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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191章


    事实正如司马先所料,回去之后,愤怒的齐宇终究没有听从祖父齐清的告诫。


    从吊脚楼归来当夜,他便令暗子将“吴氏遗孤藏于昭王营地”的消息,暗中透露给南越勾氏的一位心腹近臣。


    不过,他到底尚存一份理智,也很清楚这个消息的致命性,将消息透出去之后,便立马遮掩身形,一连转了好几趟,换了好几个居住的地方。直到跑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船里面,方才停下。


    即便如此,消息送出后的第一夜,齐宇也几乎没合眼。


    脑子中一会儿想着勾氏得到这个消息时,会如何神情大怒,随即带着南越的卫士如狼似虎的扑向昭王所居住的南越馆驿;一会儿想着,爷爷知晓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如何痛骂他。


    想到这里,恐惧之外,他心中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祖父嫌他鲁钝,父亲视他如工具,如今,如今发现棋子也有了自己的思想,怕是会勃然大怒吧!


    不过,齐宇并不担心祖父会怎么对他。


    在他看来,只要目的达成,利不利用那北周人又有何重要呢?


    况且,不过冒着一次被祖父怒骂的风险,却可以打破司马先的计划,也值得了。


    但这里毕竟是南越的都城,齐宇很清楚,他们齐家暗子再厉害,在这里也会碍手碍脚。这也是他最开始采用了祖父的建议,去找司马先的原因。


    毕竟,勾氏和南越四氏的人可不是什么吃素的。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暗中的自己?若是四氏还好说,尚有谈判的余地。如果勾氏就不妙了,他们怕是会第一时间,将自己灭口!


    齐宇就在这快意和恐惧的夹杂中,等待着!


    终于,天光大亮起来,一个人南越打扮模样,容貌极其不起眼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齐宇派出去,暗中查看消息进展的另一名暗子。


    看到他的到来,齐宇迅速开门,将人拽了进来,又立刻闩上门。


    “如何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那是熬夜之后的后遗症。


    暗子点了点头,“消息已经送出去了,我看到勾氏的人,去了我们前面住的地方。”


    这就是成了,齐宇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在多言,直接让那暗子出去了。


    待那人一走,他便立马长长的舒了一口郁结了一夜的浊气。第一步,最险的一步,他迈出去了,而且没有被抓到。既如此,接下来,也该轮到司马先和那昭王夜不能寐了。


    “呵——”想到这里,齐宇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十足的快意和狠戾,那人不是看不起他吗?不是对他视若无睹吗?不是觉得他无足轻重吗?他倒要让那人知道蔑视他的下场。


    齐宇不认为,知道那个消息之后,司马先会真的无动于衷。


    他不认可自己将消息捅给勾氏的计划,定是别有目的。


    只要想到,自己的动作,无疑会破坏司马先的计划,齐宇就觉得心中痛快。若非理智尚存,他甚至都想要将消息分享给那司马先,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破裂了。


    *


    齐宇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都落在司马先眼中。


    “狼崽子,就是冲动易怒!”听到陆虎关于齐宇动作的汇报,司马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对结果丝毫没有意外。


    从看到齐宇的第一眼,他就知晓那是一个什么人。一个不被认可的外室子,常年生活在齐家同辈蔑视的眼光下,哪怕披着一层世族教养的皮,日常也不缺银钱,内里也早就被阴湿的怨愤和自卑腌透了。


    这样的人,看似隐忍实则易怒易暴躁,一点就着,更别说折辱了?但凡找到机会,他便会迫不及待的亮出獠牙,哪怕自己的牙齿可能崩断,也要咬敌人一口,来维护自己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司马先摩挲着手中的象牙球,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嘲讽与轻蔑的笑意,“这就是人性,越是匮乏什么,就越是张牙舞爪地想要证明什么。而我,只需要轻轻推动一下,就能让其为我所用,做我的一枚棋子,甚至都不需要威逼利诱。你瞧,多有意思啊!”


    陆虎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不在意什么齐宇,只关注此事能不能杀了那西雍昭王。上一次司马先搞出什么神谕,陆虎本以为能给林昭致命一击,结果不仅没有达成目的,反倒给她做了嫁衣。


    他可不想再来一回这样的局了。


    “你确定,这一次能够打击那林昭?”他忍不住道,眼底涌上了一股急躁。主上宇文墨的仇一日不报,他的心便一日不安。


    “自然,你等着就是!”司马先瞥了陆虎一眼,对他心中的急躁一目了然。“上一次神谕,被那人直接揭破,的确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不过——”他眼神幽默起来,看向自己案几上的茶杯,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起来,“吴庸之事可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谕,那是勾氏的逆鳞。无论林昭是否真的窝藏了那人,只要勾厉‘相信’她窝藏了,猜疑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而一旦勾氏猜疑,那林昭想要再跟勾氏联盟,便几乎再无可能。不仅如此,她在南越也将举步维艰,动弹不得。到时候,我等再杀她,然后嫁祸给南越,便可一举二得了。”


    “可那林昭毕竟是西雍昭王,勾氏未必敢对他如何?”陆虎忍不住道。


    “自然!”司马先没有反驳这句话,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案几,慢悠悠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齐宇这枚棋子啊,多好的人证啊!只要将他送到勾氏手上。你说,勾氏还坐得住吗?”


    陆虎明白了司马先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勾氏发现幕后的齐宇?”


    “没错,派我们的人盯着他们,把齐宇的痕迹一点点展露出来,让勾氏自然而然的查到。届时……”司马先拿起那杯茶,一口喝了下去,“我们的第一步,就算完成了。”


    “万一那齐公子知道了?”


    司马先笑了起来,“我要的就是他知道啊!毕竟,看别人无知无觉得掉入陷阱,有什么意思?要的就是那人清清楚楚明白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份恐惧、绝望和挣扎,才有趣不是?”


    陆虎心中忍不住冒出一股寒意,但他并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立马去办了。


    *


    另一边,齐宇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行踪的暴露。


    于是,又接连多次更换了住处,试图甩开那个幕后盯着自己的人。可当他躲藏在一艘丝毫不起眼的摇晃小船上,以为将人甩开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如附骨之疽,愈发明显起来。


    码头上熙熙囔囔,各种卖货的、扛货的、卖小食的商贩,像流水一样互相搅动,混在一起。然而,齐宇看着不远处那些用船贩卖着各种蔬果的商贩,总觉的有一股视线,从那边射在自己身上。可当他抬头回看过去时,一切又着实正常得很。


    正是这种若有若无,反而更让人背脊生寒。


    齐宇不是蠢人,他很清楚,这个监视他的人,绝不是勾氏派来的。如果是勾氏,不可能这般慢悠悠的监视自己,只会让人快速的将自己关起来,询问那个消息的准确性。


    也不可能是昭王,昭王若知晓他做了什么,早就转移那吴氏遗孤了。可据他齐家安插的消息,至今为止,那吴氏遗孤依然在那临时营地,丝毫没有挪动的迹象。


    唯有的一个可能,就只有司马先了。


    想到司马先,齐宇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怕是被司马先算计了。


    怕是,从见面开始,司马先就已经在算计他了。想到前几日的见面,司马先面无表情的傲慢,对自己的蔑视,还有他那些手下的无礼。


    假如这一切都是司马先的设计,那他所谓的报复,岂不是正中了司马先的算计。


    想到这一点,明明是大夏天,齐宇却依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袭心头,让他莫名打了个颤。明明码头周边看着一切正常,他却觉得到处都是司马先的眼睛。想到自己这几日奔波各处的惨状,齐宇忍不住想到,怕是此刻司马先就在暗处看着他,欣赏着他的恐惧和惨状吧。


    恐惧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齐宇忍不住想道,司马先想干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但很快,一股怒气就从他脑海中涌现,那种愤怒齐宇很熟悉,是那股被人算计玩弄,当成棋子的愤怒。


    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找到司马先,杀了他,让他为算计自己付出代价。


    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带着这股偏执和怨恨,齐宇甚至都没管现在是大白天,直接带着自己的人,朝着记忆中司马先所在的隐秘吊脚楼而去。


    齐宇并不觉得,司马先还在原地,他只是想要发泄而已。


    然而,令他诧异的是,当他在兆城的街巷里面穿梭了许久,终于走到那个能够俯瞰一段河湾的吊脚楼外时,竟再一次看到了当初请他出去的司马先护卫。


    那护卫看到他的模样,更是没有丝毫意外,直接让开了门道,


    “齐公子,请吧!”


    那一瞬间,齐宇便明白,自己再一次被算计了,连自己会来找他这个动作,司马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结果扭头却发现,身后不知不觉走出了十几人,而自己带来的护卫,也不知何时已经被制住了,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明白这吊脚楼怕是不管自己想不想,都必然得上了。


    齐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吊脚楼里面,和上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熟悉的厅堂,熟悉的临河窗户,司马先正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喧嚣的河面。听到脚步声,看到他的到来,脸上也丝毫没有意外神情。


    “齐公子,又见面了!”司马先淡淡道。


    看着他那副依然云淡风轻面无表情的模样,齐宇心中猛地燃起一股怒火,多日来的恐惧和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呵,司马先,你别装了!这难道不就是你算计的吗?”说着,他直接上前一步,站到司马先的面前,指着他愤怒道,“怎么,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东躲西藏,落入你的圈套,你很得意是不是?”


    司马先轻轻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矮榻边,拿起那枚似乎永不离手的象牙球,在指尖把玩起来。“齐公子何出此言?你自己行事不密,露出痕迹,引来关注,怎怪到某头上?”


    “你放屁!”齐宇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体面了,小时候混入市井的蛮横,在此刻显露无疑,“你故意激我,不就是想让我将吴氏遗孤的消息捅出去吗?即达成了目的,自己又不会暴露出去,引起勾氏的注意?”


    司马先带点惊讶的看着齐宇,“某倒是没想到,齐公子还有点聪明!可既然如此,齐公子为何还敢来某这里呢?”


    “你——”齐宇听出了司马先潜在的意思,这明显是要对他不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中也涌现出惊恐。不过很快,他就想起自己来这时做的一个后手,当时他做那个后手只不过是以防不备,并没有打算想过自己真的可能会出事。如今,这个无意间的动作,却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齐宇直接道,“司马先,你不能动我。我知道,你设计那么多,定是想要利用吴氏遗孤对付昭王,可我来这里之前,早就做好了后手。一旦我有事,昭王便会知晓你在背后搞鬼,也会知晓吴氏遗孤暴露的事情。你以为我看不透?”


    他看向司马先,想要看到他脸上云淡风轻表情瞬间破碎。然而,奇怪得是,司马先依然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齐宇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后手?


    下一秒,司马先就揭穿了答案,他拿出了一个纸条,撑开,看向齐宇道,


    “你说的后手,这个?”


    齐宇看着那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正是他离开藏身小船前,匆促写下后,让手下送出去的密信。可如今,这封本该用来制衡司马先的密信,竟然在司马先的手上。


    齐宇看向司马先,眼中再一次涌现出惊恐,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让他的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起来,“你——你怎么会——”


    “齐公子,某是谋士,你知道的,谋士最讨厌的,就是意外!”司马先慢条斯理得说道,声音依然平静得很,“所以,为了避免这个意外,某自然要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你瞧,这不就逮到了你的后手了?”


    齐宇的脸色,却在对方一如既往的平静叙述中,陷入了绝望。太可怕了,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算无遗策。


    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眼前人算计得死死的。


    可即便如此,齐宇依然想要挣扎一下,他赤红着双眼,忍不住吼道,“司马先,我要是出事,我祖父绝不会放过你!齐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司马先却像彷佛听到了笑话一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齐公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你不过是一外室子,连齐家族谱都入不了,而且,还暴露了齐家在南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暗子,齐清怕是恨不得打死你,你觉得他会为你报仇?


    再说了,齐公子,你出事跟某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直接从案几一旁,拿起一封信,慢悠悠得展开,“你会出事,难道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人灭口的吗?你瞧,这可是昭王的字迹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是你们西雍的昭王知晓了你发现这件事,让人将你灭口的。”


    齐宇的视线忍不住看向那封信,他虽然不知道昭王的字迹,但立马明白了眼前人打算做什么。他声音干涩,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打算用我…来…构陷昭王?”


    “怎么能算构陷呢?”司马先淡淡得笑道,“这不是确有其事吗?说起来,还要感谢齐小公子,告诉某这样一个关键的消息呢!”


    “你——”


    齐宇还想说什么,可惜司马先已经没有心情再跟他说话了,“放心,齐公子,我不会杀你的。”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因为这句话,眼中猛然迸发亮光的齐宇,随即继续慢悠悠道,“不过吗?为了避免齐公子误了某得事,有些东西还是要砍掉为好!”


    说着,他直接看了旁边的护卫一眼。


    “不,我——”齐宇惊恐起来,扭头就欲逃出这个吊脚楼,然后,护卫们早已堵住了他的退路,他一动,两人就如鬼魅般上前,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另一人则用一块布巾死死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后续的嘶吼全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随即,拔出刀,果断的砍掉了齐宇的双手,随即又砍向他的双脚。


    剧痛传来,齐宇眼前发黑,他想要挣扎,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随即,没多久便在这剧痛中晕了过去,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了吊脚楼地板上。


    可即便如此,护卫们依然没有停手。砍掉了齐宇的手脚之后,立马又将他嘴里的布巾拿了出来,看也不看,就从齐宇的嘴巴里面抓出他的舌头,一刀将其割掉。


    司马先至始至终,都只淡淡的看着这一幕,脸上神色丝毫没变。


    只在血迹快蔓延到自己脚边时,方才后退几步,声音平淡道,“替他处理一下,可别让他死了。对了——”说到这里,司马先拿出那封昭王字迹的信,丢到齐宇身上道,“把这封信,塞到他身下。还有,记得通知那边,尽早让勾氏的人,发现这里。”


    “是!”护卫们应道。


    司马先不再多言,很快便转身,带着护卫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江面上,舟楫往来如织,叫卖声隔着水汽隐隐传来。没有人知道,这座临河的寻常小楼里,有人正躺在自己泊开的血液中,恍惚得等待着自己的终局。


    即便他还活着,此刻也已经与死无异。


    终其一生,他到底没有逃脱自己作为棋子的命运。


    第192章


    这场由司马先掀起的又一次暗涌,林昭这边还未察觉。


    自从那天见完勾珲,暗中又去见了乐舒之后,林昭明面上便彻底沉寂了下来。


    南越六月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馆驿的蝉声从早嘶鸣到晚,越发让人燥热难耐,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林昭甚至开始看起了《南越风物志》。


    每日早膳后,便带人去馆驿的一处凉亭,一边静静的听着禅的躁鸣,一边看着书上面关于南越各种奇特东西的介绍。偶尔感兴趣了,还会让林霄去市集上将书上的东西买回来,实实在在的观赏品尝一番。


    明面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暗地里,她当初在和勾珲对话时,种进他脑子里关于司马先的怀疑,却已经开始生效。


    不过几日的时间,兆城的人就发现,王宫的禁卫以捉拿要犯的名义,搜了不少地方。特别是一些城市偏僻之处,以前几乎没有人经过的,最近也多出了不少陌生面孔。这些人看着好像是挑担穿街走巷的小商贩,但眼睛却像老鼠一样,暗中窥探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在这番风起云涌之中,无人在意西市的一个狭窄门面内,突然多出一间粮铺。


    粮铺的主人名叫“奢娘子”,据说是个从北周那边逃难过来,嫁给南越人的寡妇。命不好,男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只留下她一个女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好在家里有些积蓄,还能开个小铺子维持生活。


    “奢娘子”每日在门店前拨弄算盘,迎来送往,将一个小本经营,谨小慎微的寡妇商人演绎得入木三分。而来往奢娘子店铺的客人,也是五花八门。有在码头背货的人,有走街窜巷的人,有街头卖艺的人,总之大部分都是一些没有固定工作的浪子。


    这些人在粮铺进进出出,众人只看见奢娘子爽利的笑声,没多久,他们就提着米袋笑着走了出来,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现象也让奢娘子的粮铺,生意变得越来越好起来。


    没有人知道,每当深夜店铺打烊时,奢娘子便会整理自己白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将其汇总到一个细长纸条里面,随即装入一个铜管,再用蜡封好。随即一大早,便会有一个穿着普通南越人服饰的人走进店铺,将那汇总的铜管带走,偶尔再将另一个铜管给她。


    每当收到另一个铜管时,奢娘子这处粮铺后面的小阁楼便会被打开,那里有一处鸽笼。这些鸽子有从北疆带来的,有从洛京带来的,也有从建州、流州带来的。


    奢娘子会根据铜管标明的位置,选择鸽笼,然后将铜管系在鸽子脚上。没过多久,便会有鸽子从粮铺的后院飞起,然后快速的划入夜晚得黑幕中,像一滴水融入江河一样,不见踪影。


    而这些,无疑构筑成了林昭在南越的初步网络布局。


    这天,林昭再次以好奇《南越风物志》上的一种香料的名义,派林霄出去帮她购买。暗地里给了他一个铜管,让他递给奢娘子乐舒,打算将密信送往北疆司徒旭手上。


    前不久,林昭这边突然收到王直递的消息,荣王林璋不知为何,被武德帝直接从亲王降爵成郡王了,听说连府上的亲信护卫都被抓了。


    最有意思的是,林璋一被降位,武德帝转头就在大朝会上公然夸奖了贤王,还说什么“肖朕,不愧吾儿”。要知道,前不久她在流州时,才收到武德帝斥责贤王林琏的消息。


    事出反常,林昭直觉这其中必有问题。


    而且,贤王可是勾结宇文墨派刺客杀她的最大嫌疑人。偏偏,此刻自己不在洛京,无法亲身向武德帝试探缘故。所以,林昭打算借助一下司徒旭的人,探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时,她也想让北周的那谭浑水,动荡得更急一些


    虽然原著中,北周帝还有近二年的寿命。但如今宇文墨已死,前不久北周帝又吐血了,难保事情还会继续按照原著发展。所以,林昭想要看看,能否让北周帝死快一点。


    只要北周帝一死,以北周国当下的形势,绝对会乱上一阵。如此的话,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心思管南越的事情。到时候,不管是司马先还是勾厉都会失去依仗,还能分散司马先注意力。


    当然,林昭也没想要下毒刺杀北周帝,她也没那个能力去杀北周帝,不过是打算利用司徒旭,再往北周的夺嫡之势中添把火而已。


    她没想到的是,这边自己刚把林霄派出去不久,驿馆的平静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碎。那脚步声一看就不是她带来的人,因为这里面还夹杂着甲胄摩擦、刀鞘轻撞的肃杀之音。


    凉亭之内,林昭放下书,眯着眼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南越国相勾珲。


    勾珲身后所带的人不多,不过十几人而已,而武勋此刻也已快速的带着人,围在了她的凉亭里面,与勾珲带来的人形成对峙。从当下的数量来看,林昭这边的人手还多了点。但林昭也很清楚,此地是南越,勾珲肯定不是只带了这点人来的,怕是当下的馆驿已经被包围了。


    “国相这是何意?”林昭没有起身。


    难道是抓到了司马先,然后司马先造谣了她什么?林昭忍不住猜测道。这些日子她知晓勾氏兄弟都在暗地里搜索司马先,为此甚至派出了宫中禁卫。


    林昭自己这边也在搜索司马先的踪迹,可惜此人就跟泥鳅一样溜得飞快,自那日见一面后,林昭几乎再没有找到他的影子。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勾珲已经上前了一步。穆兰立时拿出长枪,指着他。


    勾珲没有理会那长枪,直接看向林昭,面上很是难看。


    看着眼前的西雍昭王,勾珲内心其实很复杂。就在前不久,此人还为他揭示了北周人暗地里可能在南越搅弄风云这件事。这些日子,勾珲在兆城搜查,虽然没有真的找到那司马先,但也搜到一些细微的线索,的确指向北周那边。


    勾珲一直觉得,林昭应该是站在他们勾氏这边的。


    可偏偏,前几日他猛然得知了那样一个消息。想到那个涉及吴氏遗孤的消息,勾珲心中便一冷。若眼前的西雍昭王真的藏着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么她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


    而且,此人一来,南越就出现了所谓的神谕,偏偏那神谕针对的是他们勾氏。最凑巧的是,她手中刚好握有吴氏的遗孤。如果神谕真的让他们勾氏成为众矢之的,眼前人怕是能够轻轻松松扶持着那吴氏再次回归南越王位。


    到时候,这南越还不是她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可偏偏此人演技着实了得,不仅在猎宴上一举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把脏水波在了北周身上。只要一想到这里,勾珲就觉得眼前人心思深到令人恐惧,就连弟弟勾厉都没有给他这样的感觉。


    勾珲的脸色更冷了,他微微拱了拱手,随即语气生硬道,


    “昭王殿下赎罪,非是珲有意惊扰,只是近日兆城府衙查获了一桩贼寇案件,其中一个逆贼逃脱,线索竟然指向昭王殿下城外随行士兵的临时营地。我王震怒,又怕伤到我南越和西雍两国邦交,特意令珲前来,请殿下前往营地一趟,当场探查。”


    勾珲并没有明确说什么吴氏遗孤,只杜撰了一个逆贼逃脱的名义发难。


    可即便如此,林昭的心依然不可避免的快速跳动了一瞬。


    逆案?营地?那处临时营地里藏着谁,她再清楚不过了。


    除了她带来的西雍士兵,便是那吴氏遗孤了。可这件事本就是秘密,除了她、林霄、穆兰以及少数虎贲卫,根本没有人知道,眼前的勾珲是如何知晓的。


    这可不妙啊!吴庸如果暴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林昭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仅意味着她和勾氏刚建立不久,本就脆弱的关系,会面临全面崩塌的风险。


    恐怕她此前所有的示好,譬如神谕案中对勾氏的帮助,前面特意提醒勾珲司马先一事,都会被瞬间解毒为别有目的,包藏祸心。如此一来,联姻南越的概率会无限趋负,更别说后期获得大量粮食援助建州旱灾了。


    而且,勾珲既已知晓,哪怕只是怀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重点在于,眼前人到底知道多少,手中又握有什么证据。


    不过,现在重点是否认这件事,不管眼前人知晓多少,只要不让他见到吴庸,怀疑就永远只是怀疑。只要是怀疑,就有扭转转圜的可能。


    想到这里,林昭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挑眉道,“国相所说的逆案,不知道是什么逆案,竟然能够牵扯到孤的西雍士兵身上?据孤所知,自孤来了南越之后,郊外临时驻扎的营地,便没有与外人接触过,又如何与贵国的逆案扯上关系?而且——”


    说到这里,林昭语气加重,脸色也沉了下来道,“孤倒不知,什么样的逆案,能让国相竟不惜带着甲士到孤面前?怎么,你南越是打算彻底与我西雍为敌了吗?”


    林昭目前就一个策略,通过扣大帽子,斥责勾珲的无礼,与之周旋拖延时间,找机会让人将吴庸转移或者藏起来。当然,前提是能够派人出去。


    谁料,听到这句话,勾珲直接把大义这顶帽子反扣了回来,“昭王殿下,非是珲无礼,相信殿下也不希望自己被人泼一身污水吧。


    如今,那逆贼之事牵扯到了殿下,随我前往临时营地,当面勘察清楚,是殿下洗脱自身嫌疑最好的办法。殿下速来明理,当知这是为了殿下好,也是为了两国大局。至于这些甲士——”勾珲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不过是我王怕路上昭王殿下出意外,特意派来保护殿下的。”


    被人如此反将一军,林昭也没着急。她看向勾珲,这样的话绝不是勾珲能够说出来的,如今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勾厉是铁了心,想要知晓她是否窝藏那吴氏遗孤了。


    林昭站起来,“看来勾相是一定要孤前往了。”随即上前一步看向眼前人,轻笑一声,继续道,“只是,孤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逆贼,能够让勾相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勾相口口声声逆贼与孤有关,可孤至今都未看到相关证据呢?莫非,贵国行事就是如此,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给无辜之人扣上罪名?”


    扣不了大帽子,她就索要证据,林昭倒要看看,勾珲准备的多充分。


    被人如此讽刺,勾珲的脸色难看极了,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手。


    很快,两个甲士便把一个被黑布蒙着的人扛了出来。一个士兵将那黑布拉开,一张扭曲挣扎着的阴翳脸庞便露了出来,看到她之后,嘴巴立马发出“嗬嗬”的怪声。虽然依然有一块黑色的布,捂住了他的嘴,但此人的长相倒是很清晰了。


    “昭王殿下可知此人?”


    林昭看向那张有点熟悉的脸,立时心便沉了沉,此人模样竟然跟贤王林琏竟有点相似,但与之最为相似的还是流州那只见了一面的大将军齐清。


    早知道齐家会给她的南越之行添堵,林昭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声不响知晓了她藏着的最大秘密。不过,想到临时营地那多了的千人南营士兵,她瞬间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但如今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迟了。


    是她过于大意了。


    她本以为齐家最多暗杀她,没想到竟然还打算在南越一事上给她使绊子。


    但此刻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而且,事情还不到最后一步呢,她林昭可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


    “如果国相问孤认不认识此人,孤肯定是不认识的。不过——”她勾唇笑了起来,上前一步看了那人一眼,“孤虽然不认识他,但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勾相怕是不知,此人与孤的二兄贤王长得有点相似。而孤二兄,自孤回来之后,便与孤便有些龌龊。”


    说罢,林昭直接叹息了一声,无奈道,“如果勾相是听信此人的言语,便误会了孤,怕是被此人骗了。孤那好二兄,怕就是打算借勾相的手,让孤此行无功而返呢?”


    勾珲显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和西雍的贤王有关系。


    因为事情牵扯到前朝吴氏,勾珲自从得到了相关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得顺着线索探查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运气好,还真让他抓到了一个人。


    此人手脚和舌头都被人割了,比人彘还不如,但他身上藏着一封信,清楚表明林昭的确藏了那吴氏遗孤,而他是被人灭口的知情者。


    正因为如此,勾珲才将人带到了林昭面前,想看一眼她是否会心虚。


    可偏偏,林昭不仅丝毫没有心虚,反而轻描淡写的便将其推到了西雍的贤王身上。


    勾珲看了一眼林昭那副被“兄弟诬陷”的无奈模样,心沉了沉,直接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那人会意,立马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件。


    “是与不是,珲也无法判断。不过——”他越过口中发出嗬嗬怪响的人证,拿起那封信,直接对着林昭问道,“昭王殿下,此人虽然已成人彘,还被割舌,但身上可还藏着一封信,虽然信的部分已经被血迹遮掩,我等依然能够在信上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已按殿下的意思处理了那些知晓那逆贼身份的人。


    上面的笔迹可都是昭王殿下的,我王特意让人鉴定过,与昭王殿下在国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昭王殿下,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此人竟被人做成人彘,还被割舌了?林昭诧异得看了那所谓的人证一眼,刚刚这人被人抬过来,又捂住嘴巴,她还以为只是被捆住了手脚呢,没想到现状竟如此凄惨。


    所以,她以为的罪魁祸首,竟然不过是一枚棋子?


    难道除了齐家,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


    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仅仅只是逼她暴露吴庸这个人?


    林昭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不安,不可避免得想起前不久见过的司马先。虽然两人之间仅交谈过寥寥数语,且大部分都是在互相试探,但林昭还是感受到了此人老谋深算,对人心的操控玩弄。


    不愧是本书剧情里面,敢自比毒士贾诩。


    所以,幕后之人,会是此人吗?


    而且,还有字迹!林昭小心的看着上面沾染了血迹的文字,上面的字迹竟然真的跟她写的一模一样。若非林昭知晓自己并没有写过这样一封信,怕是都要以为是自己写的了。当下的年代,字迹就跟指纹一样,是判定一件案子很重要的证据。


    而要模仿一个人的字迹,可不是易事。巧合的是,司马先就有这么一手绝活。


    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司马先。以他手段的阴毒,这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陷害,而是一个精心编织得,步步为营,逼她不得不跳进去的陷阱牢笼。


    难怪勾珲敢直接带着人围了馆驿——这是认定她除了妥协,别无它法了。


    偏偏,林昭的确别无他法,人证物证在眼前,她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如勾珲所言——前往她带来的人驻扎的临时营地,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她的一味拒绝,反而会变成心虚的表现。


    这可不符合她扭转怀疑的目的,也很容易让她在道义上落入下风。


    而且,出发去临时营地这个过程,或许能为她争取到新的破局时间。


    林霄还在外面呢。


    按照平日的时间,他也应该快从乐舒那边往回赶了吧!看到馆驿的异样,林霄应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就算不明白,他也肯定会想方设法与她取得联系的。


    既如此,那便只能边走边看了。


    但认,是绝对不能认的。


    想到这里,林昭神情一变,直接作出一副被诬陷的愤怒模样,“仅凭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想污蔑孤,谁知道这封信你们是怎么搞出来的。国相不就是想要趁机刺探孤携带的亲卫情况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编造一个所谓的逆案。”


    就算打算前往临时营地,也并不意味着,林昭必须放低姿态。


    相反,此刻的她愈愤怒,愈具有说服力。


    说罢,她直接冷笑一声,“好!孤此次就随你走这一遭,只是——”她语气立时讥讽起来,“国相总该先告诉孤,那逆贼是何模样吧!若连这个都不知晓,岂不是国相随随便便指一个人,便要成为国相口中的逆贼。而且——”


    她目光锐利得看了眼前的勾珲一眼,一字一句道,“国相可得想清楚了,我西雍也不是好欺的,若营地之内,搜不出国相口中所谓的逆贼……”


    林昭虽然没有完整的说完那句话,但已经明晃晃的告诉勾珲,她事后必追究此事。虽然她很清楚,这番话怕是不能让勾珲退缩,但该有的姿态必然要有。


    说罢,她不再多言,直接以更衣的名义,暂时离开了。她必须趁机吩咐穆兰和武勋两人在恰当时机,与可能出现的林霄打配合,将自己希望他做的消息传递出去。


    只希望,一切都不会出现意外。虽然她很清楚,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幕后之人设了这么大一盘局,怕是早已经盯上她了,不可能不知晓会放过林霄这个缺口。


    但不管怎样,林昭都得试试。


    第193章


    而此刻,林昭不知道的是,被她寄予厚望的林霄三人,正在被人追杀。


    那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巷子内几乎看不到人影,不知道是原本就没多少人从这里经过,还是被人刻意清空了的。


    林霄和另外两个虎贲卫身上都受了伤。


    其中,左边的一个虎贲卫,身上的伤最重,一支短匕首,深深的插入了他的腰腹。


    另一名虎贲卫扶着他,但他身上也受了不小的伤,胸口也划了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皮肉已经翻卷,鲜血直流,呼吸粗重,若不加快速度止血,也命在旦夕。


    林霄的情况虽然好了一点,但手臂也被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衣服浸润。然而,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管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手紧紧的攥着自己手中的长刀,眼睛更是一眨眼都不敢眨的看着眼前格外寂静,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巷子。


    袭击发生的太意外,也太诡异了。


    还没到西市,三人就察觉到了被跟踪。最开始,几人还以为只是一些小毛贼。毕竟,这几日他们时常来西市,出手又阔绰,不少人都开始认识他们了,会被一些贪婪的小毛贼盯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转了几圈,都没有将后面跟踪的人甩掉之后,林霄就觉察到了不对。于是,很快他便带着手下两人窜入了一个小巷子,打算潜伏在里面来一个反击,看看是谁在后面跟踪他们。


    谁知道,这个举动恰恰入了哪些人的陷阱。


    几人刚到巷子口,还没看清楚后面跟踪人的脸,头顶就传来一阵动静。随即,一蓬蓬用草纸包裹的、扬撒开来的白色粉末,便从旁边楼顶上从天而降,朝他们劈头盖脸得洒下来。


    “闭目!”林霄立马认出了那白色粉尘,喝道。


    石灰在军中可不少见,时常用在应对偷袭里面,眼睛一经沾染就痛不欲生。可哪怕他们立马就闭目了,也晚了。石灰不可避免迎风掉在了他们眼睛里,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炸开,三人顿时都泪流满面起来,视线也一瞬间模糊了。


    与此同时,随着粉末的出现,巷子前面很快出现了一波人,手拿着刀具,一言不发地朝他们扑来。那后面跟踪他们的几人,也立马就窜入小巷,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死局。


    本以为是救命的小巷,立刻变成了要命的地方。


    林霄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具,直接迎面而上;后面的两名虎贲卫则护在他身后,对付着另一边的人。很快,整个小巷子便一片刀光血影。


    对方本就杀了他们一个不备,人数比他们多了一倍多,招式又诡谲狠辣,专刺要害,与军队中那种大开大合的招式完全不同。没过一会儿,被包围的林霄三人就都受了重伤。


    眼看着那些刺客出手越来越狠,而自己身旁的两名虎贲卫已经身受重伤了,明白这绝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一起针对他们行动路线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的林霄,咬了咬牙,当即对着另外两人嘶吼道,


    “冲出去!”


    他很清楚,这些人会刺杀他们,绝不是为了对付他们,怕是为了对付昭王。所以,他们必须快速的冲出去,冲到馆驿,将这件事告诉昭王,绝不能被困死在这巷子里。


    很快,林霄就强忍着眼睛的不适,挥着刀朝着自己大概估算的驿馆的方向猛冲。为此,他甚至不顾危险,将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完全不设防,只一味的朝前砍。


    凭借着这样一副不惜命的打法,倒真让林霄在这个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出了一个缺口。两名虎贲卫也没有让林霄失望,死死得护住了林霄的后面,没有让他后背受伤。


    然而,林霄等人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边才刚冲出包围圈,气都还没喘匀称呢,就愕然的发现,自己怕是又走入了另一个陷阱。


    看着这几乎没有任何人声的巷子,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不对。


    偏偏,此刻自己身旁的两名手下,都已经身受重伤。眼看着那个被匕首插入腰腹的手下,脸色已经发白发青,林霄攥紧拳头,声音低哑得问道,


    “阿合,还能坚持吗?”


    被叫阿合的虎贲卫艰难得抬头看了林霄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出口,眼睛已经开始迷离起来。旁边扶着他的虎贲卫阿川看着这一幕,不忍得移开了眼。


    他的情况也很不好,但相对阿合而言,还是好了许多。阿合明显是伤到了腰腹的脏器,再加上刚刚飞速的冲出来,几乎是耗尽了力气。


    “头儿,我们必须找个医馆,为阿合快速的止血,否则……”阿川声音嘶哑道。


    林霄又何尝不知道呢,只他们到底对这兆城还是太陌生了。如今,身处这样的不知名狭窄小巷,连个太阳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射进来的光,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离开这里,前往医馆方向。


    他目光锐利的扫了一眼巷子两旁的石头以及木头建筑,这些建筑竟似好像都默契一般,要么不朝这边的巷口开窗户,要么开了也是窗户紧闭,死死得封着的那种,简直诡异得很。


    不能再停在这里了,再停下去就是等死。


    林霄看身后的两人一眼,随即当机立断道,“走,我们继续往前走!”先离开这个巷子,或许前面不远处能找到出路呢,再不济也能找个掩体,暂时遮掩一下。


    说罢,林霄便领头,朝着前方的出口走去。


    然而,几人才刚走了几步,前面的巷子口就走出了三人。一身南越常见的灰色短褂裤子,手持断刃,一看就跟刚刚刺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


    林霄脚步一顿,立时又往后看,后面人更多,那些人明显就是刚刚追杀他们的那批人,此刻又追到这里的额,手上的刀刃都见了血,不少人身上也染了血迹。


    立时,前有狼,后有虎,几人再次陷入绝境。


    明明只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此刻却好像成为三人永远也越不过去的坎。


    看着这一幕,阿川手中的刀颤抖了一下,眼中却直接露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很清楚,自己胸口被划了那样大一个口子,如今又面临这么多杀手,怕是已经活不下去了。既如此,自然要将自己的死,价值最大化。他将手中的阿合放在巷子口的墙壁旁,直接对林霄道,


    “头儿,他们人太多了,别管我们了,带着我们你是冲不出去的。与其留下来三人一起死,不如你活下去,殿下还等着你呢!刚刚是头儿为我们冲出一条活路,这一次就让我和阿合垫后,为头儿冲出一条活路。”说罢,他提起刀,直接朝着后面的杀手冲了过去。


    “阿川——”


    林霄想要制止,阿川却没有回头。


    眼看着阿川冲进敌群,刀光劈砍,完全不顾防守,明显是不打算活着了。林霄制止的手收了下去,最终还是没有将那句制止的话说出来,只看向另一边的阿合,想带着他一起走。


    阿合却摇了摇头,“走……头儿……快走……”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祈求,随即将手覆上插在自己腰腹中的那把刀。


    “阿合,别——”林霄欲阻止。前面的刺客已经悄无声息的朝他冲了过来,林霄为了抵挡面前的刺杀,不得已慢了一步。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拖延,阿合便直接一把将自己腰腹中的刀,拔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鲜血就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整个腰腹和身下的地面。阿合朝着林霄笑了一下,随即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还带着一点亮光的眼睛,便快速得黯淡了下来。


    林霄阻止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自己的手下,就这样死在面前,林霄心中大恸!


    可现实,根本不给他痛苦的时间。


    “嗤——”


    刀片破空声在他后背响起,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反射性的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侧身扭闪,那冰冷的刀片贴着他的腰腹,险险擦过,直接刺破了他的衣服,在腰腹肌留下一条刺疼伤痕。


    然而,还没等林霄反击,正面另一名刺客的刀尖已递到眼前,直刺他的面门。林霄只得再次将头后仰,长刀一撩,格挡住那泛白的匕首。


    “挡——”


    长刀与匕首相撞,两人都虎口发麻起来,刺客被震得后退了半步,林霄也趁着这个机会,直接靠在了小巷的墙壁上。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恰好又瞥见了阿川那边的情形。


    只一眼,林霄便心神一震。


    此刻,阿川几乎已经浑身浴血。他身上的伤本就不轻,又不顾一切冲进后面的刺客群里面。为了阻拦那些人,更是几乎不要命了,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刀和敌人。没多久,浑身就被血液浸染,就跟个血人一样了。这里面既有敌人的血,但大部分都是他的血。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彷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像一头野兽一样,不顾一切的拼命阻拦着试图越过他,去杀林霄的刺客。


    此刻的他的招式早已没有了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也最狠烈的劈,砍、实在不行更是直接用身体去挡,以换取刺伤敌人的机会。


    如此不顾一切之下,竟然真的让他阻拦了那波刺客。


    在那片刀光剑影中,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眼睛的亮光却越来越亮,就像一根濒死之前拼命将自己燃烧的蜡烛。眼看着林霄看向自己,阿川眼中光芒骤然大亮了一瞬,随即便大吼道,


    “头儿!走——!”


    林霄双目几乎赤红起来,他很清楚,快速的离开是如今自己最明智的方法。阿川坚持不了多久了,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便会辜负阿川用命给自己创造的短暂活路。


    阿合白死了,阿川也会白死。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说的对,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找到殿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好好的被安葬,他们的死才有价值,他们的家人才能得到丰厚的抚恤。


    想到这里,林霄攥紧拳头,深深得看了阿川一眼,不再做任何犹豫,冒着背部被砍了一刀的风险,一刀劈杀了面前的刺客。


    随即,看不看那名倒下的刺客,更不顾背上那道几乎可见骨头的狰狞伤口正在疯狂涌血,趁着另外两刺客有点懵逼的时候,狠辣得每人给了他们一刀。


    借助这片刻的空隙,拔腿便跑。


    他并没有再继续朝着馆驿的方向前进,因为林霄不确定那里是否又有新的埋伏。如今,他能想到的最好地方,便是化名奢娘子的乐舒粮店了。


    在那里,乐舒会救他。


    但前提是,他甩掉了背后的那一群刺客。


    那里是殿下好不容易布置出来的眼线,决不能毁掉。


    想到这里,林霄一头扎进了兆城错综复杂的街巷迷宫,且专挑本地人都未必熟悉的偏僻狭窄的小路,一会儿翻越围墙,一会涉过积水滞留的臭水沟,有时甚至还钻入各种堆积如山的杂货缝隙之中,直到确保后面的刺客已经被甩开,他自己也因为快速的奔跑和流血,眼睛开始眩晕,呼吸心跳如雷时,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林霄这才辨别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双腿,靠着大概方向判断,一步一步挪到了西市乐舒粮店后门。


    抬手,用尽几乎剩余的力气,敲响了那道不起眼的后门。


    乐舒很快打开了门。


    看到的确是她,林霄再也支撑不住了,手艰难得在胸前指了指,身体便快速的向后倒去。临昏迷前,他似乎听到了乐舒压抑的惊呼声。


    *


    南越兆城馆驿中,林昭刚刚洗漱更衣完毕,正在有侍女整理身上的玉佩。


    日常她如果出行,自然不必这么麻烦,但这一次为了给足林霄足够反应的时间,林昭十足摆了一次架子,不仅借着炎热全身梳洗了一遍,甚至光选衣服,都废了近一盏茶的时间。


    然而,就在刚刚,侍女为自己系玉佩的时候,林昭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那预感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却莫名让她很是心神不宁起来。


    林昭挥挥手让侍女们都出去,随即看向刚刚探查完馆驿当下的情况,显然是回来打算禀报的武勋和穆兰两人,忍不住问道,“如何,可有看到林霄的踪迹?”


    武勋娃娃脸上一片凝重,摇头道,“没有,殿下,整个馆驿都被南越的人围住了,我们的人只能站在里面,刚刚属下不过从正门走出去看了一眼,便有一个南越武馆客气的拦住了我。”


    林昭看向穆兰,她同样摇头,“殿下,后门也被围住了,根本不让我等出去。”


    林昭看了一眼外面俨然站立的南越士兵,心往下沉了沉,勾珲防备得如此滴水不漏,林霄真的能够与他们联系上,然后赶在他们之前转移那吴庸吗?


    不知为何,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如今,她只能再拖延一下时间,看能否在去营地的路上,与林霄联系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


    日光刺目,晃得人眼前发白,不知为何,林昭总觉得,它们像极了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那些将死之人身上泛出的白光。似乎白光越亮,预示此人死的越快。


    不过,她很快压下了心绪,抬脚迈出门槛。


    第194章


    西雍士兵临时营地,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空气闷得像蒸笼。


    一个少年正在里面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断的打着转。他每转一圈,就忍不住看一眼帐篷的门帘;每转一圈,就又忍不住看一眼帐篷的门帘。盯上片刻,又继续转。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黏腻地糊在脸上。


    白天都快过了一半了。


    可偏偏,那门帘就跟焊在哪里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更别说,有人出现了。


    少年也就是吴庸,脸上不可避免得露出了焦急得神情,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难道那人被林昭发现了?那人,那个承诺会救自己,甚至帮助自己复国的人,被林昭这个囚禁自己的人发现了?不然,为何到了现在还没有出现?明明前几日,那人还说今天会找机会带他走的?


    还是说,那人被发现了,然后出事了?


    想到这里,吴庸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帐篷内闷热潮湿的气息,然后狠狠地吐出去,彷佛要将自己心中的恐慌和焦躁也一并吐出去一般。


    脑海里忍不住再次浮现那人的话,“小王子…再忍耐几天。三日后,会有人来营地,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西雍昭王这个把你当棋子的人。放心,我们的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北周也会助你,助吴氏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


    他言辞凿凿,还带来了北周副使的密信,吴庸只要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北周。那是北周,是他原本打算去投奔的北周。


    不是西雍,那个逆贼上位建立的国家,那个竟然还打算跟勾氏这个逆贼联姻的国家。那西雍林氏和勾氏都是一丘之貉。甚至,林昭那女人,还指责他们吴氏也是逆贼。


    想到这里,吴庸就格外气愤。


    他们南越吴氏可是熊神之子,生来就是南越之主,怎么可能是逆贼上位。那林昭不过是看不得他们吴氏的好,这才恶心他的。他还差一点就信了。


    还有田甲,明知道那女人胡说八道,竟然也不反驳。想到这里,吴庸就格外气愤,连带着对这个把自己救出来的人,都有了怨气。而且,这人明知道他在林昭这里被囚禁,竟然也不再救他了,任由他在这里当一个囚犯。想到这里,吴庸就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真以为自己离了他就不行了?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吴庸忍不住想道。他就要让田甲看看,没有他田甲,他吴庸照样能够搭上北周的势力,拿回属于他们吴氏的南越王位。


    ——复国!王位!


    想到这两个词,吴庸的心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作为南越国吴氏最小的王子,吴庸本来是根本没有资格染指王位的。他前面有那么多哥哥,自己本身又是个平庸的,也没有什么势力会投靠他。虽然父亲对他很是宠爱,但吴庸也明白,这种宠爱其实是像逗小鸟一般对玩物的宠爱。但凡涉及朝政的事情,父亲压根就不会跟他说。


    但都是吴氏的王子,吴庸心中又怎么会没有一个王位梦呢?


    以前不过是距离太遥远,只能做做梦罢了!


    可现在不一样,勾氏叛乱,如今的吴氏嫡系只剩下他一人了。正如那人所言,只要能够顺利复国,他就是铁板钉钉的南越王。到时候,有北周的支持,再娶一个北周公主,吴庸不相信自己会最不稳那王位。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随即,一阵跑动的声音传来,还有压低了的、急促的号令。


    吴庸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忍不住朝着帐篷门帘处走了几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这边刚走了两步,还没有掀开门帘,帐篷的帘子就先一步被掀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见此,吴庸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笑意,抬脚就要迎上去。


    但很快,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之后,吴庸脸上的笑就迅速消失了,就跟错觉一样。因为他看见,进来的人,竟然是田甲。那个在吴庸看来,已经背叛了自己的田甲,身上竟然还带着一股泔水味。


    “你怎么来了?”他的脸立刻垮下来,语气生硬得问道。


    田甲此刻一身西雍士兵服饰,满脸复杂得看着吴庸,一眼看出他对自己的抗拒,“王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匆忙赶来的疲惫和沙哑,“您没事吧?”


    吴庸厌烦得看了田甲一眼,“那西雍的女人都把我囚禁了,你问我有没有事?”


    “没事就好!”


    虽然林昭答应,尽可能保住吴庸的命。但田甲还是担心林昭会拿他做什么,譬如,送给勾氏换取利益。正因为如此,这几日,他一直在营帐外面守着,提心吊胆得很。


    如今,亲眼看到吴庸无恙,田甲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这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在吴庸看来却刺眼得很,他咬牙看着田甲,毫不领情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事?你没看到我被囚禁了吗?你到底怎么回事,明知道那女人囚禁我,这都快半个月了,一次也没有想着救我。你是不是也被那女人收买了,打算去当那西雍女人的走狗了?”


    田甲心中一滞,只觉得一股比黄连还苦的苦涩之意弥漫上了喉咙。


    他看着吴庸,哪怕早知道这个王子不堪大用,此刻心中也忍不住齿冷。自己在外面为他的安全费尽心思,同时,想方设法想拉拢那西雍的昭王,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眼前这个王子留一条后路。


    可他的心中对自己却只有抱怨。


    若活下来的是太子抑或其他王子……


    但田甲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思绪,现在想这一切都已经晚了,眼下的人是吴氏唯一的幸存者。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田甲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急切道,


    “王子,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如今那勾氏逆贼正包围西雍昭王的馆驿,最近我在营地附近还发现了不少陌生人在窥探营地,怕是有人知道了你的存在,告知了那勾氏。快跟我走!”


    “什么?勾氏知道了我?”吴庸猛地转头,盯着田甲,“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出去过?勾氏怎么知道我的存在?”说罢,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林昭的身影,立时便道,“是林昭是不是?是那个女人把我的消息透出去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田甲很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是林昭透露出去的,如果真是林昭,勾珲就不可能包围那馆驿了。但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在他看来,若不是林昭将人带回南越,王子本就不会被人盯上。


    此刻的他早就忘记了,自己也试图利用林昭,将南越的王位拿回来。


    “王子,现在没机会说这么多了,此地已经不安全。我能进来还是因为有野象在外面作乱,干扰了西雍昭王的哪些南越精锐,机不可失,我们快走吧!”


    他直接上前一步,拉住吴庸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谁料,吴庸听到外面有人作乱,立马想起那人的话,直接甩开田甲的手,“放肆,谁让你抓我的手的。”说罢,直接扭过头,冷声冷气道,“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


    “王子?”田甲惊愕得看着他,“您若落在勾氏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死?”吴庸像听到什么笑话,嘴角一扯,“你懂什么?我有北周的人接应,他们——”


    “什么?北周的人?你接触了北周的人?”田甲大惊,怎么也没想到,身处营地的吴庸,竟然能够接触到北周的人,这分明不同寻常,“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怎么联系您的?你许了什么承诺?”一连串逼问从他的嘴边脱口而出。


    想到今天突然莫名闯进临时营地,将这里搅乱得那几头野象和那背后的人,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田甲脑海,难道这些人的出现跟王子有关,他忍不住又问道,


    “王子,莫非今日这营地的混乱,也是北周那边——?”


    “够了!”


    田甲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吴庸打断。吴庸涨红了脸,看着眼前的田甲,脸上的愤怒显而易见。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除了林昭那个女人。


    吴庸本来心里还有点心虚的,此刻几乎跟个被抓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恼羞成怒道,“田甲,注意你的身份,别以为我吴氏的王位没了,你就可以对我大呼小叫。哪怕我吴氏亡了,我依然是主,你依然是仆,这辈子都不可能改变!”


    这几乎是变相承认了!


    田甲看着眼前丝毫没搞清楚自己闯了什么祸的吴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里冒出。眼看着有脚步声在朝这边奔来,有人在喊:“这边,搜!”


    他不再犹豫,直接一个跃步,精准得一记手刀砍在吴庸的侧颈。


    随即,在吴庸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他瘫倒在地的身体接住。扛起他快速的离开帐篷,朝着自己早已规划好的路线跑去。


    营地已乱作一团。


    不知从哪窜来的几头野象横冲直撞,撞翻了营地的栅栏和帐篷,士兵们四处追逐驱赶。田甲趁乱穿过营地边缘,那里有人接应。


    更远处,靠近营地马厩的地方,他还藏着一个后手,那是他这些时日让下属挖得隐秘地道,通往营地外的废弃水渠,以防万一林昭变卦的话,可以快速的将吴庸救出来。


    田甲不知道的是,他这边刚把人扛走没多久,一个男人就掀开了那个帐篷的门帘。


    此人,正是与吴庸相约好的人。


    那人本以为吴庸这样的蠢货,不会出什么变故,这才缓了一步来到这个帐篷,没想到打开帐篷的门帘,里面竟然没有人。随即又在旁边找了好几遍,依然没有人。心知事情出了变故,那人不敢耽搁,立马跑出了营地,拿出一个信鸽,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


    第195章


    信鸽飞得很快,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飞进了兆城,在一个不起眼的石屋里面停了下来。很快,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就走了出来,将信鸽上的信取下来,看了一眼之后,快速的走进了屋子里面。


    石屋内,一个男人正坐在里面摆弄着眼前的棋子。


    象牙做的围棋棋子温润如玉,捏在手中有一股独有的厚重之感。男人将一枚白色的棋子放在角落的位置,随即又拿起一枚黑棋,放在相称的另一个角落。


    南越白晃晃的阳光透过石屋的窗户缝隙,照耀进里面,清楚的勾勒出那人的脸。


    此人,正是司马先。


    司马先看着脸色格外凝重的人,指尖直接捏起又一枚白棋,随即淡淡道,“怎么了?陆虎。”


    “刚来的消息,那吴氏遗孤不见了!”陆虎神色很不好的说道。


    司马先捏着白棋的手一顿,但很快,又将棋子稳稳落下,在棋盘中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确认棋子放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司马先方才道,“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那齐家的暗子按照我们的密信,利用野象造成了营地混乱,随后没多久就去了那吴氏遗孤的帐篷,结果打开那帐篷,却没见人影。帐篷里面很是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血腥味,没有血迹,被褥也没有混乱,现场更没有挣扎打斗得痕迹,不像是被人劫持。”


    “不是劫持?难道是林昭的手笔?那馆驿出来的林霄以及那几个虎贲卫如何了?”司马先淡淡得问道,随即又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动,彷佛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又彷佛在考虑如何应对这个变数。


    “那人倒是敏锐,我们的人刚跟上他,就被他发现了。”陆虎想起那个林霄,心中便涌现一股恨意。此人和那西雍的昭王,都是杀他的主人宇文墨的凶手。“不过,纵然他再敏锐也耐不住我们人多,虽然还有点可惜没有杀死那人,但我们的人也重伤了他们。此刻,他们怕是正躲在兆城的那个小角落里面生死不知呢,绝不可能坏了我们的计划。”


    “这么说,不是他们做的手脚?”司马先将黑子放了回去,随即手指轻轻瞧着棋盘。很快,棋盘就在他的手中放出奇异的声响。“可不是林昭,又会是谁?”


    莫非,那齐宇齐小公子说谎了,他还把这个消息递给了别人?


    想到齐宇,司马先就想到那张阴郁带着狠厉的脸。他本没打算将其拔舌断手的,作为世家子,他喜欢一切美和优雅的东西。即便杀人,也更喜欢将人一击致命。


    况且,齐宇想要证明自己,将吴氏遗孤的消息透露给那勾氏。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预料当中。而那勾氏能够这么快找到齐宇身上,也是司马先安排人引导的结果。


    只有勾氏找到齐宇,此人几乎必死无疑。


    可偏偏,齐小公子聪明了一回,猜到了这件事背后他的手脚,突然带着人就往馆驿方向而去。想做什么,几乎可想而知。司马先能有什么办法,自然只能将人拦下来,并且送他一套拔舌断手套餐。刚好,还可以利用此人,再为林昭的罪添一份证据。


    可也因为这个变故,导致司马先也无法确定,齐宇有没有别的后手。


    虽然,他早已让人暗中监控了此人。甚至,还利用自己一手模拟笔迹的好手段,直接接管了齐宇在临时营地中的那些暗子,但毕竟时间比较短。


    不过,此刻已经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了,司马先看着自己此刻的棋盘,黑子的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白子一脚踏入进去呢,可偏偏这最关键的一步,突然出了问题。


    他拿起那枚在他眼中代表着吴庸的棋子。


    吴庸这枚棋子在他眼中,是一枚非常妙的棋,因为他身份足够敏感,也足够的蠢。一个身份敏感的蠢人,具备的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只要在林昭和那勾珲到达临时营地时候,让那吴庸冲出去,大喊一句,


    “昭王你答应我复国的,为何背叛我?”


    届时,林昭在这南越将寸步难移,而那勾氏也将彻底倒向北周,成为他们北周对付西雍的一枚棋子。那时候,他再略施一些小伎俩,林昭基本不可能走出南越。


    正因为如此,为保万无一失,哪怕林霄已经被他们狙击,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为了确保这枚棋子在掌控之中,司马先还是假托齐宇的名义,让那些暗子暂时转移一下那吴氏遗孤,确保他能够在指定的时机,成功冲到勾珲面前,完成那致命一击。


    司马先一手将那枚代表着吴庸的棋子,扔回棋盘,随即拿起另一枚棋子,代替那枚代表着吴庸的棋子,放在了那关键的一步上,随即直接道,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既然真吴庸不见了,那就创造一个‘吴庸’吧!”说罢,他直接看向身边的陆虎,“这可是个把那林昭逼入绝境的好时机,陆虎,能不能快速找出这枚棋子,就看你了。”


    陆虎看着司马先落在棋盘的那枚棋子,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


    这边,林昭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拖延了,但马车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后,从驿馆开始出发了!最让人不安的是,她以为自己出驿馆之后,能够看到某种证明林霄已回来的标记。


    然而,没有,完全没有一点。


    高悬的太阳明晃晃,射得人眼睛疼。林昭坐在马车上,闭目端坐,听着马车碾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穆兰和武勋都被她派到了外面骑马,时刻留意着街巷两侧,看是否能与林霄暗中联系上。这么久了,林霄总该意识到不对劲了吧!


    然而,没有,依然没有!


    她敲了马车的窗户两次,两次都只得到穆兰和武勋的摇头。耳边除了勾珲带来的南越士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就是她自己护卫身上盔甲互相摩擦的声音。就连大白天兆城街市本该有的喧嚣嘈杂,仿佛都离自己非常遥远。


    整个队伍很顺利穿过了兆城的中心,朝着城外而去。


    可正是这份顺利,让林昭心头发沉。


    这可不是好事!林霄不仅是她当下在南越最得力的臂助,也是她破解当下困局的唯一救星。如今他没有任何出现的痕迹,只有一个可能——他可能出事了。


    否则,不管怎样,看到这个情况,他都会找机会制造混乱,与她碰一次面的。


    也意味着,对方早已料到了她可能的应对,并直接掐断了这种可能。


    幕后之人,比她想象的更加缜密


    勾珲,怕也只是那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还是偏好的结果,怕就怕,幕后之人在她的营地做了更多手脚。


    车轮滚滚,很快林昭的队伍就出了兆城,踏上了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次林昭是坐船来的兆城,一路上看到的大部分水上景观,芦苇、沼泽之类,城市在水面的波光粼粼剪影。


    如今,踏上这条陆上官道,倒又是另外一番景色。官道两旁是连绵不断的稻田,一直绵延到远处的江河处。稻田金灿灿,偶尔还能看到里面夹杂了好些杂草,可即便如此,稻穗依然看着饱满得很,就像一副灿烂的丰收画。不愧是一年三熟的粮产丰裕国度。


    若身旁没有勾珲,看着这一幕,林昭绝对会心情不错。可此刻,哪怕眼前的景色美如画,灿烂的阳光更是晃人眼,林昭心头的阴云依然越发浓重。


    她已经看了勾珲出示得那张所谓逆贼的画像,那人倒是一点不遮掩,直接把吴庸的面貌画了上去。恐怕也是认定了,自己带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这个南越前王子。同时,这也说明,勾珲对吴庸这个人势在必得。一旦吴庸真的被他发现,她怕是保不住这枚棋子了。


    眼看着兆城已经快看不见了,一路行走官道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她再次敲了敲车窗。


    “武勋。”林昭低声唤道。


    武勋闻声立马策马贴近车窗,俯身倾听。


    “我们距离营地还有多远?”


    武勋和林霄穆兰两人不同,因为林昭当下带的人大部分都是南营和武勋带来的人,林昭便让他每隔几日去一趟临时营地,解决一些问题,确保营地不出混乱。


    所以,相比另外两人,武勋对营地最为熟悉。


    “回殿下,照当下的车速的话,最多一刻钟我等就能到了。”


    一刻钟,十五分钟,想要做什么已经太迟了。哪怕此刻林霄出现,再想提前转移吴庸,也不一定能做到了。搞不好,还会被抓个当场。幕后之人,这是要彻底绝了她和勾氏合作的可能啊。


    如今的情况,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勾珲当场找到吴庸罢了。可即便如此,明面上勾珲也不能说什么,难道他敢说此人是吴氏遗孤吗?最多给她戴一顶“窝藏南越逆贼”的罪名,林昭完全可以推脱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将这一切直接推给北周那边的阴谋。


    就是接下来联姻南越以及取南越粮食救助建州的计划,怕是要出现波折了。


    不,怕不是波折那么简单。她心里清楚,是彻底破灭。


    一旦搜查到了吴庸此人,在有北周的情况之下,勾氏是绝不可能继续跟西雍联姻的。她现在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达成此次南越一行的目的,而是如何应对接下来回到洛京的狂风暴雨了。


    一刻钟一晃而过。


    很快,队伍就到达了临时扎营地。


    马车在营地的辕门外停下,林昭睁开了眼睛,压下了眼底所有的焦虑。等她踏出马车时,踏出马车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属于西雍昭王的,近乎淡漠的沉稳和平静。


    她看向眼前这个背山靠江,帐篷林立的临时营地。


    因为很清楚自己带的士兵过多,很容易触发勾氏敏感脆弱的神经,所以林昭虽然准备了这个后手,但在兆城的这些时日基本没有对他们发过任何指令,只让武勋时不时出城一趟,确保不会出乱子。


    所以,这是林昭第一次来这里。


    可以看出,她的到来,打了营地士兵一个措手不及。


    好一会儿,林昭才看到一个穿着西雍低级军官服饰、额角还带着汗渍的汉子从营地深处小跑而来,此人正是当下营地暂代的主管刘呈——当初借兵时,从武征旗下借来的一个校尉。


    他明显跑得匆忙,整个人都气喘吁吁,额上带着汗渍,小跑到林昭面前时。


    “校尉刘呈,参见殿下!”


    随即,目光快速的扫过身旁明显不同于他们西雍穿着的南越士兵,又看了旁边的武勋和穆兰一样,显然对当下的情况不是很理解。


    他们西雍的昭王,怎么带着南越的士兵来营地,莫非要进行武艺比拼?


    就在这时,落后林昭几步的勾珲也下了马车,走到林昭身后一步。


    他丝毫不客气的审视了一眼这个营地,林昭的士兵能够在这里扎营,自然是经过他们许可的,连地块都是他们选的。不仅如此,为了表达他们南越的好客,这些日子西雍士兵的伙食,都是南越负责的。


    勾珲本就对林昭带这么多人来南越不满,如今又出了林昭可能带着吴氏遗孤入南越这件事,脸上更加没有了好脸色,直接道,


    “昭王殿下,请吧!”


    林昭点了点头,权当自己没看到勾珲的黑脸,迈步直接踏入了营地。穆兰和武勋两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随后是校尉刘呈。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营地最大的地方,操练场。


    一个专门用于士兵日常训练的地方,也是最能够汇聚她手下所有兵力的地方。


    林昭打算以配合搜查的名义,让勾珲的人对着她的士兵一个个检查,以此换取时间趁机让人去营地那边,把吴庸从帐篷里面带走藏起来。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勾珲带的哪些人可包围不了整个营地。


    越想,林昭越觉得,这未必不是个破局的好主意。


    只要暗中小心操作,未必不能成功。


    可就在一行人走到操练场中间时——


    异变突生!


    第196章


    营地一角,突然火光冲天。


    那火起得毫无征兆,却迅猛异常,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就“轰——”的一下,直接窜了丈余高,形成了一条几乎肉眼可见的火龙,将整个帐篷都点燃了。


    武勋见此,娃娃脸上瞬间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得看了林昭一眼,眼中的焦急完全难以掩饰。


    最开始,林昭还有点不明所以,以为是某种意外。


    南越阳光热烈,林昭是知道,这样大的太阳,一旦弄一个透明水晶之类,阳光聚焦一下,是很容易点燃帐篷的。小时候她还玩过类似的游戏呢,不过当时用的是放大镜。古代虽然没有放大镜,但有水晶,搞不好那个士兵藏了这样的东西,然后一不小心就搞出了火。


    但很快,她的视线便和焦虑的武勋视线对上了,看到他张嘴无声得说了一个字,虽然像是在吹气,但林昭还是辨别出了,那是个吴字。


    吴——吴庸——


    所以,那个起火的帐篷是吴庸的。


    林昭可没有忘记,吴庸按道理此刻还在营地呢。武勋一直在负责这个营地,又知晓吴庸的身份,定然很清楚吴庸被拘禁在哪个帐篷的。


    想到这个可能,她差点直接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心立马沉了下来。如果如此的话,这火显然不是意外。暗中之人怕是算准了她来到营地的时间,特意一把火点燃帐篷的。


    难怪,难怪那帐篷燃烧得那么快。虽然南越本就闷热,帐篷又是可燃物,的确很易燃。


    可倏忽间,就燃烧了整个帐篷,显然里面还加了其他东西。


    可他们为何这么做?难道不是活着的吴庸,更符合他们的谋算吗?


    还是说,幕后之人还有其他计划?


    就在林昭在快速的思索,自己该如何应对当下场景时,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意外又发生了!


    啊啊啊啊——


    一阵凄厉无比,痛苦至极的惨叫声,直接从火焰方向炸开。


    操练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得看向那个方向。


    随即,众人还没从那不似人声的惨叫中回神,便看到一团人形火焰,在烈日下如同一个人形火把一样,从燃烧的帐篷中跌跌撞撞得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的冲了过来。


    火焰很是凶猛,灼热得火焰甚至像是扭曲了空气,哪怕是大白天。隔着那层悦动的火光,众人也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


    只能看到火焰在他身上跳跃,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舔舐灼烧着那人的肌肤。而随着那火人挥舞着双手,越逼越近,更是有一股混杂着奇异焦臭的肉香味弥漫开来!


    那是肉被烤熟的味道!


    哪怕林昭自认在现代活了三十多岁,早已心智成熟,前段时间甚至亲手了结了宇文墨这个仇人的命,可看着眼前的视觉和嗅觉形成得双重骇人景象,依然差点没有忍住,肠胃翻滚,几欲作呕起来。


    就在她强忍下心中不适时,火人越跑越近。随即,他开口了,声音粗哑、破碎,只听声音便知道里面夹杂着无尽痛苦与怨毒,却清晰刺入现场每个人的耳膜。


    “林昭——!!”


    “你答应……帮我复国……杀勾氏……”


    “你……背信弃义………”


    “你…我吴庸………做鬼……也不会……”


    最后的话还未说完,那火人就像一根燃尽了生命的火烛,轰然扑倒在了地上,吼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小股烈火,残留在那人身上,继续舔舐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操练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火焰继续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具焦黑躯体上偶尔炸开的油泡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凝固。


    勾珲死死得盯着林昭,甚至都顾不得遮掩了。其他南越的士兵,则一个个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起来。西雍的士兵们则大多一脸茫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吴庸,也根本不知道营地藏着南越前王子。就连刘校尉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林昭,他也属于不知情的一员。


    “西雍昭王,你不做一下解释吗?”勾珲冷冷道。


    他早就猜测林昭有此打算,一边向着他们勾氏示好,一边暗中藏着吴氏遗孤这个棋子,还有脸说他南越国朝清暮楚,眼前人才是真正的背信弃义的高手。


    以前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借逆贼之名行调查之实。如今,吴庸自己喊出了那句话,在勾珲看来,就是铁证了。他自然没打算放过这个可以给眼前人“定罪”的机会。肆意干涉他国内政,还是一个西雍的王爵,他南越可是完全可以借此,向西雍要赔偿的。


    武勋和穆兰当即一步上前,就要拦在了勾珲面前,林昭制止了他们。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呵斥,也没有立马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静静得看着那个躺在地上,身上还在冒烟的焦尸。


    如果说,刚刚林昭还在怀疑,眼前被烧的人会不会真的是吴庸时,那人吼出那句明显意有所指的话后,她已经完全肯定,此人不是吴庸了。一个正常被火烧的人,濒死喊出的话应是更本能的东西,比如“救我”,比如“好痛”。更别说吴庸,作为生来富贵的南越王子,如果那火人是他的话,只会更加娇气,更不可能有心思控诉她了。


    幕后之人,倒是给她演了一场好戏。


    一个不是吴庸的人却称自己是吴庸,目的为何,一目了然。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既然已经知晓吴庸在这里,为何不让真正的吴庸出来?还是说,那真正的吴庸他打算用来做其他的事情?亦或,出了其他变故。


    不过,不管是怎么回事,对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毕竟,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幕后之人太过于自负了,竟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


    吴庸的身份,在当下可是个“死人”,最起码在官方上是这样的。就算眼前人假扮吴庸,说出了那样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又如何?勾氏永远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明面上对她说什么?毕竟,勾氏的王位明面上可是踩着为吴氏复仇的名义坐上去的。


    他敢承认吴庸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抬眸看向勾珲,以一种讥讽的语气道,“勾相想要孤解释什么,呵,这不就是国相想要看到的吗?孤还要问勾相,孤的营地前面一直都没出问题,怎么今儿个国相先是莫名其妙污蔑孤藏逆贼,非要孤来这里,结果你我刚到这里,就恰巧出了这样一桩祸事?”


    勾珲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林昭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吴庸?复国?好一个复国?”林昭轻笑道,“孤记得前南越吴氏子嗣皆已经死了,当下的南越王这才迫不得已坐上王位的。可如今好端端的却出现一个吴庸。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国相不去调查幕后之人,倒来这里问孤解释?”


    说到这里,她瞬间目光锐利得看向勾珲,一字一句道,“怎么,莫非国相是要告诉孤,前朝吴氏还有子嗣活着?”


    勾珲呼吸一滞,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他过于理所当然得认为林昭偷藏了前朝吴氏的人,刚刚光顾着愤怒,以至于忘记了,吴庸的存在决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否则,如果吴氏还有人活着,那他们勾氏政权的合法性就会立马动摇。


    毕竟,吴氏都还有人,作为打着忠心旗帜上位的勾氏,此刻难道不该立马把王位擦干净,让人家再坐回去吗?怎么还能继续霸占着位置呢?


    哪怕所有人都知晓,这只是官方明面上的说法,给自己扯一层好看的皮。


    但是,既然扯了皮做大旗,这大旗就不能让它倒了。


    况且,前不久南越才刚出现神谕事件,虽然这件事已经被他们打压了下去了,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一定会在人们的心里留有痕迹的。在这般敏感的时候,吴庸的存在如果再被曝出去,对他们勾氏将是致命打击。


    想通了这一点,勾珲几乎是立马就下意识得否认道,语气软了下来,“昭王误会了,珲只是觉得我等刚来就出现这样一件事,实在骇人而已。”


    随即,他看了那已烧成焦炭的人一眼,一脸正义凛然,“此人来历不明,还冒充已故的前王子嗣,做出这等自焚之事,更是试图引导我等误会昭王,无论是受谁指使,都其心可诛。珲适才失态,是惊骇于这歹人的毒计,绝非针对昭王。”


    事到如今,勾珲已经明白,最好的办法将这一切都如林昭所言,变成有人故意冒充吴庸,行栽赃陷害之事。虽然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光明正大得指责林昭,但也避开了吴庸这个致命陷阱。


    这件事背后怕还另有其人。


    打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自己就已经变成了别人的棋子。毕竟,正如林昭所言,眼前这个“吴庸”死得时机、方式以及说出的话,都太过刻意,太符合他的想法了!


    当然,勾珲也不相信,眼前的西雍昭王无辜就是。


    只如今“吴庸”已自焚,再以逆贼的名义搜查眼前营地,已经没必要了。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查清楚眼前的吴庸,到底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个吴庸,还是说又是一场阴谋。


    当然,名义上,此人永远都只能是“假吴庸”,即前十王子冒充者。但勾珲希望此人就是真吴庸,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他可不希望没多久又蹦跶出一个新“吴氏遗孤”。


    可惜,勾氏没有上位之前,他职位低微,根本没见过这位十王子,否则或许当场就能辨认出来真假。


    想到这里,勾珲直接道,“此事牵涉甚大,事关我南越前朝王室王子,而且怕是与前面那指证殿下私藏逆贼之人,是同一伙幕后之人。所以,眼前的焚尸本相必须带走,一则为了辨别身份,戳破此人的谎言;二来也是希望通过这具尸身,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昭王殿下放心,珲会亲自督管此案,必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林昭很清楚眼前的勾珲的目的,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不过看着他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还是生出一抹冷笑。不过,她即已经知晓眼前的吴庸是假的,自然并不在意。而且,这里到底是南越,勾氏的地盘,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所以,她直接点了点头,“勾相请便!”


    但她提了一个要求,“勾相刚刚在馆驿所示的人证,应该是我西雍之人。如今,既然勾相也说,那所谓的逆贼一事是陷害,还请将我西雍之人归还。”


    勾珲没想到林昭会提这样一个要求,不过,如今那人证也没用了,他也没在多言,挥了挥手,直接让人把齐宇扔到了林昭的面前。随即,就有几名士兵带着一个类似于担架的东西过来,将那已经烧焦的尸身放上去,快速的其抬出了营地。


    不过一盏茶事件,勾珲来到了临时营地,又带着南越的士兵,快速的退出了营地。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营地外面,营地又重归平静,只剩下那人自焚残留的焦臭味。


    武勋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现在我们——”


    林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武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留下这里,清理一下异心之人!”至于她,林昭看着依然晃得让人眼花的烈日,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直接对穆兰道,“回城!”


    她心里很清楚,虽然在这一场局里面,她表面上并没有输,甚至还在声势上压了勾珲一头。但实际上,在那假吴庸说出那句话开始,幕后之人就已经赢了。


    她前面利用神谕案,好不容易赢得的,让勾氏重新权衡利弊的主动权,已经被幕后之人破坏。而她此行原本最大的底牌——吴庸,如今也下落不明。


    更别说,还有生死未知的林霄。


    此局,她败得很彻底,哪怕一直在挣扎,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刻,越不能慌!


    况且,只是有些败局,换个角度看,未必不是开局。


    最起码,经此一事,但凡有点能力的人,此刻怕都知道,南越前朝吴氏还没有死绝。她正愁如何将自己手握吴氏遗孤这张牌打出去呢,幕后之人就给了她一个助攻。


    如此一来,这枚暗中的棋子,瞬间便活了。


    至于此刻的吴庸在哪里,她也猜到了大概可能。


    自从来了南越之后,田甲可再未联系她。以他对那小王子安危的重视程度,不可能不派人盯着这个营地。如果他们没有救走真吴庸,出了这样一件事,勾珲走了之后,他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可眼下,整个营地附近却风平浪静。


    既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真的吴庸,已经被他带走了。


    只要快点找到田甲,吴庸这枚棋子,就没有丢!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还有林霄。


    想到这里,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直接对穆兰道,“回馆驿之后立马派人去找林中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97章


    就在林昭暗中忙着找人的时候。洛京,夜,乾安殿内,武德帝坐在烛光阴影中,看着跪在殿下,一身黑色劲衣的黑冰台首领猎鹰,指尖无意识得敲着御案


    得-得-得—


    敲击的声音单调而压抑,伴随着殿内烛火偶尔响起的噼啪微响,在殿中微微震荡着。那声音虽然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让人忍不住心尖颤动!


    “所以,朕那逆女被我们自己的人背刺了,还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


    黑冰台首领猎鹰头低得更低了,“是的,陛下,据南越那边的灰雀急报,南越勾氏那边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殿下手握那吴氏遗孤的消息,打了殿下一个措手不及。随即,中郎将被人暗杀重伤,殿下被勾氏‘请’去了营地,亲眼目睹了那自称吴庸的人被火焚烧而死。那人临死之前,更是直接在勾氏面前指责殿下背信弃义,提及了复国一事。”


    “此事过后,昭王殿下大力整顿了营地,我等这才知晓那暗中暴露消息之人,竟然是我西雍南营之人。此事,似乎还牵扯到了武征将军。


    被那勾氏抓到人证,则和南营齐将军长相有点相似。据灰雀调查,正是齐家的一个外室子。不过昭王殿下怕是猜到了,已让人把那人证送还给齐将军了。”


    “武征?齐清?”


    武德帝语调平直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那些棋子明显是齐清安插在武征队伍里面的。结果武征没有将其揪出来,阴差阳错把那逆女坑了。


    至于齐清为何要那么做?武德帝想到最近在朝堂春风得意的二儿子贤王林琏,无非是想要把逆女坑死在南越罢了。说来,这件事他这边也有错,当初收到那逆女的信,被贤王一搅和,光顾着猜疑了,却忘记了将他们西雍在南越的暗桩交给她,导致这个女儿一时之间毫无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


    如今倒好,那吴氏遗孤这枚重要的棋子,不仅没有为他们雍国争取到利益,反而成为那逆女的罪状。武德帝自己就是帝王,如何不明白如今那逆女在南越的处境。此事一出,那勾氏对逆女必然会严防死守,她想做点什么动作,怕都很难了。


    如今,武德帝已经不期望林昭能给他来个“拔乱反正”了,但南越和亲这件事必须成功。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了那拖拖沓沓磨磨蹭蹭的南越使团,直接扭头看向身旁的张永,声音带着怒火问道,“张永,那南越求亲使团,如今到哪里了?”


    因为恶心南越那边一次次借故拖延,武德帝已经很久没有过问那波人的情况了。此刻突然问起,想到这边收到的消息,张永心头一凛,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禀告道,


    “回陛下,那南越使团刚从忻城到达川州,副使便又称感染风寒,说要休养。”


    “好一个感染风寒!”武德帝气笑了,虽然早知道这群人定会又各种拖延,但武德帝此刻心中还是愤怒至极。“这是打量着朕好脾气,不会真跟南越翻脸呢!”


    武德帝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静的可怕,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帝王的愤怒。


    黑冰台首领猎鹰头低得又更低了。


    张永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影缩在殿内的阴影里面。


    “张永——”


    张永立马站了出来,“老奴在!”


    “着一队医工前往川州。”武德帝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既然那南越使团在我西雍频繁抱病,就让医工就地随时诊治。此外,再告诉韩晶,拨一队禁军同行,务必护送使团安心养病,未经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驿馆。”


    这是要囚禁那南越使团呢,张永飞速的应是。


    “再拟一道旨意给礼部,让他们发文给那南越勾氏,让他解释为何他们南越使团在西雍频繁抱病?如果南越国已经连个能够健康出使他国的人都没有了,朕倒是可以借他们几个。”


    这是公开斥责南越勾氏无礼了,嘲讽意味满满。


    张永快速点头应下,“是”。


    随即就打算立马去传达帝王的指令,却又听到武德帝道,“还有齐清——”


    想到齐清,武德帝寒光更甚。


    当初,他派此人去南疆,是为了剔除司徒氏在南疆的力量。谁能想到,这老贼倒好,司徒氏的力量是剔除了,却把自己当成了第二个司徒氏。仗着齐妃的势把控南营,几乎把他雍国的南营,当成了他齐家的私人势力。若非后来,他派去了武征,这南疆早已经不知道姓林还是姓齐了。


    只齐清到底背靠齐妃,再加上老狐狸狡猾,在南疆经营日久,虽然武征分了一部分权,但齐家依然在南疆独占鳌头。再加上武德帝当时虽然没打算废太子,但对这个贤王这个逆子也是倾注了不少心血的。既送他去了军中锻炼,自然是希望这个儿子能够成为太子的助力,到时候一统中原。


    所以,哪怕齐家在南疆有点猖狂了,看在贤王这个逆子的份上,他还是忍了,只让武征稍加制衡就是。大不了等他快死的时候,直接让这个儿子接管齐家的势力。


    结果没想到,这齐清倒是越发无状了,竟然敢算计他的女儿了,还导致他雍国丢失了吴氏遗孤这么一枚好棋子。哪怕明知道,这里面必有逆子贤王的授意,武德帝依然出离愤怒。人总是这样,他自己可以杀兄杀弟,也知道私底下自己几个儿子斗得厉害,但明面上是决不允许危及对方性命。


    更何况,这里面还涉及到雍国利益。


    可偏偏,这里面涉及到自己的儿子,还是当下他最看好的儿子贤王。


    武德帝停下了敲击御案的手指,闭目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们一个警告,沉声道,“传旨,齐妃齐氏,约束家族不力,有失天家妇德,即日起,贬为齐嫔,移居静思殿,静思已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张永心中骇然,这可不是个小处罚,看似在惩戒齐妃,实则是在敲打齐氏。张永可是知道,这几日贤王的得意。结果,没多久齐氏就被天子敲打,明日的朝堂,怕是又要有波折了。


    不过,这跟他一个老内侍没有任何关系,张永深深的躬身之后,立马退下去办了。


    很快,殿中便又只剩下武德帝和黑冰台首领猎鹰两人。


    殿中复归平静,只剩烛火摇曳,映着武德帝那张半明半暗的脸。手指敲打御桌的得得得声,再一次在殿中响起。相比刚刚的沉稳规律,此刻显然急促了许多,也更让人提心。


    猎鹰半跪在地上,等待着天子的进一步吩咐。


    却不知,此刻的武德帝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黑冰台,是他倾注了二十年心血打造的帝王利刃,专职情报和刺杀,里面的人都以鸟类代称,也是他为自己以及西雍国未来天子精心培养,确保天子传承有序的终极底牌。在武德帝看来,这些人的存在和指挥权,应该在自己临死之前亲口传给下一任帝王。


    私心里,武德帝不希望任何其他非继承人,知晓这股神秘力量。


    因为一旦知晓,就难保不会生出窥觑之心,想将黑冰台握在自己手上。届时,黑冰台这个势力本身也会成为夺嫡的战场,这是武德帝绝不想看到的。


    而且,知道人多了,这个武器效用也会大打折扣,


    可如今,林昭这个逆女受困,南越棋局也因为吴庸一事彻底恶化,联姻濒临破裂,她本人更是深陷监视之中。更别说,这里面明显还有北周这一股力量在搅乱棋局。若他这边不让黑冰台出手的话,西雍和亲南越这件事难保会彻底打水漂,甚至林昭都可能出事。


    到时候,西雍和南越关系彻底破裂,国威受损,北周还能坐收渔利,这是武德帝绝不想看到的。利弊在心头反复权衡,最终,武德帝还是缓缓开口了。


    “猎鹰!”


    “属下在!”


    “启动南越兆城以及附近部分灰雀,听候昭王调遣,全力辅助其达成和亲南越的计划。记住,只听令,莫要透露黑冰台的存在。任务完成之后,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灰雀,全部召回,一个不留。南越那边,启用新的灰雀潜入接替。”


    猎鹰心中很是震惊,殿下竟然要让昭王殿下调用黑冰台之力?


    他是知道天子建立黑冰台的初衷的。


    没想到陛下为了南越计划,竟然让昭王用黑冰台的人。虽说不透露黑冰台的名字,但暗桩和精心培育的黑冰台间谍是绝对不同的,昭王不可能分不清。只要接触到了这股力量,昭王基本能够知晓,天子手中握有这么一波人。至于叫黑冰台还是叫白冰台,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哪怕任务完成之后,这波人全部召回,昭王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更遑论,如此一来,看似是一调一换的事,但其实已基本等于废掉了黑冰台在南越兆城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根系,新人再想经营出当下的局面,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深深俯首,将头埋得更低道,“属下听令!”。


    随即快速退下。


    只留武德帝依然坐在御案后面,闭着眼,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


    与此同时,建州秦王别院,眼看着大片麦田枯死,整个建州即将颗粒无收,而建州这边刺史荣遥等人却只一味的安抚,丝毫没有将事情上报迹象。


    崔漱玉、钱玮、楚慈几人,也聚在了一起。他们并不知晓林昭在南越的失利,却同样眉头紧皱,心神很是不宁。


    “刺史府今日贴了告示,言那干旱只是暂时的,往年都有,让百姓不必惊慌。可暗地里却派了比往常多了三倍的人,把守建州各地出入口。就连那外地来建州的商户,也是许进不许出!”崔漱玉缓缓将自己虎贲卫们便衣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看来,真的让殿下说中了!”楚慈言辞悲愤道,神情中充满了怒气。


    相比于楚慈的悲愤,钱玮的心神却完全被另一种更为宏大的情绪勾住了。那是一种激动到忍不住颤抖的战栗感,特别是眼看着这建州干旱越来越严重,这股可怕的战栗便彷佛一股电流一般,从尾椎骨涌起,击得他大脑极度的兴奋,兴奋中又带着一股子敬畏。


    ——竟然真的被昭王言中了。


    这建州的旱灾,竟然真的让昭王说中了,这真是巧合吗?


    钱玮忍不住想起月前在浮光谢,昭王殿下指着那露出了淤泥的荷花池,轻描淡写得来一句,“孤想赌一把”的场景。当时,他虽附和,心底却未必全信,更多的是出于投机者的本能押注。


    如今,亲眼看见赌注变成铁一般现实,钱玮便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几乎难以自持。昭王本就是天兆之子,如今又说中了这等预言,是否说明她就是天命之主呢?


    这样的想法一经涌现,就再也无法在他脑子里抹除了。


    天命之主啊,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钱玮更明白了。吕不韦压中的秦始皇,在某种程度上,不就是天命之主嘛?奋六世之余烈,终成秦始皇。而秦始皇的名声,也成就了吕不韦。


    哪怕最后结局并不怎么样,可这个世界除了吕不韦,又有哪个商家做到了这样的成就呢?


    而他甚至比吕不韦更幸运,他已经坐上了昭王的战车,且与昭王利益是一致的。只要承着这股风,未来甚至可能超越吕不韦。


    越想越激动,钱玮忍不住喝了一口凉茶,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那股激动。


    此时,崔漱玉已经开始提议将事情告知林昭了。


    “殿下当初留我们在建州时,便曾说过,要我们以待天时。吾等虽然不知晓,殿下所言的天时是什么时候,但如今建州旱灾愈发严峻,虽然暂时还未引发大的暴动,但如果官府没有任何动作,危机随时都可能触发。毕竟,你我皆知,旱灾,关于不仅是粮食,还有水源。”崔漱玉缓缓说道,随即直接提出她的建议,“我提议,将此事快速汇报给殿下!”


    楚慈还有点犹豫,在他看来,此事直接汇报给洛京的天子方是上策。


    钱玮这边此刻心中正激动得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呢,听到崔漱玉的话立马便附和道,“赞同!玮建议立即书信一封,越快越好。”


    有了钱玮的赞同,楚慈便不再多言。很快,一封说明整个建州当下状况的纸卷,便被放置在铜管中,绑在一只信鸽上。随即,信鸽振翅飞起,化作一个灰色的点,朝洛京飞去。


    而洛京这边收到信鸽之后,又很快换了一只信鸽,将多封信件整合,快速的送往南越方向。


    另一边,北疆,秦王府


    夜色如墨,虽然北疆白日的气温终于高了起来,但夜晚依然有点寒凉。司徒旭独坐在空阔的书房,面前是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面躺着十数枚细小的铜管。每一枚小铜管里面都有一封密信,整齐排列放置一起,在烛光的映照下,就像一枚等待吹奏出声响的青铜排箫。


    灯光在司徒旭脸上明明灭灭,想起前段时间林昭让人给他送来的密信,以及近日洛京暗中涌现的,关于昭王在南越失利的暗潮,他快速得拿起眼前的一个个小铜管,开始拆解起来。


    自从上次梦云谷暗桩背叛,差点把他们秦王府引入绝路之后,司徒旭就以铁血手腕重新整肃了整个北周那边的暗线,设定了双重消息制衡,以防再次出现同样的情况。虽然这样的整肃,目前还只涉及了一部分暗桩,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自从整肃之后,他这边收到的北周消息更快也更多了。


    铜管被熟练地拧开,里面的密信纸条被取出,很快呈现在司徒旭眼前。待看清上面递来的各色消息,司徒旭心尖忍不住颤了一下。


    密信里面的消息很杂,但司徒旭却从里面的字里行间,看出了三个要点;


    其一、北周都安的暗涌愈发激烈了。特别是北周太子,因为林昭在梦云谷的那一场布局,如今处境已经非常堪忧。按道理北周帝病重,太子监国是理所应当的,结果就在不久前,北周帝就以太子狂悖无礼的名义,将他禁足了。


    第二、北周帝似乎属意二王子继位。因为这几日北周帝一直招二王子入宫侍奉,甚至宫中还传出了二王子“侍父甚孝”的传闻。在这样的关头,这个北周二王子能传出这样的名声,没有北周帝的示意,司徒旭是不相信的。


    第三、北周帝的身体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谁能想到呢,眼看着北周帝前段时间还吐了血,一幅即将病入膏肓的模样,现在竟然又能够上朝了。甚至在宇文墨尸身用冰棺运到都安时,他还亲自出了一趟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儿子。


    如此一来,林昭暗中期盼的,北周帝快点死,怕是有点悬了。


    司徒旭重新展开林昭递给他的密信,目光落在她关于北周帝身体状况的询问,以及加速北周动荡的建议上,随后提起笔,将自己提取的内容,书写在密信上,并告知她,自己已经暗中派遣了一名谋士前往都安太子府,此刻北周太子府风雨飘摇,此人或许能够在太子府获取信任,实现她加速北周局势的目标。


    不过,一切还未知。


    写完之后,他便快速得将信密封,亲自收入铜管里面,唤亲信立马送到南疆那边,递给林昭。


    很快,又一只白鸽从北疆飞了起来。


    第198章


    南越的七月,如流火一样。


    林昭推开窗,入目的不是南越的街景,而是廊下多了近一倍的身影。那些人身着便服,或站或坐,目光却无一例外地黏在她这扇窗上。


    十天了。


    自那日营地归来,这处馆驿就成为了她的囚笼。勾氏的眼线明目张胆地增加了一倍,但凡她让人备马车出去,没多久必会有一个勾氏之人以帮她介绍各种南越风物抑或以担忧她出事为由,紧紧跟随着她,在她面前各种蹦跶。


    就连那兆城郊外的营地附近,也被勾氏以“清查可疑人物”为由,设置了各种士兵巡逻。一旦她有异动,几乎瞒不过勾氏的眼睛。


    这几天,她明面上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营地中的暗探揪出。


    这件事倒是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些人知晓暴露之后,一个个都死得太干脆利落了,导致她无法肯定暗探有没有全部揪出,也无法以此指证幕后之人。


    第二、派人把那割舌断手的人证,着人快船送到了流州,交给了齐清,算是警告,也是试探。


    这倒不是林昭不想直接以此问罪齐清,只是单凭这样一件事,她很难真正将齐清这样一名边境大将定罪。再加上她着急解决南越一事前往建州,如今着实不想再分散精力去做其他事。


    林昭目前只希望齐家给她安分一点。


    第三、即以林霄在南越兆城失踪为由,大张旗鼓的让勾珲帮她找林霄。


    实则当日刚从营地回城,她就已经收到了乐舒派人递过来的消息,知道了林霄的状况。


    只为了避免像上次一样打个措手不及,林昭打算暂时让林霄暗中潜伏,先不出现,一边好恢复伤势,一边帮她搜寻幕后黑手的踪迹。


    不过,这几日她便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最让她焦虑的是,她本以为可以快速找回的底牌吴庸,如今也失踪了,没有一点消息。


    偏偏,她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无法大张旗鼓派人去找。


    这不免让林昭着急起来。


    时间不等人。


    崔漱玉他们前不久递来信件。建州大旱已经初见端倪,久旱不雨,田地龟裂,夏收绝收已经成了定局,官吏却层层封锁消息,仍在粉饰太平……


    一切的一切,都正朝着她当日在建州预料,最糟糕的轨迹走着。


    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七月末,底层百姓那份因旱灾涌现的焦渴,便会彻底点燃,让建州乱起来。而到八月中旬,那建州的刺史荣遥便会如原著那般,彻底掩盖不住建州那溃烂的疮口,灾情将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捅破,震惊朝野。


    不过,林昭并不打算按照原著的时间线走。


    她打算让崔漱玉等人七月中旬左右,民乱一起,就彻底将建州灾情之事,捅到武德帝面前去。


    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这场建州之灾,真的发展到像原著一样死伤惨重,难以收拾的地步;同时也能给武德帝一点在朝堂周旋与反应的时间。


    只有武德帝发现,自己在朝堂不管如何讨论,朝臣都只能给出那几个空洞的建议,甚至互相推诿,建州的灾情却丝毫没有缓解时,他的目光才会转移到其他“避开朝臣”的救灾手段上去。此刻,林昭再将自己的提议呈上,武德帝才有可能同意。


    但如果要实现她心中那个大胆的计划——以主导赈灾为名,实质掌控建州。那么,最晚八月初,林昭手中就必须有一个关键优势——即握有足够覆盖此次建州灾情,稳住局面的粮食。


    这可不是一笔小体量的粮食。


    建州可足有十几万人,要想平复这次灾情,哪怕她有降雨符这个金手指,可确保自己到达建州不久之后,就让建州下雨,但麦子已死,粮食绝收也无法改变了。


    就算她引导这些人改种土豆,最起码也要给他们三个月的口粮。


    而且,她还不能以简单的银货两讫的方式,以市价去购买这笔粮食。先不说,她这边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是西雍朝堂,也未必会愿意出这笔钱。就算她到时候有了金矿,林昭也不想付这笔钱。真的以市价来购买,再加上长途运输,成本太高了,还不如直接在西雍国内购买呢。


    最好的方式是,让这批粮食,变成南越勾氏求娶西雍公主所必须支付的“聘礼”之一,附带的带有政治让步色彩的条件,从而压到极低的价格,甚至部分无偿“赠送”。


    唯有如此,她才能买得起,运得回。


    推算一下,最晚七月中旬,她就必须扭转自己在南越的颓势,让勾氏彻底死掉背靠北周的心,转投他们西雍。随后,她才能敲下那笔大量粮食的交易谈判。然后赶在建州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到达建州,将局面稳下来。


    所以,满打满算,留给她的时间,也就半个月左右了。


    半个月。她必须在这半个月里,把南越这盘死棋下活。


    偏偏,北周帝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起来。想到司徒旭在信中所言,林昭便有些气闷。


    北周的局势,还是不够汹涌!


    现在,她只能期盼,司徒旭旗下的那个谋士,能够给力一点了。


    不过,林昭并没有打算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北周的突变上,那太不可预测了,太被动了,且当下的时间,也不允许她等待北周那边的定局。北周那边能够成功固然是好,即便不成,她也必须做好足够准备。


    林昭闭了闭眼,将窗棂缓缓合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兆城巡防校尉陈实求见。林昭立马想起了此人,正是南越这边指派来帮她寻找林霄的负责人。


    “请进来吧!”她淡淡道。


    在林昭看来,此人不过是又一个盯着她的南越人而已,走个过场就行了。


    很快,陈实就走了进来。


    这不是林昭第一次见他,所以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辛苦陈校尉了!陈校尉可是有孤这边林中郎的消息?”


    “殿下!”陈实恭敬行了一礼,却没有说林霄相关事情,只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林昭诧异得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穆兰,示意她将东西拿过来。


    很快,那个东西就送了林昭手上,是一个铜牌,两面刻着雀鸟花纹。


    她的眼神忍不住凝了一瞬——就在前不久,武德帝给了她两封信,一封信上描述的南越这边派遣暗桩的信物,而那信物的花纹样式,正是眼前铜牌的雀鸟模样。


    也就是说,此人竟是武德帝在西雍布局的暗桩。


    还是一枚在南越这边潜伏极深,已经爬上兆城校尉一职的资深钉子。


    用现代的观念来讲,都算得上一县公安局长了。


    而且,据她所知,南越这边选官和她们西雍一样,都会有严谨背调。因为这年头在敌国安插间谍太寻常了,谁都不想让一个间谍成为自己手下的官员。武馆相对于文官,调查得又更加严格。特别是那些手掌大权的武将,这里面涉及的可能是几万人性命呢。


    可想而知,将眼前一个人安插进来,得费多大劲制造身份。


    身份还属于能够造假的存在,最难得的是,如何让此人的谈吐口音,生活习惯,面容外貌跟本地人基本没多大区别。这些都是需要经年累月练习,甚至在南越这边长期生活,才能弥合得天衣无缝的。


    更别说,还要控制住其不叛变。


    连柳达那种被武德帝亲自提拔的人都能叛变,更别说这种本就身处他国的暗桩了。


    这年代的人可没有那么多爱国教育,更多的是忠义忠君文化。至于控制其家人,校尉大小也算是个小武馆了,此人又年轻,若他真的狠得下心,抛家弃子,立时便能成亲生出一堆新的儿女。


    现实中的人,又不是小说里面的NPC,打上一个忠诚的标签,就能绝对忠诚了。


    这个人的出现本身,背后就代表着一整套复杂、昂贵的培养和制衡控制体系,绝不是她和乐舒派出的,假装各种商贩的浅表探子能够比拟的。


    最重要的是,他带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武德帝会派出这样多的精英暗桩给她用,说实在话,还挺出乎林昭的预料的。


    毕竟,上次她写了那样一封几乎摊开了自己在南越的野心与蓝图、诱惑力满满的信回去后,武德帝那边都没有丝毫动静。


    别说她畅想中的南营调度权了,就连几个西雍布置在南越的边缘暗桩,都不肯给她,搞得她差点抓瞎,只能自己派乐舒临时搭建信息渠道。


    因为这个原因,林昭甚至一度以为,武德帝这是打算彻底不管南越这边局势了。


    可这才多久,武德帝就突然转性了!


    不过,想到近日陆陆续续收到的关于洛京这边的信件,林昭目光立时便幽幽起来。


    近日的洛京,可是风云变幻,令人膛目啊。


    前段时间贤王一系还喜气洋洋呢,这就立马传来齐妃被贬,贤王林琏看似没有被斥责,但臂助遭削,算起来跟打回了原形没啥区别了。如今,整个洛京最得意的,怕就只有太子林瑚了。


    武德帝下手如此快,又如此狠,怕是已经知晓了齐家在南越做的恶心事——武德帝可不是她,作为帝王,他想惩戒一个人,压根不需要证据,方式也多得是。


    贬了齐妃,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警告罢了。


    不过,这也说明,自己在南越的一举一动,那位高坐洛京乾安殿的帝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自己还以为离开了洛京,便能脱离武德帝的监控呢。如今看来,未免有点天真。武德帝手中暗藏的,隐于水下的暗探力量,比她想象中厉害多了。


    不知不觉,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幸好,她自来就秉承着事不密则败的原则,除了建州那一次,为了说服崔漱玉几人,林昭稍微透露了些许之外,她便再未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过任何人,更别说写信了。武德帝就算知晓她的行动,也不一定能够从她表层的行动中,猜到她暗中的计划。


    至于眼下。


    馆驿被监视,营地被监控,勾氏防备心如此明显,虽然林霄已经转成暗线,但他毕竟在南越露了不少次面,真正能做的事情并不多。相反,而武德帝给她的这群人,不在勾氏的监控范围之内,是意外也是变数,刚好可以变成她新的底牌。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确认此人可信。


    毕竟南越距离洛京那般远,谁知道这些人是否已经别有二心。


    所以,次日,这位南越兆城巡防校尉,又一次打着汇报“寻找林霄”进度名义来见她时,林昭直接让穆兰借着递茶的动作,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他手边


    陈实眼皮未抬,接茶时顺势将纸条收入袖中。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而他前脚刚走出馆驿,林昭安排的人随后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武勋也领命离开馆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怀里揣着一张纸条——上面的指令与交给陈实的略有偏差。这份偏差,将送往乐舒手中。


    两条线,一个结果。


    如此多番试探,发现没有问题之后,林昭这才在陈实再次登门时,屏退了所有人,开门见山对他道,“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陈实垂首:“殿下请说!”


    “我要你找一个人,南越前朝旧臣,田甲!”


    只要找到田甲,就能找回吴庸。吴庸这枚棋子至关重要,她绝对不能丢!而且,她还打算利用已经暴露在勾氏面前的吴庸,搭个舞台演一场戏呢。


    这场戏的曲目,她都想好了,就叫引君入瓮。


    这些日子,从神谕案到假吴庸,被人一而再算计,怎么着也该轮到她落子了。


    如今有了陈实等人作为暗手,她也不想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第199章


    演戏,自然不可能没有配角。


    很快,林昭就直接书写了一封邀贴,着人送到了南越国相府,邀请他一聚。着重在上面写了,“知君何所忧,孤这里恰巧有一株无事解忧草。”无事通吴氏,林昭相信,勾珲会看懂的。


    没多久,这封邀帖,就被送到了勾珲手上。


    如林昭所预料的,勾珲很快就看懂了邀贴上那暗示的话,捏着那封邀贴,脸上很是愤怒。因为这句话林昭几乎是在向他坦白——没错,孤手中就是有吴氏遗孤——而且还丝毫不加掩饰。


    这也是在明晃晃得告诉他,上次他在临时营地带走的那名焦尸,那个自称吴庸的人,又是个假冒品。虽然这件事,勾珲早已经有预料。


    毕竟,那具焦尸经过仵作反复查验,虽然已经面目全非,那人的骨骼身形也和老宫人印象中的十王子很相像,但据仵作所言,那人年龄至少十八岁了,而众所周知,十王子今年不过十五岁,仅年龄这一项便对不上。


    虽然那焦尸是假的,但不管是勾厉还是勾珲都觉得的,吴庸怕是真的还活着。


    所以,这些日子他们加强了对林昭的监管,也不仅仅是因为那假吴庸的那句话,更多的是想要趁机寻找那真吴庸的蛛丝马迹。


    没想到,那昭王倒好,如今直接不打暗牌了,直接明牌相邀了。


    去,还是不去?


    去,以他对那西雍昭王的了解,肯定挖好了坑等他跳。


    可不去,谁能想到,那林昭会拿那前十王子做什么。但若真让那前十王子真的出现在世人面前,再结合前段时间神谕之事,他们勾氏的江山,怕是真的要动荡了。


    他不能冒这个险。


    犹豫了一瞬,勾珲帖子攥成一团,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他倒要看看,那昭王能玩出什么花样。


    *


    南越馆驿,后院的临水凉亭


    林昭得知了勾珲要来的消息之后,便已经开始在里面等候了。待勾珲到来,便让侍女上了寻常的瓜果茶水,随即屏退了左右,只留了穆兰一人,抬眸看着眼前人,笑着道,


    “国相来得倒是不迟?请坐!”


    勾珲虽然来了,但心中还是不豫的,只拱手行了一个礼,并没有坐下,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声音硬得像石头,“昭王殿下邀帖上说有一株无事解忧草。解忧草在哪里?”


    “国相何必如此心急,不如先坐下喝杯茶?”林昭并未立马说话,只拿起身旁的茶壶,先给自己来了一杯,随即又斟了一杯,递到勾珲面前。


    “近日在南越多亏南越王款待,倒是让孤品尝到不少南越的奇珍美食。此乃我西雍流行的饮茶之法,近日孤便借贵宝地,请国相品鉴一番,刚好也可以去去这夏日的暑气。”


    勾珲见此,心中更是警惕了。毕竟,林昭自来南越以来,还未如此对他客气过。更别说,自己前段时间,才以搜查逆贼的名义,强行让人家去了那郊外的营地,勾珲可不觉得眼前人心中没有一点芥蒂。


    他并未去动那杯所谓的清茶,哪怕林昭倒完他那一杯之后,便拿起自己眼前的清茶,慢悠悠得喝了起来。林昭越是这般风淡云轻,勾珲心中只会越紧绷。


    “多谢昭王殿下好意。”勾珲纹丝不动,依然语气生硬道,“只是,珲作为南越之人,早已习惯了我南越的暑热。相比于茶,珲倒是更想见一见殿下所言的解忧草!”


    林昭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看了眼前的勾珲一眼,笑意散去。既然勾珲这般不给她好脸色,她自然也不会一直客套下去。所以,她丝毫没有客气得直接道,


    “国相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底牌这种东西,是绝不可轻易示人的。”先不说人还没有找到,就算找到了她也不可能轻易让勾珲知晓。“说来,孤本是不想使用这张牌的,毕竟,孤来南越是来和勾氏结盟的,可偏偏国相将此事搞得不少人皆知,倒是为孤省却了不少麻烦。”


    话完,林昭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她带吴庸来此,目的为何,自己清楚。但这不妨碍她以此为借口,讽刺眼前的人。前些日子被此人逼着去营地的屈辱,她还未报呢。


    更别说,这些日子自己这般被人监视。


    勾珲自然听出了林昭口中的讥讽,不由有些愤怒,愤怒之后又无可奈何。


    本来,若只有他勾氏知晓眼前人带着吴氏遗孤一事,他还可以站在即将联姻的盟友立场上,谴责眼前的人朝三暮四,意图不轨。


    但从营地出现的那个假吴庸,将吴庸这个名字说出口开始,事情就已经失控了。


    虽然勾珲已经尽量将事情控制住了,但当时他带了那么多人前往营地,又怎么能保证这里面没有间谍。虽然如今兆城并没有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但勾珲也很清楚,四大氏怕是已经知晓此事了。


    他们本就不满勾氏想要坐稳王位的行为,如今知晓林昭有这样一枚好棋子在,未必不会动作。


    就算几人曾经联盟推翻过吴氏又如何?从他们勾氏坐上南越王位开始,与四大氏就处于利益相悖的位置。相比之下,四大氏肯定乐意把那吴庸推出来,让勾氏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进而以此谋取自己的利益。


    可恶,勾珲忍不住暗中攥紧拳头,早知道临时营地会出现那样一幕,他怎么也不会带着那么多人过去。要不是当时那假吴庸说的话,明显有挑拨离间之意,勾珲甚至都怀疑,那从头到尾都是眼前人的一场戏。


    不然为何,这边他刚查清楚那吴庸是假的,这昭王就告诉他,她手中有真的吴庸?


    眼看着勾珲脸上调色盘一般,林昭进一步笑道,“国相脸色何以这般难看?莫非孤说错了?”


    勾珲脸色变了变,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虽然任南越国相没多久,终究在南越官场浸淫了多年,虽然易怒也明白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强行按捺住了。


    他很清楚,林昭此刻手持着吴庸这张牌,她既可以让吴庸“活”,也可以让吴庸“死”,而偏偏他们现在如今连吴庸这张牌在哪里都不清楚。


    如今,便只能任林昭占据上风了。


    总不能真将眼前人杀了吧!


    “殿下莫忘记了,这里是南越!”勾珲还是忍不住道,“殿下藏匿我南越盗贼在先,如今却反客为主,莫非以为我南越好欺?”


    “盗贼?”林昭挑了挑眉,随即丝毫不遮掩道,“国相,你确定是盗贼,要不我等让南越臣民看看,到底是盗贼,还是你们勾氏一族的恩主?”


    说罢,她直接拿出一张帖子,那是上次她着人送了锦缎给蓝穆之后,蓝穆给她送来的谢帖,“我觉得蓝氏就不错,上次他还问孤赤金锦的事情呢,想必对这也很感兴趣。而且,孤还听说,南越四大氏向来同气连枝。”


    “你——”勾珲听到这话,立时大怒而起,随即对着眼前的桌子就重重一击!


    “砰——”巨响在凉亭中响起,连带着那泡茶的桌子,都晃了晃,险些裂成两半。


    然重锤还未收回,一旁的穆兰已经直接长枪伸出,一枪戳到了他的喉咙。


    冰冷的枪尖抵在喉结上,刺痛袭来,勾珲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眼珠子冒火一般看向林昭,心中那股怒气却蓦地冷了下来,


    “殿下这是何意?”


    林昭抬手,示意穆兰将枪收回,方才道,“国相莫怪,正如国相所言,孤当下身处南越,馆驿中有那么多南越护卫,我这护卫便难免敏感了些,方才国相面色狞狰,她误以为国相对孤不利,方才如此。不过,孤相信国相应该不至于如此失智,对吧?”


    勾珲:他能说自己有一瞬间,真的想杀了眼前人吗?


    他看了一眼林昭旁边站着的穆兰,她虽然收起了枪,但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很显然,但凡他有一丝异动,等待他的怕不是什么好结果。


    而且,勾珲缓缓收回自己拍桌子的手,他很清楚,林昭是对的,在这里,他若真动手,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泼天大祸。


    西雍的亲王死在他手上,为了避免被灭国,他们勾氏别说坐稳王位了,第二天怕都会被四大氏以及整个南越朝堂绑着,送到西雍给那武德帝千刀万剐赔罪。


    就算他们跟北周有交易又如何?


    在这样的危机面前,北周怕是乐得看他们与西雍互相损耗。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勾珲最终还是再次坐了下去,嘶哑着声音道,“殿下到底想要怎样?殿下若想以此威胁我南越,强行达成西雍和南越的联盟,殿下怕是打错主意了。殿下应该听说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殿下莫非打算攥着手中那底牌一辈子不成?”


    听到勾珲那暗含威胁却又透出无力感的反问,林昭反而又一次笑了起来,“国相说的是!”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能够利用吴庸这个人,直接达成两国的联盟。这样的联盟,哪怕短时间内表面达成了一致,怕是没多久这南越也会反悔。自己总不可能为了确保联盟顺利,一直派人盯着南越这边吧!就算能,也不一定盯得住。


    联盟,联盟,最好的方式是利益的结合,才能稳固而长久。


    所以,她直接放下茶杯,神色转为肃然道,“所以,孤想请国相与孤一起演一场戏!”


    “戏?”勾珲瞳孔一震,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为林昭会提出什么严苛的条件,结果却只是演戏,他忍不住看向林昭,语气带着戒备与不解道,


    “不知昭王殿下想与珲演什么戏?”


    “一场或许可以彻底解你我之忧的戏?”林昭淡淡道,“国相难道不想抓住那神谕案背后之人?还有前段时日,那临时营地发生的那一幕,国相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嘛?那人在幕后策划了这么多东西,丝毫不将你南越勾氏放在眼里,国相难道不想将其碎尸万段?”


    勾珲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莫非,殿下已经知晓幕后之人的踪迹?”神谕案他们至今没有线索,还有前段时间那假吴庸之事,他这边更是毫无线索。


    可怕的是对方手段阴毒,每一次都精准的切入了他们勾氏最致命的点上。这样一个隐藏的敌人,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阴影里,不知何时会再吐出信子,咬上致命一口。


    勾珲岂能不惧,岂能不恨?


    林昭却摇了摇头,“孤不敢说知晓幕后之人的踪迹,毕竟,在国相看来,孤也有嫌疑不是?不过,孤倒是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让幕后之人再次出手!”


    勾珲有点动心了。


    但他并没有立马应下,因为他不相信林昭。


    “谁知道你有没有其他阴谋?”


    林昭笑了起来,“国相可以先听听孤的计划!放心,孤并不需要国相做什么,不过是演一场戏,行一些方便罢了!”


    勾珲听完,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问道,“昭王殿下打算如何演戏?”


    林昭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勾珲心动了,她没再犹豫,立马将自己瓮中捉鳖得打算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很低,在周边蝉鸣的噪声遮掩下,除了旁边的穆兰,几乎没有别人能够听到她的话。


    勾珲听完林昭的计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殿下这出戏,珲可以配合。但珲有一个条件。”


    林昭挑眉:“说。”


    “事成之后,我要吴庸!”勾珲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假的,是真的吴庸。”


    林昭:想的倒是挺美。


    “勾相,”她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孤今日请你来,是给你我一个机会抓那条咬人的蛇,不是来跟你做交易。若非身处南越,孤根本无需你的配合。勾相要是觉得这个条件非提不可,那这戏不演也罢。”


    说罢,林昭直接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国相请回吧!”


    “你——”


    勾珲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林昭,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不得不妥协下来。毕竟,不止林昭想要知道那幕后之人的真面目,他这边更想找出那人。刚刚不知晓林昭的计划还好,如今已经知晓了这个计划,现在让他放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去继续被那条暗处的毒蛇盯着?


    他还真的做不到。


    毕竟,这个计划本身,并不需要他这边出多少力。


    真正要以身犯险的,是眼前的西雍昭王。


    最终,勾珲放弃了索要吴庸这个条件,直接道,“吴庸此人先不谈,幕后之人抓到之后,必须交给我们南越这边处置。”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司马先,林昭自然想将此人抓在手上。可她设计此局,本就有挑拨勾氏和司马先背后北周关系的意图,不将司马先交出去,如何实现目标。


    最终,她点头同意了这个条件。


    很快,凉亭中便又只剩下林昭和穆兰两人。


    蝉鸣声依然让人难耐,无人知晓,一场牵动多方势力的反击,正暗中铺开!


    第200章


    三日后,王宫那边便隐约传出了一则消息——那西雍来的昭王,还没真正达成两国联姻的目的,竟然就要离开南越了,据说国书都向南越王递了。


    这个消息一经出现,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兆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


    就连那市集上买菜的商贩,互相之间聊天时,都会忍不住来一句,“听说了吗?听说那西雍来的昭王很快就要走了,这西雍不打算跟我们继续联姻了吗?”


    “那肯定的啦,才来几天,我估摸着,这西雍昭王是被气走的。”


    “为什么这样说?”


    “那你想想,前段时间,北周使者来的情况,大王可是亲自出去迎接了。你再看看西雍使者来的时候,啧啧,对比太明显了。”


    “难怪啊——”


    不止商贩们交头接耳,就连做苦力的力工们,休息的时候也忍不住就这件事窃窃私语起来。这年头,能够用来娱乐的东西太少了,说八卦就是当下人最好也最不用耗费钱的娱乐。特别是这种王宫流传出来,带着神秘色彩的八卦,传播的速度格外惊人。


    几乎没多久,这则让人震惊的消息,就传到了司马先耳中。


    此时,兆江旁停靠的一艘不起眼画舫内,司马先一身南越本地人常见的靛蓝短衫、阔腿麻裤,头戴宽檐竹篾帽子,正斜靠在画舫的软榻上,手持一根细长的青竹钓竿,姿态悠闲得钓着鱼。


    有意思的是,此人虽然在钓鱼,那钓竿系的线上面,却只有一个细长笔直的钓钩,钓钩上甚至连鱼饵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愿者上钩的姿态。


    六月末的江风徐徐,带着夏日的燥热,又在拂过时留下一丝丝的凉意。太阳已经西斜,天边开始泛起金色霞光,映着整个江面都金光粼粼。


    司马先就这么坐着,看着那鱼漂,在带着点浑浊的金黄色江水中随波轻曳,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清静自在。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司马先才能真正心境空明,脑子里不会去思考任何跟人有关的东西。


    不过,清净自在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很快,画舫的楼梯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算了这份江边难得的悠闲。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得知了林昭要走的消息,匆匆赶来的陆虎。他脸上那道狞狰的疤痕依旧,甚至随着他在南越待的时间越长,疤痕愈合得时间越久,颜色越深,越发显得狰狞可怕起来。此刻,映着画舫内部那微微有点昏黄的光线,倒显得更加凶悍了。


    司马先只从脚步声,便知晓来人是谁。他并未回头,只缓缓的站起身,随即从容不迫得将那漂浮在江面的钓鱼竿拉起,银色笔直的钓钩立马从江面脱水而出,在金色的夕阳中划出一抹弧度。


    将钓竿放置在一旁,随即,他方才转身,走向画舫内间一处布置简雅的小茶室。


    在那里,早已有人为他煮好了茶。青铜做的水壶,水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另一旁的茶壶中,则早已备好了些许早已发酵好的干茶。只将水壶倒入茶壶里,很快,被揉成了一团的茶叶便在热水中舒卷开来,在水面漾出一层层浅绿色的绿意,空气中也沸腾出茶味的清香。


    “不愧是雍国明珠发明的泡茶法,很是适合这夏日炎炎。”司马先看着此情此景,慢悠悠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别样的赞叹,显然对这种泡茶的方式很是中意。


    将茶水分置在两个象牙杯子中,其中一杯递到对面,司马先方才抬眼看向眼前的陆虎,淡淡道,


    “说罢,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刚来南越的路虎,看着眼前司马先这样一副慢吞吞的墨迹模样,他早就按耐不住,急吼吼地将事情倒出来了。


    但跟着司马先这些日子,眼看着他一步步运筹帷幄,将那杀了他主子的西雍林昭逼入绝境,又如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越,利用人心的贪婪各种布线,让勾氏和那林昭压根找不到他。陆虎那因为急于想要复仇的急躁,早已被磨掉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对眼前人的信服和敬畏。


    想到刚刚获知的消息,陆虎拿起茶杯,却并没有立马喝,而是直接道,“刚刚传来的消息,那林昭似乎已有退缩之意,据说她已经给勾氏递了国书,国书里面言辞灼灼,不仅斥责了南越毫无待客之道,没有结盟诚意,还直接点明了勾氏的无礼,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已经打算放弃和亲,三日后就要离开兆城。


    现在,整个兆城内外,都在暗暗讨论这件事。”


    说着,陆虎看了司马先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随即继续道,“我们这边的暗桩刚刚也递了消息,那昭王昨日的确派人去请了一趟那南越国相勾珲。据说,那人从馆驿离开时,脸色很是难看。今天,那驿馆里面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南越士兵,数量也明显减少了。


    刚刚,那昭王身边那个姓武的校尉,更是直接带着人,去了兆城郊外营地。


    此事,怕是有一半是真的,我们——”


    陆虎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很显然在问司马先,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毕竟,按照他们的计划,是打算先让那西雍昭王在南越孤立无援,再毁了她凭借天兆登位的可能,就像那人对他主子做的一样,一步步将她彻底逼入绝境,然后再彻底杀了她,嫁祸给南越,彻底绝了南越倒向西雍的可能性。


    可如今,计划才实行到第一步,那人竟然打算逃回西雍了。


    想到这里,陆虎就气闷!


    司马先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一眼认出了这是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局。如果是旁的北周人,自然无所谓林昭的离去,她一走,北周和南越的联盟就稳了。但司马先不同,他和西雍皇室林家可是有死仇,怎么可能轻易让她就此逃脱。更别说,这里面还有杀其主宇文墨的仇恨在。


    他缓缓端起眼前的茶杯,凑到唇边,却并没有立马喝,只是任由那氤氲的茶香扑在脸上。随即,垂眸看着白色象牙杯里面的淡绿色的茶水,直到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方才轻抿一口,感受着那股只有茶味涌入喉咙的清爽之感。


    随后,他方才放下象牙茶杯,指尖在象牙杯盏的边缘缓缓摩挲着。


    “急什么,钓鱼这玩意,最忌讳的就是急呢?”


    说罢,他又拿起旁边的茶壶,不紧不慢得往自己的杯子里注入茶水。


    “可如果那人真退缩了,我们将昭王之死嫁祸给南越的计划?”陆虎眉头紧锁道。他脸上本就因为那个疤痕很是狞狰,这眉头一紧锁起来,整张脸都显得格外可怖起来。


    “退缩?”司马先忍不住轻笑一声,“林昭可是个为了杀你我的主子,明知道不顺路却依然奔波数千里,跑去北疆杀人的人。你觉得,以她的性格,以她背负的天命,会是那种因为一点挫折,就轻易退缩的人?更别说——”


    说到这里,司马先呵了一声,抬起眼看了一眼陆虎,眼中带着一股明显的讥讽,“还退得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走了一样!南越王宫里面的消息,何时如此轻易被传出来了?


    而且,那林霄她都还没找到呢,她会就这样离开?”


    “先生的意思是,这是……那西雍昭王故意使诈?”陆虎眉眼都沉了下来。


    司马先点了点头,“也不叫诈吧!不过是一个计谋而已。”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看来林昭的确没有什么底牌了,都开始亲身上阵,来引我等入局了!以退为进,请君入瓮,有趣有趣!不过嘛——”


    他站起身,走到画舫的边缘,看向南越馆驿所在的方向,“此刻,林昭被那勾氏监视,动弹不得,常规手段破局无望,这招以退为进,倒的确走得很妙!”


    陆虎不明所以,“先生的意思是,那昭王故意的这么做的?她怎么就笃定我们会接招呢?”


    “自然是因为,我是司马先啊!”司马先微微侧身,目光从远处收回,再次落回到眼前的陆虎身上,“这里可是我为她打造了很久的棋局,怎么可能允许她随随便便就离去呢?况且——”


    司马先再次看向画舫外面,此刻,夕阳已经开始落幕,那天边的晚霞也从灿金色逐步变成了橘黄色,就像此刻的兆江在燃起一场无声的大火,而他们就是这场火焰里面,最冷静的观火者。


    “不入局,怎么破局呢?”


    林昭可是在北周梦云谷,亲身示范了一场,如何破解请君入瓮之局的办法呢。


    虽然陆虎和他所带来的人,并没有参与那场对林昭的围剿,而参与围剿的刺客们,也几乎都死绝了。但司马先凭着那些护卫们的一二言语,以及后来西雍北疆的剧变,基本就还原出了林昭当时的手段。


    无非是利用了宇文墨的自负,来一场真假难辨,将计就计罢了!


    既如此,他何不来一次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将她困死在自己的瓮中呢?这可是个不错的将那西雍昭王杀死,并将其嫁祸给南越的机会,连如何将这件事宣传出去他都想好了。


    ——西雍昭王不堪南越侮辱,愤而请辞;南越害怕其归国之后西雍问责报复,于是在她即将离去之时狠下杀手,然后将其归为意外,欲盖弥彰。


    如此一来,即合情合理,又能彻底让南越捆绑在北周这条战车上,再无转圜可能。


    想想,还挺有趣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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