悠悠得朝着后院方向走去。依然经过那片早已干枯的菜园,停在了芸娘最常待的那个佛堂里,看着上面的毗卢遮那佛,然后坐了下来。


    *


    另一边,林昭等人终于到达了刺史府。


    看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到来,刺史府的护卫自然想要阻止,但他们刚有动作,就被旁边的穆兰呵斥了,“昭王殿下在此,谁敢阻拦?”


    护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林昭却没有管他们,直接让穆兰以及刘辉等人,带着被抓的周芒和于剪,走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内的仆人已经开始慌乱起来,林昭的到来就像一枚炸弹一样,彻底打破了这个府邸的平静。被荣遥困在刺史府的其他虎贲卫,更是直接冲了出来。


    林昭问清楚了荣遥的位置,便让刘辉等人控制住整个府邸,自己带着穆兰和其他几个虎贲卫穿过刺史府的后院,找到了正坐在佛堂里面的荣遥。


    他背对着门,身姿依然挺直,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因为是白天,佛堂里哪怕略微狭小晦暗,也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毗卢遮那佛低垂的眼睑上。


    林昭略有点诧异。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看看这位演技派如清君,又打算上演一出怎样的故事。


    却发现,那人就像坐化了似的,一动不动。


    挥了挥手,让虎贲卫退后几步,林昭直接带着穆兰,走了进去。


    她看着眼前身形消瘦,衣服就跟挂在上面的人,突然想起崔漱玉曾经写的那封信上的一句话——“如清君殚精竭虑,形销骨立”。


    崔漱玉倒是没有说错。


    可他,也是原著中导致建州死了至少三分之一无辜百姓的人。


    “如清君,不与孤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很冷。


    荣遥其实早就知晓了林昭的到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拂尘放在膝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殿下想听什么解释?听微臣解释为何私采金矿?还是听微臣解释为何杀你的人?昭王殿下,果真需要微臣解释吗?”


    林昭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需要解释。她知道荣遥为何私采金矿?因为贤王,因为他要养私兵,想要在关键时刻作为自己夺位的武器。原著中,这人可是成功了。


    至于为何杀楚慈?那就更无需解释了。事情即将暴露,杀人灭口而已。如果换做她是贤王,做了这样一件事,有人发现了,林昭估摸着也会做同样一个动作。


    可知道归知道,并不代表她能接受。


    “所以,你没什么要说的了?”林昭的声音更冷了,只觉的心中一股郁气,在腹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宣泄的方向。


    荣遥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他的脸比前几日还难看,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那是中毒的象征。不过,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带着一种赴死的平静。


    “殿下想听什么?”他问,“听微臣忏悔,说不得已,还是痛哭流涕?”


    林昭竟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


    从看到楚慈死了之后,她就有点脑袋空空。带着人快速的来到这里,不过是凭借着那股郁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荣遥说什么?批判他的表里不一?让他忏悔自己的恶?还是说,来个凌迟处死,地狱酷刑的油炸火烧,等着他痛哭求饶?


    林昭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这样做。而眼前的人,似乎也压根没有忏悔的意思。


    就算忏悔了又如何?莫非,自己还能原谅他?


    不可能!


    所以,根本没有意义!这一切发泄都毫无意义!生命逝去之后,不会因为有人忏悔回来。而她,也不可能因为眼前人的忏悔,便放下心中的愤怒。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洗去此刻她心中的无力和愤怒。


    就像上次明康之死一样。


    而眼前人,林昭看着他发紫的嘴唇,显然是已经早已吞下了毒药,就像当初的萧夫人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难道真的不后悔吗?你明明可以当一个真真正正为百姓的如清君。”


    荣遥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牵动干裂的嘴唇,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那个被天兆揭示,甚至得天命的昭王。


    说来,虽然交锋过几次,但正式见面,两人还是第一次呢。


    上一次见面,说到底不过是马车内的匆匆一瞥。


    当时,他感受最深的是她身上迫人的气势和威严。可如今,再看着眼前人,大概是两人距离拉近,他反倒透过那股凌厉的气势,看到了她此刻心中的愤怒,烦躁,无力。


    她为何烦躁?莫非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成为她心中的那个如清君?


    还是说,那个死的楚慈?


    堂堂王爵,竟还会因此愤怒?果然还是孩子!荣遥忍不住笑道。


    不过,说实在话,还没有其他人对他问出过这个问题呢。


    百姓们只看得见他的表面,他们无所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蒙骗得很!周芒于剪等人就更不可能问了,利益纠葛,他们巴不得他更虚伪一点。芸娘无声的斥责他,却也从不问他。


    “昭王殿下!”荣遥看向林昭,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如清君,便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殿下面对面。”


    说罢,他叹了一口气,“殿下怕是不知道吧!这世间,有多少寒门之子才华横溢,却碌碌无为,只能一辈子做一小吏,甚至连小吏都无法做,抑郁而死!”


    “殿下,你说,微臣有得选吗?”


    听到这些话,林昭更烦躁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荣遥的寒门身份,就注定他想要上位必须用出奇的手段。他成为如今这样的人,从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哪怕是后来科举制出世,寒门之子想要上位,也不是易事,何况世家当权的当下。


    深吸一口气,她将自己心中那股因为楚慈之死涌现的郁气彻底压下去,让自己恢复理智冷静的状态,随后,方才继续看向眼前的人,冷冷道,“你说完了?”


    荣遥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反驳,会愤怒,会像方才一样追问“你为什么不选另一条路”。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那些话——他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半辈子,却没有人理解他。


    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问:你说完了?


    一时之间,荣遥竟有点怅惘起来,他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说完了。”他听见自己轻轻说道。


    林昭扫了一眼他愈发发紫的嘴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紧攥的拂尘,直接问道,“孤记得,你还有一个夫人?”


    荣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攥着拂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殿下想干什么?”


    林昭看着他那骤然紧张起来的神情,立马明白了,此人对夫人倒的确有几分真心。她本是随口一提,想看看能否借此抓住此人的软肋,没想到歪打正着。


    荣遥这人显然早已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这才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甚至连忏悔的戏,都不愿意演一演。但林昭怎么甘心呢,怎么甘心眼前人肆无忌惮的杀了她的人之后,就如此如此轻松的死去?这未免太便宜他了。


    况且,楚慈不能白死,她还想要从他嘴里拿到贤王的把柄和私兵所在地呢。


    纵然知晓,他夫人可能是无辜的又如何?


    她已经不在乎了,这个世间,有几个人不无辜?难道楚慈就不无辜?


    “干什么?自然是杀人!”她神色冷冷道,“就像今日如清君杀了孤的人一样,不是吗?荣刺史,因为你们,孤在建州损失了近三十人。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荣遥看着她,沉默了。


    “某一直觉得,殿下不是会这般失去理智的人。”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得看着他,“孤如何,似乎还轮不到如清君做主。”


    荣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拂尘,看着上面已经干枯的丝线,又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随即也笑了一下,“殿下做了那么多,难道不就是想要建州吗?”


    听到这句话,林昭本愤怒的心微微一滞。她没想到荣遥会说出这句话,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他看穿。如此一来,倒显得她此前的愤怒,像一场虚伪的表演一样。


    毕竟,真正说来,楚慈的死,她也有一部分责任。


    如果,当初她没有将人留在建州………


    如果,不是她的野心……


    然而,虽然有一瞬间的恼怒,林昭却也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


    “那又如何?”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荣遥抬起头,看着她。她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嘲讽、得意,或者那种“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微臣猜对了。”他的声音很轻,“殿下果然是为了建州。我就说,殿下明明早已知晓微臣私采金矿一事,为何却丝毫没有透露风声,还让那群人留在这里,果然图谋甚大。”


    “微臣等人,竟为殿下做了一次嫁衣裳。”


    “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林昭冷笑道,“你们也不过是贤王的棋子而已。”言下之意,就算是做嫁衣裳,也是贤王在做。


    听到贤王二字,荣遥的神色再次波动了一下,“没想到,殿下连贤王都知道了。”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随即又道,“既如此,怕是其他东西,譬如,私兵和武器,殿下也知晓了吧!”


    林昭没有回答,默认了。


    见此,荣遥方才缓缓开口道,“殿下既然有此野心,应该不会想这件事暴露吧!”


    “你在威胁孤?”林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


    荣遥摇头,笑了一下,毒药已经开始侵入他的四肢,这一笑喉咙便涌出一股热流。荣遥知道,那肯定是血,他直接咽了下去。


    “殿下,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芸娘安好!况且——”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昭王,“如今,殿下受陛下重托,来这建州祈雨。这可不是一件易事,昭王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很轻,轻得像山风穿过林间,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林昭眯起眼,盯着他。


    第252章


    她当然听懂了荣遥的潜台词——祈雨若失败,建州民怨沸腾,她这个“天兆之子”将成为众矢之的;而建州的稳定,还需要荣遥留下的那套官僚体系来维持。若她此刻对荣遥赶尽杀绝、牵连家眷,建州的官员们会怎么想?兔死狐悲,人心惶惶,建州只会更加混乱。


    况且,现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将荣遥几人私采金矿,偷藏兵器等罪名曝出去。一旦曝出去,这个金矿她肯定是保不住的。


    可不曝出去,仅凭楚慈被冤杀这件事,完全不足以杀了当下作为如清君的荣遥。荣遥名声太盛,又是建州刺史,这些日子也兢兢业业赈灾。


    他一死,自己必会受荣遥名声反噬。


    此时,除非她百分百降雨成功,否则这建州恐怕立时便要动乱。


    他在用她自己的野心,来要挟她。


    “如清君果然好算计!”林昭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你如何认定,孤就必会受你威胁?”


    荣遥没有否认。


    “微臣不确定,但微臣知道,昭王殿下,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林昭看向他。


    不过,很快刘辉带着六子等人来到了后院,给她解了惑。


    “你说,有一大群百姓来到了刺史府门口,祈求孤立马降雨?”林昭只觉荒谬,忍不住确认道。


    刘辉点了点头,“是,殿下!”


    她忍不住跟着刘辉,走出了刺史府。只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跪在府门外,仰着头,看着站在阶梯上的她。他们大部分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里闪烁着一抹亮光——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昭王殿下,昭王殿下来了!”一人喊道。毫无疑问,此人绝对是被荣遥安排好的,故意引来这群百姓的人。可惜,人太多,林昭等人一时分辨不出那人是谁。


    此人一喊,府门外的百姓立马也接二连三的呼喊起来。


    “殿下救救我们!”


    “求殿下下雨!”


    “对啊,殿下,你快下下雨吧!我们快渴死了!”


    “殿下,我家娃三天没喝水了!”


    ………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竟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武德帝会正式下旨,让她来建州祈雨一事,虽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但其实,最开始林昭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一来,她知道这在古代其实很常见。旱灾的时候祈求降雨,几乎成为惯例。二来,赶路太疲惫了,她也没心思多想。最重要的是,她有降雨符,也早就跟系统做好了交易,让它先将降雨符给她用,到时候雨一下,系统肯定能够收到成千上万的信仰值。


    011系统本就不聪明,再加上这些日子她的冷遇,几乎没多久就答应了。


    所以,这场降雨几乎百分百能够成功。


    在这样的情况,纵然知晓祈雨失败,她最大的利器天兆之子光环会破灭,林昭当时也没有多担心,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种带着金手指作弊的爽感。


    她总算是明白小说里面的主角为何那么喜欢借助金手指打脸了。


    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的好戏的时候,而你手中却握着别人看不见的牌,别人所谓的困境于你而言,轻轻松松就能跨过,这种信息差带来的优越感,的确让人着迷。


    但这种作弊带来的爽感,显然也很容易让人失去对生活重量的感知。她只算了概率,却忽视了这背后涉及几十万人的性命。他们不知道她有金手指,一心只有让她下雨的渴求。


    那种对活着的渴望和躁动,煎熬着他们每时每刻,只需要一丝不如意,就可能触发。


    而且,武德帝的明旨一发,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


    她便再也不能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到了建州,找个合适的时机登台祈雨,等过一天再使用降雨符降雨,缓解灾情。既不会让自己过于困在天命之子这个身份上,避免到时候其他地方发生灾害,民众便对自己形成依赖。同时,建州旱灾缓解,民心归附,一切顺理成章。


    如今的情况,她怕是不能当场把雨祈下来,建州立时都可能发生暴动。


    她最开始设想这个趁旱灾夺取建州计划的时候,因为系统降雨符的原因,只重点考虑到了赈灾的粮食,反而小看了旱灾中水这一重要因素。一个不察,让自己陷入了两难困境。


    难怪!难怪她来建州那么顺利!难怪,武德帝那么快就如她所愿,让她来了建州。他们怕是都在等着她,被建州的暴动撕碎吧!


    好一个武德帝!好一个父亲。


    如今,哪怕她不想放大自己身上那所谓的天命,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闭了闭眼,留下刘辉等人安抚这些人,告知他们她很快就会正式祈雨,林昭直接带着穆兰,又回到了荣遥待的那个佛堂里面。


    不过,在回佛堂之前,她让人去拿了一罐生油。


    生油可以催促,延缓毒发。荣遥想现在死,她偏不让他现在死。


    就算她不一定要现在曝出私兵和金矿等事情,有一些事关贤王的证据,她也必须拿到。而现在的荣遥,显然没有打算将那些东西给她,甚至临到死都还在算计她。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给他如此痛快的死法?


    佛堂中,荣遥依然站立在佛堂里,像一尊低眉垂目的菩萨,似乎笃定她还会再回来。


    “你做得?”


    荣遥没有否认,甚至点了点头。“殿下来之前,微臣让人将殿下已来建州的消息散了出去。建州百姓可是期盼殿下久矣!听到这个消息,可不得激动,恨不得殿下立马下雨?”


    说道这里,他笑了起来。这一笑,嘴里的血便咽不住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过,荣遥只淡淡的擦了擦,便继续道,“殿下,建州百姓可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心上了呢。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林昭的声音很冷。


    “一旦殿下祈雨不成,民心反噬,你还是天兆之子吗?不是,不仅不是,建州的民怨,还会直接烧死殿下。”说罢,他抬头看向林昭,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奇异的光,“成也天兆,败也天兆。殿下怕是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吧!届时,殿下还有心思,去找芸娘吗?”


    “你就这般确定,孤祈不下雨?”


    荣遥依然淡定自若,哪怕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也不在意,甚至连擦都懒得擦了,“殿下,我虽然不知道,当时那般天兆到底为何,但也知晓一件事,凡事可一不太可能有二。微臣不相信,天意会总站在殿下这一边。”


    他枯瘦的手抚了抚手中的拂尘,“就算殿下真的祈下雨又如何?殿下,难道你能一直祈下雨吗?还是说——殿下,你要告诉微臣,你身带非凡伟力?”


    “孤有没有身带非凡伟力,孤也不知道。”林昭并没有被荣遥的话激怒,她走到佛像前,站在那毗卢遮那佛低垂的眼睑下,背对着他,“不过,你可知孤为何费尽心机跑去南越?”


    “难道不是为了和亲?”


    “这只是其中之一。”林昭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最重要的是,孤早已知晓建州即将大旱。”


    “你——”荣遥大惊,都顾不得尊称了,手中的拂尘也差点滑落,“这怎么可能?”


    但下一瞬,他便恢复了冷静,甚至笑了起来,紧紧捏着手中的浮沉,“殿下以为,微臣会信?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真的能够准确预言灾害。就算是太祝等人,也不过是知晓个模糊而已。微臣知晓,殿下被算计心中不虞。不过,即便如此,殿下要吓唬微臣,也该找个可信些的说辞。”


    放出这个炸弹之后,林昭便没再继续说话。她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荣遥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等明日建州下雨,一切自会明了。


    她转头看向穆兰,冷声道,“生油,给他灌进去。”


    穆兰点头,一挥手,两个虎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荣遥的胳膊。荣遥想要挣扎,但毒药已经侵蚀了他的身体,再加上他本就瘦弱不堪,根本挣扎不了,只能任由他们按在地上。


    穆兰蹲下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拎起油罐,对准他的喉咙灌下去。


    生油腥膻,黏腻地糊在喉咙里。


    荣遥被呛得剧烈咳嗽,油液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血丝,淌进衣领里。他的身体本能地抽搐,想要把东西吐出来,但穆兰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下颌,一滴都吐不出。


    直到半罐油灌完,穆兰才松手。


    荣遥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随即,一股极度恶心的感觉喷涌而出,很快,他便忍不住吐了起来。刚刚吃下去的蒸饼,还未消化多少,便被他直接吐了出来。混着生油,立时让佛堂这个清净地,充斥着一股酸腥味道。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此时方才道,“我知道你吞了毒药,所以便觉得很快就能一死了之,万事皆休,便觉得可以肆无忌惮的算计孤,也不怕孤找你妻子的麻烦。”


    荣遥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没有说话。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刚刚如清君那股子仙风道骨的气质了,只有一身的狼狈,嘴角甚至还挂着呕吐后的残液。而这样的狼狈,是荣遥所没有想到,也让他脸色格外难看。


    归根到底,他家虽然从小世族落魄成了寒门,但寒门也有门。相比于普通的庶民,荣遥自小的日子虽然难过,却也从未真正被人踩在脚下过。更被说,后来他还爬上了当下刺史这个位置。


    荣遥没有想到,自己临死了,竟还要受这样的屈辱。


    林昭看出了荣遥心中的难堪,她并没有对此说什么,这样的侮辱和死相比差远了,只继续道,“可惜,孤不想让你死得那么轻松。孤会让你看看,孤到底能不能祈下雨。”


    说罢,吩咐了一旁的虎贲卫,将人看好之后,别让他那么快死了之后,林昭就离开了。


    第253章


    此刻,刺史府门外,百姓已经在刘辉等人的劝说下,暂时离开了。吩咐六子等人看好刺史府之后,林昭终于坐上了前往别业的马车。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摇晃着她的身体,让她大腿根处骑马骑出来的伤口,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下一下磨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磨了太多次,皮肤已经变厚的缘故。此时,伤口虽然疼,偶尔还会扯到与伤口血痂黏在一起的布料,带来一种钻心的刺痛。但和最开始的时候相比,却又和缓了许多。


    林昭甚至感觉,自己可能疼习惯了,疼痛阈值提高了。


    不过,此刻,身体上的疼痛已经不是最难受的了。脑子里彷佛塞了好几个气球一样的闷胀,和那隐隐约约,一跳一跳的疼痛,才是她此刻最难以忍受的。


    一股极致的疲惫涌上心,她试图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但一闭眼,就是楚慈死后的模样——尸身分离,浑身脏乱,头发乱蓬蓬的,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在南越收到崔漱玉那封近乎遗书的密信时,就预感到了什么。但预感归预感,当时林昭其实还是心存侥幸的。只没想到,她还是来晚了。


    不是来晚了一天,而是只来晚了一刻钟而已。


    这比来晚了一天还让人心有不甘。


    还有祈雨这件事。林昭掀开车帘,看着此刻的建州。


    与上一次他来建州时不同,那个时候的建州虽然比不上洛京的繁华,但也依然有一州府城的模样。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只是看到当时他们带着大队人马进城,会有所躲避而已。


    可如今,林昭看着车窗外的建州城,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却总觉得街巷两侧的房屋灰暗了许多,少了人气,就连墙角的草都枯萎灰白了。偶尔,看见有人蹲在地上,看见马车的响动,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脸上尽是一片麻木,神情也干涩得很。


    林昭看的心尖一颤,下意识避开了那人的目光,忍不住主动联系了系统011。


    “系统——”


    系统的回应比她预想的快。【叮咚!宿主,你终于又想起统统啦。】它的声音还是那般欢快得如一只扑腾的小鸟,带着不谙世事的幼稚,【宿主,这是你最近第二次联系统统呢!统统实在太开心了,宿主,你是终于意识到统的好了吗?】


    林昭没有接它的话茬,说得好像系统真的一直在等她一样,如果不是上次聊天时,蠢萌系统无意间透露。林昭还不知道,原来系统竟然也能跟人一样找打工赚信仰值。


    被她冷落了许久,这蠢萌系统竟然聪明了不少,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份兼职,干的不亦乐乎。甚至,还试图跟她掩瞒这件事。竟然已经逐渐从蠢萌,逐渐演变成了戏精。


    不过,只要不妨碍自己,林昭倒也无所谓。


    “少废话!”林昭过滤掉系统的卖萌,直截了当道,“降雨符确定没有问题吗?”


    【当然!统统怎么可能骗宿主呢!】系统011立马拍胸脯保证,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你怎么可以怀疑统统”的小委屈。


    不过,显然也意识到林昭此刻的心情很差,系统立马收敛了欢快的声音,一本正经道,【虽然降雨符要一千万信仰值,但是统统早已经跟主系统申请了“先用后付”啦,就像长寿丹一样!宿主先用,后面可以慢慢还!】


    呵,难道不是她花了一晚上跟系统忽悠,告诉它要想要羊毛,得先把羊养好了,这蠢萌系统才终于同意的嘛?


    当时,林昭想着自己久不搭理它,得先给点甜头,结果稍微给点好脸色,系统就得寸进尺。哭唧唧的说,她欠了它好几兆的信仰值呢。


    不过,她没有拆穿它那点小心思,看了一眼建州城上空,几乎看不见一丝的云,林昭问出了自己最关注的问题,“降雨符的作用原理是什么?天上没有云,也能下雨吗?”


    【这个——】011系统的声音卡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翻找查阅资料,【当然可以下雨了。至于为什么?这是修真界的东西,统统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哪怕没有云,降雨符也能降雨。宿主到时候,只要把它拿出来,然后点燃就行!】


    林昭接受了这个解释,不接受也得接受,她毕竟不懂这玩意。


    只再次问道,“点燃之后,什么时候开始下?”


    【理论上来说,降雨符一点燃,天空就会风云突变。】系统011像是在念说明书,说完,又立马补充了一句道,【建议宿主用的时候带上伞。】


    “能下多久?”


    【宿主,这款降雨符是系统特意从主系统那里拿的高级降雨符,宿主只要想好下多久的雨,它就能下多久,好用得很。宿主,你都吃了这么久的长寿丹了,应该深有体会!】


    林昭:这倒是!如果不是长寿丹,按照她原本的身体素质,从南越一路几乎没有停,日夜骑行来到建州,此刻她早就倒下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坐在马车上。


    “这玩意应该没有什么副作用吧?”


    【副作用?】011系统的声音再次卡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抹心虚,【没…没有吧?宿主,这可是修真界的东西,效果绝对扛扛的,最多就是控制不了雨的大小,时间只能精准到天而已。】


    “而已?”林昭扶额,她都已经可以想见,这会给自己造成多大麻烦了。一不小心下多了,就不是祈雨了,而是洪灾。大旱之后,再来一场洪灾。可以想见,这建州得死多少人。


    她不得不继续问道,“你确定只有这些?”


    【统……确定吧?最多就是阵仗可能有点大,带点特效而已。宿主,011可是信仰成神系统。】话虽如此,011系统语气里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


    这阵仗特效,怕不是一般的大。


    林昭闭上眼,已经不想再问了,答案已经很明了。这系统提供的降雨符,既是金手指,也是个麻烦。但事已至此,她现在也有且也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马车很快拐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了她第一次来建州的落脚地——司徒旭送给她的别业。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坐着几个人,看见马车过来,目光无神的抬起头,看了马车一眼。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头歪在一边,一看就知道,情况很不好。妇人似乎已经绝望了,哪怕看到马车出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呆呆抱着孩子,坐在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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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面上的死亡数字总是很难让人有太大感觉,可具体的苦难却总免不了让人心酸。


    她移开目光,不想再往外看。


    很快,马车停下,车帘外传来穆兰的声音,“殿下,到了!”


    林昭“嗯”了一声,扶着车壁站起来。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几人,看了一眼自己马车上,刘辉等人特意放的一壶水和几样略微干硬的点心,林昭顺手将茶壶和点心拿了出去。


    “殿下?”穆兰有点不解。


    林昭没有说话,直接将东西递给一旁的虎贲卫,随即指了指那些人道,“给他们吧,特别是那个小孩,多给一点水。”


    虎贲卫很快过去了。


    没一会儿,那几人就跪在了地上,感恩戴德起来。


    林昭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别业。这样的跪拜,今天她看了太多了。而此刻,她也就只能救救这几个人而已。


    第254章


    别业内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一个仆从。很显然,上一次崔漱玉等人的被突袭,死伤的不止虎贲卫,还有原本在这里伺候的人。


    林昭在门口站了片刻,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别业前面和她上次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两旁里的花草都枯了,地面也干燥得很,堆积了不少灰尘。廊下的灯笼显然是因为当时遇袭,仆从们没来得及收起来,已经被晒得有些褪色。风一吹,直接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倒是没看到蛛网,或许是因为时间尚短,或许是因为干旱。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崔漱玉等人正在堂屋内等她,几人都换了易容的服装。


    林昭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殿下——”崔漱玉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眼眶通红。她本就身受重伤,并没有完全养好,此刻不过躬一下身,便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背部的伤口有了撕裂之势。


    林昭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她扶了一下。


    “你——”她不知道,崔漱玉竟然伤得如此之重。当时在刑场的时候,她的视线焦点都在死去的楚慈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漱玉…无碍。”说完,崔漱玉顿了一下,随即退回一步,侧身道,“殿下,楚慈在…里面!”


    钱玮、张远、桃娘等人都在一旁。


    林昭看了几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看向楚慈。


    堂屋里,楚慈的尸身已经被收拾过了,断掉的地方已经被线缝了起来。囚衣也换成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污渍擦净了,头发也梳理过,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双手交握,像是睡着了一般。


    林昭低下头,伸手,将他脸上一抹跳出来的碎发,规整了一下。手指触到他的额头,冰凉的。她顿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随即,从腰间拿出一个玉佩,放到了楚慈握着的手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块玉佩。此次南越之行,她带的东西不多。如今为了快马赶到建州,大部分东西都被她扔给了武勋带回来,唯独带了几样贴身之物,这个玉佩就是其中之一。


    玉佩呈绯色,雕刻成五角星的模样,是她特制的。


    做完这一点之后,她才看向钱玮、张远、桃娘几人。


    钱玮虽然没有负伤,但神情和崔漱玉一样,满是痛苦和愧疚,充满自责,眼眶都红了。


    林昭很清楚他在自责什么,在去刺史府的时候,刘辉已经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只差那么几分钟,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两人会自责都很正常。


    她并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漱玉,元晦,楚慈的事,你们无需过于自责。这一切不是你和漱玉的过错,说到底,还是孤低估了荣遥等人。”荣遥那句话说得没错,真正推楚慈去死的,是她的野心。


    崔漱玉、钱玮却认为,昭王将罪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人心头一热,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更难受了。


    特别是钱玮,想到楚慈死了,救援没赶上,自己当初还弄丢了小印。虽然如今以果推因,小印丢不丢好像都影响不了结局,但他心中却很难这样想。只差一步啊!


    更重要的是,他怕昭王觉得他无用,进而厌弃他。


    如今听到这句话,心中更觉喘不过气来。他很清楚,昭王此刻怕是不知道他弄丢小印一事。


    “殿下,我……”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更红了,像被人狠狠按了一下。他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请罪,但此时此刻请罪,更像在逼迫昭王原谅。


    林昭不知道钱玮的想法,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胳膊,关怀道,“元晦,你的手如何?”


    钱玮下意识摸了摸吊着的胳膊,又飞快放下,“不碍事。”


    怎么可能不碍事呢,这胳膊明显是断了。但此刻,林昭也没有多言,扭头看向张远。


    “张远!”


    张远没想到昭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眼眶一热,下意识就要行礼。他忘了自己还拄着拐,身子一歪,若非旁边的桃娘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怕是立时要跌倒了。


    “殿下——”他的声音哽住了,有点难过,又有点失礼的尴尬。


    林昭没有在意他的失礼,只看了他以及他身后的几个同样有伤的虎贲卫,关心的问道,“留下来的虎贲卫,有多少还活着?”


    听到这话,张远忍不住颤了颤,心中涌起无限酸涩,“属下无能,目前只剩下十五人,其中三人伤重,至今未醒,还在山洞里面!伤势还行的人,如今都在别业里面。至于去了的那些人——”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当时属下等人疲于奔命,连尸身都来不及收敛。”


    听到这个结果,饶是林昭有所准备,也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这些人可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经过林霄确认,绝对没有问题的心腹之人。一下子就损失了这么多,如何不让人心堵。


    再加上此次在南越的多番波折,关虎贲卫,她就已经损失了近百人。


    要知道,武德帝给她的人手,也不过区区千人。


    闭了闭眼,忍下心中的难受,林昭最终还是开口道,“等下,孤会派人去城里寻找大夫,你们就和漱玉、元晦一样,好好看大夫,先休养好伤。至于还在山洞里面的人,孤会让人带回来,你也一并照顾一下。药材不够,孤会让人去刺史府以及其他地方取。”


    “至于已死去的人——”林昭缓了缓,想说出某个名字,却发现除了张远,其他人自己一个名字都不记得,也没有纠结,直接道,“于都尉和周别驾都已经被孤擒住,待明日祈雨事毕,孤便派人去寻找他们的尸身。有家人的,如果家人要求,便送回去好生安抚安葬;无家之人孤也已经打算好了,腾出一个皇庄,将其作为陵园,孤会让人给他们建碑立墓,绝不让他们死后无人祭祀。”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年代,死后的祭祀,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安顿这些曾经为她拼过命的人,二来,也是为了进一步收拢人心,告诉张远等人,她会记得每一个人的付出,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不止张远这些人,林昭打算这么做,此次南越死去的人,林昭也同样打算安葬进这个陵园。


    在某种程度上,她其实也是在用陵园一事,捆绑张远等虎贲卫,确保他们继续效忠。而且,皇庄是皇室的产业,用它来做陵园,只要她不失势,这个陵园就永远都是陵园。


    当然,前提是,她不能失势。


    等她登上帝位,她会将其变成真正的烈士陵园。


    到时候,不止虎贲卫,所有为雍国付出生命的士兵,都会在上面拥有自己的名字。


    张远想得没那么多,他知晓昭王是在安抚他们。对此,他一点都不反感,心中只有感激。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年代,昭王能够想到为那些死去的虎贲卫建碑立墓,便足以让他们为之效死。


    心中激荡之下,他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直接扔掉拐,匍匐在地,高声道,“属下张远,代他们多谢殿下!”


    林昭没有阻止张远,待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方才示意旁边的人扶起他,让他坐在一旁缓和一下情绪。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子身上。


    桃娘。她听崔漱玉提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桃娘是个一看就很飒爽个性的女子,有着这个时代少有的英气。从她进来到现在,桃娘面上虽然恭敬,却一直站在角落,目光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当初初见的崔漱玉有点相似。


    林昭主动走到她面前。


    “桃娘,漱玉多次与我提过你!此番漱玉元晦等人能活命,也多亏你救了他们。”


    桃娘抬起头,迎上林昭的目光。她欠了欠身,动作不算恭敬,却也不算失礼。


    “昭王殿下客气。”她直言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履行和崔娘子的约定罢了!”


    林昭点了点头,“漱玉曾经在信中与我说过,你与她之间的约定。”


    早在她去到南越不久,崔漱玉就在一封密信里,提及过她提林昭和桃娘之间达成的协议。核心就一句话,她为她们报仇,她们向她投诚,顺便保护崔漱玉几人在建州的安全。


    对此,林昭自然没有意见,帮桃娘等人报仇,于她不过是顺手的事。


    而桃娘等人,特别是桃娘,于她而言却是个难得的人才。


    林昭想给自己打造一支娘子军,桃娘是个不错的人选。穆兰虽然也武力高强,却心思纯澈,林昭哪怕有意培养她成为真正的花木兰,目前也还不到时候。


    倒是桃娘,可以先让她试试水。


    这也是当初崔漱玉提及桃娘这个人时,林昭让她收拢此人的原因。


    而且,眼前人能够在她尚在南越时,就果断的和崔漱玉合作,几次三番救了他们性命,甚至明知道今日那刑场有埋伏,也没有临阵退缩,让她很是欣赏。


    所以,林昭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道,“你放心,孤会给你一个交代!”


    桃娘也没犹豫,直接单膝跪下,行了一个下属的礼节。


    “民女,多谢殿下。”


    林昭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正堂中央,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崔漱玉、钱玮、张远、桃娘,还有门口那些沉默站着的虎贲卫。


    “明日,孤要登台求雨。”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现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关于建州几十万百姓,决不容有失。”


    说完,她看了一眼崔漱玉、钱玮等人,“漱玉,元晦,你们伤势未愈,明日就不必去了,先在别业养好伤。同时——”她看了一眼楚慈方向,“也多陪陪楚慈吧!”


    崔漱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钱玮也没意见。


    林昭随即看向张远,“张远,林中郎此番虽然跟随孤来了建州,但如今恐怕没有时间照应尔等,待请来的大夫到了以后,你安排一下,伤者好生安置。”


    张远红着眼眶,抱拳应道:“属下领命!”


    林昭最后将目光落在桃娘身上,对于这个刚归附的属下,她还是比较客气的,只问道,“桃娘,明日可要随孤前往祈雨?”


    桃娘有点意外,自从知晓荣遥等人的真面目后,她已经对所谓的贵人官僚都没有了滤镜。投奔昭王,也不过是为了报仇罢了。此后的日子,哪怕昭王让她去死,她可能也不会说什么。


    倒没想到,眼前的昭王竟然会询问她意见。


    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昭王,见她似乎真的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桃娘思索了一会儿,便点头道,“殿下前往祈雨,属下自然要跟随。”


    林昭点头。桃娘去不去,对她而言,都没有多大影响。只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粮食、药材和人员安置的事,便让众人散了。


    此刻的她,已经彻底脑袋空空,想不起也不想再想自己还要说什么了,只想快点闭眼休息一下。


    第255章


    林昭到底没有休息多久。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又开始投入繁忙的事务中。


    于剪和周芒被抓了,自然还有手下和同党,府邸也要围住搜寻查证,光是处理这件事,就耗费了她好几个时辰。这还是有林霄带着手下冲锋在前,她只做决定的结果。


    所以,哪怕明知道,荣遥一系偷采金矿等事,牵扯的人绝不会少,她也只能抓大放小。总不可能真把于剪手下的人都杀了吧,太不现实了。


    要知道,这一次她带来建州的虎贲卫,虽然有二百多号人。但相比于整个建州的兵力而言,不过寥寥。一旦过激,很容易引发动乱。


    而目前,她最需要做的就是控制建州的局势,确保明日祈雨一事不出乱子。


    此外,明日祈雨,总要有个地方吧!


    她来的速度显然出乎了荣遥等人的预料,武德帝虽然早已下了口令,让他们配合她祈雨一事,但那祈雨台目前只选了一个址,连搭建都还没有搭建。


    好在,建州除了荣遥等人,还有治中,功曹等人。查清楚其中部分人与荣遥等人的事牵扯不大之后,林昭就命令他们立马做这件事,刘辉等人监工,熬夜也得给她搭出一个台子。


    林昭要求也不高,直接用土筑一个,能站人就行。


    反正,大概率是个一次性物品。


    在这期间,她还一次性召见了当下建州城除荣遥等人的所有官吏,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明日她祈雨这件事以及时间、地点都散播出去。


    待她终于放下一切,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时,更夫都开始敲二更鼓了。看着崔漱玉端着一碗粥递给她,林昭才知道,她竟然一直等自己。


    “你熬的?”


    崔漱玉点了点头,“仆从都走了,今天做饭的都是张远等人,我想着殿下怕是从来建州就没吃多少东西,特意带着桃娘几人,用当初剩下的粮食,为殿下熬了一碗粥。”


    “多谢!”林昭从崔漱玉手中接过粥。


    随即端起,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米粒已经熬得稀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显然是放了蜂蜜。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吃了太多干粮了,只一碗甜白粥,此刻竟让她喝出幸福的感觉。


    不过,在当下缺水的建州,一碗这样的粥,已算是奢侈。


    喝完,看着崔漱玉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像一截影子一样,站在那里。


    林昭将碗放在一旁,直接问道,


    “漱玉,你想说什么?”


    崔漱玉沉默得看着眼前的昭王,满面风霜,哪怕是洗漱了一遍,也掩盖不了她面上的疲惫。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殿下为了赶来建州,几乎是日夜骑行。


    而且,殿下在南越经历的危险,并不比他们在建州小,甚至有一次差点被烧死在礼棚内。而此次事情,若非当初他们大意,跑去查看荣遥救灾,也不可能暴露身份,从而引来几人的追杀。


    最终,导致楚慈被杀,还死了那么多虎贲卫。


    想到这里,她直接双腿跪在地上,匍匐在地,哽咽道,“殿下,漱玉让殿下失望了。”


    林昭知道她还在为楚慈的死自责,直接站起来,将她扶起道,


    “漱玉,我已经说了,这一切并不怪你!真正说起来,如果不是我意图建州,将你们留在这里,你们也不会被如清君等人千方百计灭口。所以,真正说来,罪魁祸首其实是我。而且——”


    林昭顿了一下,看向外面乌黑的夜,“有一件事我其实隐瞒了你们。荣遥等人背后之人,正是我的二哥,贤王林琏。我当时虽然不确定,但已隐隐有所猜测。”


    崔漱玉震惊的抬头,“殿下——”


    不是震惊林昭的隐瞒,而是震惊,这建州背后之人竟然是贤王。


    其实,她当初和钱玮楚慈几人,也暗中猜测了,建州背后之人绝不是简单人物。不过,当时他们更偏向太子或者荣王两人。太子势大,很大可能做成这件事;至于荣王,自然是因为虎贲卫曾在调查时,听到只言片语,说是要将金子运到荣王府。


    结果,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然是贤王。


    贤王隐藏在幕后,却丝毫没有显露出踪迹,足可见其可怕之处。


    若真如此,那这一次昭王突然被陛下下旨来建州祈雨一事,真的是简单的祈雨吗?


    “殿下,明日祈雨?”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林昭毫不隐晦道。


    “这——”崔漱玉大惊。这些日子,她因为重伤,再加上担忧楚慈一事,并没有对祈雨这件事多想,只以为是昭王来建州的借口而已。


    虽然,钱玮也浅浅提了一句,祈雨这件事并没有在当初殿下的规划上。崔漱玉也只是以为,她当初写的那封信,让昭王殿下来不及请赈灾的旨意,只能先打着祈雨的借口先来建州。


    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殿下安排的。


    她不是蠢人,想到当下建州的现状,再联想到殿下身上的天兆之子名头,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藏着的险恶用意。这是用建州几十万人的命,将殿下架在火上烤啊。


    一旦祈雨不成功……


    崔漱玉根本不敢想下去,她看向林昭,忍不住担忧道,“殿下,有几分把握?”


    林昭知道她的担忧,直接道,“十分。”


    崔漱玉其实并不相信,旱灾可以从前面的征兆中看出苗头,可降雨这样的事情,全凭天意。况且,当下的建州,都旱了近半年了,天上一点下雨的征兆都没有。昭王殿下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如何能够改变天意?


    若当初没有那天兆就好了,没有天兆,昭王根本不会陷入这般困境。但很快她便又想到,若没有当初的天兆,昭王根本不可能回来。


    崔漱玉一时之间,竟又说不出厌恶天兆的话来了。


    林昭看着崔漱玉脸色变来变去,知道她并不相信,也不打算解释,只轻声对她道,“天晚了,你现在还没有养好伤,先去歇着吧。建州的事才刚刚开始。”


    崔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深深一礼:“殿下也早些歇息。”


    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林昭一直将楚慈的死归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又停了下来,


    “殿下,其实,当初我是有机会救楚慈的。”想到当时的场景,崔漱玉至今依然觉得心痛,“我让桃娘做了一个袖箭,跟当初殿下用过的一样,只要射出去,就能阻止刽子手。哪怕只阻止片刻,刘佐尉也能到达了,救下楚慈。”


    崔漱玉没有回头,而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但楚慈对我摇了两次头,他不想我冒这个险。于是,我阻止了桃娘的动作。”


    说完,崔漱玉便再未多说,直接离开了。


    楚慈的死,林昭只听了刘辉的说辞,一直以为是他们被荣遥绊住,错失时机的缘故。所以,她觉得自己要承担大部分责任。没想到,楚慈的死里面还有这番内情,很是怔愣了那么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回过味来,这只是他们事后的想法。不管是楚慈还是崔漱玉,都没有任何错。毕竟,当初他们谁也没想到,耽搁了那么久的刘辉,突然又那么快就到了。


    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的最合适的选择。


    崔漱玉离开后,廊下安静下来。风穿过枯死的花木,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穆兰走到窗边,将敞开的窗户关上,随即看向林昭。


    她脸上罕见的浮上了一抹忧愁。


    她虽然不聪明,但今天先是荣遥明里暗里提及建州祈雨这件事,一旦不成功,会激发建州民怨,烧死殿下;随后,崔漱玉又一脸担忧,竟然问起殿下对祈雨成功一事,有几分把握。


    自然也明白,这场雨,怕没那么好祈。


    “殿下——”她忍不住开口道。


    林昭看向穆兰,“怎么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她对穆兰已经非常熟悉,看她神色,自然知晓她是有话要说,便问了一声。


    穆兰其实想问殿下一句,既然这场雨不好祈,为何要接下这个任务。但她也知晓,昭王当初算计和亲一事,甚至费尽周折跑去南越,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建州。


    哪怕这场雨不好祈,殿下也不可能放弃的。


    最终,穆兰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轻轻道,“殿下,夜晚了,该休息了。”


    林昭点了点头,“你也是,先去休息吧!”


    待穆兰离开,林昭站在窗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廊下那些摇晃的灯笼影子,又看了一眼天空上愈发明亮的月亮,和遥远处璀璨的星辰。从现在的天象来看,几乎看不出一点要下雨的征兆。


    一阵风吹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最终,她没再继续看,关上窗户,歇了。


    *


    就在林昭吹灭蜡烛的时候,洛京,乾安殿偏殿,却依然灯火通明。武德帝高坐在一旁的矮塌上,手上拿着一封密信,正是这些日子,黑冰台调查的有关建州一事。


    看着上面写的“建州荣遥等人,疑似曾私采金矿,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且背后或与荣王有关”一行字,武德帝眯着眼,捏着密信的边缘,脸上的神色喜怒不变。


    张永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天子,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将建州祈雨一事交给昭王,朝堂上的御史不再因建州旱灾一事不断上书逼天子修德祈福下罪己诏后,这几日天子的心情着实好了许多。


    再加上,昨天贤王府传来消息,贤王再添一子。虽然是柳达之女所出,但到底是陛下的孙辈,又是男嗣,天子也高兴了一场,不仅赏了贤王,甚至还解了齐妃的紧闭,还恢复了她的位份。


    这可是太子都没有的荣宠啊。


    谁料,这高兴还没有持续多久呢,就又来了这样一封密信。张永悄悄的看了一眼武德帝在烛光中难辨的神情,那密信里面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矮塌上的天子出声了,


    “张永!”


    张永立马趋近一步,“陛下!老奴在!”


    “昭王到建州了吗?”


    张永想到今儿个下午达州那边递来的信息,“陛下,昨天昭王殿下就已经到达州了,按照殿下的速度,今天必然是已经到了建州。”


    “到了啊!”


    武德帝低声重复了一句,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张永见此,也不敢出声,只暗中又退回了阴影处。


    整个殿内,烛光下,只剩武德帝一人坐在矮塌上,目光死死的凝在密信上的金矿、兵器二词。作为本就篡位上台的帝王,只一看到这两个字,武德帝便知晓,幕后之人想做什么。


    无非是想重走一遍他的成功道路罢了。


    只是,他看了一眼后面的荣王二字,他可不认为,这一切真的是自己那三儿子做的。


    三逆子林璋是个怎样的人,武德帝再清楚不过了,无能狂怒,只会利用女人。上次,查到他派刺客杀林昭那逆女,武德帝倒还不觉得有问题。毕竟,这逆子自从被自己拘禁之后,便沉溺酒色,做事也愈发暴躁没个章法了,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真不奇怪。


    但要他拉拢荣遥那波人,开采金矿,私藏兵器,这么久都没有露出痕迹,武德帝根本不相信。相反,他更倾向于,荣遥等人背后是太子,或者贤王,自己这个三儿子不过是个背锅侠。


    问题是,林昭那逆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如此费尽心力想去建州,甚至不惜碾转北疆南越,是巧合?还是说,其实是已经知晓了建州金矿私兵一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逆女从乡野回洛京不过半年,此前一直深处乡野,根本没有出去过。建州私采金矿一事,按照密信所言,最起码已经进行了三四年。


    连他都被如清君的名声蒙蔽,没有发现,按道理,林昭根本不可能知晓。


    至于其他人告知?


    林昭自从到了洛京之后,身边的人,基本都是他派过去的。林霄后来虽然因为明康一声,彻底成为了那逆女的人,但虎贲卫里面,可不是没有他的眼线。更别说,还有青衣和王直呢,武德帝可以十分确信,林昭在洛京之前,基本不太可能知晓建州之事。


    除非——


    武德帝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崔漱玉,因为这个女子,这逆女还特意给他送了一个天平呢。只后来听说,那人和其他几人,在建州失踪了。


    建州——,武德帝再次将目光投到信上,真巧,都是建州呢。


    看来,那所谓的失踪有猫腻。


    逆女怕就是那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件事,甚至察觉到了建州可能发生旱灾。


    想到当初南越求亲一事爆出后,那逆女义正言辞的请求请往南越,甚至还搬出了宇文墨,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密信,看着上面的金矿和私兵,简直要气笑了。


    胃口倒是挺大的,还想让别人给自己做嫁衣呢。


    野心更是不小啊!这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将帝位传给她,打算兵变上位呢。难怪,当初他在宗庙说可以让她当摄政王,那逆女不屑一顾。


    她当时怎么就那么确信,建州旱灾会发展到当下的程度。


    莫非,真有天助不成?


    呵~


    既然有天助,想必祈雨一事,那逆女自己就可以应付,也不需要他这个老父亲帮忙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最后看了一眼密信,目光冷漠的在密信最后“建州刺史大力宣扬昭王殿下祈雨一事,怕是故意为之,要置之鼎镬。”这一行字上滑过,随即将其凑到烛火之上,亲眼看着火一点点将那些字吞没。


    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张永,直接道,


    “张永,传令黑鹰,密切关注昭王在建州的一举一动。朕倒要看看,她在建州打算做什么。事无巨细,每日一报。”


    张永心头一跳。每日一报,连太子都没有这待遇,天子这是对昭王起了疑心了?昭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一声,快速的退下去了。


    第256章


    翌日,天还未全亮,林昭就早早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城中的喧嚣吵醒的。昨日还死寂得彷佛缺水的鱼一样的建州,今天一早就像突然又活过来了一般,喧闹了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出来的声响,直接吵醒了本就浅眠的林昭。


    她也没再继续睡,直接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


    穆兰比她醒得还早,一听到动静,直接端着一小盆水就走了进来,顺便跟她说了外面的情况。林昭这才知晓,宵禁一解除,那些得知今日祈雨的人,就开始拖家带口,往祈雨台的方向去了。


    “这么早?”林昭记得,她让人说的祈雨时间,可是午时三刻。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房间的滴漏,现在才刚到辰时而已,距离午时三刻还有近五个小时呢。


    穆兰点头,“殿下,这还算晚的,刘佐尉说,城外有人,大晚上就已经到了。他们当时才刚刚将台子搭好呢。”


    经过一晚上,她已经想开了。反正殿下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不管祈雨成不成功,她都会拼尽全力保护殿下的。所以,此时她的心情很好,说话也带点轻松,没有昨日的沉重。


    这份轻松,也感染了林昭。


    这几日持续的神经紧绷,再加上日夜奔袭,着实让她疲惫不堪。再加上昨日亲眼目睹楚慈之死,又要马不停蹄得审问荣遥,安排祈雨一事,林昭感觉自己都快被耗干了,连睡觉都不安稳。


    此刻,好不容易放松了一瞬,她也没再着急。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剩下的半壶水,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穆兰,一杯自己。随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梅花的香气,是建州一个刘姓小世家昨日托人送来的礼,说去年冬日窖藏的梅花雪水。不愧是世家,哪怕建州旱灾已经持续大半年了,依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昨日她就好奇喝了几口,倒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梅香味,不愧是传说中的暗香汤。


    喝完半杯水,林昭方才继续问穆兰,“其他人呢?可来了?”


    “中郎将知晓城外百姓已经开始聚集后,宵禁一解,便带人出了城,维持秩序去了,还托我跟殿下说一声。至于建州城那些官吏,也一大早就来了,只殿下还未醒,便一直在偏院等候。”


    “桃娘她们呢?”


    “桃娘子等人也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这话,林昭放下茶杯,也没再继续耽搁。


    “穆兰,更衣吧。”


    穆兰应了一声,从洛京到北疆再到南越又来建州,这一路上因为不方便带侍女,整个队伍只有她一个女子,穆兰便承担了部分侍女的工作。对于更衣这件事,她已经非常熟悉了。她直接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那套早就备好的衣裳,递给林昭。


    林昭也不在意,穿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素白深衣,不点缀任何花纹,腰上也只平平的系一根白色腰带,上面简单的挂着一枚代表着她身份的玉印。头上更是只束一半,拢在一个黑色玉冠里面,其余的头发全部披下去。


    她当下状态本就差,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倒有点像挂在衣架上,也衬得她整个人脸色更黄了。让她看起来,倒不是要去祈雨,反而像是要去服丧。


    不过,倒挺适合眼前的场景的。毕竟,祈雨嘛,在当下属于有求于天,本就需要贬损自己。她这样的形象,反而更能得人心。


    想到系统说的,那降雨符可能出现特效,阵仗还不是一般大,可能造就人群混乱。林昭思索了片刻,还是让穆兰给自己拿了一把剑,别在了腰间。


    随即,带着穆兰,先去用了早膳。


    她并不打算太早去祈雨台。


    去早了,很可能有人赶不及;祈雨的时辰也没到,只能干等;去晚了,百姓等得太久,那份焦渴会磨成怨气。所以,既然定了午时三刻,那便午时三刻登台。


    这样一来,系统还能一次性收割更多的信仰值。


    她虽然不在意系统。但按照原著剧情,此次建州旱灾,差不多持续了一年。如今,才过了半年左右,距离旱灾真正结束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光靠她这一次祈雨,肯定是度不过的。


    这意味着,她还必须再次使用一次降雨符。


    既然自己有求于统,林昭并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系统多谋划一点信仰值。


    总不能一直赊账。


    所以,等到隅中的时候,林昭才带着穆兰去了偏院,见那群等候的建州官僚们。


    此刻,建州的官吏们已经候了许久了。


    为首的治中姓孙,名孙谦,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


    此人是个乌龟性格,虽然是建州城的第三把手,但人精得很,除了本职工作之外,绝不多干一件事。对于荣遥等人暗中做的事情,哪怕有所察觉,也秉承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则,权当不知。


    若不是这一次建州顶层的官吏,几乎被抓了,他根本不可能冒头。


    此刻看见林昭进来,孙治中立马带着一群人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他额头上全是汗,官袍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身后那几个功曹、主簿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指在袖子里直抖。


    毕竟,对于这群人而言,眼前的昭王,实实在在是个杀神。


    昨日才到建州,就抓了建州近一半的官吏。


    林昭一眼看出了他们的害怕,她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祈雨,还需诸位鼎力相助。”随后,也不看其他人,直接问为首的孙谦,“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谦立马躬身道,“殿下,祈雨台已经搭好,其余事项也已就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百姓来得有点多!”孙谦颤着声音回答道,“如今,祈雨台周边已经汇聚了近万人,还有人在陆续赶来。下官怕,万一祈雨——”孙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最终说出了那句话,“万一祈雨不成,恐怕会出事。”


    林昭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这个目光,孙谦立时低下头,不敢与眼前的昭王对视。


    林昭很清楚孙谦那所谓的万一是什么意思。这群人会汇聚在祈雨台,是因为对她抱有期望,但一旦她没有祈下雨来,就像昨日那荣遥所说的,光百姓的怒火都能撕了她。


    “没有万一!”林昭直接道。


    随即不再与这群人多言,带上穆兰和新加入的桃娘子等人,坐上了别业外面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从别业到祈雨台并不算太远。不过,因为时间还很充裕,再加上一路上到处都是往城门外走的人,马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


    花了近一个时辰,一群人才真正到达祈雨台。


    此刻,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天空依然湛蓝到只能看到几缕云朵,细细的阳光洒下来,虽然没有盛夏那般灼人,但也算不上凉快。倒是空气中,偶尔会吹过一缕风,带来一丝丝凉爽。若非建州久旱不雨,这样的日子,其实也算得上秋高气爽了。


    不过,这种时候,显然也没有人有心情去体味这样的诗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高耸的土筑高台上。


    祈雨台虽然是仓促建成的,却并不潦草。九尺的高台,黄土夯成,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建得虽然仓促,但台面依然铺了一层木地板。四角更是插着各色祭祀的幡旗。台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香炉、祭品、酒樽、鼎等物品。


    协助的祭祀也已经就位。


    台下,已经跪满了人。


    明明上万人汇聚在一起,可现场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无论年龄性别,就这么沉默得,仰着头看着祈雨台,目光带着期许和希翼。就连孩子,都不再活泼,木木得跪在哪里。


    待林昭的车架到了之后,这些人的目光立时,便又从祈雨台方向,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林昭刚走出马车,便觉得一股沉重的目光迎面扑来,如有实质。她看了一眼祈雨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只觉一瞬间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林昭忽然明白为何连孙谦这种乌龟壳性子的人,都大着胆子跟她说出了那个怕字。那些目光太重了,重的彷佛泰山倒悬压在她身上一样。


    一瞬间,林昭感觉自己走路的步伐都沉重了许多。


    她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天空,依然几乎看不到什么云,太阳明晃晃得在天空挂着,像一个悬挂的灿烂火球,一点都看不出有要下雨的征兆。


    她莫名有点忐忑起来,系统的降雨符,真的有用吗?


    这样的天,真的能够平白降雨吗?


    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直到穆兰的声音响起,


    “殿下——”


    林昭惊醒,立时收回了目光,压下了心中的忐忑。


    穆兰担忧的看着她,“殿下,要不先缓缓?”


    “不了!”林昭摇头,随即迈步向前走去。


    林霄早已让虎贲卫清出了一条路,以便她通过。林昭直接带着建州官吏等人,一步步往前走去,直至走到祈雨台下,方才停了一下。


    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便只能她一个人走了。


    祈雨台的台阶比她预想中的高,黄土夯成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叠。林昭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握了握,又松开,再握紧,方才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每走上一个台阶,那些攒动的人头便沉下去一级,那些那些跪伏的身影也矮下一级,扬起的脸也变小一点,林昭的视野也高了一点,这种高度,不止是站的位置,还有心态。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而,随着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仰起的脸,一寸寸沉下去矮下去,而她则一步步,越站越高,林昭感觉自己心中的疏离感也越发强了起来。


    待终于走到祈雨台顶端时,林昭再望向那些跪伏在地的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主宰底下所有人生死的幻觉


    明明,这高台也不过九尺高,更高的城墙她都站过,更别说现代的摩天大厦了。可当时,在摩天大楼站得再高,她也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庞大蚁巢里的一只工蚁。而此刻,不过九尺高台,在这万人跪拜里,竟生生让她心中涌现出了一股神明般唯我独尊的漠然之感。


    权势真是一个好东西啊。


    林昭看向台下,忍不住想,哪怕这古代充斥着种种不便,哪怕此刻是祈雨的关键时刻,这种居高临下,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依然让人的心彷佛打了鸡血一般,蹦蹦蹦得狂跳。


    这样的心跳,可比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有意思多了。


    她看了眼自己走上来的台阶方向,孙谦等人已经跪在了地上,林霄和穆兰正站在祈雨台底下最前方,两人都手持武器,身姿笔挺,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显然是随时在预防着意外状况。而其他的虎贲卫,则早已围在祈雨台四周。就连桃娘,也拿着弓箭,带着几个女子,时刻警惕着。


    这些人,如今是支撑她权力的根基。


    很快,林昭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几个祭祀。


    祈雨仪式,自有它的一整套流程。


    先焚香,再祭酒。且每一步,都必须做三次,名为三献礼,每一次焚香祭酒,她都必须跪在地上叩首,以示自己的虔诚。


    前面两次,林昭直接按照祭祀的引导,一一照做了。


    直到最后一次献酒,她看了一眼眼前的酒,想到系统所说的特效,虽然系统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看它表现也知晓,那特效动静绝对不会太小。也就是说,如果她这一次祈雨顺利的话,她怕是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天命这个封建迷信标签了。


    既如此,她还不如主动神话自己,将这个助力效果最大化。想到这里,她直接将斟好的酒倒了,随即拔出手中的剑,快速得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昭王殿下,这与礼不合啊!”


    旁边刚斟完酒的祭祀,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原本跪在祈雨台下,看着祈雨祭祀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林霄穆兰等人见此也惊了一下,以为出事了,忍不住看向高台上的昭王。


    林昭没有理会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祭司,拿起倒了半杯酒的酒爵,将左手掌心攥紧,让血一滴滴滴入爵中。直到里面的酒水都转成了红色,方才松开手掌,看了一眼祈雨台下那一张张枯瘦的脸,以及一双双满是渴求的双眼。


    跪在地上,将酒爵高高举起,高声道,


    “苍天在上——”


    “建州自春至夏,大旱无雨。禾稼尽枯,百姓垂危。”


    “林昭不才,忝居王爵,未有社稷大功。”


    “今日,愿以此身,代民受过;愿以此血,上达天听——”


    “只求天降甘霖!”


    说完,她立马将酒樽里面的血酒,高高举起,对准天空,洒落在地。血洒在地上,在黄色的土台上,开出了一朵朵血色的花。


    林昭没有停顿。


    她将空了的酒爵放在一旁,随即从祭案上拿起那卷早已写好的祝文。黄纸朱字,字迹工整,是她昨夜亲手抄的——当然,她抄的时候,把系统给的降雨符夹在了里面。


    那张符纸薄如蝉翼,混在厚厚一叠祝文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祝词刚刚已经说了,林昭也没打算又长篇大论念一回。她直接将祝文混着降雨符,凑近烛火点燃,随即投到了最中间的的鼎里面。


    祝文投入鼎中的瞬间,火焰猛地窜高。


    很快,火舌就舔上黄纸的边缘,将朱砂写的祝文和降雨符一起点燃。一股灰黑色的烟雾便飘飘袅袅升腾了起来,彷佛真的要携带着祈雨信,送给上天某个不知名的神明一般。


    林昭跪在地上,盯着那张正在燃烧的祝文,实则降雨符,眼睛一眨不眨。


    她在等。


    等所谓的特效,最重要的是,等待它起作用。


    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若系统骗了她,祈雨符根本没用,她此前在建州的所有谋划,都会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她会从天兆之子变成欺世盗名之人,从高高在上的昭王变成祈不下雨的罪人。那些跪在台下的百姓,这些早已在旱灾的折磨下,绝望到极点的人,可能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变成撕咬她的饿狼,直接将她撕碎。


    哪怕她侥幸活了下来,以后迎接她的恐怕也只有被拘禁甚至被杀的结局。


    所以,即便系统说的信誓旦旦。甚至,此前她自己也对崔漱玉说过,自己有十分把握。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林昭的心依然很是紧张,忐忑,甚至不安。


    如此这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或许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林昭忍不住屏住呼吸,心恨不得绷紧成一根弦时。


    ——异变发生了。


    那燃烧着祝文的鼎突然有了动静,原本里面只有火焰的光芒,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霞色的光猛然从鼎里面涌现,随即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彷佛有人在地底凿了一个洞,然后用巨大的手电筒突然从下往上照。


    林昭距离鼎最近,这番动静一出现,她就看到了。只那么一瞬间,她就被那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忍不住将头后仰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好!


    只是,看着这跟玄幻小说里面宝物神器出世有得一拼的动静,她还是忍不住呼叫系统,“系统,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丢丢特效!”


    系统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啊,宿主,这已经很收敛了。可惜,当下的世界龙的信仰还不浓厚,不然系统高低得整条龙出来,那才是真正震撼人心呢。】


    林昭:谢邀!


    “每一次都会这样啊!”


    【当然,宿主,我们是信仰成神系统,特效自然是越多越好!】系统得意的说道,【宿主,你是不知道,就在刚刚,系统就已经收到了上千信仰值。果然,统统当初没有选错。】


    听到这句话,林昭面无表情。


    不过,她已经没有时间生气了,


    因为——


    这般巨大的变动,已经惊动了跪在祈雨台四周的人。人群立时激动了起来,有人尖叫,有人惊呼,有人也像林昭一样,下意识后退。


    “那是什么?”林昭听到一个声音问道。


    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老人沙哑的声音,却带着一股笃定的意味,高声应道,“天兆!这是天兆!老天显灵了!!老天显灵了啊!”


    此话一出,狂喜声瞬间淹没了人群。有人大喊,有人哭泣,有人想疯狂的靠近,看清楚一点;有人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浑身发抖;但更多质朴的百姓,则选择了他们最擅长的,表达激动的一种方式。拼命磕头,将额头磕在干裂的土地上。


    “老天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老天真的显灵了!”


    高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又像海浪,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这满是激动和混乱的氛围中,冲天的光柱逐渐的上升,随即慢慢消失了。


    下一刻,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天变了。


    也不知道那降雨符是怎么弄得,刚刚还几乎没有云的天空,突然涌来了乌黑厚重的云层,直接将原本高挂的太阳遮掩,将蓝天染成了灰黑色,随即又快速的涌动,黯淡,变成了墨黑色。黑压压得,彷佛整个天空都要朝着建州城压了下来。


    然后,一滴雨落了下来。


    落在林昭的手上,凉凉的。她忍不住抬起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一滴雨掉在她额头,她这才发现,刚刚竟不是错觉。雨竟然真的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刚开始,只是小雨,时不时滴在人的身上,地上,随即就看不见踪影,让人很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雨。很快,雨就变得淅淅沥沥起来,如丝线一样往下落,快速的打湿着干涸的土地,也淋湿了现场跪在地上的所有人群。


    “雨——”


    “是雨——”


    “真的下雨了!”


    的确是雨,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仅下雨了,雨还越来越大,刚刚还是一缕缕线,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串珠。很快,便又从珠子一般的雨,变成了哗啦啦的漫无边际的雨幕,彷佛有人给天捅了一个窟窿一样。


    就这,雨似乎依然不满足,雨幕开始一点点便厚,变稠,最终变成了雨布,从祭坛前方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越变越大,不断的朝着整个建州城压去,淋湿着下面的一切。


    现场祈雨的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头上,身上,脸上全落满水。


    但没有任何人离开。


    台下那些跪着祈雨的百姓,高兴得都差点疯了。


    这可是雨啊,真正的雨啊,他们盼了近半年的雨。多少人渴得都快两天没有喝水了,看着这雨,只恨不得化作盆,直接接了雨水,灌入嘴里。有人还真的带了罐子,捧着接起雨水来。那些没带容器的,甚至直接仰起头,张开嘴,当场喝起雨来。


    当冰冷中带着一点土腥味的水,真正入肚,品尝着那股雨水带来的滋润,不少人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甚至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太久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激动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发狂才是他们此刻的状态。


    随即,现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昭王殿下,昭王殿下真的祈下了雨!”


    “是昭王!昭王让老天下雨的!”


    随着这几声呼喊,很快,昭王二字成为了呼喊的中心。从一个人的声音,变成几个人的声音,再变成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的声音。


    建州的百姓们用自己或沙哑的、或哽咽的呼喊,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直接遮盖掉了下雨的声音,冲入站在祈雨台上的林昭耳中。


    “昭王——”


    “昭王——”


    “昭王——”


    短短两个字,一声接一声!


    林昭此刻依然跪在祈雨台上,她和现场所有人一样,都已经浑身湿透。半束的头发都变成一缕一缕的,雨水直接从她的发梢、下颌、衣摆往下淌,连带着腰间的剑,都变成了滴水的工具。本就没有包扎的手,被雨这么一冲,刚刚才止住的血,便又洇出淡淡的粉色。


    不过,此刻,她压根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耳边全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昭王”喊声,像海浪一样,从祈雨台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她站了起来,用剑支起自己的身体,看着下面那些又哭又笑疯狂跪在泥水里的人,耳边是系统连续不断的激动播报声。信仰值的数值,一步步不断的飙高,从千到万甚至朝着几十万冲去。她没有丝毫激动,心中反而再次涌出一股淡漠之感。


    前一刻,她还在担忧,如果祈不下雨,这些人会不会将她撕碎;这场雨一来,她便成为了救世神明一般的存在。很可笑,也很现实。


    台下的人看到她站起来了,呼喊得更疯狂了。


    “昭王——!”


    “昭王——!”


    甚至,有人开始像拜神一样,对着她双手合十祈求起来。很显然,这一刻,她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变成了莫可名测的神灵。


    就连身旁的祭祀,都以一种看神明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更是立马又快速的垂下头,彷佛生怕自己不够恭敬一样。


    虽然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林昭还是觉得很荒谬。


    她垂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掌心。血水从掌心洇出,被雨冲淡,又洇出,又被冲淡。因为雨水的原因,伤口无法愈合,也越来越疼痛起来。


    对此,林昭没有减缓伤口疼痛的意思,反而握紧掌心,让伤口再疼一点。只有疼痛,方才能够让她清醒得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神灵,只不过是一个开了挂的普通人。


    虽然这个真相,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祈雨台。


    雨越下越大,雨水像一条小溪一样,从祈雨台上沿着台阶往下流。林昭刚走两步,便觉得脚下的木板,开始滑动了。到底是仓促筑成的,没有考虑到会当场下雨的情况。


    她放缓脚步,慢慢踱下台阶。


    穆兰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扶住她,随即拿出一块布给她包扎。她的手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布条缠了好几回,都没有缠住伤口。林昭想帮她拿一下那布条,指尖刚触碰到她,她竟然像被烫了一下一样,手立马缩了回去。


    “殿下——”穆兰有点不知所措。


    林昭没有出声,直接自己拿着布,在伤口上胡乱缠了几下。


    林霄、桃娘、刘辉等人也走上前,看向她。可以看出,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面,除了寻常的恭敬之外,已经带上了一丝丝敬畏。哪怕是她的心腹,知晓她是个和他们一样会受伤的普通人,但经历了这一刻祈雨的神迹,眼底也藏不住那一丝敬畏了。


    太荒诞了!


    但林昭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一声林霄做好人群疏散之后,便直接往马车上走。


    跪在下面的建州官吏们,像被劈开的水面一样,快速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四周建州百姓的目光,追逐着她,灼热得像要把她点燃。


    而更远处,他们的呼喊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完全没有停息。


    林昭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再来一场激情盎然的表演。身心已经透支,既然祈雨已经成功,她此刻也没必要再多做什么了。


    直到回到马车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方才对系统,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系统,这场雨真的能下两天?”


    大概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信仰值,系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激动,【当然,宿主,只要你当时想的是两天,它就会下满两天,一个时辰都不会少。】


    林昭点头。


    两天就够了。她当时想的是,第一天下大雨,先缓解建州的旱灾;第二天,下一天的中雨,让建州的地下水可以得到补充。哪怕接下来还要继续几个月的旱情,土豆也能活。


    其实,如果不是时间太匆促,林昭其实不想这么早祈雨使用降雨符的。


    建州没有与外界联通的河,最好的办法就是修建一个水库。哪怕暂时修不了水库,最起码让百姓自己造一个可以储水的池子,这个时候再下雨,未来的旱灾就能更好的应对。


    可惜,计划跟不上变化。


    最重要的是,林明珠带来的水泥方子,如今的制造成本太高了。


    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虽然不够完美,特效动静也有点大,但最起码,雨下了,而她,也彻底赢得了建州的民心,初步在建州站稳脚跟。接下来,她的下一步目标,就是赈灾,真正将建州握在自己手上。


    此外,还有荣遥和私兵金矿一事需要处理。


    想到接下来的一大堆事情,林昭隐隐有种头痛的感觉,到底还是太累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第257章


    祈雨结束之后,林昭立马就解除了建州的关隘封禁。


    很快,昭王在建州祈雨成功的消息,随着磅礴的大雨飞速的从建州传到附近的达州、英州等地,随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过第二天,就传到了洛京。


    随着一起传到的,还有昭王祈雨时的异象,且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昭王求雨时,天降神光,随后大雨磅礴而下,不少人都亲眼所见;有人反驳说,不是神光,是一条赤龙从昭王身上飞出,就跟汉高祖一样;还有人说,那不是赤龙,是昭王身上的血,昭王是天神转世,她身上的血不同凡响,昭王殿下割血祭天,这才造成了这种异象。


    传着传着,更有人信誓旦旦道,她亲眼看见昭王祈雨时,头顶有一片五彩祥云始终不散;有人赌咒发誓说昭王祈雨时天上有仙乐,还有人说自己喝了祈雨台的泥水,多年的顽疾不治而愈。


    谁也不知道武德帝听到这个消息,想了什么,只知道没多久,乾安殿就传出消息,“天子让人确定昭王祈雨成功的消息,同时着礼部准备拟旨,褒奖昭王为国分忧之功。”


    据说,天子在殿内,多次提及了“天命”二字。


    谁也不知道,此刻的帝位在想什么。


    太子林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在端本殿打杀了两名内侍,可即便如此,依然无法缓解他内心的暴躁和愤怒,他恶狠狠的将眼前的案几踹翻,任由黑色的墨汁溅在金砖上。


    “好、好得很!”林瑚看也不看脏污的地面,目光在殿内鹌鹑一样低着头的内侍和侍女们身上饶了一圈,随即看向眼前的刘常,咬牙切齿道,“我们的人呢,消息传回来没有?”


    “回——回殿下!”刘常咽了口唾沫,盛怒的太子,哪怕他这个心腹内侍,也是丝毫不敢大意的,可想到还没有到达的信,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信怕是还在路上,目前还无法确定消息的真假,我们——”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砰的落到了他身后的柱子上,彻底撞了个粉碎。碎片回弹,瞬间划破了他的耳廓,刘常却连躲都不敢躲,只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林瑚却只觉得依然不解气,“还在路上?还在路上!”他站在端本殿内,来回踱步,心中彷佛有一团火在烧,“流言都传到京都了,那些人的消息还没到,我要他们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他心中的火更盛了,只恨不得再踹那案几两脚,“废物!一群废物!孤养他们何用!”


    发泄完了之后,他方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阴鸷地看着刘常道,“刘常,你说,孤那好妹妹真的祈下雨来了吗?”


    刘常虽然心中清楚,这件事怕是真的,但他也不敢说实话,只能道,“殿下息怒,自古以来就没有见过那个天子大臣真的祈雨成功的,更别说当天就下雨了。而且,民间流言向来以讹传讹,未必可信。这其中或许还有内情呢。殿下,不如再等等,等我们的人传信回来?”


    “等——”林瑚冷笑一声,“等那群废物传信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况且,建州都已经旱了半年了,若没有下雨,怎么可能传出这样的流言。就算那雨不是她祈的,她一去建州就下雨,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孤那好妹妹本就顶着天兆的名头,如今再添一个祈雨之功,这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孤这个太子?”


    他才是太子,才是这大雍最名正言顺的储君,是大雍未来的下一任君主。林昭算什么?一个半路回来的公主,若没有天兆出现,凭什么和他争?


    可如今,这天下人怕是知道林昭的人,都比知道他这个太子的人多了。若那人不是个女子,此刻朝堂怕是都已经响起了废太子的呼声了吧!


    这些日子,父亲突然又宠起了贤王,甚至还把荣王都给撤了禁闭,本就已经已经让他很不爽了。如今,那个在他看来早就该死在南越的林昭,如今又搞出了祈雨之功,甚至还有什么异象。林瑚怎么可能继续容忍。


    “刘常。”


    “奴才在。”


    “去请舅父入宫,就说孤有事相商。”


    刘常应了一声,立马领命下去了。


    *


    端本殿的动静不低,很快就被各色势力收入眼中,譬如贤王林琏。不过,相比之下,此刻的贤王林琏收到消息就冷静多了。


    当然,所谓的冷静只是表面的,实际上,此刻林琏内心的愤怒之火,烧得比太子旺盛多了。若非他极力压制,怕是要直接将眼前小儿子的摇篮掀翻。


    林琏看了一眼眼前的儿子,这个孩子正是柳盈给他生的,是个早产儿。


    他本不在意这个儿子,柳盈不过是当初他为了拉拢柳达随手收的一个侍妾,如今,柳家都被灭了,柳盈给不了他任何助力,林琏又怎么可能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呢。


    只这小儿一出生,父亲似乎很欢喜,不仅撤了母妃的禁闭,还恢复了位份,林琏也不得不表现的喜欢一点。时不时就让乳娘将孩子抱来书房,逗弄一番。


    但此刻,他显然那已经没有了这份闲心。


    面无表情得看了一眼旁边的乳母,示意她将孩子抱走之后,林琏看向对面前来汇报消息的幕僚,冷冷得问道,“消息是真的?”


    幕僚自然知晓林琏心情不可能会好,小心翼翼道,“殿下,建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日昭王祈雨后,没多久就下了大雨,从午时三刻开始,到我们的人传消息过来的傍晚,都没有停下。达州、英州等地也受了惠,旱情大为缓解。”


    “真的有异象?”


    “是——”幕僚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传言那么夸张,但的确有,而且很明显。我们的人混在祈雨台下,本是想趁乱煽动灾民,刺杀昭王的,结果亲眼看见了那异象。据说,昭王祈雨之后,光柱从祈雨台冲天而出,没多久,天空就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了。”


    “这么说,看到了这些异象得人还不少?孤那二妹妹岂不是要愈发得意了?”


    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


    林琏也不需要他接话。他此刻心中怒火炽热,又不好发出来,只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八月已属秋季,窗外摆放着精心培育的名贵菊花,黄的白的绿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花团锦簇,分外好看。然而,看在林琏眼中,却只觉碍眼得很。


    好不容易压下太子那边的弹劾,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也和缓了一点,他正等着林昭在建州栽个大跟头呢,他那半路来的妹妹,就直接还了他一击。难道,老天真的如此厚爱她吗?


    “荣遥那边如何了?”


    “都被那昭王扣押了,周别驾和于都尉也被抓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琏心中怒火更甚了,他冷冷得看了幕僚一眼,“孤不是派人去灭口的吗?那些人怎么还活着?”


    “殿下,那昭王比我们预料的提早了近两天到建州,我们的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说到这里,幕僚顿了一下,觑了眼前的贤王一眼,方才继续道,“据我们的人所知,荣刺史收到殿下的信之后,已经命周别驾等人将相关金矿一事的账目,信件全部焚毁。荣遥那边相关的物证,据我们潜伏在刺史府的暗子汇报,也已经全部销毁了。


    而且,虽然周别驾和于都尉都被抓了,但昭王带去的建州的人不过几百。据暗子来信,我们的人已经给两人都喂下了毒药,现在怕是已经毒发了。


    至于荣刺史,听说在昭王到达建州后不久,就服了毒。


    只除了——”


    “除了什么?”林琏的声音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幕僚听到这声音只觉头皮紧绷,“荣刺史前日瞒着我们的人,已经把他的夫人送出了建州。”


    “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丝毫没有报?”


    “因为当日昭王来的过于快,一瞬间打乱了我们在建州所有的布局,暗子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殿下,荣刺史这些年对殿下忠心耿耿,他夫人不过是介女流,应该不至于坏殿下的事。”


    “所以——”林琏转过身,目光如刀得看了幕僚一眼,“你在替荣遥求情?怎么,莫非他给了你不少钱财?”


    幕僚听到这句话,哪里还站得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属下不敢。”


    “你最好不敢!”林琏冷声道,走回案前,拿起案几上的一枚和田玉镇纸,这是他最爱的一枚镇纸,特意做成了印章的模型。据说,传国玉玺,便是和田玉做成的。他已经有和田玉了,就差一个光明正大刻上那八个字的机会了。


    “孤不喜欢任何无法掌控的意外。”想到这里,林琏毫无留情道,“让人找到荣遥的夫人,还有那于剪和周芒的家属,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幕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林琏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林琏自然知晓,幕僚为何会这样,不过是唇亡齿寒罢了。但建州一事涉及谋反,即便知晓幕僚如此,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你要清楚!”林琏继续敲打幕僚,“你全家的命捏在我的手上。建州一事但凡有丁点信息流出去,让林昭抓到了把柄,都可能让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孤不好过,你也别想有好日子。去办吧!”


    幕僚低下头,额头触地:“是。”


    就在他站起来,待要离开时,林琏看了他一眼,喊住了他,“等等!”


    幕僚立马停下脚步,不敢动。


    “那芸娘一事可先暂缓,现在,先让那些人给我用尽一切办法,杀了林昭,然后嫁祸给太子。太子大哥不是恨不得林昭去死嘛,孤就帮她一回。”


    幕僚心头一震,却再也不敢说什么,躬身退下了。


    独留林琏独自坐在书房,脸色扭曲得看着自己手中的和田玉,谁也不能阻拦他坐上那个位置,包括林昭这个天兆之子。


    她不是得天所钟吗?他倒要看看,一个死人,天还怎么钟她。


    第258章


    而此时此刻,林昭正在建州别业里面的花园里看雨。


    雨已经快下了两天了,虽然小了一点,却依然没有停歇的征兆。花园里的泥土,本就因为近半年的持续干旱板结了,昨天,大雨一下,水都来不及浸下去,就直接漫了开来。


    虽然随着雨持续的降落,板结的泥土开始吸水松散开,但到底干旱了半年,雨水浸润的速度并不快,花园里面依然停留着不少积水。


    站在廊下看了过去,花园里那些枯死的花草被水泡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浮了起来,漂在水洼里。没有花草的遮挡,整个花园看起来像一片小水泽,到处都是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而此刻的花园,不过是当下建州的一个缩影。


    林昭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落在廊下一盆兰花上。兰花是她来别业时就有的,搁在廊柱旁的木架上,因为不久之前还有人打理,奇迹般地活着。只叶子有些蔫了,雨后的水珠挂在叶尖上,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珠滚落,消失在木架的缝隙里。


    “殿下,出事了!”穆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林昭看向她。


    “林中郎着人来报,那周别驾和于都尉皆已中毒身亡。”


    林昭的手指在兰花叶上停了一瞬。


    周芒、于剪。


    她都差点把他们忘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如清君荣遥。


    也是这些日子太忙的缘故。


    到底是干旱了太久了,这场雨虽然缓解了建州的干旱,但也造成了许多地方积水成塘。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了小型的山体滑坡,差点把附近的一个村落给淹没了。还有些村民的土房子,本就年久失修了,又因为干旱导致土坯开裂,雨一下,墙体直接塌了。


    从昨天晚上到刚刚,她几乎一直在忙于处理这些事情,完全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人。


    “怎么回事?荣遥呢?”


    “中郎将认为幕后之人怕是在灭口,已经亲自带着人去了刺史府守着了。”


    毫无疑问是在灭口,恐怕当下贤王在建州的人并不少。


    林昭收回触摸兰花的手,目光再次回到眼前水泽般的花园上。雨依然不小,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一个个水洼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互相碰撞,又消散,倒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花园。


    随即,林昭收回目光,看向穆兰道,


    “走吧,去刺史府!”


    雨已经下来了。她也是时候去荣遥面前,再问一问关于金矿和私兵的事情了。


    *


    很快,林昭的马车,再次来到了刺史府门口。因为现在整个刺史府,都已经是她的人了,林昭一来,便看到了守在刺史府内的中郎将林霄。


    林霄撑着伞迎上来,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流。他的脸色很不好,毕竟,于剪和周芒都是他安排的人在守着,结果,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毒死了。偏偏,人都中毒了几天了,直到他们死,他才发现这件事。


    林昭看了林霄一眼,没有说话,抬脚往里走。


    直到进入刺史府内,她方才问道,“无病,死的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林霄收了伞,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是属下的疏忽。殿下吩咐我等无需给他们食物,这几日我等便未给周于两人吃食。只是,属下也怕他们真渴死了,耽搁殿下的事情,便在殿下祈雨后让人给了他们一碗水。谁料,就那样一碗水,就被人钻了空子。”


    “水里被人下了毒?”


    林霄摇头,“仵作已经验过,是一种不常见的毒药,直接涂在了两人装水的碗里。”


    “这下毒的方式倒是巧妙。”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霄一眼,“凶手呢?可找到?”


    “属下已派人去查了,暂时还没消息。”说到这里,林霄低下头,单膝跪地道:“殿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两个关键的人物,就这么被灭口了,他只觉羞愧。


    林昭看出了他的自责,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归根到底还是她带来的人少的缘故。贤王毕竟在这建州经营多年,虽然被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些日子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暗地里肯定还藏着不少人。不说别的,光那些私兵,就是一个大麻烦。


    那边有心灭口,自己这方又人手不足,那些人总能找到机会的。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且,这件事对她也是一个提醒。


    所以,她直接扶起了林霄,“起来吧,无病,此事不怪你!贤王在建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藏得深,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林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顺势站起身。


    “荣遥呢?目前没有出事吧?”林昭继续问道,只要荣遥没死,一切就还来得及。


    “自那于周两人出事之后,属下怕荣刺史这边也出问题,便一直守着这边。荣刺史倒是没遭毒手,只他本就吞了毒药,殿下虽然为他灌油催吐了,但余毒未清…”说到这里,林霄顿了一下,“人还活着,但……情况不大好了。”


    林昭点头,没再说话。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当初林昭选择灌油,除了留着他撬开口,本就有折磨那人的意思。


    “不过——”林霄犹豫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今天刺史府突然来了一个人,说她是荣刺史的妻子,自称芸娘。”


    “芸娘!”林昭本打算继续前行的脚步一顿,这个名字可不陌生,“荣遥的夫人芸娘?她不是离开了吗?可知道她为何会回来?”


    林霄摇头,“不知,属下问了几遍,那人皆沉默不言,只说要见殿下!”


    “人呢?”


    “目前已经安排在刺史府的客院。”


    林昭挑了挑眉,“既如此,先让她等着吧,先见荣遥。”那荣遥那般在意他的妻子芸娘,这或许是个彻底撬开他嘴的好机会。


    荣遥被关在刺史府后院,距离佛堂不远处的一处低矮的石屋里面。石屋以前是仆人住的地方,低矮,逼仄,布置简陋,只有一张窄床。倒是窗户开得很高,能容拳头大的光透进来。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虎贲卫,看见林昭,无声地退到两侧。


    林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荣遥躺在那狭窄的床上,枯瘦,苍白,像一截被水泡朽的灰色木头。若非他眼睛还睁着,胸口还有气息在微微起伏,怕是都要让人以为人其实已经死了呢。


    “让人离远一点!”林昭道。


    林霄挥了挥手,围在石屋四周的虎贲卫无声地散开,退到几十步外。


    见此,林昭方才带着林霄和穆兰两人,走了进去。


    石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生油的腥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林昭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荣遥。


    不过几日工夫,他本就瘦削的身体便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像一层薄纸,紧绷在骨头上,泛着灰败的颜色。嘴唇干裂发紫,唇角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血痂。


    “荣遥。”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曾一度冷静得意的眼睛,此刻浑浊了许多,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像是蒙了一层死灰,不知道是不是中毒的缘故。不过,很快,看到眼前的林昭之后,那双眼睛又再次闪烁了起来,带着一种终于到了最后的平静。


    “你来了!”他沙哑着声音道,毒药已经毁掉了他的嗓子。


    他没有看林昭,偏过头,看向高处那扇小窗。自从得知眼前的昭王,当众祈下雨之后,荣遥只要醒着,便总是忍不住朝窗户那边看去,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


    还在下雨呢,这场雨可真漫长,就像一场梦。


    下雨,本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可此刻听在他的耳边,却总有一种苦涩难言的感觉。


    他盼这场雨,盼了太久了。


    若不是一直没有下雨,他们也不会这般孤注一掷,最后落到这个地步。


    可偏偏,他们期盼了这么久的雨,是眼前人祈下来的。不管是偶然还是上天真的钟爱此人,他都输了。苦心孤诣的布局,想要用建州灾民的怒火将眼前人撕碎在建州。在雨下来的那一刻,彻底崩溃瓦解。


    想到这里,荣遥忍不住扭头看向站着的林昭,“这场赌约,你赢了,我输了。”


    林昭没有接这句话。


    当初她会跟荣遥打这个赌,一来是被荣遥当时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二则是楚慈的死,需要有一个人承担她内心的愤怒。荣遥这个主谋,自然是首选。


    她不想荣遥死的那么轻松,想让他活着看到她祈雨成功,清醒狼狈地看着自己所有的算计都落空。这才说出了那一番话。


    但此刻,于周两人都死了,荣遥是她获取贤王私兵位置的关键人物,而且已经中毒濒临死亡。


    她自然不会再去激怒他,省得到时候人一命呜呼了。


    “周芒和于剪死了。”她说,“中毒。”


    荣遥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波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你一点都不惊讶?”林昭看着这样的他道,“也是,若非如此的话,你也不会趁机让你妻子芸娘离开?只是——”她顿了顿,逼荣遥清楚听到自己的话,“你就确定,贤王会放过芸娘?”


    荣遥的脸动了动。芸娘二字,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他胸口。


    不过,他依然没有过于慌乱,只静静看着林昭道,“昭王殿下——”荣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很清晰,“我比你更清楚,贤王是个怎样的人。”


    林昭明白他的意思,他早已料到贤王会灭口,芸娘身上必有他给的保命符。毫无疑问,那保命符和贤王在建州的金矿私兵有关。


    “你倒是准备充分。”林昭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荣遥没有否认。他靠坐在床上,看着从高处窗户透下来的光,听着外面依然在哗啦哗啦下的雨声,这雨声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一样。


    林昭见此,想到林霄提及的芸娘,直接道,“你准备得这么充分,可否想过芸娘或许并不愿意呢?”


    “什么意思?”荣遥终于收回了目光,浑浊的眼睛死死看向眼前的林昭,“昭王殿下,你是什么意思?”话虽如此,他却已经料到了某个可能,手指死死地抓着床沿,看向林昭后面。


    林昭也没有让他多等,扭头看了林霄一眼。


    很快,林霄便走了出去,将一个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老妇人带了进来。老妇人一走进石屋,便掀开了自己头上的盖布,露出了本来面目,正是曾经的建州刺史夫人芸娘。


    荣遥看着眼前人,淡定的神色彻底碎了,惊愕的唤了一声,


    “芸娘——”


    第259章


    他看着她,想问她为什么要回来?他在老家安排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按照他的计划走?为什么要再次搅入这场浑水里面,她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建州这个是非之地吗?


    但此时此刻,质问已经毫无意义,荣遥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些问题,只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芸娘那般刚烈,本就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她甚至因为那些事情直接在佛堂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只为赎清他的罪孽,又怎么可能任他用那些东西保住她的性命?


    到底,还是他自以为是了。


    只是,芸娘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芸娘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床上那个枯瘦如柴、面目全非的男人,眼中露出一抹悲伤,却并没有哭泣,也没有说什么,只从胸口拿出一个牛皮袋子,当着荣遥的面,递到林昭面前。


    “昭王殿下,这是贤王和家夫联合在一起在建州私采金矿蓄养私兵的证据。”


    林昭看向林霄,示意他去接。林霄将袋子拿了过来,查看了一下,上面几乎都是贤王递给荣遥的信件。随即,他对着林昭点了点头。


    林昭这才看向芸娘,“东西我收下了,多谢夫人大义。夫人可还有话和如清君说?”


    芸娘再次看了荣遥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还是不了,该说的,早在以前我们就说过了。这是我们夫妻俩欠建州的债,我来替他还而已。”


    说罢,她扭头就朝外走去。


    荣遥的手猛地抬起来,想要阻止芸娘离开,指尖在半空划了一下,却只划乱了石屋内的空气。他想出声,挽留芸娘,让她送自己最后一程,最终沙哑的喉咙却只挤出两个字。


    “芸娘——”


    芸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她便又继续抬脚,走了出去。


    荣遥看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的芸娘,挥起的手慢慢落了下来,石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昭王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交代。”


    林昭一怔。荣遥的态度变化得太快,让她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前一刻还嘴硬得像个烈士,一副“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决绝姿态,下一刻就突然松口了。


    这不像荣遥。


    荣遥明显是个高傲的人,上一次他快死了,都没有一点态度的软化。


    除非——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芸娘离开的方向,“你想让孤保住芸娘?”保命符芸娘已经给了她,如今,也就只有她这个昭王能够保住芸娘的命了。


    荣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发黑发紫的指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殿下此番来见我,不就是想听这些吗?”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芸娘将证据交给殿下,以为殿下得到这些东西,便会将之递给陛下,让陛下将一切罪孽绳之以法。她以为这样,就是替我还了债。”


    他嘴角扯了一下。


    “殊不知,殿下费尽周折,暗中布局,又从南越辗转来到建州,祈雨,收拢民心,不过是想成为第二个贤王,同时,用这些东西,拿捏贤王殿下而已。那些证据到了陛下手里,金矿没了,私兵没了,殿下拿什么在建州立足?”


    林昭没有说话。


    荣遥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所以,哪怕昭王殿下你拿到了那所谓的证据,也不会上交。殿下只会用这些东西拿捏贤王,让他不敢声张,同时暗中侵吞他的东西而已。”


    “这些年我早就看透了,看透了所谓你们口中那套伸张正义的把戏。什么正义,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利益而已。只到底还是殿下棋高一着,贤王殿下花了好几年才攒下的家底,让殿下直接一招就全盘接手,摘了桃子。”


    林昭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也不得不在心底感慨一句,不愧是荣遥,一语中的看出了她的计划。


    “说到底,还是芸娘太天真了,看不破你们的把戏。”荣遥喘着气道,胸口明显起伏得厉害,但很快他便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既然是芸娘的愿望,我自然要替她达成。”


    “你何以觉得孤会改主意?”林昭只觉好笑。她好不容易达成目的,眼见建州即将拢在手中,凭什么为了一个芸娘改变主意。


    荣遥却早已料到了林昭的反应,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昭,“昭王殿下,你必须改变主意。”


    林昭挑眉,“哦?”


    荣遥却垂下眼,不再看她,只艰难地用手擦了擦嘴角刚刚突然溢出的血迹,“有一件事情,殿下怕是不知道,我为芸娘准备了两张护身符。芸娘刚刚给你的东西,只是其一。”


    “另一个是什么?”


    “陛下。”


    林昭瞳孔微缩,“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陛下做了什么。”荣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昭王殿下怕是不知道吧,旱灾早已让建州成为万众焦点,你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陛下怎么可能不派人暗中前来调查呢。微臣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是让陛下的人,将这建州隐藏的秘密,看得清楚一点而已。”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你把金矿兵器私兵一事,全透露给了陛下?”


    荣遥没有否认。


    “对啊,很好的一步棋,不是吗?”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陛下知晓建州私兵一事,必会派更多的人来查。此时,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贤王就会暴露。再加上芸娘手中的那些东西,贤王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更有意思的是,如此一来,暗中想要摘桃子的殿下你,也休想真的轻松得到那些东西。甚至,殿下的野心,反而会成为一剂致命的毒药。昭王殿下,就算你得天所钟又如何?


    你在选择摘桃子的时候就应该清楚,这样的桃子可不是好摘的。这可是我荣遥拿命换来的东西,岂能轻易让人得去?谁能甘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若非为了芸娘的愿望,我是绝不可能,将此事说出来的。”


    林昭的脸色很是难看,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她本以为,祈雨成功、民心归附,建州就是囊中之物。可荣遥这一手,直接将她的棋盘掀了。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哪怕她是他的女儿,已经有资格争位;而他在天幕的预言里,也不过才六年左右的寿命了。但只要他还是一天的帝王,就不会允许有人从他手中抢夺权力。


    他可以给你,但你绝不可以抢!


    若武德帝真的已经知晓建州藏有私兵金矿等,那么此刻作为一力主张前来建州赈灾的她,怕是已经在武德帝心中,落下了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


    就算当下还达不到谋逆的程度,武德帝怕也是会怀疑,她是不是早已知晓这些东西,这才特意想去建州。待她再次上书,想留在建州安抚灾民,却只字不提金矿私兵一事时,谋逆的罪名也会自动冠在她的头上。


    武德帝不需要真正让人审判她,宣判她的罪名,他只需要怀疑就够了。


    一旦他起了疑心,她前面做的一切事情,从建州前往北疆,千里迢迢拐个弯,这才跑去南越。甚至,南越联姻谈判,特意谈来的八十艘粮食;以及她那封特意提及建州旱灾的信,都会成为她的罪证。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蹊跷。三个巧合——就是预谋。


    更何况,她确实有预谋。


    林昭几乎可以想见,此时武德帝会怎么想她。


    “这逆女,怕是早就知道建州有金矿,才千方百计要去南越,绕那么大一个弯,为的就是名正言顺路过建州,把她的人安插进去。”


    “她明知建州大旱,却不急着上报,非要等灾情闹大了才来救火,为的就是借机掌控建州。”


    “她祈雨成功,收拢民心,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在建州养兵了?”


    “南越那八十艘粮船,到底是用来赈灾的,还是用来养她的私兵的?”


    越想,林昭的心越往下沉。


    她当然可以解释。说她去北疆是为了杀宇文墨,去南越是为了和亲,来建州是因为旱灾——每件事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问题是,武德帝不会听她解释。


    帝王的疑心一旦种下,就像野草,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它不会一下子要她命。但会一直在那里,慢慢化脓,慢慢溃烂。等到武德帝觉得她威胁够大的时候,这根刺就会变成一把刀,从背后捅过来。


    林昭攥紧了袖中的手,她突然明白,上一次她见荣遥时,他为何那般无所谓的态度,恐怕在他眼里,她的下场已经定好了。一个注定会被帝王厌弃的王爵,还是一个女子,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又有何好在意的呢。


    所以他不怕她。他甚至懒得跟她争辩。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烦躁压回去。


    荣遥说得对。她如今只有一个选择。


    在建州秘密彻底暴露之前,主动把一切摊在武德帝面前。不遮掩,不拖延,抢在武德帝开口之前,递上奏折,把金矿、私兵以及幕后贤王的书信,一五一十全部交代。让武德帝相信,她不过是“恰好”来建州祈雨,“恰好”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已。


    只是,心底到底不甘心。


    为了建州这些东西,她耗费了多少心思,又牺牲了多少人。楚慈死了,虎贲卫死了近百,崔漱玉差点没命,她自己也从南越日夜兼程赶回来,大腿磨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怎么可能甘心呢?


    林昭垂眸,看着躺在床上,已经开始出气多进气少的荣遥。他快死了,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可即便如此,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在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回复。


    “你倒是挖得一手好坑。”


    只是,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荣遥挖的这个坑,她认了。只能将所有的东西上交,她也认了。但怎么上交、什么时候上交——这些,由她说了算。她也不是就一定没有破局的办法。


    所以,她直接道,“但你又怎知,孤在这里面就不能做手脚呢?”


    荣遥嘴角再次扯了扯,再次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不需要……知道……殿下……打算怎么……做?昭王……殿下,你…应该……感谢…芸娘,让我…改变了……主意!”随即,看向林昭,眼睛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恳求。“所以,请……让芸娘……活下去!”


    这是荣遥第一次,对林昭说出请这个字。


    林昭心情很复杂,眼前人是楚慈之死的刽子手,是造成金矿悲剧的凶手,还给她挖了那么大一个坑,差点让她无知无觉掉下去,坠入深渊。她不甘心,所以才会说出刚刚那句话。


    可如今,此人却为了芸娘,临死之前对她做出了恳求。不是算计,不是要挟,不是交易。只是恳求。一个快要死的人,最后的、唯一的恳求。


    林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荣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昭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孤会让人护着她。”


    说到底,她本就没打算对芸娘做什么?当初提及芸娘,不过是想要逼迫荣遥而已。况且,芸娘如今还给了她那样一份大礼,于情于理,她都得派人护她一护,至少不能真让贤王灭口了。


    听到了想听的话,荣遥暗紫的嘴唇扬起,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suiji,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私兵……名单…以及藏身的地址……都在佛像…后面!”


    说完,便彻底闭上了眼。


    林昭站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才带着穆兰和林霄两人转身往外走。只是,走到石屋门口,林昭回头看向那个躺在床上的人,这个曾经被世人尊称为如清君的人,心中莫名怅惘。


    他不是好人,为了贤王的金矿和私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建州百姓;但也算不上纯粹的恶人,不管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其他,终归,在这场旱灾中,也救了不少人。


    林昭这几日可是听说了,荣遥为了确保建州城底层的人能够活下去,直接实施了分水制。水虽然不多,但如果没有那几口水,等她来到建州时,怕是已经多死了好几万人。


    这样的费心费力保全百姓,在当下这个时代,几乎是见不到的。


    她并不知道,这是荣遥针对她的一场阴谋,只觉得,荣遥此人,正如当初崔漱玉信里面所言,是大奸也算得上大贤!他虽然该死,但也不必将之碾到尘埃里面。


    “把他的尸身收敛了吧!”她对林霄道,“给他一副薄棺。”


    林霄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林昭收回目光,抬脚走出了石屋。门外,雨还在下。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又看着渐渐开始变小的雨,想起荣遥之外被灭口的周于两人,以及如今隐在暗处的贤王暗子等——那些人像蛰伏的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咬她一口呢。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将金矿私兵一事曝出去,自然也没理由再跟他们周旋了。


    回首看了一眼荣遥的尸身,林昭瞬间又改变了主意,


    “先不收敛。”


    林霄一怔,“殿下——”


    “这人的死讯先不要传出去。”林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相反,将荣遥被孤关押、还活着的消息递出去。孤倒要看看,这样一个饵,能给孤诈出多少鱼来。”


    只要贤王以为他还活着,就会不停地派人来,不停地露出马脚。


    既然要将建州一事上奏武德帝,自然要把贤王锤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但如今荣遥已经死了,于周两人也已经被灭口了。私兵的情况,她现在还没有摸清。但光凭几封信,怕是很难真正把林琏彻底压下去。反而是贤王派来的那些暗子,或许是些不错的人证。


    既然荣遥给她挖坑,她利用他一回,也算不过分吧!


    而且,她也可以借此,摸一摸情况,验证一下荣遥话里面的真假。


    虽然荣遥临死前没必要骗她。


    他连芸娘的安危都托付了,再说这种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况且,如果陛下真的不知道,他这番话就毫无意义——他挖这个坑,不就是算准了陛下会疑心吗?


    可该验证,林昭还是打算验证一番。


    不过,虽然打算利用荣遥,但当她走出石屋,看见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弓,指节泛白的桃娘等人时,还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去看看吧。”她说,“那个人在里面。”


    如今,于、周两人已死,依附他们的人也基本被林霄处决,她们的仇人也就只剩下荣遥一人了,她既答应了给桃娘等人一个交代,自然要践诺,让她们亲眼看到仇人的尸身。


    第260章


    林昭本以为,以荣遥为饵的计划会给她钓出几条大鱼。却没有想到,计划才刚刚开始,就出了变故。


    ——芸娘遇刺了。


    想到这里,林昭执笔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眼前书案上,那份写了一半,即将给武德帝的奏折,直接放下了笔,扭头看向穆兰,


    “芸娘那边呢,动了吗?”


    “动了。”穆兰答道,“崔娘子刚刚着人递来了书信,芸娘刚离开别业,暗处就有眼睛盯了上来。”


    “刘辉桃娘那边呢,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桃娘几个直接陪着芸娘坐在马车上,刘辉等人都已经埋伏在城外,就等着鱼儿上钩呢。”


    “那就好!”林昭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系统的降雨符,不愧是系统出品,她让它下两天的雨,就果真下了两天的雨,一点都没有打马虎。


    而建州,也正如她预料的一样,在这场雨的浇灌下,活了。


    就连那些本已经枯萎,几乎看不出活着痕迹的草木,仿佛都一夜之间返青起来,不少树木甚至像要长出绿色的新芽,让人看了只觉欣喜。


    林昭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花园,此刻,别业花园里的积水正在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被冲得东倒西歪的花草。因为还没找到没有多余的仆从,只找了几个厨娘和打扫的人手,倒显得整个花园乱得很。


    林昭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如果说,贤王的那些暗子,是她想要钓出的大鱼,那么,芸娘就是她的饵。


    其实,她本是不欲出动芸娘的,毕竟,她虽然是荣遥的夫人,却刚烈得很,还特意返回建州将荣遥和贤王勾连得证据直接给了她,林昭自然也需要承情。更别说,荣遥最后的遗愿,也是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到芸娘。


    但这场刺杀,改变了她的计划。


    当时,林昭便猜测,荣遥服毒一事,怕不止她知晓,贤王那边的暗子也早已知道。


    他们清楚荣遥活不了多久,杀他没有意义,不如直接斩草除根,把芸娘也灭了,彻底断了这条线的所有活口。亏得她因为答应了荣遥的最后条件,派人去护了一下芸娘,这才让她躲过一劫。


    所以,当芸娘说自己再建州得心愿已了,提出要带荣遥尸身回忻城老家安葬,顺便为孩子们守坟时,林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反正荣遥这个诱饵已经没用,他死了的消息透出去也没什么了。而且,既然他们想要对芸娘灭口,她刚好可以借此给那些暗中的眼睛,一个灭口的“最合适时机”。


    制定这个计划后,林昭并没有隐瞒芸娘,甚至很明白得告诉她,这个计划有一定风险。


    芸娘不愧是芸娘,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殿下不必多言。我既然回来,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能用这条命,替建州死去的百姓讨回一点公道,也算值了。”


    当然,林昭并不希望芸娘出事,所以她派了刘辉桃娘等人去,甚至直接让重伤还未恢复的崔漱玉也护送她一程。


    现在,就等着结果了。


    “殿下?”穆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林昭突然想到什么,问向穆兰,“今天还有百姓在别业大门哪里磕头嘛?”


    穆兰:“有,比昨天更多。”


    林昭忍不住扶额,“劝不回去吗?”


    穆兰直接摇头,“我和钱玮、林中郎都去劝过了,但他们并不听劝。守门的虎贲卫还收到了好几包点心,全都是送给殿下的。”


    林昭: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姓的这波反应,也是导致她的荣遥诱饵计划失败的原因之一。


    雨还未停,她就着人在城中放出了荣遥还活着的流言,可出乎她预料的是,这个她本以为会引发建州热议的消息出来后,压根没有溅起水花。


    建州的人就跟忘记了,荣遥是他们曾经爱戴的刺史一样。他们眼里心里都只装了一件事,她祈下了大雨,大雨不仅大,还整整下了两天,不仅解了旱灾,让他们活了,连土地都吸饱了水,有了重新播种的希望。


    看着屋檐下一汪汪的积水,旁边被他们拿出来,早已盛满了水的各种水缸,以及蹦蹦跳跳地在水缸边踩着水玩,再也不复前几日奄奄一息的孩子们,他们那被干旱折磨了许久的神经,瞬间舒展了起来,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变成了一个统一动作,跪拜她。


    据孙谦林霄等人汇报,这几天的建州格外热闹,不管是村里还是城里,都能见到好多人涌在了一起,讨论祈雨那天的事情。当时的异象,再次在人群中传播,二次发酵。不少人提议要给她立生祠,就连每家每户出多少东西,都已经计算出来了。动作快的,甚至都已经给她做好了神牌,已经暗地里给她的神牌磕了好几个头。


    那些本就住在建州城的人,更是疯狂,从前天开始,就已经有人聚在了她住的别业门口跪拜磕头,还要不少人直接现场许愿,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神灵看待。


    好像那个曾经被他们称为“如清君”的人,压根不存在一样。


    林昭也曾尝试过亲自出去阻止这样的迷信。


    结果好家伙,她一出现,那些百姓更疯狂了,比现代社会追星还可怕。看到那些人眼里那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仰眼神,林昭感觉不到任何快乐,只有恐惧,一种被动得被人抽离尘世的恐惧。


    林昭曾经试图像面前的一个农妇解释,自己并不是什么神灵,但她根本不肯听,只一味对着她疯狂磕头,恍惚成了一个磕头机器,不要命似的。


    只待了一会儿,林昭的脑子里便全是系统播报的信仰值+1+1的声音。若不是当时还下着雨,林昭怀疑,那些人可能还会点着香,直接对着她祭拜起来。


    有过这样一回体验,林昭干脆不从正门出门了。


    至于百姓跪拜,就任他们去吧!


    也许过几天,他们激动的心冷静了下来,自己就不来了呢。


    不过,这个场景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她的别业正门一有异常动静,便很容易传出去。而她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联合芸娘,钓一回鱼,将贤王幕后的暗子钓出来。


    说到暗子,林昭再次看向穆兰,问道,“林中郎那边呢,有什么进展?”


    “殿下,林中郎那边传来消息,昨晚又抓到两个可疑的人,貌似是以前刺史府的仆人。”


    也就是说,荣遥那边诱饵的计划虽然失败,林霄这几日却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成果喽!林昭继续问道,“审问了吗?如何了?”


    “还没有,林中郎说,那两人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还想自尽,一时半会撬不开。”


    “那就慢慢审。”林昭的声音很平,“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顿了顿,又道:“让无病把人看好了,别再出现于剪周芒那样的事。”


    林昭再次将目光放在眼前只写了一半的奏折上,奏折旁边,是一封名单,正是当初荣遥临终的时候,交代出来的荣王私兵名单,名单上面,还有私兵藏身的山谷以及负责人画像。


    可惜,等她派林霄等人照着地址去找时,那山谷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圈圈废弃的房舍和散落的杂物。人走了,马也走了,连点粮草都没留下。


    很显然,贤王林琏不是傻子,早就猜到了她可能知晓私兵一事。私兵早在之前,就被他转移藏匿了,干净利落,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当初想的“摘桃”计划,果然过于理想化。


    倒是那些兵器和金矿,因为是死物,没那么容易转移。


    只金矿明显是被破坏过,里面被人浇了火油,除了一些矿渣,什么也没有留下;相关的账册之类的,这些日子她让崔漱玉等人搜遍了整个刺史府以及于周两府处,也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兵器虽然没有被毁掉,但没有印记,只有样式属于边军。


    她根本没有办法凭借这个指证贤王谋逆。


    也就是说,现在她手上明确可以指证贤王的证据,其实只有芸娘交给她的那些信。


    还是那句话,此时此刻单凭那几封信,根本没办法锤死贤王。


    而且——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忆着这段时间武德帝的动作。


    从她离开洛京到现在,武德帝虽然看似动了好几次贤王,但都不过是小小的惩戒。譬如,当众斥责一番,抑或关禁闭,最大的动作也不过是降贤王的母妃齐妃的位份让她静思。


    当时,齐家可是涉嫌谋害她,毁坏西雍和南越的联姻谈判。她连罪证的证人,都丢到齐家去了。结果,即便这样的罪行,武德帝也只降了齐妃的位份。


    更可笑的是,就这降位,也没坚持多久。


    一个月后,贤王府诞下新的皇嗣,天子龙颜大悦,便直接恢复了齐妃的妃位。当时,林昭收到王直递来的书信,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没办法,相比武德帝借着建州旱灾一事,公然斥责尚书令宋轶,贤王的待遇太好了。


    一个皇嗣诞生,还是个早产儿,就能让齐妃恢复妃位和自由,谁信?那皇嗣还是柳达之女所出,既没有身怀异象,也不是祥瑞的龙凤胎,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明显是武德帝随意找的借口。


    当时,林昭就明白了一件事,武德帝在保贤王。


    准确点来说,贤王是他用来制衡太子的一枚棋子,他不希望贤王势弱。


    不管武德帝这样做,是出于制衡的需要,还是真的不想太子登基,都意味着一件事。武德帝绝不会想看见贤王因为建州的事情被打落在地。所以,哪怕林昭将贤王在建州豢养私兵意图谋反一事,上书给武德帝,他也很可能选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绝不是林昭愿意看见的。


    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她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来自于贤王给她造就的麻烦。如果,她真的摘了贤王的桃子也就算了,毕竟,有所得再应付一些麻烦,是应该的。


    她还有证据可以对着贤王制衡一二。


    可如今,武德帝已经知晓建州金矿私兵一事,她能够在建州留多久还不知道呢。祈雨之事已经完毕,建州旱灾也解决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换其他人也能做。没有了旱灾的施压,武德帝想要招她回洛京,不过是一张旨意的事情。


    讲真,她这一趟建州之行,可真是既没有吃到肉,还惹了一身骚。


    为了撇清自己另有预谋的嫌疑,不得不放弃到手的建州这块肉就算了,还得将贤王的阴谋揭露出来,承受贤王的反击。


    不行,建州保不住就算了,贤王必须锤死。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门再次被敲响,随即林霄的声音传来,“殿下,林霄求见。”


    林昭睁开眼,与穆兰对视一眼。穆兰会意,转身去开门。很快,林霄走了进来,面沉如水,显然是有要事要报。


    果然,一进书房,他便立马道,“殿下,我等在刺史府抓到的几人,开口了。”


    林昭看了林霄一眼,按道理,这该是个好消息啊,林霄神情却如此凝重,莫非,那些人是武德帝派去的人。她心中生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回事?谁派去的人?”


    林霄缓缓说出了两个字,“宋家!”


    “宋家?”林昭震惊得看向他,“竟是宋家?”


    林霄点了点头。


    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啊!林昭忍不住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她本以为那些暗卫很大可能依然是贤王的人,虽然知晓荣遥会死,但她放出了流言,那些人可能会想要进一步确认一下。所以,那些暗子虽然刺杀芸娘,但也可能会派人前往刺史府查看荣遥的情况。


    当然,也可能是武德帝的人。毕竟,如果荣遥没有说谎的话,武德帝已经知晓了建州私兵一事,这些日子又看到了她的动作,未必不会怀疑她在灭口,想要接触荣遥。


    唯独没想过,会是宋家的人。


    宋家,代表着太子。也就是说,太子竟然也在建州掺了一脚。


    “确定是宋家的人?”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林霄。


    “确定。”林霄说罢,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口供,双手呈上,“殿下,那两人交代,他们是宋家暗卫出身,是很早以前宋家派来,意图拉拢荣刺史的棋子,荣刺史本人也知晓这件事。只是这些年,荣遥一直防备着他们,导致几人根本不知晓暗中的金矿和私兵一事。


    前段时间,殿下让刘辉写了一封贤王可能和建州刺史荣遥勾结的信,暗中递到宋家手上。宋家知晓之后,立马就让几人暗中查探此事。可惜,还没等两人查出什么,我等就到了建州,将整个刺史府包围了,荣遥也被囚禁。


    前几日殿下祈雨成功,太子在洛京大发雷霆,据说连夜请了尚书令宋轶入宫相商。随后,宋家便让他们在建州的暗子加紧查探此事,那两人是为了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这才走进了殿下设的引蛇出洞陷阱,暴露了身份。”


    “竟然如此?”


    林昭接过口供,快速扫了一遍。字迹潦草,涂改多处,显然是在严刑之下写出来的。上面的内容,的确跟林霄所言一模一样,没有出入。


    这么说,这里面真还有她推动的原因。


    但她总觉得有点怪异,宋家的人,如此没用吗?


    不过,很快她就略过了这件事,因为宋家的出现,让她想到了一个锤死贤王的好办法——借助太子的力量。荣遥可以暗中将私兵金矿一事透露给武德帝,她是不是也能将贤王在建州开采金矿豢养私兵一事,暗中透露给太子等人呢。


    武德帝可能会对这件事轻拿轻放,但太子绝对不可能轻轻放过这件事。只要让太子知晓这件事,甚至暗中握住证据,他绝对会死死抓住这件事做文章,将贤王这个帝位竞争对手碾落尘埃。


    如此一来,甚至都不需要她出面,便能借力打力实现目的。


    只要贤王一倒,太子无人桎梏,以武德帝的心思,这建州她也不是不能继续图一图的?


    毕竟,贤王倒了,太子无人制衡,武德帝一定会找新的棋子来制衡太子。


    荣王据说依然在府中醉生梦死,就算武德帝放他出来,短时间内也无法与太子抗衡,至于四皇子,他是王昭仪所出,王家目前可依然站在太子那边。


    除了她,武德帝并没有其他可用的对象。


    况且,林昭发现,她一直以来忽视了一件事。因为天幕的原因,所有人都知晓,武德帝死后不过四年,雍国就亡国了。可不管是武德帝还是太子等人,都不知晓武德帝之后的继位之人,不是太子而是贤王。


    也就林昭看过原著,知晓西雍是亡在贤王林琏的手上的。但在其他人看来,最可能的亡国之人,反而是太子林瑚,因为当下太子的势力是最强的。


    这里面,甚至可能包括武德帝。


    这也就意味着,武德帝对太子的防备和打压,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哪怕猜错了也没关系,不管武德帝是不是这样认为的,继续找人制衡太子,是他必会做的动作。而她这个有天意,成功实现了与南越联姻,又坐拥建州民心的人,不容易真的篡位的昭王,绝对是个很好很适合的棋子。


    当然,前提是她漏证据这件事,不能做得太明显,让太子察觉到她的用意。所以,那些证据必须是太子宋家的人“自己发现”的,而不是她“给”的。


    太子等人绝对不可能只派了两个人来这里,特别是在自己祈雨成功之后,那两人估摸着不过是几个边缘人物。


    这也为她的操作,增加了可能性。


    想到这里,她立马对林霄暗中吩咐道,“那两人是宋家暗子,说明建州城里还有他们的人。你留意一下最近进城的新面孔,太子不可能只派两个边缘人来。找到他们,把线索‘不经意’地递过去。别直接给证据,给他们一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查。”


    林霄很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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