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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171章


    船行的速度很快,才将将黄昏的时候,一群人就到了雍国的南疆,流州!


    如果说,北疆的林城属于是风沙中坚韧的石头城市,城墙中的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岁月的留痕;那么流州则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几乎流淌在水面的城市,四周竟然看不见一点山脉了。当林昭的船蜿蜒得驶入河道时,这幅极具异域特色的画面便扑面而来。


    林昭就着夕阳余晖,有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城市。这座罕见的南方之城,竟是沿着蜿蜒的水系修建的。城墙完全不像其他城市的城墙一样,四四方方或者圆圆的,形状规则,反而像一条波浪线,沿着蜿蜒的水道、湖泊与沼泽的边缘修筑,巧妙得将四周的水系、甚至湖泊,都变成了外面的守城河。


    许多地方甚至不是常见的入城口,而是以水道相连。大大小小的船只穿行其中,络绎不绝,有简陋的乌篷船,有快速的小舟,也有漂亮的画舫,当然,最多的还是一艘艘载满各种货物的货运船。林昭甚至看见,不少百姓特意架着小舟,来回的划动,手上满载着各种小东西,就像一个流动商铺。


    这样的场景,林昭以前只在地理频道看见过,貌似是国外的某个地方。至于国内,也就只在绍兴看过类似的记录。


    最妙的是,此时刚好是黄昏时刻,点点金光洒在大大小小的河道之上,颇有一种浮光跃金之感。映衬得那些在河道上吆喝,行进的船只,都像一副在金色斑斓里面的动态水墨图。


    河道两旁,是一栋栋白黑相间的屋子。这些屋子沿河而建,高低参差,青砖黛瓦,轻盈而秀美,与周边的水道相互依偎蜿蜒,极具南方水乡的柔和之美。


    美景总是愉悦人心的,特别是看到了林霄也顺利抵达,如今正站在码头上静等着她的到来。林昭的心情就更愉悦了,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这边的人手已经全部到齐了。


    船很快通过入城口,停在了官方设定的码头上。武勋率先带入下去,拉开一条防卫线,林昭这才带着穆兰,在几名精锐护卫下,踏上流州湿润的码头木板。


    她上码头的那一刻,虽然最开始有一点不适,但很快她连日来在船上的眩晕,直接神奇得没了。


    “属下林霄,恭迎殿下!”林霄快速上前,抱拳行礼。


    林昭直接将他拉起来,“如何,无病,路上可遇到了麻烦?这一路怕是辛苦你了。”骑马奔波真不是人干事啊,没有绝佳体力真吃不消。


    林霄抬头看了昭王一眼,见她虽然脸色略有点苍白,但神色平静,也总算放下心来。随即道,“殿下放心,一路行来虽然遇到了几波刺客,但都被属下解决了,只折了几个兄弟。”他说得很是言简意赅,随即低声对她道,“殿下,几位将军和流州刺史等人也来了!”


    林昭本想询问一下林霄关于刺客的事,一听这话,立马不再多言,看向林霄的后面。


    很快,一个身穿铠甲,须发皆白的男子,便走了上来。他脸上虽然已经布满了老年的皱纹,看着比太尉韩晶还老,行走间的步伐间却丝毫没有老态龙钟之感。脊背更是挺得直直的,一身银色的铠甲锃光瓦亮,犹如一座覆满雪的山峰,带着不羁的傲气。


    林昭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齐妃之父,贤王外大父,镇南将军齐清。此人在原著中可是司马懿一样的人,他不止有司马懿的寿命,还有司马懿一样的野心。


    后来贤王林琏登上帝位,最后导致雍国灭亡,这里面可是有他一份功劳在呢。于他看来,再怎么外孙当皇帝,哪里比得上自己当皇帝来得爽!


    可惜,光有司马懿的野心,没有司马懿的命,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很快走到林昭的三步开外之后,抱拳,躬身,“镇南将军齐清,参见昭王殿下!”姿态很是标准,但再怎么标准得动作也掩盖不了,他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地头蛇”的傲慢。


    倒是丝毫不遮掩。


    林昭并没有立时叫起,而是像猛然忘却了眼前人身份一般,任由他躬着身子。直到估摸着差不多有几息的时间,方才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立时嘴角便浮起一抹笑,上前一步将人虚扶道,“原来是齐将军啊,请原谅,孤刚刚一时未反应过来。将军镇守南疆,劳苦功高,不必如此多礼,请起!”


    这样一个人,于她本就没有好意,她又何必释放善意,自然是以势压人为主。若非当下人多,再加上对方到底是南疆的地头蛇,林昭连虚扶这样的动作都不会做,真当摆手不累啊。


    齐清顺势起身,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显然带上了一丝审视。虽然只有一个照面,但从这简单的礼仪互动中,齐清已经意识道,眼前的昭王并没有他想象中好对付。


    想到这里,他便又继续假意客套道,“殿下来流州几日了,舟车劳顿,一直在驿馆不出,老臣等人很是担忧。如今得知殿下身体终于安好,有心情逛流州城了,这才迫不及待得来此见殿下,搅扰殿下!”


    林昭:她就不信这老家伙不知道,她才刚来流州。怕是林霄遇到的几波刺客里,就有他的人呢!


    不过,武德帝派给她的人,早几天就来到了流州的驿馆。按照官方说法,她的确也已经到达流州多日了。林昭便直接顺着他的话题,煞有介事道,“前几日的确身体有所不适,倒是这流州风水适宜,很是养人,如今孤的身体倒是好多了,累得将军担忧了。”


    “不敢不敢!”齐清笑着说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年迈之人,“殿下能有此际遇,是流州之福!”说着,他突然声音微顿,捋了捋银须,目光似不经意得扫过林昭身旁的护卫和后面的船只,似有所犹豫得道,“不过,殿下,流州位属南边,此地虽然看着风和日丽,风景极佳,但气候湿热,蛇虫甚多,甚至还有水寇,殿下安危关乎国本,还需万分小心才是。


    如果殿下不介意,老夫麾下儿郎久居此地,熟知这流州的一切,或许可以为殿下护卫一二。”


    这是要露出真面目了!


    什么护卫?难道不是监控的间谍?亦或者,杀手?不止林昭听出了这言外之意,身旁的林霄、武勋等人也听出了相关意思,几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真让齐清插人进来,护卫难度便会上升几个台阶。


    林昭笑了,笑容看起来毫无芥蒂,说出来得话却拒绝得丝毫不客气,“将军的好意,孤心领了!至于派遣儿郎,就不必了。一来,陛下派给孤的精锐护卫尚可一用!二来,孤此行即将前往南越,也不会在流州停留太久,无需多此一举!至于流州险恶——”


    她脸上笑容收敛了一点,淡淡道,“孤相信齐将军只是客套之言,毕竟,将军在这流州镇守了近10年,若如此的话,流州还存在这么多问题,孤怕是要书信一封给陛下,好好说道说道了。


    齐将军,你说,是吧!”


    齐清脸上笑容一僵,立马意识到自己刚刚顾此失彼了。光顾着试探眼前的昭王,倒是一不小心给对方递了个把柄。正当他想着如何挽回颓势时,林昭却不打算再继续跟他打太极,直接转移话题道,


    “将军不帮孤介绍一下身后的几人吗?”


    齐清的谋算被打断,眸中闪过一抹暗光,脸上却丝毫未显,直接哈哈一笑道,“殿下提醒的是,都怪老夫看到殿下太激动了!”说着,身形一转,将身后几人让到前面,指着站在最前面同样身穿盔甲,和武勋长相有点相似,但年龄显然更大,大概已经三十多岁的男子,态度自然地为林昭介绍道,


    “殿下,这是安南将军武征。”


    很快,那人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道,“武征参见昭王殿下!”


    林昭看向对着自己行礼的人,立马知晓了他的身份,武勋的长兄,也是如今南营中可以和齐清分庭抗礼的一个人物,自从过了一线天之后,武勋可是一直嘀咕着要找他呢。


    她再次笑了起来,虚扶道,“将军免礼!说来,将军也算孤的表兄呢!”


    武家和武贵妃认为兄妹,她是武贵妃之女,武家在某种程度上自然也算是她的外家。虽然,众所周知,这份认亲其实没多大作用,武家是武德帝的心腹,是绝不可能投向武贵妃一系的,更不可能偏向她这个昭王。所以,武勋出现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过攀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这里是南疆,齐清的地盘。武征作为南营中能与齐清分庭抗礼的人物,其立场至关重要。她直接点明这层“表亲”关系,哪怕作用有限,但也可以成为一种微妙的信号。既向武征示好,同时也算一种借势,暗中向齐清施压。


    果然,林昭这话说完,武征还未有所反应呢,旁边的齐清脸上的笑容就收了一瞬。虽然这个动作很快就又被他遮掩过去了,但林昭就在他身旁,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武征行礼的动作一僵,随即低头道,“殿下折煞末将了,不敢当殿下的表兄!”


    武征的回答很官方,让林昭忍不住想起北疆的秦王。那人也是如此,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对着她却疏离至极。不过,林昭并不在意,武勋都已经在她身边护卫了,武征再怎么想要中立,屁股始终还是只能朝向她的。否则,武德帝怎么会派武勋这样一个人来护送她,本就有让她借势武家之意。


    很快,齐清又指着另一个面皮微黑,身着文官服饰的人道,“殿下,这是流州刺史周显,殿下前面应该已经见过,只是当时舟车劳顿,周刺史只能在殿下的马车外拜见,如今终是能够见殿下一面了。”


    林昭:明白了,是曾经迎接过她的仪仗队的人。


    林昭对着行礼的周刺史点了点头,此人立场不明,甚至可能是齐清的人,再加上她本就没打算在流州久待,并不打算跟他打交道,自然不想多做理会,只淡淡道,“有劳周刺史了。”


    随即直接对齐清道,“齐将军,今日天色已晚,孤也有些乏了,便先到这里吧!各位也请早些回府歇息吧,若孤有所需求,自然会找各位。”


    她直接中断了此次这场暗流涌动的码头初会,丝毫不给齐清等人继续纠缠或深入试探的机会。人已经见过了,暗地里的施压也施了,她可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应对一个心思深沉的老匹夫,还是个注定与她为敌的人。


    说完,没等齐清等人同意,看了旁边的林霄一眼,林昭便转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随即,带着穆兰武勋和一众护卫,迅速的离开了码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昭不知道的是,她一走,原本站在旁边的武征,也立马以有事为由,告退而去。


    武征一走,齐清脸上所有作为臣子该有的恭敬笑意,便如潮水一般退去。他站在原地,捋着白须,看着逐渐远去,慢慢融入流州城斑斓黄昏的马车背影,眼中眸光深沉难测!


    半响,空气才响起此人冷硬中带点凝重的声音,“这个昭王殿下,比贤王信中,似还难缠几分。”


    听到这句话,那林昭以为的立场不明的刺史周显,立马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将军,这昭王似乎看穿了我们的用意,那接下来安排的流州夜宴、水匪惊驾等把戏………”


    他刚刚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和林昭寒暄,顺便将话题引向某个地方。他们在这里等候,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一下昭王,可是还准备了许多“节目”呢!结果,她却连说出的机会,都没给他。


    很明显,昭王知晓他们的用意。


    齐清放下捋须的手,负在身后,目光却依然盯着马车的方向,直接道,“不是似乎,而是一定!”说着,他顿了顿,想到近日贤王给他的信,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


    这几日,北周楚王宇文墨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西雍。虽然北周那边说那宇文墨是死于拓跋氏手中,甚至因为这件事掀起了一阵暴风雨。但不管是贤王还是齐清,都不认为这件事跟林昭无关。否则,事情怎么就那么凑巧,她去一趟北疆,那宇文墨就死了。


    而且,据贤王透露,那昭王转道北疆的时候,那洛京的秦王府可是早早就传出了消息,昭王突然绕路,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杀宇文墨,为明康公主复仇。就算那宇文墨不是昭王直接杀的,也绝对跟昭王有关。齐清并不知道那波刺客之事,否则肯定也会明白,人也是林昭所杀的。


    可即便只推测到这个程度,也足够齐清重视起林昭此人了。


    “倒不愧是能引发天兆的人物。”他目光幽幽道。就是不知道,是天兆厉害,还是他们厉害了?作为杀伐半生的人,齐清可不像那些文人一样信什么天。毕竟,天嘛,说白了,不过是个死物。喊它它又不会应,就算有天兆又如何,天难道还能出手护佑那昭王?


    想到贤王信中让他做的事情,他转过身,直接看着周显道,“这件事你先不用管,只管做好你刺史的本职就是。昭王不会在流州停留多久,她此番可是带着陛下谕旨,要去趟南越那浑水。先让她去趟一趟!毕竟,我们若在流州,总归可能留下痕迹,但若在南越……”


    说到这里,齐清直接冷笑一声,“那可不是雍国,天子也管不了,一个水土不服,不小心病逝了,岂不是更简单得很。届时,我等还能”


    杀人吗?在这边疆,简直不要太简单!


    昭王真以为拒绝了他的护卫,就万事无忧了?他在这南疆经营了近十年,可不是白干的。这南疆甚至南越,可大大小小都有不少他的人呢?要想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刚刚那试探性的一问,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周显立马明白了齐清的用意,心中一凛,脸上却立马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神情,“显明白了,昭王殿下志在为国分忧,深入险地,我等自然不好阻拦。只是南越如今新王当政,形势波谲云诡,若殿下遇到了什么不测,自然也与我等无关?”说罢,他还故作叹息道,“毕竟,天有不测风云啊!”


    齐清点了点头,也再次捋须一笑!“可不是!我等该做的本分已做,今日更是恭恭敬敬得在这码头候着,就为了恭迎昭王。届时,昭王殿下出了事,自然怪不到我等头上。”说到这里,他到底还是补充一句,“不过,这几日你需恭敬一些,到底是个王爵,务必让上上下下知晓,我等待昭王殿下何等恭敬。”


    “明白!”周显点头,“显定会安排妥当的。不过——”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刚刚昭王和武征两人之间的搭话,忍不住道,“将军,武家和贵妃结为干兄妹,这武将军的幼弟又在昭王身边,武将军那边若……”他没有说得太清楚,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万一武征倒向那昭王,碍他们的事怎么办?


    “武征?”提到这个名字,齐清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没法不心中堵得慌,8年前,他好不容易将南疆中曾经关于司马家的所有势力拔除,还没来得及庆贺一番呢,转头天子就给他派来了安南将军武征这个小毛孩,说是让他向自己学习。呵~,他需要别人向他学习吗?说是学习,谁不知道这是天子派来分他权的人?


    可偏偏,齐清毫无办法,武征背景太硬了,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武将,可以直接被他排挤的。他爹武铁可是兵部尚书,又是天子心腹,身后武贵妃虽然是面子情,但若他真的搞武征,难保武贵妃不会拿此事做文章。当时,王昭仪又才入宫没几年,武贵妃的宠爱还不少呢。


    而且,天子明显是不想他一家独大,哪怕今日他出了武征,也很难保证明日不会来一个刘征,李征,甚至王家宋家的王征,宋征,那就不妙了。


    最终,他齐清没能成为第二个司徒氏,兵权被武征分了好大一部分。不过,好在,自己到底比武征资历老,再加上又多在南疆经营了几年,还能够压一压他。


    而且,这几年相处下来,他算是发现了,这武征跟他爹一样,就是个铁杆天子心腹。


    所以,齐清压根不担心武征倒向昭王。


    “不必担心!”齐清直接道,“天子派武家人护送昭王,不过是想要借武家的手,关键时刻保昭王一命罢了!至于让武征倒向昭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周显明了得点了点头。


    黄昏一点点逝去,天色逐渐转向黝黑,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江水拍岸之声,以及混合着这声音的乌鸦的“呀呀呀”鸣叫声。偶尔,码头的河道上,才会移来一点灯火。


    齐清和周显几人最后看了这码头一眼,很快便带着人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走后,另一边堆叠的堆叠的货箱阴影里,走出了好几个人,他们基本都身穿黑衣,彷佛融入这漆黑的暮色般,在这夜色中难着实以辨形。


    唯有其中一人一身灰衣,正是那刺杀林昭的甲叔。


    几人跟着林昭的船来到这流州,因为迟了一步,再加上暮色昏暗,他们所处的位置偏僻,竟就那么巧合地将两人的对话隐隐听入了耳中。


    第172章


    林昭此时也没有闲着。回到驿馆,短暂休息片刻之后,她便立马招来了林霄和武勋,让他们把她这段时间遗漏的消息,全部送过来。


    此刻,所在的官方驿馆,位处流州城中心,两边都是河道,就像城中小岛一样,只有一条道路和城中的陆路相连。这样的地理位置,既是一种优势,可以给驿馆一种闹中取静之感;也是一种劣势,一旦城中出事,馆驿很可能变成一座孤岛。


    不过,好在馆驿旁的河道并不深,只需要小船就能划过。


    所以,林昭并无被困之忧。


    此刻,馆驿早已被武勋和林霄的人手,彻底控制了。原本在馆驿的人,也直接被他们放了大假。林昭所在的院落,作为馆驿的中心,四周更是层层布防,明哨暗桩布置得滴水不漏。特别是书房,两侧皆有护卫盯视左右,高处更有精锐站岗。


    馆驿的建筑,也是流州这边的婉约秀美风格,就连书房,设计得都好像比洛京那边秀雅不少。空间布局,带着一种朴素清幽。林昭坐在书房的桌子上,一点点翻开林霄和武勋两人送来的各种或此前或近日传来的密信、消息!这些消息基本都是洛京那边,或者秦王府司徒旭那边,抑或建州那边给她递来的消息。


    因为她路上行程不定,很多消息便递到了林霄手上,或直接递到了这流州驿馆。


    林昭首先拆的是北疆那边的消息,宇文墨死后的布局,最开始虽然是她让林霄做的,但这件事的后续酝酿发酵,依然借助了不少司徒旭手上的人手。而司徒旭也通过这件事,间接性得查出了自己这边叛变的暗子,进行了清理。


    此刻,给她递来的自然是这件事的后续。


    宇文墨一死,死因又指向拓跋氏,拓跋氏与太子陷入极大被动,其他王子联合起来步步紧逼,北周朝堂大乱,林昭早就预料到了。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此事一出,北周帝震怒,竟然吐血了,还是当朝吐血。


    这就有意思了!


    如今,整个北周内部因为各个王子夺权大乱,北周帝如今又吐血。大受打击的北周帝,还能再活两年吗?到时候,整个北周又会走向何方呢?林昭莫名有点期待起来。


    司徒旭不仅给她递了北周的消息,还说了柳达一事的后续。当初为了不打草惊蛇,林昭等人虽然囚禁了柳达,却并没有明着出手,只把他囚禁在一方天地而已。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司徒旭几人什么都没做。他们虽然没有动柳达,却抓了他手底下的亲信,这才有了后来那封发给宇文墨,误导他的信件。


    当时,他们都以为要将柳达绳之以法还需要费一些功夫,没想到宇文墨死去的消息刚传开,就有人带着柳达的私生子以及勾连北周的证据找上秦王府。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掌控了柳达叛变的证据。


    所以,她才刚回到西雍林城,秦王府就直接出击,围了柳府。随后,她的信、柳达严审之后其通敌叛国的证据和秦王府失于觉察,自请处分的请罪折子,一起快马加鞭得递到了武德帝手上。


    此刻,司徒旭写的就是后续。


    柳达,自然没的说了,满门抄斩,连他那几个所谓的私生子也一起杀了。柳达倒是想瞒,但他又不是没有家仆亲信,这些人可不会替他瞒着。那几个人被人直接甩到了秦王府,司徒旭猜测是宇文墨的后手。


    至于秦王府,虽然林昭提前告了状,但武德帝想要削秦王的权力已久,显然没打算放过这次机会。他虽然没有以此就一棒子锤死秦王,但也以其“御下不严,渎职之罪”公然下旨狠狠的斥责了秦王府一番,不仅罚了三年俸禄,甚至借此机会直接收回了榷场的管理权,改派霍城前往管理。这个霍城,林昭记得,正是林昭祖姑母当初所嫁霍家的后代,在某种程度上是实打实的武德帝心腹了。


    不过,武德帝也没有一味的惩,因为秦王府属于主动上书的,再加上御下不严这个罪,说严重可以不严重,说不严重也可以严重,全看统治者心情,一锤子下去后,他也给了颗糖,肯定了秦王府的忠诚之事,同时表示,有秦王镇守北疆,他很放心。


    要林昭来说,这对于秦王府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毕竟,分权虽然痛苦,但总比时刻要提防着自己掉脑袋强吧!当然,秦王心中如何想,林昭就不知道了。不过,从司徒旭的语气中能够看出,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为此,甚至在信中对林昭致谢了,还把建州那座别业,直接送给她了!


    林昭看着随之而来的地契,笑了一声,直接笑纳了。


    随着司徒旭信件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的书信,乐舒。当初为了杀宇文墨,她先是利用乐舒前往北周,后直接利用了她的女儿,当时林昭其实一直在提防她,想知道她会不会做什么。没想到,那人倒是极为配合,什么都没有做。


    因此,哪怕乐舒像极了一个针对她的“杀猪盘”,但念在这件事她有功的份上,林昭临走之前还是召见了她,问她要不要跟她去南越,南越一事涉及粮草,她或许需要乐舒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走商。


    当然,林昭也不是非她不可,与此同时,也对她说,可以提一些其他实在要求。但凡林昭觉得不过分,她都能答应。作为一个王爵,哪怕她手中权势不多,但想要满足一个商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想到,乐舒直接就答应了,要随她来南越。


    只是当时林昭走得急,而乐舒作为商队主要人物,自然不可能说走就走。所以,她是先出发的,至于乐舒,届时再跟上就是。这封信随着司徒旭来的书信,就是乐舒告知自己,已经出发的信。


    林昭放下司徒旭这边给的信,转头又看向另一边洛京来的信。


    洛京这边的来信,主要有三个来处,一是武德帝这边让武勋传达给她的书信,一是王直给她的关于洛京这边动向的信,还有一个则是她暗中吩咐留守昭王府的佐尉刘辉,让他帮忙递的崔漱玉建州那边的信。


    林昭先拿起王直这边给她的信看了一眼。


    王直前面给她递的信都平平无奇,不过是武德帝今日朝会心情颇差,罢了王家一脉的一个博士;就是明日武德帝突然心情好了起来,又跑去洛京西郊玉泉山的温泉行宫游猎了,据说这次猎杀的老虎比上次让张永赏赐给她的还大,在京中引起好一阵喧嚣,众人都夸张陛下虎威犹在,不减当年。


    当然,这里面还说了柳达一案之事,武德帝非常生气。因为柳达也算得上他的心腹,还是他一手提拔的,不给力就算了,竟然还叛国,私通北周。上面写的处置,跟司徒旭信中所写的一模一样。


    不过,其中有一件事,倒是与林昭当下的任务有关。


    林昭早就在北疆时,就通过武勋的口,知晓了南越派去的求亲使团突然抱病的消息,为此武德帝还特意写信催她加快速度。没想到,她都已经来了流州,在王直的信里面,这南越使团竟然还在抱病。看着王直信件上写的,那南越使团一行人,长久滞留在忻城,已经让武德帝开始公开在朝堂迁怒了。不少上次力主她和亲的臣子,都被武德帝找了茬。特别是王家那个老博士元寿公,直接被武德帝在朝中公然指责了一遍,差点羞愤死。


    还有有一件小事,也引起了林昭的注意。


    那柳达之女即当初花宴时,那个向宇文墨告白的柳娘子,本来该被流放的,竟然主动曝出了自己身怀有孕,还是贤王林琏的孩子。这件事在洛京引发了轩然大波。最后虽然以贤王纳了柳娘子了事,却也让他丢了一个大脸。就连武德帝好像都对他不满起来,在朝堂申斥了他好几回。


    不过,林昭注意到这件事,倒不是说这件事本身,而是当初宇文墨说的一句话。


    当初,宇文墨临死之前,可是亲口说了,不止他想杀她,她那些兄长也想杀他。他还直接问她,猜一猜这次中的刺客里面,还有谁派来的人的。这无疑是明着在告诉她,当初那梦云谷的刺客,不止有宇文墨以及北周太子他们的人,还有西雍这边太子贤王或者荣王的人手。


    当然,他说出这话也不怀好意就是。无非是希望她处于持续惊恐之中罢了。


    可偏偏,柳达之女和贤王林琏搞在了一起,这就让她很难不对此产生联想了。莫非,与宇文墨联手的人,就是贤王?难道他已经知晓自己在建州做的事了,还是说,已经怀疑她知晓建州内幕了?


    这可不是好事啊!


    林昭眉头微蹙,直接拿起刘辉传达的崔漱玉的信,展开。因为书房里面除了她自己,就是穆兰,所以林昭也没有瞒着,直接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小印,先用印验证了一下书信的真伪,随即才读了起来。


    崔漱玉的信里面,大概提了三件事。首先,建州的旱灾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许多建州百姓好不容易种的麦子,还没有灌浆就已经开始萎黄,田地也已经开始隐隐约约有裂开的迹象了。不少百姓全家上下齐上阵,日夜不停挑水浇灌自家田地,却发现根本浇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亩麦子还没熟就开始变黄。


    那条灌溉整个建州,从群山发源出来的河,水位也变得越来越低了。以前,人们挑水还要提防,小心别掉下河水里淹死了。如今,整个人站到河中央,才能一次性挑起满满一桶水。


    其次,崔漱玉还在信中,讲述了她走后建州这边的动态。她走了以后,建州这边的官吏立马就盯上了别业。那边的仆人好几次都告知她,外面似乎有人在监控他们。林昭留下的那些护卫,也传达了同样的意思。所以,她和钱玮、楚慈三人在别业里面很是窝了一段时间。只让护卫们装扮成仆从,出去打探一些消息。


    不过,随着旱灾的愈发严重,那些人似乎也没有心思盯着他们了。崔漱玉已经联系上了桃娘这边,桃娘她们这边对她没有直接将金矿一事揭破,似乎心有怨言。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缓缓递进。


    最后,她还说了一件事,建州郊区又出了一次土匪事件,杀了近百人,掳走了几十人。崔漱玉说,她怀疑这个土匪事件,是建州这边自导自演的,只为了让更多人去为他们挖矿。


    因为被杀的基本都是老人,而掳走的则全部都是壮年男丁。这太不寻常了,一般土匪要掳也应该掳走更多妇女才对。但桃娘说金矿这边最近好像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矿工死亡,按道理是不需要补充那么多人的。


    所以,这波人去了哪里,崔漱玉也不清楚。


    林昭看着最后崔漱玉写的那句话,“殿下,此事怕有蹊跷。”她手指在“蹊跷”二字上点了点,几乎立马就知晓这里面的猫腻。崔漱玉怕是只猜对了一半,这可能的确是建州这边的官吏自导自演的,但那些被掳走的人,可能不是被他们弄去挖矿了,而是弄去训练了。


    那些人,就是后来贤王出奇制胜的私兵中的一员。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的,竟然能用这样的方式掳人,还让人为他们卖命!


    不过,此事,还处于猜测阶段,林昭并没有告知崔漱玉的想法。


    读完崔漱玉给她的信,林昭立马拿起了武德帝让武勋传递给她的信。不用拆开,林昭都能想到,必然是催促她加快行程的。


    如今南越和亲这件事,武德帝已经被架在上面了。已经不是做不做的了,而是必然要做成的事了。


    看那使团一直抱病,一托就是十几天,是个人都清楚,这南越是打算刀尖上扛担子,两头挑呢!这南越本是先向他们西雍求亲的,若是最开始拒绝就算了,西雍还属于占据上风的一方。他们不要的东西而已,北周捡了就捡了。


    结果,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人选都给你选出来了,这场和亲最后却被北周截胡。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西雍比北周逊一头吗?世人会如何看待西雍,如何看待武德帝,会不会在想,那西雍就是一个纸老虎,连南越一介小国,都能轻蔑它,把它甩得团团转。


    面子即里子,威望即实力。这绝对是武德帝没法忍受的,他此刻内心的怒火可想而知。


    武德帝若忍下这口气,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所以,如今她的动作,就变得极为关键了。


    林昭打开信件,果然看见上面是武德帝亲自写的字,寥寥数笔,合起来就一个意思,让她确保西雍这边和亲顺利的情况之下,解决南越的问题。


    是的,解决,不是谈判。这意味着,武德帝不打算满足南越那贪得无厌的胃口了,只打算从根源上解决南越问题,手段不限,结果唯一,必须让南越付出代价,且服服帖帖起来。


    看着信件上那行字,“南越之事,着尔全权解决。不必请奏,唯结果论!”林昭都忍不住有点扶额,这不是给她上难度吗?


    好在,武德帝也知道,这件事要做成不容易,在信件上给了她一个权限,必要时可以调动南营安南将军武征手下部分人手,并在上面盖了玉玺!虽然加了限制,仅在处理南越一事上可用,但林昭已经很满足了。


    当然,解决不等于开战。


    很明显,武德帝并不希望她搅乱出战争。否则,给出的就不会是部分人手,而是南营的全部兵权了。


    巧合的是,她手中刚好有一张王牌,或许可以一用。


    简直就跟命中注定一样。


    或许,她的确该跟那暗中跟踪了他们许久的人会一会面了。


    就在她这般思忖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兵戈之声。林昭蹙眉,就在她以为这是又有人按耐不住,打算对她来一场刺杀,准备让立时戒备的穆兰,把她的弓箭拿来时,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是林霄。


    “殿下,有客上门,那人说,殿下今日与他有约。”


    林昭立马明白了来人是谁,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不就是老话说的,说曹操,曹操到?


    “将人带去中厅,好好招待!”林昭直接放下手中的密信,对着外面的林霄说道,“另外,让武校尉把我们当初在榷场抓到的客人,也一起带过去!”


    要利用人家,总得让人家心中先安一下,不是?


    第173章


    和书房一样,馆驿的中厅,布置得也极为雅致。只比书房少了一些私密感,多了一些庄重味道。林昭将所有密信处理之后,又稍做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带着穆兰,林霄,不疾不徐得走向中厅。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主从抱头痛哭的画面,最不济也是从人痛心疾首,主人羞愧不已。可没想到,她才刚到中厅门口呢,就听到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的抱怨声音,声音一听是那个吴氏遗孤的。


    “当初我在榷场就差点逃走了,若不是你跑太快,我早就逃走了,压根不会有现在这事。田甲,本王子对你太失望了,你当初竟然抛下我就跑了,你但凡多射几箭,把那女人射死,就没有今天的事。搞不好,我们现在已经联系上了北周的权贵了呢。”


    “现在好了,本王子好不容易逃出去,又被送回来了。雍国那女人不会放过我的,还有那勾氏逆贼,没准此刻正在南越重金通缉我呢。如今,本王子怕是要被那女人给卖了。他们西雍林氏本就是逆贼叛乱上位,那女人又那么唯利是图,冷血无情,肯定会把我卖给勾氏那逆贼。”


    “这样一想,还不如当初在那一线天的时候,你就直接让人把那女人杀了呢。那样的话,本王子搞不好还能活下来。就算活不下来,也能让那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南越吴氏遗孤倒是挺记仇的,也挺天真、幼稚的,就是有点看不清形势。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接受自己早已亡国这件事,抑或不想接受,总还以为自己还是南越王子呢,手下需要捧着他呢!对于田甲这样一个费尽心力救自己的忠诚手下,竟然一上来就是呵斥。


    如此一来,倒是能够解释,这位王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榷场上,还是以摊主的角色出现。


    一个一看就知道小时候被保护得很好,年轻天真幼稚,以自我为中心的王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不奇怪。搞不好,他怕是还以为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呢。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等那人啰啰嗦嗦抱怨完,中厅陷入短暂沉默之后,方才带着人缓步走入里面。


    她一出现,中厅的两人便扭头看了过来,一个脸上立马呈现出惊惧之色,一个脸上有股心如死灰之感。林昭看着厅中这一少一老,一站一跪之人,微微一笑,略带戏谑道,


    “孤让人好好招待两位,看来孤的手下的确做到了,才能让两位如此宾至如归啊!”


    在别人的地盘,说要让主人死无葬身之地,林昭可算是头一回见啊!虽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但林昭也不能当做没听见不是?否则,岂不是会显得她格外好欺负?


    这句话里面的讽刺意味如此明显,两人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厅中,那位吴王子立时便脸色紫胀起来,刚刚站在田甲面前抱怨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的愤怒和被当场抓包的狼狈。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在触及到林昭那似笑非笑,满含讽刺的目光时,立时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倒是那跪在地上,名为田甲的人,明显城府深了许多。他只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面部便恢复了常态,虽然跪着,依然挺直胸膛,抱拳对她道,“昭王息怒,王子本就年少,如今又骤逢大变,失国失家,方才口不择言,冒犯殿下,望殿下看在他年幼,且如今是吴氏唯一血脉的份上,莫做计较。”


    说罢,以头磕地,姿态卑微到极点。


    此话一出,那吴王子立时就像被烫了一下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很显然,这一幕对他的触动很大,或许还让他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了点懊悔。林昭清晰的看见,他看了那田甲一眼后,虽然立时便瞥开了眼,但手上却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所以说,这田甲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还不如说是表演给这吴王子看的。


    当然,他也是暗地里在告诉她,这是当下吴氏唯一的血脉。这意味着,她如果真的对这吴王子出手,就是在断了两人合作的可能。


    不愧是老家伙,心思就是多。


    林昭可没兴趣做这两个主从之间PLAY的一环,她直接缓步坐上主位,方才对这长跪在地的田甲道,“起吧,先生不是我西雍人,不必对孤行如此大礼。至于你们的这位王子——”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人,直接道,“他虽然年幼,孤却比他更加年幼,孤也见谅不起。”


    说着,她不再看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吴王子,直接对着田甲道,“刚刚孤听到你们说,若不是因为孤,你们早就联系上那北周权贵了。孤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知道能否听一听?”


    田甲完全没想到,眼前人竟然如此不按套路来。


    可看着眼前西雍昭王那身量,他又的确说不出话。因为不管是按照年龄,还是按照身高来算,眼前人的确比他们王子小。所以,哪怕是说出那样一句看似刻薄的话,也让人无处反驳。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听到了王子说联系北周权贵的话。田甲莫名有点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明知道这是何地,但却因为怜惜和君臣之义,再加上也知晓这些日子王子必然受苦了,心中藏有许多怨气,也就顺着他了,没有及时阻止王子说出那些话,如今再想否认也迟了。


    只能站起来,极力解释道,“抱歉,昭王殿下,当初勾氏逆贼谋朝篡位,屠杀我南越吴氏王族,老夫携带王子不得不逃亡西雍,方才躲过了一劫。本以为西雍可以为我等伸张正义,却没想到又传来西雍和南越勾氏联姻的消息。我等一时激愤,又害怕被发现,这才打算前往北周,寻求庇佑。”


    林昭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国破家亡,走投无路,想要另寻生机,孤都能够理解。不过,看尔等在榷场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可不像刚到不久的。我西雍决定联姻南越一事,不过才确定十几天。尔等倒是消息灵通,早早到了我西雍北疆榷场,甚至已盘桓许久,如此未卜先知的本事,倒是令孤羡慕啊!”


    林昭直接指出了田甲话里最大的漏洞,如果他是因为听到西雍和南越联姻,方才转道北周的话,不可能那么早就到了榷场。此时,消息的传递可没有那么快。她在那场朝会的第二天,就从洛京出发,中间除了建州那一晚,几乎没有停顿,方才在那时候到达北疆。


    他田甲如何能够获取到了联姻的消息之后,又那般快马加鞭得带着吴王子到了榷场,还比她先到达,立马对着榷场的一切都熟门熟路,让她的人手直接追了一下就追没影了。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背靠椅子上,对着田甲道,“先生应该知道,合作贵在诚。先生若连这都不愿意说,孤又如何相信,他日你们提供的东西,会不会是假的,是欺诈呢!”


    林昭这边话一出,田甲还未言语,那吴王子便立马怒吼了起来。


    “谁要跟你们这种逆贼上位的人合作?”


    此话一出,中厅的穆兰和林霄,皆抽出了随身的武器,看向林昭。


    林昭本是不想搭理此人的。毕竟,一个既幼稚又天真,还搞不清楚现状的人,鬼知道会给自己的计划,造成多大的变数。林昭可没有心情,去包容一个没脑子的人。可偏偏,越是没脑子的人,越是搞不清楚现状。明明都已经是自己的阶下囚了,竟然还敢如此冒犯她。


    林昭不怒反笑,“逆贼?有趣的一个称呼!”说罢,她直接目光锐利的看向他,“吴王子,说来,孤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否告知?”


    此番问话,却被那吴王子解读为一种服软的态度。他立马昂起头,眼带高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道,“不怕告诉你,我叫吴庸,取自圣人中庸之说,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母亲说了,这是父亲对我的期待!”


    吴庸,无用,果然很无用。怕是那前南越王的意思,就是要这个儿子平庸一些的意思吧!


    据她调查所知晓的信息,那前南越王吴印并不是什么英明之主,执政极为平庸,否则,也不会执政了近三十年最后还被勾氏篡权。唯一能够为人所赞叹的,大概就是生育能力极强,生了二十几个子嗣。光儿子就有十个。这二十几个子嗣,还不包括那些早夭的人。


    正因为如此,哪怕此次勾氏谋逆,几乎杀尽了前吴王室的子嗣,还是被眼前人逃了出去。原著中,后期南越发生内部叛乱,差点分裂成两个国家,就是一个前吴氏王子在背后搞的。


    只是,文中描写的比较含蓄,并没有具体说出那个吴氏王子的真实姓名,只说他联合了南越一个极为势大的家族,两人里应外合,兴兵起事。虽然那功败垂成了,但也狠狠重创了勾氏统治的根基,让南越元气大伤。这也为后来男主宇文墨继西雍之后,把南越纳入版图,提供了可乘之机。


    在洛京之时,林昭之所以不担心自己在南越会处于不利位置,便是因为有这件事作为底牌。


    后来,抓到吴庸之后她以为自己遇见的眼前人,就是那个后来起兵的吴氏王子,她就更不担心南越一行了。有了这张王牌,自己不管倒向哪方,似乎都是赢家。


    可现在,林昭突然有点不确定起来了,此人真是书中所写的那个起兵的吴氏王子?若是,吴庸为何和原著完全不同?莫非是因为苦难还未磨砺他?若不是,可那田甲却口口声声说,他是吴氏唯一血脉。


    脑子里闪过万千思绪,林昭眼睛却一直平静得盯着眼前的吴庸,见他丝毫未意识自己的错误,或许是意识到了也不愿意承认,两只眼睛死死得盯着她,彷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弱势的一方扭转形势。


    见此,她直接冷笑起来,真以为只有她西雍国是权臣上位的呢?自从司马懿率先吃个了那个诱人的苹果之后,后来的王朝,多少是自己真正开国的,又有多少是权臣上位的。


    不说其他人,就那北周,那宇文氏不也是蹿了魏,才有了现在北周。


    历史上的南越国,第一代便是原为秦将的赵佗,后来汉武帝派兵南下,归入了汉土。也就是后来两晋时期,中原大乱,才给了南越再一次独立出来的机会。


    可这首个将南越独立出来的人,可不姓吴,相反,他姓勾!真说起来,吴氏的王位也是从勾氏那里抢过来的呢。不过是勾氏统治的时期比较短,再加上当时中原王朝混乱,没人理会南越,所以才没有人说罢了。而且,这件事都发生了好几百年了,为了不得罪南越吴氏,大部分人也不会去刻意提及。


    若非林昭为了了解南越,特意去文华殿找了相关资料,怕是也不会知晓。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个谋逆的勾氏,跟以前的勾氏是什么关系了。


    若那勾氏就是那个开国勾氏的后代,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过,林昭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在南越,勾是一个大姓。若篡位的勾氏真是那个勾氏的后代,怕是早就囔囔出来了。普通的南越人可能对这段历史不知情,但真正的勾氏后代,绝对会将此事死死的记在心里,一代传一代。


    毕竟,那可是王位,是子孙世世代代的富贵。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以此事为引,揭破眼前吴王子那层可笑的道德优越感。


    “吴庸,吴王子。”林昭缓缓得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即直接站了起来,缓步走向他。她虽然身量比吴庸小,但此刻缓步逼近的气势,却还是让吴庸忍不住色变,脸上的傲慢再也挂不住了。


    “你说我西雍林氏是逆贼上位?好,姑且不说,当初卫恭帝禅位,我父不过是遵循尧舜之德,接下这个神器。总归,是非功过,后来人自有评说。我且问你——


    吴庸,你可知,你南越吴氏祖上是如何上位的?”


    说着,不待吴庸回答,她便直接道,“你怕是不知道吧,当下的南越刚建立时,南越王可是姓勾,不是姓吴,也就是说,你吴氏,跟口中所谓的我雍国林氏一样,也不过是个抢夺别人王朝的逆贼。甚至,或许比我雍国林氏还不如呢,毕竟,我林氏高祖可是打下了西雍半边的江山,我父更是经过正经禅让程序的。可你吴氏,则是正正经经的篡夺!”


    说到这里,她讽刺一笑,丝毫没有给吴庸留任何脸面道,“真说起来,那勾氏上位,保不准只是复国呢,谁让你吴氏先祖,抢了别人的东西。”


    “不可能,你胡说!”吴庸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他不但没有没有相信,反而觉得这是林昭在污蔑,脸上直接浮起一抹冷笑,义正言辞的道,“呵,自己逆贼上位,就觉得其他人也跟你林氏一样吗?我告诉你,我吴氏乃是南越正统,真正的熊神后裔,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吴氏。”


    林昭并没有多言,只冷冷道,“是与不是,你只要问问你身旁的田甲便知。”


    刚刚她说出那句话时,此人脸上可是闪过明显的慌乱。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林昭依然捕捉到了。很显然,这位忠于吴氏的老人,对于这一段南越吴氏刻意掩埋的历史,肯定是知晓的。


    听到这句话,吴庸果然猛地转头看向田甲,“田甲,她说的是错的,对不对?我吴氏先祖是熊神后裔,南越天命之主,堂堂正正得来了南越,是不是?什么勾氏前朝,都是污蔑,对不对?”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此刻的吴庸,已无法像刚刚那般理直气壮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那句话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祈求,祈求田甲否定掉刚刚林昭的话。


    只要田甲一句否定,他便有了继续压林昭一头的道德优势。


    然而,田甲却沉默了。


    他其实也想否定掉林昭的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发生过的事情,再怎么否认,也无法改变它发生过这件事。哪怕他们在南越本地篡改了历史,也管不了其他地方,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田甲?”吴庸看着他,他显然无法忍受这个沉默,再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否认啊!”他慌不迭道,“你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污蔑,我吴氏——”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看了田甲一眼,又看向林昭,直接踉跄得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再也没有了刚刚的骄傲,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开始恍惚起来,只剩喃喃自语。


    “你们骗我……所有人都骗我,父亲从未说过,先生也从未讲过……原来……原来………我们吴氏也不过是一个逆贼而已!哈哈哈哈……逆贼,大家都是逆贼!”说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显然,道德优越感没了之后,这人直接心里崩溃了!


    田甲看着这样的吴庸心如刀绞。他既恨林昭揭穿了这件事,让吴庸陷入这样的痛苦和难堪之中;又对眼前的王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连这样一个事实都接受不了,如此不堪一击,如何完成复国这样的大任。可偏偏,先王那么多子嗣孙辈,如今却只有他这个从未被抱有期望的幼子活了下来。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林昭冷眼旁观着吴庸的崩溃,心中丝毫没有愧疚之感。毕竟,她自认自己已经足够包容眼前的人,前面他那么明目张胆得说要杀了她,她也没打算对吴庸做什么,不过是讽刺了一句而已。可偏偏他一而再的挑衅自己,既如此,这个结局也算是他自找的。


    不再理会陷入世界崩溃的吴庸,重新坐回座位,林昭看向田甲,这个南越前朝势力的真正话事人。“田先生,吴王子你也看了,孤并没有亏待他。只是,孤觉得吴王子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有些事,你我之间交谈,或许会更好,你觉得呢?”


    田甲看了一眼眼神空洞,依旧在喃喃自语的吴庸,闭了闭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王子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而且,继续下去难保王子听到其他事情再次崩溃,再一次说出什么没脑子的话。这一次眼前的昭王只不过是诛心,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多谢昭王体恤!”


    林昭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霄。


    林霄直接拍了拍掌,很快外面来了两个虎贲卫,将吴庸扶了下去。


    第174章


    很快,整个中厅就只剩下林昭这边的人和田甲!


    林昭直接让田甲坐在下首,随即端起旁边的茶水,缀饮了一口,方才抬眸,以一种闲谈的姿态道,“不知,先生可否介绍一下自己?”


    田甲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虽然一直都知道,眼前的昭王不简单,但经历了刚刚王子的事情,他在心底又给眼前的人打了一个不好惹的标签。面对这样看似随口的一问,自然也不会认为,这是真的简单询问。


    所以,他回答得很克制,也很谨慎,“不敢当昭王殿下的先生,老夫不过是个微末之人,幸得先王提拔,得以侍奉我王罢了,不值得殿下记住。”


    “看先生的年纪,应该服侍南越先王不短时间了?”


    “是!”田甲点头,也没有否认,“甲侍奉先王,已近二十载了。”


    难怪!难怪此人面对吴王子那般的抱怨,竟丝毫没有怨言。林昭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忍不住想道。


    做了南越先王近二十年的臣子,这样的人自然只有一种可能性,便是南越先王的死忠了。看这人的样子,还不是一般的死忠呢,怕是心腹忠臣。


    “那不知先生可否为孤解惑,那谋逆的勾氏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南越这边的情报她在行船的时候都看过。但大部分的情报,都讲述的不够详细。


    当下的情况,林昭只知道那勾氏曾经深受南越先王信任宠爱,虽然没有将自己的公主下嫁给他,却也给他配了一个宗室之女。后来更是委以兵权。


    只最后没想到,养虎为患,反噬自身了。


    田甲听到这个问题,有一瞬间,眼中的仇恨几乎能够具现了。


    那是极致刻骨的仇恨,才能涌现出的恨意。但想到眼下的场景,想到自己此次来这里的目的,田甲最终又将这股深切的恨意,敛了起来。


    他很清楚,要想让眼前的昭王站在他们这边,过于情绪化,如刚刚的王子那般,只会让眼前的人认为自己不值得合作。克制,才能将眼前人争取到自己这一边,王子才能活。


    但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幻想,或许,可以直接利用这件事,来唤起眼前人对南越吴氏的怜悯之心。女子向来善于共情,若能以情打动眼前的人,将眼前人拉到他们这边,后续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眼中翻滚的恨意,先是声音平静道,“昭王殿下,勾氏此人,最会做戏,外表恭顺儒雅,内里却是豺狼心性。先王当初,就是被他外表所骗。当初,他为了取信先王,故意让先王涉险地,随后又多次救先王。若非如此,先王也不会对他多加信任。”


    “此人被先王信任之后,逐步身居高位,却依然不骄不躁,言必称先王天恩,行必遵‘王命如山’。及其掌兵之后,更是行事谨慎,以至于连世子和几大王子都对他好感倍增。恰好这几年,先王晚年多病,对世子和几个王子都不待见,便逐步将权力放到了勾氏手上。”


    “谁知道,毒蛇终归是毒蛇,装了多久得无害,依然改不了其毒蛇本性。”


    说着说着,田甲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声音忍不住带上了愤恨,“不过一夜,一场寻常的宫宴,先是世子突然中毒身亡。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人就说是二王子投毒,故意谋害世子,甚至还拿出了证据。先王本就抱病在身,见此差点吐血,直接让人将二王子关了。


    可还没等侍卫动作,二王子就毒发身亡。


    众人这才发现,中毒的不止世子,还有二王子。先王大惊,刚想让人查明白怎么回事,自己便也中毒身亡了。随即是,三王子、五王子、七王子………老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子们一个个倒下!”


    话到此处,田甲彷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噩梦般场景,声音都拔高了许多,带着一种十足的愤恨嘶哑。但很快,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时又闭上眼,将拔高的声调硬生生压了下来,恢复些许冷静,


    “偏此刻,那勾氏装得比谁都痛心,对着先王和王子们的尸身哀嚎不已。老夫也被那勾氏蒙蔽了双眼,便以为这真是个忠诚之人,刚好他手中握有兵权,便让他派人通知其他没有来参与宫宴的王子以及王孙们来处理这件事。结果——”


    “那些人一派出去,便成为了…其他王子王孙和公主们的…刽子手。所有——”


    这句话还未说完,田甲便彷佛再也扛不住了,声音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哀嚎出声,嘴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说出来话语中都带着颤音,“所有的王子……公主,甚至……王孙,都被那勾氏毒死了。呵,所有人都………被毒死了。


    “偏偏那人竟然还言辞凿凿说,他派出去的人到了王子们府邸时,他们……便已经死亡。何等可笑,何等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大概是最惨烈的一部分说完了,说到最后,田甲的声音彻底嘶哑了下去,彷佛耗尽了气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最终道,十王子能够活着,还是因为他这为人尚且年幼,母族不过是个宫女,毫无势力又不涉朝政…前一日刚好因为一些小事就被我王关了禁闭,反成了唯一没赴宴的。”


    “当时,老夫已察觉到了不对,便趁着混乱,寻了一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再一把火烧了宫殿,这才将他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田甲仰头看向虚空的方向,喃喃道,“我先王……吴氏血脉………嫡系仅此一人了!”


    林昭静静的听着这一切。


    田甲所言跟她看到的官方说法不同,南越那边递过来的官方说法是,宴席上南越王和数名王子王孙皆被不明贼人毒害,大将军勾厉悲痛欲绝,派人立马去寻找其他宫外的王子。


    结果却发现,宫外的王子王孙们也身中剧毒,同样死于非命。


    无奈之下,为了南越大局,同时为了报恩,查清楚吴王室死亡真相,大将军只好勉力坐上那王位了。


    当然,官方说法吗,春秋笔墨,懂的都懂!


    相比而言,田甲的话真实性肯定更高。田甲虽然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林昭还是从他那话语中的悲愤、颤抖的嘴唇中听出了,这是一个亲身经历者,在阐述一个曾经无比真实发生的噩梦。


    光听着便让人忍不住唏嘘不已!


    对于当下的田甲而言,南越虽未亡,但他已经是个亡国之人了。


    不过,林昭并没有全信眼前的人,也没有被田甲那悲痛欲绝的情绪感染,她很理智的分辨这里面的信息,并从中发现了一个漏洞。太过容易了,勾氏这篡位,篡得太容易了。


    如果只杀了皇室,就能轻易篡位,那这个世界的篡位者,怕是还要比现在多上十几甚至上百倍。


    当然,假如只是个持续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政权,还真有可能就被这样篡了。可南越吴氏政权那是持续了几百年的政权。惯性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很多人早已习惯了吴氏统治。甚至,认可吴氏是南越熊神之子,正如吴庸所言的,天命南越之主。


    这样的政权就像一座金字塔,皇室固然是塔顶上最辉煌的明珠,但金字塔的底座譬如,宗室,官僚,世家等,才是支撑这个政权的最核心要素。如果下面基座的人不认同勾氏,勾氏哪怕杀了再多吴氏王子,也没办法坐上这个南越王位。


    那都不是稳不稳的问题,直接是坐不坐得上的问题。


    毕竟,那么多王子,每一个王子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呢。哪怕那些王子都死了,那些势力难道不会为他们报仇,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暴君就此上位,这是多好的染指帝王神器的借口啊。搞不好下一个王室,就是自己家呢?林昭从不小巧这个时代人,对王位的窥觑之心。


    毕竟,就连陈胜吴广这样的人,都能喊出那句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时代的王侯,心中只会更加这么想。没成功也不过是没法成功,实在风险太大罢了。


    这么多王子,哪怕一个王子只有一个外家势力,全部联合起来,势力也绝不可小觑。难道他一个勾氏,能够跟整个南越朝堂相抗不成?最大的可能是,虽然南越先王的子嗣没了,但大臣们依然很快就会推另一个人出来直接取代他。


    况且,那南越先王还有活着的旁姓宗室呢。


    这不就是现成的继承人吗?


    除非,吴氏政权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已经腐败至极,早已失却了人心,才让一场宫廷阴谋,足以撼动国本。抑或,这几年来,勾氏长期联姻,联盟,早已将朝堂大臣都笼络了,朝中的关键位置,都被他换上了自己人。不过,联想到勾氏目前三十出头的年纪,林昭觉得,第二个可能性不大。


    勾氏的确会勾连,但最核心因素,可能还是第一个。


    只有这样,再加上勾氏以利益拉拢,他才能真正坐上南越之主的位置。


    如此一来,她手中吴庸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毕竟,一个失却人心政权的王子,跟一个政权得人心的王子,份量可是天差地别!那些曾抛弃他父兄的势力,自然也会抛弃他?


    不过,这样的一枚棋子,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虽难以撼动勾氏统治的根基,但作为南越前朝吴氏剩下来的唯一嫡系血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博弈棋子。


    第175章


    不过,在使用这枚棋子之前,有一些问题,林昭还是需要问清楚的。


    “所以……”想到原著中那个差点让南越分裂的人,林昭第一个问题就想确定吴庸的唯一性,“先生确定了,南越先王所有子嗣中,只有吴王子一人幸存?”


    田甲沉痛的点头,“是。”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昭看向田甲,直接问道,“勾氏不过一人,纵然杀了南越先王所有王子,难道吴氏没有宗室吗?先生为何必带着吴王子逃亡他国呢?”


    这也是她最困惑的一个问题,其他大臣都可能被勾氏笼络,可宗室按道理应该天然站吴家这一边的。几百年了,吴氏宗室怎么也应该发展到了几万人吧,没有几万也有好几千,难道勾氏一次性都杀了?而且,这些宗室就算平时不沾染权力,在这样的时刻,也能拉起一波人来,与勾氏暗中对抗。


    可偏偏,却是眼前的人带着吴庸逃亡。


    田甲闻言这个问题,心却不可抑制的滞了一瞬。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如此痛彻心扉的一番称述,不仅没有获得眼前昭王的半分义愤填膺或者怜悯同情,眼前的人还立马指出了这场篡位过程中,他特意隐瞒的一个非常隐秘的事情,宗室的背叛。


    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他垂下眼眸,心中有点遗憾,但到底在南越先王身边待了二十多年,田甲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昭王殿下明鉴,非老夫不愿意让王子托庇宗室,只我先王当初登基之时,并无亲近兄弟,其他人距离王室又已太远,老夫不能信,也不敢信。再加上国内还有四大氏,他们不满吴氏独占鳌头已经很久了,老夫也没有其他办法。”


    林昭立马明白了田甲暗示的意思。当初,老南越王夺位时,太狠了,怕是把所有兄弟都杀了。其他的遥远宗室虽然没杀,但老南越王怕是也没给他们好脸色。如此情况之下,这些人怕是要么被勾氏所利诱,要么为了自保根本不敢多言。指望他们去为一个没给自己好脸色的主支幼子火中取粟,根本不可能。


    所以田甲不能相信他们,也不敢信他们。


    至于南越的四大氏,林昭倒也有所了解,是和西雍的宋王谢三家差不多的人,都是南越的老贵族,可左右朝局,势力庞大。自勾氏上位之后,更是权势滔天。不用怀疑,这场政变本就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在。甚至,或许勾氏都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代理人而已。


    “那些王子的岳家呢?莫非也不靠谱?”


    “先王忌惮王子们,选的王子妃都是小户之女!”


    明白了,跟明朝类似。林昭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所以,先生和吴王子在榷场,是为了从那里前往北周?”


    这一次田甲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


    “那为何要去摆摊?”


    直接像她一样找个商队,难道不行?


    “我的手下从一个商人那里探到了消息,当时榷场似乎来了一个北周贵族,非常喜欢搜罗各地的奇珍与特色,在他的店铺里面购买了不少。只是,那人自己并不出现,只派人购买,没人知道他是谁。


    当时,王子急于见那北周贵族,便想在榷场里摆个摊,摆上我们从南越带来的东西,想以此跟那贵族联系上。老夫当时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又想着那里远离南越,商贾汇集之地,除了贵族应该没有人能够认出那些东西,便同意了王子的想法。谁料,不过第二天,我等便遇见了殿下您。”


    林昭立马猜测出,商人所说的北周贵族,可能就是北周楚王宇文墨。宇文墨自己都承认了,当时他就是那个在榷场的面具马商。他虽然扮演商人,但又不是真的商人,为了让自己过得好,特意让人搜罗一些奇珍,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如此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巧合。


    不过,虽然这举动看着巧合,却着实愚蠢。那榷场那般龙蛇混杂之地,田甲竟然让吴庸这样一个吴氏前王子前去摆摊,看来是真的已经穷途末路到慌不择路了,只能报此侥幸之心。


    不过,林昭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不管那北周贵族是不是已死的宇文墨,都不重要了。如今,人已经被她带来了南越,这群人想要再跟北周发生联系,可不容易。


    但为了断了眼前人还幻想继续求助北周的念想,林昭直截了当道,“先生,可知道当下北周,因为楚王宇文墨之死,已然掀起轩然大波!”


    田甲沉默,并未回答。


    “看来先生是知道的。”林昭不在意他的沉默,“北周帝病重,宇文墨又死,如今整个北周的朝局都处于波谲云诡之中,太子和各大王子势力无不盯紧了那张龙椅,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怕是没有心思搭理你这样一个亡国之人,你说,是不是,田甲先生?”


    她在“亡国之人”四个字上,着重了一下。


    田甲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若非如此,他今晚也不会如此匆忙得赶来这馆驿。


    他今天这么晚都还要来这里,一来是为了确定王子的安好,二来也是希望趁着眼前这西雍昭王还未去到南越之前,将人拉到自己这方。如此的话,等到进入南越之后,他也不必再担忧王子的安危了。


    只没想到,自己对王子的一时纵荣,直接让这场谈判,从开始自己这方就陷入了不利局面。


    如今,更是被她点出了他们这边已走投无路的困境。


    田甲叹了一口气,不再打算迂回了,直接道,“昭王殿下会容许老夫站在这里,怕也是有所求吧!既如此,我等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昭王殿下究竟要如何,才能帮助我等?”


    针对这样一记直球,林昭也没有再继续绕圈子。不过,她也没有直接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毕竟,还没有见到那勾氏呢?作为完全占据主动权的一方,林昭自然不可能立马将自己的需求直接提出。


    所以,她只道,“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要想让别人帮助你,就应该先证明,自己有帮助价值。而从目前你对孤所言的东西,以及吴王子的表现来看,孤目前还看不到尔等身上有什么值得孤冒险相助的。”


    “当然——”林昭也没有一下子说死,“孤还是很佩服先生的忠肝义胆的。此番前往南越,孤停留的时间不会太短,先生还有很长的时间好好想想,可以给孤什么。孤还是很希望,先生这一边能够复国成功的。毕竟,吴王子虽然口不择言,有一件事却是对的,谋逆篡位之人不可取。


    我西雍陛下,对此更是深恶痛绝。若能借此帮助南越铲除逆贼,匡扶吴氏,还南越以正道,于我西雍而言,也是功德一件,不是吗?而且,借此,我等还可以一举联盟,共抗北周,岂不是乐哉。”


    林昭的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但田甲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不明白,她话里面的待价而沽呢?可他丝毫没有办法,如今自己处于下位,且正如前面昭王所言,已是亡国之人,根本拿不出足够吸引她的条件。


    不过,他立马想到刚刚在码头听到的那场对话。


    这个消息,田甲本是想把它变成底牌的,甚至,他还设想着,或许可以借此让林昭放了王子。虽然这样的可能性不高,可若那昭王是个好糊弄的呢,或者她能够被自己复国的情感打动呢?


    这个消息,未必起不到作用。


    可如今,眼前的昭王,他却不得不说出口了。


    哪怕这个消息,或许只能给自己这方,换取一点可能的倾向。


    想到这里,田甲不再犹豫,“昭王殿下所言极是。老夫也深知,当下我等除了一点残缺的人脉,以及也不知道可不可信的人手之外,根本拿不出其他足够的价值,换取殿下冒险相助。不过——”他顿了一下,随即方才说道,“老夫刚刚恰好得知了一个消息,或许殿下感兴趣。”


    “哦~”林昭好奇了,“先生不妨一说。”


    “老夫等人跟随殿下的船来到流州,因迟了一步,恰好撞到了你们的齐清将军和周刺史两人的对话。昭王殿下可知,他们说了何事?”


    何事?林昭把玩手中的茶杯,笑了起来,她明白田甲的意思,这是想用这个消息,来换取一些什么呢?譬如,他们家王子的安危。林昭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她非必要也没有杀那吴庸的打算,所以直接顺了此人的意,道,“先生说一说,何事?若先生的消息有价值,孤也不介意,让先生提一个不过分的小要求。”


    田甲苦笑,本以为自己总算占据了一回上风,昭王的一句话,自己转眼又成为了下位。但他的确需要这个“小要求”,所以只能和盘托出道,“虽然距离有点远,略有些不清晰,但老夫还是听到,两人似乎有意在殿下进入南越之后,添柴加火,让殿下有去无回。”


    原来是这个,林昭嗤笑了一声,“添柴加火,齐将军倒是打得好算盘。”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可能性,毕竟,这里有一大半是齐家的势力呢,虽然她是王爵又如何,县官还不如现管呢?只是没想到,那周刺史竟然也是齐家的人。


    但仔细想想,林昭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在这流州,若不托庇一方势力,他那刺史之位根本干不下去。而那武征,看着就不是会耍心机的人,周刺史自然不可能选他。


    不过,虽然早已料到此事,林昭还是感谢道,“先生这个消息于我而言倒是有用,不知道先生想提什么小要求!”她特意在小要求三个字上咬字重了一下,很明确的告诉眼前的人,别提过分之事。


    田甲听出了这个意思,他顿了顿,彷佛在斟酌说辞,过了一会儿方才道,“老夫暂无所求,只希望昭王殿下能确保南越期间我家王子安好!”说罢,他直接站起来,深深一揖。


    这可不是个小要求,真要答应,她莫非还要做那吴庸的保姆不成?这田甲未免太高看这个消息的价值了吧!而且,如今的主动权可在她手上,真要答应了这个条件,她岂不是直接失去了掌控权。


    她疯了,才会答应这样一个条件。


    虽然答应了,也可以反悔,但本就不必要的事情,林昭为何要给自己人生树一个污点。


    林昭看了眼前人一眼,直接道,“先生忠诚之心,的确令人动容,只是这要求未免有点为难孤了。”说着,她没再给田甲机会再提,直接道,“这样吧,孤向先生保证,只要吴王子安分守己,不给孤特意添乱,孤不会轻易杀吴王子,如何?”


    田甲其实不过也是试探一下,核心目的其实也是为了达成林昭后续提的这个条件。


    所以,对后面林昭说的那句话,他并没有再提意见。


    只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昭王。”


    说罢,很快便告退离开了。


    他一走,穆兰便忍不住看向林昭,“殿下,那什么王子,我们真的不杀他?”在她看来,这王子鲁莽且不识好歹,明明是个阶下囚了,竟然还敢口出狂言,甚至还想杀林昭,简直不可饶恕。这样的人,早就该被她的长枪捅死了,活着都算是便宜他了。


    林昭放下手中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孤只是说不轻易杀而已,又没有说不杀。杀与不杀,就看这两方谁出的价更高了。况且——”林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杀人太简单了,但留着那人,勾氏会因此寝食难安,田甲会因此求助于我,这么好用的棋子,可是很难得的。”


    第176章


    洛京,皇宫,乾安殿偏殿


    林昭到达流州,正前往南越的消息,很快便递到了武德帝手上。随着武勋密信递来的,还有林昭特意附上的一纸小小的书信。


    武德帝坐在御座上,他先将武勋的密信拿起来,看了一眼。武勋的密信很是寻常,并没有写多少东西,只说林昭前往流州时,遭遇了多股刺杀,疑似和南越前王室吴氏遗孤有关。目前昭王已与南越遗孤势力接触,似要借助其残余势力搅乱南越局势,为我雍国和亲南越创造有利条件。


    “南越…吴氏…”武德帝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无声得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只觉得事情真的够凑巧的。谁能想到,他那逆女转道一趟北周,竟然还抓到了这样一条大鱼。


    要不是上一封信,武勋就报告了这件事,还说出了抓捕着南越吴氏遗孤的过程,武德帝是铁定要怀疑,逆女和那吴氏遗孤两方,是不是早就勾连上了。


    他放下武勋的信,方才将林昭的信拿了起来。


    相比与武勋的信的言简意赅,林昭的信简直堪称灾难。武德帝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蚂蚁一样也不知道用什么写的,但绝不是用毛笔写的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瞬。这般小的字,让他怎么看?


    “张永,再多掌几盏灯!”


    旁边的张永一愣,看了一眼眼前的乾安殿偏殿,已经是往常天子最喜欢的亮度了啊!天子不是向来都是喜欢在这般情况之下,阅览奏折之类的吗?不过,他什么都没说,立马走到一边,示意外面的内侍宫女们添灯点烛。很快,整个偏殿的御案旁,便多点了好几盏灯,被照得亮如白昼。


    武德帝这才皱眉,将那张密密麻麻字的纸条打开。


    他以为自己依然会看到一手软趴趴的字,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逆女的字就是如此。没想到,不过是换了一种书写方式,这逆女的字形就变得清俊起来,不仅不软趴了,笔锋还透着一股锋利之气。若不是武德帝能够在这些字的字里行间,看出林昭一如既往走笔的习惯,都要以为这不是逆女的字迹了。


    所以,这才是逆女真正的笔力?


    武德帝有点惊讶,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惊讶了。因为林昭书信上的内容,更令他惊讶!


    【父亲圣鉴:儿已经到达流州,即将前往南越。忽闻南越求亲使团停留在忻城日久,竟有久不治愈的现象,儿甚感荒谬!南越使团敢如此轻蔑我雍国,不过是依仗父亲仁德宽厚,便以为纵然冒犯也不会落下大罪。然,父亲仁慈,儿却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此委屈。


    好在,儿有幸在北疆,抓到了逃亡的吴氏遗孤。此人虽然平庸天真,但其名号血脉尚可一用;勾氏篡逆,得位不正,南越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吴氏数百年,纵失人心,遗泽未绝。


    既然勾氏欲骑驴找马,我雍国也绝非好惹之徒。勾氏若迷途知返,婚盟尚可一谈;勾氏若执谬与北周联盟,儿以为,父亲定希望逆贼被伐,拨乱反正,以扬我雍国国威,否则何以授而成便宜行事之权。


    父亲放心,儿定不负所望。】


    其实只是想要教训一下勾氏的武德帝:??


    武德帝盯着信末尾那个“不负所望”四个字,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逆女是疯了吧!竟然妄想用武征那几个人,更换一个国家的国君。那不过是几千人,不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就整个南营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人而已,这里面还包括齐清麾下的部分人手。


    齐清会任她胡作非为才怪。


    就算是他,也不好明面上下旨,让齐清配合林昭行动。这可是挑起战争。


    除非,他真的要打南越。


    问题是,这提议该死的诱人,怎么回事?武德帝放下手中的信,忍不住站起身,在殿内徘徊起来。他又不是那等没脾气的人,这些日子那南越求亲使团一次次抱病不行,他心中怎么会没有怒气呢。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给林昭那样一封信。不必请奏,唯结果论,这几个字,他是轻易不会说出口的。


    可武德帝绝不是想要发动战争,他不过是恼怒勾氏的贪得无厌,想要让林昭震慑一下而已。结果她倒好,一来就给她搞个大的,拨乱反正都出来了。


    甚至,还说这事他希望的,信誓旦旦告诉他,定不负所望。


    怎么,还要自己给她背锅不成?


    武德帝简直都要气笑了。


    事实上,他也的确笑了起来。


    “呵呵……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不负所望!”武德帝看向自己御案上的那封信,他真的很想将信狠狠甩到林昭面前,高声问她,“朕让你拨了吗?朕期望你这样做了吗?”


    野心怎么就那么大呢?那是一个国家,虽然比雍国小了很多,但也是一个人口近百万的小国家。那勾氏能够坐上南越的王座,就说明他有一定的本事。真以为一个三十几岁就能成功谋朝篡位的人,会是什么很蠢的货吗?他能够在二十几岁坐上这个帝位,也是多亏了前期他父亲的积累,这才能够顺理成章。


    真以为皇位是那么好篡的呢!搞不好,全族的命,都要在这篡位上丢掉。


    那逆女倒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那天兆给迷惑了,觉得自己有天命护体,那是什么都敢干,肆意妄为。如今,连给别的国家拨乱反正这样的事情,都说出口了。


    简直狂妄至极!


    然而,踱步转了几圈之后,武德帝渐渐冷静了下来,又忍不住再次回到御座,拿起那封信,看着上面“逆贼被伐,拨乱反正”几个字,眼神忍不住幽深起来。


    要知道,史上但凡成事之人,可都是想凡人不敢为的人。


    万一,真让这逆女办成了呢?


    而且,这逆女似乎的确有一点上天庇佑的运气。想到当初在宗庙时,她说出的要前往北疆杀宇文墨这件事。武德帝当时并不认为这逆女能够成功。那宇文墨都已经回到了北周,难道还会站着等她杀。


    结果,不过半月时间,北周那边就传来宇文墨死亡的消息。


    虽然消息里面传出来的嫌疑凶手,是什么拓跋氏,但武德帝很清楚,那人就是逆女杀的。因为武勋信中提过,逆女故意让他留在秦王府,自己去了北周二三天。她一回来没多久,宇文墨的死讯就传开了。不是她杀,武德帝都想不出是谁杀的。


    这逆女不仅杀了宇文墨,还直接以此搅乱了北周的朝局。


    逆女既然能够杀了宇文墨,还真未必不能杀了那勾氏,行那拨乱反正之事。


    武德帝很清楚,如果这件事真被那逆女办成,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南越,面积几乎是西雍三分之一大的南越。纵然,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将这个地方吞掉。可如果这逆女真的将勾氏除去了,扶持了吴氏遗孤登位。


    那吴氏遗孤要坐稳皇位,就必须依赖他们这边。这边他们再用联姻之策,几乎是等于掌控了半个南越。再让福安这边诞下的子嗣继承南越,操作得当的话,搞不好西雍可以兵不血刃将整个南越吞入腹中。


    如此一来,再一举北伐北周,或许都不再是难事。


    诱人。这饼着实太诱人了。


    不过,武德帝到底是皇帝,激动之后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风险还是太高了。


    一旦逆女失败,很可能彻底惹怒那勾氏,一举倒向北周。虽然现在北周朝局混乱,但那北周帝还没死呢,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死,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激动得突然再次诈尸,对上他们西雍。


    十年前的失败,那人应该很想一雪前耻吧!临死之前,难保他不会突然就发疯。


    武德帝捻着手中的信纸,竟有点徘徊不定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小内侍的动静。天子看了张永一眼,张永立马走到门外,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待看到门外突然跪着的贤王时,震惊了一瞬,很快便退了回去,俯身对着武德帝躬身禀报道,


    “陛下,贤王殿下跪见。”


    武德帝捏着信件的手一顿,看向张永,“贤王?”


    这么晚了,宫廷都快落锁了,他这逆子,跑来见他干什么?


    本以为这个逆子是个好的,虽然冷是冷了点,过于面无表情,但最起码不会像太子一样,是不是就控制不住自己脾气,暴虐殴打内侍下人;也不会像他那三儿子荣王一样,算计的心全朝女人身上使了,遇到事情不是无能狂怒,就是无脑冲动。


    结果,这逆子转头就跟柳达的女儿缠上了,两人甚至还有了首尾。


    若说这里面没有算计,武德帝绝不相信。


    偏偏,那柳达明明是他一手提拔的,本是想用来掣肘秦王的。能力不行就算了,结果还勾结北周,这些年不知道做了多少损害他西雍的事情呢。武德帝心里呕都呕死了,本想让他全家陪葬的,偏那柳氏女有了身孕,还闹得人尽皆知,直接让他陷入了被动。对这样一个逆子,又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这些日子,武德帝更是直接让他回去禁闭了。


    如今,明摆着禁闭的人,又跑来他这里,武德帝心中那股这些日子因为这件事涌起的怒火,又忍不住汹涌起来。只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他到底没有拒绝林琏的求见。


    “让他进来!”武德帝神色不辩道,随即将手中的信件折起,放到自己的袖中,看向门外。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儿子这么晚求见自己,想干些什么。


    第177章


    张永立马小跑到门外,宣召贤王。


    很快,一身素衣,未戴冠冕的林琏,就这样一步步踏入了乾安殿。


    看着这样的林琏,武德帝眼睛眯了一瞬,他彷佛又看到了林昭。只是相比林昭,他这二逆子显然高了不少,哪怕同样是穿着素衣,但那股自小在皇城养成的,属于皇子的清贵之气还是抹不掉的。相比而言,那逆女自小在山野长大,气势倒是凛然,却更多了一股野蛮的劲。


    贤王林琏自然察觉到了武德帝的目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待走到御案不远处后,方撩下摆衣袍,优雅得跪倒在地道,“儿参见父亲,深夜惊扰,儿万死。”


    武德帝并没有立马叫起,他只看着眼前的逆子,淡淡道,“既然知道万死,跑到朕这里干什么?朕记得,朕并没有宣召你,而且,还让你在府中禁闭,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如今,你倒是跑来朕的乾安殿了,怎么,林琏,你是觉得朕的旨意是可以随意违逆的吗?”


    贤王早知道,自己此番动作必会触怒武德帝,早已做好了请罪的打算。


    “父亲息怒,儿不敢!”


    “不敢?”武德帝冷笑,“朕可没看到你不敢,朕看你是敢得很。”武德帝本想再提他和柳达之女事情,但想想他已经就此事发落了,再提也不过多禁闭几日罢了,只道,“说罢,大晚上求见朕什么事?”


    贤王自然不是无事跑来这乾安殿的。事实上,他此番带着好几个目的来的。


    但他也很清楚,前段时间因为那柳盈一事,当下武德帝对自己正处于观感最差的时候,所以此刻最好直接说事,于是道,“父亲,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关我雍国江山社稷之事,儿不得不报!”


    “哦~”武德帝对此反应平平,他看了眼前的逆子一眼,“说来听听!”


    林琏的心沉了沉,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父亲竟还未叫自己起来。看来,柳盈之事对自己的影响,比他想象中严重多了。不过,想到自己即将透露出来的事情,他略微有点慌乱的心,立时又镇定了下来。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以额触地,沉痛道,“父亲,儿知晓儿与那柳盈之事,让父亲大失所望,儿也自知有罪,可儿的确不知那柳达竟胆大至此,敢勾连北周,背叛我西雍。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儿派人彻夜前往北疆,却不料发现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说罢,他抬起头,原本冷冰冰似乎永远都僵着的脸上,罕见带着真切痛楚的看向武德帝,“父亲,儿发现,父亲明旨让昭王前往南越,可昭王妹妹竟未直接去南越,反而借助秦王世子的遮掩,转道去了北疆秦王府。”


    武德帝没有任何反应,只淡淡问道,“所以呢?你想告发你妹妹?”


    贤王说这句话,其实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武德帝是否知晓这件事。如今看来,武德帝不仅知晓,甚至可能这件事本就是他默示暗许的。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他接下来要透露的事情,都建立在武德帝知晓这个前提上。但贤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二妹妹在父亲心底份量,远超他的估计。


    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心绪,继续道,“父亲恕罪,儿说这件事,并不是要告发二妹妹。而是儿在调查柳达一事中,无意间中接触到了柳达旗下一名重伤濒死,逃脱出去的亲卫。那亲卫大概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为了让自己家人活命,竟然吐露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沉痛,彷佛说出每一个字都需要莫大勇气道,“竟然有一波刺客,暗中联络了柳达,甚至勾结了那北周之人,只为刺杀二妹妹。”


    “刺客?”武德帝目光倏然看向林琏,沉声问道,“谁派的刺客?”


    最重要的时刻到了!林琏深吸一口气,随即从袖中直接拿出一封书信,双手高举头顶,恭敬道,“父亲,此乃儿这边派去的人,飞鸽传书回来的密信。据密信所言,二妹妹去到北疆不久,三弟派去的人手就联络上了逆贼柳达。三弟明知那柳达与北周之人串通,却丝毫不做上报,竟想趁着二妹妹前往北周之时,假借北周匪徒之名,将二妹妹永远留在那里。”


    武德帝看了一眼张永,张永立马将贤王手中的信,递给了武德帝。


    武德帝打开那封所谓的密信,简略了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跟林琏所言几乎没有差别。他看着信中最后哪一行字,目光微凝。那里清晰明了的写着,“务必趁昭王北上之机,假借北周或匪患之名,使其永留北疆!”


    不过,他并没有单方面相信林琏的话,将所谓的密信仍在御案上,武德帝目光幽幽得看向这个心思最深的二儿子。若说,想要杀那个逆女之人,荣王可能的确会动手,但眼前的逆子动手的可能性也很高。甚至,相比那个无能狂怒的三逆子,武德帝觉得眼前的逆子贼喊捉贼得可能性更高。


    毕竟,那与柳达之女柳盈有首尾之人,可是他。


    “证据呢?”武德帝直接抛出两个字。


    林琏再次以额触地,语带艰涩道,“儿臣也深知,空口无凭。况且,三弟可是王爵,如今又被父亲关了禁闭,何以会去做这样一件事。所以,刚收到这封密信时,儿臣是不信的。


    可谁知,儿臣这边刚打算就这事前往荣王府,问询三弟,就碰到一商人满身伤痕得从荣王府侧门鬼鬼祟祟得出来。儿觉得此人有异,立即着人上前查询,谁料那商人一见到儿,立即拔腿就跑。


    待儿的人好不容易将其拿下,严刑逼供之下方才得知,那商人压根不是商人,而是三弟暗中养的刺客联络人。此番之所以会被三弟如此惩罚,正是因为刺杀二妹妹之事失败了。


    如今,那人已经被儿派人暗中扣押在府中,父亲随时可以传唤。


    儿问他,三弟为何要杀二妹妹?那人说,荣王因为昭王之事被陛下无限期关禁闭,所以怨恨在心;儿又问他,三弟如何能够如此快速知晓二妹妹前往了北疆。那人说,昭王队伍中,有他们的内应。所以,他们很清楚昭王走到了哪里。


    儿臣不信三弟会如此失智,那人为了活命,也为了表明自己所言为真,直接还拿出了一枚玉佩,据说正是三弟赏赐,也是联络三弟豢养在外面刺客的信物。”


    说罢,林琏又从袖口,拿出一枚半月玉佩。那玉佩看似寻常,却温润得很,玉质更是轻盈剔透,绝不是常人能够拥有的。当然,最有意思的是,这半月玉佩还是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清晰得印着一个荣字。


    好一番声情并茂、证据确凿的告发,人证物证齐全,这是生怕他不相信呢?这逆子是把他也当成自己棋盘上的子了,好一番算计。想到这里,武德帝把玩着林琏呈上的玉佩,嘴角直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琏也不在意,他此番来见武德帝,主要有三个目的,其一,洗脱自己身上因为柳盈一事,背负的可能勾连北周的罪名;其二,为自己前段时间暗中布的局收尾;其三、让武德帝猜忌武家,为林昭的南越之行,添堵。同时,也为后续他外家齐家,制造林昭南越意外,事先找一个替罪羊。


    说来,若非上次北疆那场刺杀,没有杀了林昭,他今日根本不必做这场戏。


    可惜了,好好的一场布局,那宇文墨竟如此无用,不止没杀了林昭,自己还被人反杀了。


    不过,没关系,如今林昭到了南越,那里面可是齐家的势力所在。


    想到外大父最近信中所言,林昭已经带着她那拨护卫进了南越,而他齐家的人也已经做好了刺杀她的准备。到时候,只要林昭一死,齐家就可以将罪责栽赃到最新篡位的勾氏头上。


    届时,指不定武德帝一怒之下,还会剑指勾氏呢。那对齐家和他而言,又是一大利好。战争,对于武将而言,可是最好的晋升和势力膨胀时期。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说说而已。


    若非利益巨大,他也不会亲自跑来这乾安殿做这件事。


    当然,贤王林琏很清楚,自己说出的话有漏洞,一切都太巧了。


    消息发现的太巧了,怎么偏偏北疆秦王那边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到相关事情,他这边人一去就恰巧碰到了一个柳达的重伤濒死,逃脱出去的亲卫。那人临死之前还说出那样一个致命的消息。完了,说完之后,人还死了,死无对证。


    人证抓得太巧了。怎么偏偏他拿到密信,刚要去对质,就恰巧碰见了被打受伤的杀手联络人,还让自己拿到了三弟刺杀林昭的关键信息和信物。


    不过,林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穿帮。


    因为这件事虽然是他暗中引导的,但做这一切的都是荣王林璋,玉佩是真的,那个杀手联络人也的确是荣王的人,老三派刺客杀林昭,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只要武德帝去查,很快就能查出来。


    人证他都给找出来了。


    至于前面所言的所谓柳达的逃脱出去的亲卫,不过是引出这件事的一个借口罢了。


    武德帝最多怀疑他暗中知晓了此事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坐等荣王动作,杀了林昭,想来个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而且,他那二妹妹头顶天兆,本就是他们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武德帝又不是不清楚。武德帝就算知道这件事,他知晓且放任过,也不会对他如何!


    夺嫡之争,本就残酷,一切只要不放在明面上,便不是事。


    反之,在他将上面的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瞬,他以上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他不再多言,神色很平静的再次磕首道,“儿遵旨。”


    随即,站起身,挥了挥衣袖,扭头转身离开了。


    事实上,贤王林琏的话,的确也在武德帝的心中,打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眼看着林琏的身影离开,武德帝坐在御座下,看着殿内的光亮如昼,神色变换不定。


    他再次从袖口抽出林昭的那封密信,眯着眼看着上面几乎蚂蚁小的字迹。


    如果说,刚刚看着上面写的“拨乱反正”几个字,武德帝的心还是惊中带着狂喜的话,那么此刻,再看这四个字,他心中的惊和喜都褪去了,只剩下满腹的怀疑。


    这份怀疑不仅是对这件事是否能够成功的怀疑,还有对林昭的怀疑。


    林琏的表演痕迹太重了,武德帝几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与此同时,武德帝也很清楚,林琏告发的事情肯定是真的。只要他下令探查一番,几乎立马就能查到。


    这种明晃晃抹杀竞争对手的夺嫡手段,他虽然没有做过,毕竟,他那时候都是直接杀的。但武德帝又不是没脑子的人,历史上那么多类似的案例,他又不是不知道。


    可正是这种明晃晃的夺嫡手段,让武德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止他那些儿子可能因为权力蒙骗他,她这个女儿也从未掩饰自己的野心,她也可能为了权力蒙骗他。只是,以前这个女儿势力太弱了,身边都是他的人,一切荣辱皆系于他。哪怕她说起那些野心时,武德帝虽然知晓这件事,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所以,哪怕这个女儿在宗庙时一而再否定了自己的提议,执意要去南越立功。


    武德帝更多得也是觉得,她是想要通过这件事立功,赢得他的认可。在武德帝看来,这个弱小的女儿,要想真的如天兆所言,继承他的位置,只有一个可能,即他认可她,将势力名正言顺得传给她。


    可现在这只雌鹰远离了洛京,不再全然在他的监控之下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便没有了他的帮助,似乎也不妨碍她的飞行。


    不过一趟北疆之行,这个女儿不仅如愿杀了宇文墨,巧合得抓到了南越的吴氏遗孤。甚至,揭穿了柳达的叛国之罪,虽然这让他有点恼火,显得他识人不清。可这件事,也让他找到了机会,以御下不严等罪名,再次名正言顺得派遣心腹分割北疆势力。


    这个女儿也不亏,此次事件之后,至少秦王那边会认这个人情。


    那么,此次南越,这个女儿又想要做什么呢?她真的只是想要西雍在这场和亲博弈中获胜吗?还是说,她暗中还隐藏着其他心思?


    如果仅仅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获胜,根本不必大费周折去搞什么“拨乱反正”,只需要暗中将那吴氏遗孤王牌打出来,那勾氏怕是就会同意,哪怕只是一时被迫同意,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可为何,这个女儿却没有那么做,反而想转那么一道大弯呢?她特意给自己写这么一封信,又是想做什么?真的仅仅只是想要为雍国博取利益吗?还是说,想要借此机会利用他的贪婪,将武征收于麾下,借此将半个南营掌控在手中?


    武德帝的目光从眼前的密信移开,转头看向御案上的一个暗色雕金篆玉的盒子,那个盒子里面放置得就是这世间不知道多少人都想要的东西,一个蓝田玉所做的玉玺。


    当然,这块玉玺并不是那枚传说中曾被始皇拥有,随即又被汉代传承下来的玉玺。那枚玉玺早在当初晋末乱世时,被遗留在北边。如今,谁也不知道那块传奇玉玺去了哪里。


    如今的玉玺,不过是一块仿制品。


    可即便如此,它如今也是代表着这西雍的权力神器,代表着皇权的正统性。


    武德帝拿起那块玉玺,看着上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他刚刚本打算直接下一道密旨给武征,让他全力配合林昭的行动计划。同时,将西雍在南越那边的暗桩,也给一部分给那逆女。


    但此刻,他却犹豫了。


    最终,武德帝什么都没做,他放下玉玺,直接将密信烧了。火苗迅速吞噬了信上的那些拨乱反正,不负所望的字,灰烬轻飘飘得飘入旁边的铜炉内。


    随即,看向张永,让他去查贤王所说的事情,务必将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边不接招,不支持,不表态,那逆女会怎么做?是会知难而退,还是依然会选择拨乱反正?他也想知道,没有自己的支持,林昭那逆女,能否成功?成了,不妨碍武德帝因此获利;不成,也可以给那逆女一个教训。


    同时,他也想知道,在这场行动中,武家的武征、武勋两人又会怎么做?虽然武德帝并不认为,武家是他的心腹,绝不会和荣王武贵妃勾结,至少武铁是绝无可能的。但他还真的很难保证,武家其他人会不会想向那逆女靠近。


    毕竟,他已经损失了一个林霄了。


    第178章


    而此刻,写这封信的人,林昭已经到达了南越的都城,兆城。


    走进这座夹在各种连绵尖峰如剑山一样守护的城池时,林昭才发现自己或许低估了南越当下的局势。南越这个地方的政治复杂度,比西雍这边复杂多了。虽然汉化了几百年,这里的地方民族,却不少人依然身着自己民族特色的服饰。就连手臂的纹身,都各色各样。


    南越是一个湿热多雨的国度,越是靠近兆城,这种湿热越发明显。前面林昭因为是乘船,一路虽然行走在氤氲水汽中,但因为船上的人要么是自己的人,要么是南越这边派来迎接的人,这些人穿的又是制服,虽然也是露着手臂,纹着纹身,感受却并不太明显,只以为是一种国家特色。


    再加上,她本就对有点晕船。南越这边植被又如此茂密,湿热状态下,各种湿腐与植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黏腻感,更让人生理不适了,她也没多大空闲去关注。


    可进入兆城之后,却不同了。走进兆城之后,林昭终于体会到了为何这里会被称为百越之地。


    因为这个国度本就是个百越杂处之国。


    这个城市杂糅的各色建筑样式,几乎直接将这种差异化,以具象化的方式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同样是河边两岸的建筑,她即看到了以前在湘南看过的吊脚楼,同时也看到了中原这边的阁楼,还有一些类似于石头砌成的石屋,各种建筑模式杂糅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很和谐,但在林昭看来,就像一种大杂烩。


    而且,船行得越近,越能看清楚两岸的行人,几乎每个人胳膊或者脖颈,甚至有人面颊上都纹着纹饰,有人的是鹰,有人的是纠缠的藤蔓,有人是凤凰,甚至还有人纹着水波。这绝非装饰,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部族的徽记和信仰的烙痕,宣告着不同的信仰和部族。


    她甚至还看到两个上半身袒露,身形魁梧、耳戴大环的汉子,他们胸前纹着犀牛头,彷佛就要从肚皮里冲出来一样。而且,与普通人看到他们的船,立马就会回避不同,这两人明显看到了船上护卫,眼中却没有畏惧,反而多了一种野性的睥睨。


    总之,这兆城看着不像一国都城,反而像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部落联盟。


    都城都这样,南越其他地方的模样如何,已经可想而知了。


    难怪吴氏都统治了几百年了,勾氏篡位还是那么容易,怕是除了勾氏本身能力强,擅长弄权,吴氏已不得人心之外,与当下南越这种权利分散得结构也有很大关系。


    不过,很快,林昭就没心思看风景了,她看向眼前被南越王勾氏派来迎接自己,自称南越国相勾珲的人。此人看着不过三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身型健硕,虽然对着自己看着神色恭敬,但抱拳行礼时,身姿连低都几乎没有低下去,一看就轻慢得很。


    果然,下一刻,就听眼前人道,“参见昭王殿下!”


    “昭王殿下不辞老远,前来南越,国主本该亲临此地,举朝相迎。只不凑巧,近日国主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加之旧疾偶发,恐失仪怠慢殿下,特命珲领着众人前来迎候,万望殿下莫要介意。请殿下暂在驿馆安歇,国主三日后晚间,会在王宫设宴,到时候再正式宴请殿下,为殿下接风洗尘。”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再妥帖的说辞,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被怠慢了!


    作为大国西雍的王爵,她亲自来到南越这个小国,这个所谓的南越国主勾氏不出城十里相迎就算了。毕竟,她走得是水路,可直达王都兆城。可他竟然连在都城迎接她这个动作都不做。


    这几乎是明晃晃得在告诉林昭——哪怕你是西雍的昭王,也不配我南越王折节亲迎。


    这与她而言,几乎是奇耻大辱。


    而且,此人说起南越王之时,也是以国主称呼,而非我王。虽然国主这个称呼有点模糊,既可以是一国皇帝,也可以是一国之王,但在这里此人明显是想要将南越王的位置,抬到跟武德帝同等水平。


    明晃晃得想要抬高自己,压她一头。


    身旁的林霄、武勋两人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收紧,脸上已现出怒容。就连穆兰,都察觉到了这股怠慢,攥紧了手中的长枪,眼睛先是瞪着了那勾珲一眼,随即看向她。


    但林昭最终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几人。


    此刻,直接发怒,就显得太蠢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她直接笑了起来,看了眼前的勾珲以及他后面的南越臣子一眼,彷佛没察觉到这番怠慢一样,和气道,“原来如此,勾相客气了。国主欠安,自当以贵体为重。说来也是奇怪,尔等南越之人,似乎总是体弱多病,那前往我西雍的南越求亲使团如此,如今孤到了南越,尔等国主亦如此!


    那吴氏当政之时,孤可从未听闻此事!可见,这‘病’不在水土,而在这新换的方子。勾相或许应该好好劝谏一下国主,这治病如治国,最忌讳频繁更换汤药。否则,本已经稳定的症状,万一遇上了那不识药性、乱开虎狼之的庸医,又将快好的身体治得症状更加严重,就不好了!


    勾相你说,孤说的可有道理?”


    本以为林昭不过是个女人,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的勾珲:什么频繁更换汤药?这不是在明晃晃的讽刺他们勾氏朝秦暮楚吗?还有,什么症状更严重?这不直接明了得诅咒他们勾氏的政权短命,不会长久吗?


    勾珲想要反驳,偏偏人家还是“好心”关心他们的王。


    勾珲看着眼前明明比自己矮那么多的昭王,明明不过是个少年人,刚刚还被他下马威了,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丝毫没有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哪怕处于被俯视的位置,也丝毫不见任何怯意。


    他的心沉了下来。本以为不过是个花架子的女王爵,随意敷衍一下即可,一个半大且才找回王室不久的女子,有什么值得他们放在心上的呢?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难对付。


    想到当初那天兆的话,勾珲心头莫名一凛,或许他们当初做出的那个选择北周的决定,本就是错的。


    可事已至此,再难反悔了。


    想到这里,勾珲定了定心,同样扯出一抹笑意,但神情倒是恭敬了许多,道,“殿下真知灼见,让珲醍醐灌顶。只我南越医术自有一套传承体系,虽说古方源远流长,总有独到之处。只这人世间千变万化,病症也各不相同,有时候更换汤药,也是为了更好的适应今时今日体魄,所得益也更多。


    珲相信,国主圣明,自有判断,就不劳昭王费心了!”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他们南越今日的决断,是根据今时今日的动态做出来的,相比于和西雍结盟,北周能够给他们更多利益呢。还告诉她,这是他们南越的决策,林昭无权过问。


    林昭嘴角的笑更深了,她并没有反驳这件事,反倒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勾相所言也很是有理。诗经有云,深则厉,浅则揭,世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灵活变通方是正理。勾相这番道理,让孤不得不想起博士给孤讲的一个故事,说起来,这个故事跟你南越曾经的建国先祖,秦国大将赵氏有关呢!”说罢,她直接说起那个所谓的故事来。


    “据说,战国时期,秦国和楚国战乱频繁,而其中一个关隘区域,因为位处交界,时常受两方交战惊扰。常常是早上秦国占领了关隘,下午楚国便又夺回,让百姓苦不堪言。为了活下去,百姓们便只好一会儿穿上秦人的衣物,扮做秦人;一会儿穿上楚人的衣物,扮做楚人。


    有意思的是,这本是一件值得赞颂的事,可后世盖世悍将吕奉先效仿先人,灵活变通,却被人称三姓家奴,非但没有为人所赞叹,反而声名狼藉,被魏高祖所灭?


    勾相可知道是为何?”


    林昭笑着问道,随即也不管勾珲的脸色多么难看,直接道,“盖因见利忘义也。”说着,她装模作样的叹道,“可见,通权达变固然是好事,但过于机变,反而会失之至诚。为人如此,治国也罢,莫过如此!”


    此刻,勾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看向眼前的林昭,眼中的惊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又被他死死得按在那张紧绷的面皮之下。


    能被新上位的南越王委任为国相,又姓勾,他自然不是普通人。事实上,他和上位的勾厉是亲兄弟,亲弟弟上位成了南越王,他虽然没有封爵,但也立马变成了国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作为这样一个得利者,他怎么能够容许别人如此明晃晃嘲讽他弟弟呢。


    而且,林昭这话早已不是暗中嘲讽了,那简直就是在扒开他们南越勾氏在求亲这件事上最不愿意示人的一面——那个为了获得最大利益,在雍国和周国两个国家中骑驴找马,朝秦暮楚的一面。一个所有人都默认且知晓的,但绝不可能容忍其说出来的一面。


    可偏偏眼前人,就这么明晃晃得说出来了。


    三姓家奴!呵,眼前人哪里是在骂吕奉先,分明是在骂他们南越。


    他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得摸向了腰间的腰刀。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林昭的眼睛,也没有逃过她身后林霄、武勋、穆兰几人的目光,几乎在勾珲伸手摸向刀的那一刻,几人的手也快速的伸向自己的武器。穆兰更是直接一步走到林昭前面,瞪着眼看着勾珲。


    明明是湿热躁动的六月天,空气在这一刻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但很快,旁边的一人站了出来,制止了勾珲,勾珲扭头觑了那人一眼,认出了那是大司令。


    南越政权和其他国度不同,国相虽然名为国相,但其实真正的权利掌控在四姓手中。这四姓即蓝氏、石氏、巴氏和东氏四家手中。当然,以前是五家的,吴氏被他弟弟所灭,其余人已不成气候。


    这大司令就是蓝氏的代表。勾珲很清楚,即便他们勾氏上位了,也无法与四氏抗衡。最终,他重重按在腰刀上的手,还是放了下来,脸上却再也呈现不出笑意。


    他看了一眼被穆兰护在身后的人。明明经历了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她却彷佛知晓他一定不敢动她一样,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有丝毫惧色。这是笃定了他不敢动她呢。


    可偏偏,他的确不敢动她。先不提求亲之事本就是他们南越有求在先,如今眼看着又打算反悔。


    就是没有这件事,他们南越也无法对上西雍国。若他真的杀了眼前的昭王,保不准西雍的天子就会以此为借口,攻打南越。到时候,弟弟的位置别说坐稳了,怕是会直接被南越的这些人丢出去变成弃子。


    勾珲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神色不明的其他家主,最终只能咬着牙道,“昭王说的是,殿下不愧是天兆之人,博闻强识,令珲佩服不已。不过,码头到底风大,昭王殿下不如先回驿馆休息,待三日之后鄙国主设宴之时,再与我主探讨这治国之道,如何?”


    林昭自然知道,勾珲这是想结束这场博弈。刚刚那人制止他的动作,以及她说出那番话之后,勾珲背后那些人的神情,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田甲离开之后,很快就给她送来了一份南越群臣的资料。她虽然那没见过他们,但大概也猜出了刚刚那人是谁。能够公然在这样的场合制止勾珲这个国王兄弟的人,除了四氏的人,也没有谁了。


    不过,林昭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这一趟南越之行,可不同于杀宇文墨,她的时间多着呢。着实没必要,在此刻就将自己的锋芒都展现出来。


    她直接点了点头,顺着勾珲的话道,“勾相所言甚是,那孤就却之不恭了!”笑容依然很灿烂,彷佛说出刚刚那番话,真不过是偶发所感而已。


    说罢,她便在南越礼官的引导下,走到了那准备好的车架,登了上去。林霄等人见状,也没再耽搁,立马带着人手跟了上去。五百精锐全部盔甲齐备,像一片乌云一样护卫在马车两侧。


    当然,这并不是林昭此次进入南越带的所有人马。


    事实上,这一趟南越之行,林昭带了两千人手,这里面不止有本就护卫她的一千人马,她自己带来的虎贲卫。她还利用了武德帝的密诏,跟武征借了点人手,当然,还有前往南越的船舶之类的。


    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全部进入兆城。早在兆城之外,就有一千五百左右的人手,在南越使者的强力要求之下,停了下来。可即便如此,这五百人手护卫的场景,还是让勾珲忍不住心头一滞。


    想到前段时间,就是因为这昭王强硬要求携带二千护卫,让他弟弟格外恼火。


    偏偏,朝中其他人虽然觉得此人的确有点过分,但考虑到她携带的天兆预言,也怕她在南越出事,连累他们南越,一律劝说弟弟同意。


    正因为如此,弟弟今日才会抱病,只派他带人来迎接,想要杀一杀这昭王的威势。


    结果,这杀威棒没有甩成,反倒又被将了一军。


    他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预感,这雍国的昭王怕是会在他们南越,掀起一番不小的风浪!


    不止勾珲如此想,其他眼睁睁看着林昭带着人走进兆城的南越大臣们,心中也涌现起了类似的感受。大臣的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看着乐呵呵的礼仪小吏,眼中更是划过一抹暗光。


    第179章


    不止勾珲等人,看到了林昭进入兆城的阵仗。


    兆城街道的一座竹木二层小楼上,一位身穿白衣,头戴羽冠的中年男子,正凭窗而立,将这一切都收揽眼底。他把玩着手中的象牙酒杯,深棕色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那一片似移动乌云般的护卫,手指轻轻晃了晃。


    就是这支队伍的主人,杀了他苦心扶持近十年的旧主——宇文墨!奇怪得是,司马先心中并没有炽热的恨,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意外打乱的不爽。他讨厌这种不在算计之内的意外,奇怪得是,他的人生总是被这样的意外搅弄的一乱遭。可越是如此,司马先越喜欢算计,喜欢那种掌控在手上的感觉。


    “这位西雍的昭王,倒是对自身处境,挺有自知之明的。”他声音飘然,似感叹般说道,“不愧是那人的女儿,不愧是…上天特意降下天兆之人,我都忍不住…有点欣赏了。”


    他的身后,一双眼睛也正死死得盯着那辆马车的车顶,他的身体藏在阴影中,连带那双喷着仇恨之火的眸子,“林昭——”他咬牙低吼道,那两字就像怎么都咽不下去的一般,在他喉间徘徊,“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为我家殿下报仇!”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眼前的街角,那人方才走出一步,将自己暴露在光线之内。只眼中的杀意和恨意却像再也遮掩不住一般,在眸子中不断翻滚。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陆虎,收起你身上的杀意,别坏了我们的事。”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没错,这人就是宇文墨曾经的护卫统领,陆虎。


    陆虎却并未因为司马先的话,就收回自己的眼神。哪怕林昭的队伍已经早已过去了,他目光却像能凿穿青石一样,依然死死的盯着那个街道。


    一道从太阳穴往下颌处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贯穿了他半张脸,可以看出这个伤痕还很新,愈合得时间很短,暗红色的血痂凸上他脸上,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肉色蜈蚣,随着他脸部的动作扭曲。生生把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撕成了两半。


    一半似人,一半似鬼,狞狰又可怕。


    直到那街道上,林昭等人经过时的烟尘都飘落了,陆虎方才收回自己眼中的目光,转头眼眶赤红得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道,“司马先,别忘记了当初是谁救了你?若非殿下的母亲,你早就死在西雍那场清洗中了。


    如今,殿下惨死在那林昭的手里,你却让我如此收起这股杀气,我只恨不能立马就冲到那林昭面前,一刀劈死她,如何收得起这股杀气?”


    天知道,他好不容易在山村一猎户家里恢复了记忆,带着寻找他的人前往梦云谷,本是打算与主子宇文墨汇合,却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楚王,什么被杀,心中是何等惊恐的。


    若非为了报仇,他早就下去陪宇文墨了。


    被人如此直白叫司马先,甚至质问的男子,脸上却没有任何怒气,他再次摇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象牙杯,随即一口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吞入腹中,方才神色平静道,“你可以立马下去杀她,没人会阻拦你。”


    “当然——”说着,男子摸了摸手中空了的杯子,笑了起来,那笑看似在笑,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如果你被那雍国昭王手下的人,乱刀分尸了,我也不会去给你收敛尸体。最多,陛下询问时上报一句,为你博一个‘为主复仇,无谓生死’的鲁莽愚忠之名。”


    说罢,他站了起来,逼近陆虎,一字一句道,“如何,陆虎,你要去吗?”


    陆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可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报仇,却不想仇还没有报完,自己就死了。他可以死,但必须先把林昭杀了,他才能安心得去底下,找宇文墨。


    见此,司马先不再看他,反而再次坐了下来,看向这兆城的大街,语气也恢复了刚刚那种飘然,“我知道你想为殿下复仇,我又何尝不想呢?当初,若非辰妃一时相助,我的确很难逃出西雍。这些年,我也在尽心尽力为殿下拉拢各方势力。


    哪怕是蓝鸣叛变,我等京中不少势力被清洗,我也想方设法联系上了陛下,让他派出了护卫前往边境接应殿下。若非殿下执拗要杀死那昭王,停留在边境迟迟不回,根本不会有此一劫。”


    “她毁了殿下,殿下如何不恨!”听到这里,陆虎忍不住反驳道。


    “难道不是殿下先去招惹她的吗?”司马先丝毫不客气的揭露道,“当初在雍国,你就应该劝说殿下,莫要多生波折。还有那蓝鸣,若非殿下过于无情,又怎么会毫不客气的叛变?当初,我只说蓝家生了异心而已,殿下却丝毫不做分辨,一板子就要打死蓝鸣,若你是他,可会服?”


    司马先是真的不知道,宇文墨性子竟变得如此偏激了。他不过是在信中随口提了一句,都安的蓝家有些三心二意的意思,只为了让他稍微对蓝鸣有所防备,又没有说蓝鸣会真的叛变。而且,在他看来,蓝鸣从他为质开始就陪伴他,十年了,再怎么说,即便蓝家真的有异心,宇文墨也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可谁知道人还没有回北周呢,宇文墨就迫不及待设局,打算把人清理了。


    结果,人没死,倒被蓝鸣的反叛直接反噬了。


    陆虎却容不得别人说半句宇文墨的坏话,他直接冷笑起来,恨恨道,“司马先,莫非你以为殿下已死,你搭上了陛下,便可以随意藏否殿下,甚至…为蓝鸣这样一个叛徒说话?我只恨当初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早在那蓝鸣回来的那一刻,便一刀送他去阎王殿!”


    “可这世间之事回不到当初!”司马先冷冷道,“若世间有当初,谁不想回到当初。若能回到当初,那庶子崭露头角之时,我就会直接派人杀了他。那时,我司马氏何以后会有后来的灭族之祸?


    若能回到当初,十三年前,我调换那林昭时,就不会只调换两人的身份,而是会直接杀死她。费尽心机调换了一个公主,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为那庶子做了嫁衣裳。


    说来,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突然要做那样一件无益之事。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如今再说后悔也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如今,你我要做的,便是莫要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中那个把玩了许久的象牙杯子,转过头,只留给陆虎一个冰冷的背影,“殿下已死,这是事实。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可以质疑我的手段,却不能质疑我的忠义。


    若非为了复仇,我又怎会多此一举,千里迢迢日夜赶路,来到这南越?而且,就算不为了殿下,我司马氏与她林氏之间,也是隔着几百条人民的血海深仇。我对那林昭的仇恨,可不比你小。


    再说了,没有我,你一个武夫又谈何报仇?”


    陆虎瞬间呼吸都粗了起来,握着武器的手更是攥得生疼。他很清楚,司马先说得是对的,没有眼前人的出谋划策,但靠自己和留下来的几个兄弟,怕是别说杀了那昭王,连靠近都几乎不可能。


    他就彷佛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整个人都萎了下去,连带着脸上那暗红狞狰的蜈蚣般血痂,彷佛都因少了几分光泽,而显得无精打采起来。


    最终,他所有的怒火和愤怒,只化成了一句话,“我暂且信你一回,说罢,你打算怎么做?”


    司马先并没有立马回答,只看向门所在的方向。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看着乐呵呵的男人,就从竹木小楼的后面,走了上来。


    那男人似乎未料到,楼上除了司马先还有其他人,诧异得看了陆虎一眼,随即看向司马先,见他并没有让人离开的样子,方才笑着道,


    “副使大人,你猜刚刚那西雍的昭王,对着我们的勾相说了什么?”说着,他就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凑近司马先,压低声音,以一种分享趣味的语气道,“那西雍的昭王,竟然给我们的勾相,讲了一个朝秦暮楚的故事,还特意点了那三姓家奴吕布吕奉先。”


    说到这里,那人忍不住啧啧了几声,“你是不知道啊,那昭王的话一出,那姓勾的脸啊,都黑得差点能滴墨了。若非那蓝家人拦住他,怕是当场就要和那昭王打起来了。”


    司马先等的就是他。听到这番话,立时便感兴趣了起来。“朝秦暮楚?三姓家奴?”他口中重复了这两个成语,随即身体后仰,直接懒散得靠在椅子上,一边靠着椅子,手指一边在窗户旁敲击着,眼中闪过一抹意外的光芒。很显然,这个情报,出乎了他的预料。


    司马先不同于陆虎,他对林昭的所有了解,都止于情报。


    原本,他是从未将这样一个女子放在眼里的,哪怕有那所谓的天兆出现。在他看来,天兆暗示西雍延续四百年,本就是上天无眼。


    一个篡位夺来的帝位,一个杀母杀兄的孽种建立的朝堂,凭什么延续四百年。


    可偏偏,林昭杀了宇文墨,不仅杀了宇文墨,还直接利用宇文墨的死,将北周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司马先忍不住想,他如果站在林昭的位置上,都未必能够杀了宇文墨。


    一瞬间,他立时便将那本不放在心中的人,提到了需要重点观察警戒的地步。他不得不承认,那西雍昭王可能真是一个天生的帝王。


    因为如此,司马先才迟迟没有出手;更因为如此,才有眼前这一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杀一个寻常人,和杀一个帝王,可不是一回事。司马先可不想落得成为第二个宇文墨这样的结局。


    可眼下是怎么回事?那人不应该心机深沉,不动声色吗?为何却明晃晃得与那勾氏杠上了?司马先可是清楚地知道,林昭亲自来这南越,便是为了促成勾氏与西雍的联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此挑衅,林昭莫非有什么依仗不成?


    “伯贤,那西雍昭王,真的直接这么说了?”他忍不住确认道。说完,看见眼前的胖男人虽然依然乐呵呵笑着,眼睛却看向他的身旁的象牙杯子,司马先笑了一下,随即从身旁拿出一个盒子,递到男人面前道,“知你一直喜爱象牙,这是我这边珍藏了许久的一套象牙酒樽,你瞧瞧!”


    被称为伯贤的男人接过手里的盒子,直接打开看了一眼,待看见里面的杯子不仅比司马先把玩的杯子更大更漂亮,还镶嵌着多枚宝石时,立时笑眯了眼,也终于开口肯定了司马先的问话。


    “哎呀,大人真是客气,你放心,我绝对没有骗你。我虽然职位低下,但这一次站的位置,距离那昭王和国相之间可不远,他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呢!


    我跟你说,那西雍的昭王可是一点都没给我们国相面子,国相得刀都快拔出来了。那昭王身边的一个女护卫,更是直接走到了昭王前面,虎视眈眈得看着我们国相。


    啧啧,那场景——”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啧了一声,“好在有大司马。”


    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又要开始感慨起来,司马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再次问道,“然后呢?”


    “然后?”男人愣了一瞬,这事还有什么然后吗?不是被大司马制止了?不过,很快男人便又想到了什么,随即道,“然后,国相说三日后设宴邀约,请那昭王赴宴。那西雍的昭王也没有拒绝,随即就坐车去了驿馆。说来,就是前不久大人住了好几晚的驿馆呢。”


    三日后吗?司马先听到这个日期,眼中闪过一模幽光。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几句话让男人离开之后,方才再次看向陆虎,对他道,“你听到了吗?我们的敌人三日后,要出席南越的宫宴呢!”


    陆虎自然听到了。


    但他不明白司马先为何要强调这件事,使者到达一个国家,本国设宴款待不过是礼仪。而且,那是南越的国宴,又不是他们北周的国宴,南越一个小国,最多只敢暗中刁难一下林昭,难道他们还能杀了她不成?


    就算他们想在国宴上动手,也得进得去皇宫啊,南越那群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不妨着他们。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司马先听完这番话,却笑了起来,他再次拿起自己的象牙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的摇了摇杯中的酒液,先是轻嗅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口缀饮了一口,方才道,“的确不能。”但很快,他便继续道,“不能杀了,不代表不能做其他小动作啊!”


    “想要昭王命的人可不止我们。”说罢,他嘴角勾起,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而且,作为北周使节,西雍的昭王来了,虽然我等不方便出席,但也不妨碍我们给这欢迎的宴会助助兴,不是吗!”


    那林昭不是天兆之女吗?那他就搞一个南越天兆,送给她!


    只希望她接得住这份大礼!


    第180章


    三日转瞬即至。


    很快,南越举办的所谓欢迎宴席,开启了。


    和西雍洛京的王宫位于城市中心不同的是,南越国国王居住的王宫,位于兆城上方,紧挨着王城后面的骊山,是一座以骊山为凭靠,形如盘螺的宫城。


    宫宴所在的地方,并不在宫城的殿内,而是被设置在一个名叫逐鹿苑的地方。逐鹿,逐鹿天下,仅听这个地方的名字,林昭就大概猜到了,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待随着那南越的人,来到了所谓的逐鹿苑入口,看清楚里面的林深草茂,溪涧纵横,中间还有一座高台,上面明晃晃写着‘观猎台’三字时,林昭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好在,她对此早有准备。


    这一次赴宴,不仅带了林霄、穆兰、武勋三人,还带了好几十个身强体壮的精锐士兵。


    “昭王殿下,宴席设在观猎台,请随珲来!”林昭一出现在逐鹿苑门口,勾珲便走了出来,笑呵呵得对她道。那神情,彷佛三天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昭含笑点了点头。


    很快,几人就走上那所谓的观猎台。


    走到台上,林昭才发现,那观猎台远远看上去不大,却是一处非常宽阔的高台。台面以密实的硬木铺就,四周围着及腰的雕花木栏,中央区域最起码可以坐几十人。


    高台上已设好席案,主位设在北面,坐北朝南,背靠骊山苍翠,塌高六阶,榻上铺设着一张虎皮,案几上摆着金樽玉器,各色点心果盘,明显是南越王勾厉的位置。


    不过,此刻位置上空空如也,勾厉尚未现身。


    而主位之下,左右两侧的长案后面,则已经坐满了南越重臣。与当时去迎接林昭时不同,此刻这群人并未着南越官位服饰,反而个个穿着适合打猎的轻便劲装,虽然都是以皮革、锦缎为主,但纹路各异,有人是蛇纹,有人身上穿得是鸟羽纹。甚至有几个一看就是武将的人,上半身袒胸露乳近乎半裸,只心胸处有一二打磨得光亮得铜甲遮挡覆盖。


    因为勾厉还没来的缘故,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待林昭一现身,方才收起了笑容神色,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得向她行礼。


    林昭点点头,并未对这些人的失礼行为多言,又不是她的臣子。


    她更关注的是,自己的席位设置。


    或许是见识到了她的强硬,此次勾氏在位置设置上倒是没有怠慢她。她的席位直接设置在了主位王位的侧面,整个观猎台的东侧上首,与南越王勾厉的位置仅相隔一个台阶。榻上同样铺设了虎皮,案几上也摆着金樽玉器,各色点心果盘,就连规制都与勾厉一样。


    可惜,好好一个位置,旁边却设置了一道可移动屏风,还是一个雕刻着凤凰与美人的屏风。屏风大概有半人高,只要她一坐下,就能直接遮挡住她的面容。


    这或许是好意,在公开的国宴场合,为女宾设屏风,美其名曰“男女有别,礼之所在”。但在林昭看来,这本身就是权力阶级对女性的一种隔离与私有物化。对当下作为西雍昭王的她而言,更是一种侮辱。若她真那般坐在那里,倒显得自己不是西雍来的贵客,反倒成了那勾厉的妾内眷一般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南越这边人搞得恶心人的下马威!


    林昭直接冷下了脸,停在了原地。


    勾珲却像看不见她的神色一般,依然含笑着道,“昭王殿下,我王很快就到了,请先入席!”


    林昭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随即道,“的确,勾相提醒的是!”


    按照正常情况,此刻她应该质问,然后争辩为何要搞这样一套动作,然后再被人以礼仪的名义反驳,再来一场辩论赛。目的,就为了一个正常的位置。


    林昭当然可以这么做,但她并不想这么做。她都已经是西雍昭王了,此处又是南越,她自己本身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为何要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面辩论正确与否。


    再说了,作为大国亲王,为了一个位置与人争辩,无论输赢,本身就落了下乘。


    林昭当然不会这么做,她随即直接抬步上前,越过了那个专为自己设的屏风席位,转身就走到了观猎台中央的主座位置上,坐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顿。她直接用行动来告诉现场的所有人,她是西雍的昭王,而不是尔等可以随意戏耍之人。


    不仅她如此,后面跟随的林霄几人,也丝毫没有犹豫的跟随着她,站到了王座后面。


    这一个举动,无疑是无礼且大胆的。


    几乎是在林昭坐上那南越王座的一瞬间,整个观猎台都彷佛陷入了死寂。


    立时,无数道饱含着惊愕、难以置信、惊骇、震怒的目光,像一支支箭一样射向她。如果目光能够化形,此刻的林昭早被人射得千疮百孔了。


    “昭王,你这是何意?”勾珲高声质问道。此刻,他脸上刚刚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得是无边的愤怒,他忍不住以手指着林昭,整个人脸上都扭曲起来,表情狞狰得可怕。


    不止勾珲,随着勾珲的出声,席上几名袒胸露乳,明显是武将的人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武器上,眼中怒火昭然若揭。林昭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必是勾氏提拔出来的新贵,跟勾珲站一伙的。


    “狂妄!昭王殿下,纵然你是西雍亲王,也不能如此辱我南越!”


    “对,蛮横无礼!欺人太甚!”


    “此等行径,视我南越为何物?昭王,你必须给我南越一个说法!”


    ………


    很快,其他人也站了起来,开始对着林昭讨伐起来。还有许多南越臣子目光灼灼得看向林昭,眼神沉凝,眼中充斥着审视显然在打量着什么。其中,就有码头迎接她时,阻止勾珲失控的南越大司马蓝穆。


    很显然,这些人与勾氏并不完全一条心。


    看着他们的动作,穆兰、林霄几人,也神情紧绷起来。


    唯有林昭手托着腮,就这么静静得坐在王座上,看着眼前的南越群臣。她甚至还饶有兴趣得看了一眼案几上的果盘,从中挑出一枚荔枝,慢条斯理得剥了起来。


    不愧是上供给南越王的荔枝,哪怕当下品种依然古早,但整颗荔枝果肉依然莹白如雪,汁水格外丰富。林昭将荔枝的皮剥了一半,随即放入口中,瞬间一股荔枝的清甜盈满整个口腔。看着味道不错,林昭甚至特意拿了好几颗,分给林霄、穆兰、武勋几人。


    这诡异得一幕,直接把勾珲等人搞蒙了。他们在这里怒火冲天得指责,结果人家像个没事人一样吃荔枝,不仅吃还连吃带拿。这是什么道理。


    “昭王殿下,你这是何意?”勾珲直接按下其他人的声音,对着林昭问道。


    林昭反而不解得看向他,“这句话应该是孤问勾相才对,孤作为亲王来这南越,本是为我西雍和南越永结为好,前几日勾相说你南越国主身感不适,让孤见谅。孤见谅了!今日,孤本以为能够早早见到国主,倒没想到国主贵体难移,孤都来了,人也未出现。


    所以,勾相请孤入席,孤以为,勾相必然是以主位相邀,以此赔罪!怎么,莫非孤理解错了,还是说——”说着,林昭指了指旁边那个带着屏风的位置,“勾相觉得,那等屏风相隔之处,才是孤该坐的位置。”


    说罢,她直接端坐起来,面色冷漠道,“怎么,南越这是统一中原了,觉得孤堂堂一个大雍亲王,也是尔等掌中玩物,可肆意轻慢欺辱?还是说,你南越想要与我大雍一战?”


    林昭这番话一出,整个观猎台再次一静。


    “昭王殿下误会了,那不过是——”勾珲也明白了,自己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本以为林昭既然已经知晓他们可能偏向北周,西雍想要与南越结盟,对这样的小刁难应该会忍气吞声,最多暗地里质问一番,到时候自己就以古礼推脱,说这是为了她好就是了。


    她如果再三坚持,最多让人撤了去就是,总能恶心恶心她。


    可没想到,她既没有忍气吞声,也没有立马质问,直接强硬得坐到了王座上。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以西雍亲王的身份质问自己。


    如此一来,自己再拿古礼说事,倒显得自己在刻意找茬了。


    毕竟,国家层面,向来先身份后性别,昭王再是女子,她也是王爵。


    勾珲心中生闷,可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回应的话来。


    就连原本一脸怒火的南越其他臣子,都有点哑然了。毕竟,作为主人的自家无礼在先,别人反击你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要质问别人,你凭什么反击吗?


    再怎么说,西雍也是比南越大了三倍多的大国。虽然他们南越这些年一直在北周和西雍之间左右摇摆,甚至现在有点想要偏向北周。但西雍也不能轻易得罪啊!


    万一人家就揪着你打呢,然后那北周又坐视不理呢,自家岂不是要成为炮灰?


    就在这万马齐喑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打断了这观猎台的暗潮汹涌。


    “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那南越王勾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观猎台侧方。


    他站的位置显然是特意选的,在那廊柱侧边,不起眼却能将整个中央看清楚。只要不出声,基本没有人能发现他来了。


    很显然,他站在那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且将方才的争执尽收眼底,不然不会此刻出声打断。


    林昭略带好奇得朝着那勾厉看去,她倒是想知道,那田甲口中外表恭顺,内里财狼心性的勾氏,是个什么模样的人。然而,当她抬眸时,目光真正落在那勾厉身上时,眼眸却不可避免得带上了一点讶异。


    无他,眼前的南越王太出乎她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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