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林昭此刻并不知道,她的手下们正在建州经历一场巨大阴谋,处于生死危机边缘。
她正在听王直关于建州刺史及旗下一些官吏的信息汇报。因为一直没有崔漱玉等人的消息,她便打算从建州刺史等一群人入手,看能否从中获得一些线索。
结果没想到,听王直汇报的意思,那建州一系官员,竟然个个都是驰名雍国的大好官。
这可跟她在书里面得到印象全然不同。
哪怕她决意抛弃剧情影响,如此迥异的差异,还是让她忍不住顿了一下。
“你是说,这个所谓的建州刺史,不仅清正如水,还格外节俭,每日吃粗粮,穿布衣,自己劳作种田。其妻子也是荆钗布裙,头上几乎没有金银首饰点缀。每月发的薪俸甚至一大半都散给贫穷的庶民?”
王直点了点头,“是的,殿下,如清君本就出身寒门,其清明也早已天下尽知,民皆称颂。其妻同样出身寒门,据说常在府内后苑躬耕蔬果。其所得俸禄,多给予建州穷苦之家,偶尔散于建州州学,以资寒门子弟,故天下人以如清君尊称他。就连建州一系的其他官员,也因为他的贤德清明,耳濡目染,格外收敛。”
如清君,这名号倒是有点意思。
如,一个女一个口,这个词刚诞生的时候或许是女子说话的意思,但后来不知为何被扭曲,便成为顺从,随的意思了。《说文》里就说了这个字,疑从女,若省声,意思是女子从人者。也有像的意思在里面。
但像,并不代表着真,它也可能是一种伪装。
譬如,如夫人,不过是一种巧言令色。
但如果将两个字连起来读,如清,意义又大不相同。清,在道家可是一种极高的境界,代表的是一种清正无为,上善若水,宁静澹泊之态,与尘世的浊相对,有出尘之意。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又是一个极好名号,代表着一种对道家境界极高追求,还有一种歉和意思在里面。
林昭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无意识得敲了敲桌子,“如此一来,此人岂不是完人,称得上圣人再世?”
这形容,完全是在描述一位雍朝版本的“青天”啊!
可问题是,真有那么多青天存在吗?
只怕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吧!
王直沉吟片刻,却并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只继续讲述自己调查到的内容,“是的,殿下,按照朝廷记录,这位荣刺史称得上一位完人,自荣刺史出任建州后,建州不仅年年赋税都能及时且足额缴纳,其所在地诉讼冤案更是少之又少,朝堂考核年年上等,若非如清君不愿意离开建州,陛下早已将他调到洛京了。”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即才道,“其实,陛下也曾试探着下令让他回洛京,出任吏部侍郎,但最后却被他以舍不得离开建州拒绝了。为此,陛下还盛赞他,不愧是真名士呢!”
林昭抿了抿唇,愈发觉得此人可疑。
要知道,雍朝的刺史,虽然依然是一州长官,但除了宋王谢占据的那三个城,其他州的刺史,跟三国时期那种手握一州军政大权的州牧可不同。
刺史的权力被瓜分得很厉害,旗下的别驾、司马、长史,都是分他权力的人。更别说,雍国还特意设置了录事这样的官职,稽查刺史的账目。又有州都尉这样的武将官员,分领军事。时不时吏部御史台还会派遣巡查使,出访巡查,辨别真相。
这样的刺史,可不是什么好当的一个职位。
况且,武德帝都已经伸出橄榄枝了,吏部侍郎,那可不是一个一般的职位。在这样的时代,吏部可是被称为天官的存在,专门掌管官员升降的。
虽然,现在的三省六部制,处于刚出现的阶段,所谓的吏部也还处于雏形,并没有明清那个朝代职责划分的那般清晰,权责也没那么重。
因为毕竟还有尚书令和左右仆射。
但从一洲刺史到吏部天官,也是不可多得的高升了。
本朝沿袭了前朝卫朝改革的官制,刺史的品级已经一低再低了。哪怕是上周刺史,譬如一些大州要州,也不过是五品官;譬如如建州这样的中州,刺史不过是六品官。若是州更小一点,甚至可能只是个八品官,几乎和县令没啥区别。
可吏部侍郎,明清时期可是正三品正二品,妥妥高官。如今这雍朝,哪怕六部如今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也是一个正四品官职。
若是个聪明人,此刻就该抓住这个机会才对,毕竟,这年头当官的为自己养名,不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吗?
就凭眼前他那如清君的名头,以武德帝好面子的性子,只要此人不犯根本性错误,在这洛京绝对前途远大,吏部侍郎不过是他的起点,绝不会是他的终点,搞不好还能和武德帝谱一曲“君德臣贤,惺惺相惜”的戏码呢。
如此诱人的前程利益,他却如此轻飘飘的舍弃了,可能吗?
除非,这里面有更吸引他的利益所在。
“他如今已做了多久的建州刺史?”
“八年!”
“八年!”林昭眸光一厉,忍不住再次看向王直,“你确定?孤怎么记得,我雍国官员任职属于轮换制,三年一任。”虽然现在世家权大,官员的筛选也还没有形成科举这样的制度化筛选制度,更多的是朝中官员察举推荐,但地方官员也是有任期轮换的。
基本上,除了宋王谢三家占据的那三座城池,人事轮换成为了一种形式主义。其他大部分州,刺史都是三年一考核,然后三年一任,考核业绩上上,则升官;考核业绩中,则平迁,去另一个州当刺史;考核业绩下下,则直接降职。哪怕是干得再好,也最多连任一届。
除非是某个特殊州县,着实难以找到继任者,否则是严禁长期留任的。
其实,花国古代除非战乱以及晋朝这种纯纯世家当道时期,大部分时期都是严禁官员长期留任一处地方的。否则,你今儿个长期占了建州刺史的位置,他明儿个再占个兖州刺史的位置,另一个人后天再占个扬州刺史的位置,你那是刺史还是军阀格局的诸侯,这一任终身,这到底是地方豪强,还是雍国的州县吗?
这是武德帝决不容许的。
可眼前这建州刺史竟然在建州已干了8年,已差不多干了三届。偏偏,这样明显不符合朝堂法度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过不对的意见,甚至还成为了那人身上的一桩美谈。
而崔漱玉等人,偏偏就在这么一个地方,失了踪迹。
这里面没有猫腻,林昭绝不相信。
这里面不仅有猫腻,里面的猫腻怕还不小呢,不然也不会她派了几次人找崔漱玉几人,都没找到踪影。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兰亭会集中有人跟她说过,郑家家主和这个刺史的关系非常不错呢。
看来,必须用重锤了。
想到这里,她没再犹豫,直接对王直吩咐道,
“王直,去,传唤林中郎。”
王直并没有询问为何要传唤林霄,应了一声立时便去办了。
很快,一个高大沉着的身影,便来到了林昭的书房,正是昭王王府的护卫统领——中郎将林霄。他走进书房后,便快速得打量了一眼林昭,随即抱拳行礼道,
“末将林霄,参见殿下!”
林昭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静静得打量着眼前的林霄。自从上次在荣王府,她逼着眼前人做出那般抉择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召见他。前面她让林霄派护卫去建州找崔漱玉几人,都是让王直传话的。
林昭并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为难别人的人,身处那种夹心饼干的管理层里面,她也深知被强迫做事的滋味。可那天晚上,她还是选择了强迫林霄做出那般为难的决定,哪怕明知道他最大的梦想是像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而非围在她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登基可能的女性亲王身边。
“林霄,你怨我吗?”
林昭突然问道,这是一个试探。她想知道这个问题,也必须知道这个问题。因为眼前人,如今是她身边唯一的武力保障,她绝不能允许一个对她怨恨的人在身边,哪怕这人会心生怨恨,本身就是被她逼迫的。
所以,她问这个问题,要他的一个答案,给他再一次抉择的机会,当然,也是在逼他再一次选择。她几乎是在明确的告诉林霄,她需要他的忠心。不是那种职位所在的忠心,而是完完全全站在她这一方的忠心。
林霄身形一僵,立马听懂了林昭的话中之意,他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抬眼看了林昭一眼。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应对就是快速的回答,不怨。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子有何资格说怨。
臣子是没有资格怨恨君的,哪怕如今的昭王只是王爵。
但他也很清楚,林昭绝对不是想要他这样一个答案。林霄低下头,跪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遵守本心,他张了张嘴,异常艰难得答道,
“回殿下,臣,怨过!”
林昭盯着林霄,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继续。”
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接下来的话反而更容易开口了。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君主,缓缓说起了自己的曾经,“殿下可知,臣其实并不姓林,臣本家姓云,本名云霄。”
“云霄,壮志凌云直达云霄,好名字!”
林霄笑了起来,“臣的父亲名叫云起,是陛下曾经的贴身护卫。二十多年前,陛下奉太祖之命,前往回陵祭祖,却遭遇司马氏的刺客刺杀。为了护卫陛下,父亲不幸身亡。”
虽然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林霄说出来的语气却很平静。
回陵,林昭知道,正是他们林氏发源的族地。虽然在雍国公之前,林氏都是山野乡民。林氏能有今天,全凭雍国公战功赫赫。可即便山野乡民也有祖宗不是,就连做生意的人,发达之后都免不了来一场衣锦归乡。如他祖父那般功绩斐然的人,富贵之后自然要回乡建立族地,好让自己光宗耀祖。
武德帝登基之前,多番遭遇了司马氏和崔氏等世族刺杀的事情,她也知道。
但她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样一个故事。
难怪,难怪林霄还不到三十,就已经坐上了虎贲中郎将位置。
要知道,武德帝的另一个羽林卫中郎将魏玉,可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将。纵然武将出头比文官容易,但在这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年代,年纪本身就代表着资历。除非真的像霍去病那样战功赫赫,否则,武将要想升官很大程度上也是要熬资历的。
而中郎将这个职位,看似只是个五品官职,且武馆的官职向来要比文官低几阶,却至关重要,属于典型的位低权重类型,非天子心腹中的心腹不能担任。毕竟,这可是贴身护卫天子生命安全的人啊。
林霄的升迁,显然带着他父亲的遗泽。
果然,下一秒,林昭便听林霄说道。
“父亲去世之时,臣不过六岁模样,因为聚少离多,连父亲模样都几乎记不清。但陛下来了,因为愧疚父亲的死去,感念父亲的忠义,陛下亲自来到了臣的家,见了臣。”
他神情有点恍惚,彷佛回到那个懵懂又刻骨铭心的场景。
“那个时候,臣还不懂尊卑,不过一懵懂小儿,只见一个身穿玄色衣服,身材高大,眼睛通红的男人站在臣的面前,摩挲着臣的头对臣道,‘你的父亲是我的兄弟,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半个儿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改姓林,叫林霄吧!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抚养你,教授你武艺,让你完成你父亲的梦想,成为我的冠军侯。’”
说到这里,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句话,陛下或许忘记了,臣却再未忘却。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臣自幼时便日夜习武,勤读兵书,只为有朝一日,能以手中之剑,为陛下开疆拓土。”
“可这一切,自天兆出现之后,便变了!”
“因为殿下的一个请求,臣成为了殿下的护卫。殿下应该知道,成为你的护卫,意味着什么?你说,臣,怎么可能心中不生怨呢,臣怨,臣不止怨殿下,更怨天命,怨它为何出现,如此残酷的把陛下的大限,告知了他。因为这件事,在最初的那些夜里,臣时常辗转反侧,心中意难平。但是——”
“即便如此,臣也始终记得陛下对臣的嘱托。”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昭,目光坚定,“当时,陛下告诉我,我守护的或许不止是一位公主,也可能是雍国的未来。与雍国的未来相比,臣的所有怨,所有意难平,都可以忽略不计。”
林昭叹了一口气,伸手将眼前的人扶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殿下刚回洛京的那一次朝见之后。”
林昭立马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武德帝见面的场景,心中略有些复杂,她当时为了让武德帝答应自己的条件,对她那个父亲可没有客气过。没想到,末了之后,为了让林霄心甘情愿的护卫她,这个父亲还做了那样一场戏。
是的,戏,她很清楚,武德帝或许遗憾过她不是皇子,但若因为就选她为储,几乎不可能。只要她是女子,这个雍国的未来,她便不能靠武德帝的给,只能靠自己去——抢。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借此给自己增添分量。
况且,林霄心中真的不知晓,这句话水分很重吗?哪怕当时不知道,这些日子看着她在这洛京的困境,看她只能在这洛京权力的夹缝中努力拉拢势力,估摸着也明白了。
可明白了以后,林霄依然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这不是在做别的,正是在向她表忠心呢。
林昭又何尝不知道。
士,投我以桃,我自然要报之以李。林霄都表忠了,她自然也要有所表态。
“孤很高兴,你说了实话。”她直接对林霄道,“孤要听的,就是这句‘怨过’。”说罢,她扭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灿烂阳光,莺歌鸟鸣,“心中有怨,却依然选择尽忠职守,是忠;明知道前路难走,哪怕踌躇却也没想过退缩,是义;林霄,你的忠义我看到了。”
说罢,她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孤不知道,自己未来如何?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过是普通的亲王。当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昭自嘲的笑了一下,“但更大的可能是被杀,被拘禁,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这里,她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我可以承诺,只要我林昭前进一步,你开疆拓土的梦想,就靠近一步。我的路,就是通往你梦想的路。若有一日,我真的登上了那位置,你,便是孤的霍去病,我绝不会再将你困在身边,你终将用你手中剑,为我雍国开疆拓土。若违此誓,孤——”
“殿下不必如此,臣相信!”他何德何能可以让一位君主为自己立誓?林霄直接打断了林昭的誓言,再次跪了下来,低声道。
林霄知道,昭王说这句话的目的。可她的话语,她给出的承诺,如此真诚。那一瞬间,他彷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陛下期许的目光,和陛下那句承诺。
林霄低下头,郑重道,“殿下愿意用臣,臣便以此身为剑,为殿下驱使。”
林昭再次扶起林霄,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动容,有坚毅,有平静,唯独没有被宏大承诺点燃的激动炙热。很显然,林霄虽然很是动容她刚刚的话,却没有因她的话狂热上头。
林昭对此并不失望,反而更加欣赏眼前的人。
一个极易被煽动情绪的人,虽然很好掌控,却也是最大的不可知变量,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也很容易被别人煽动掌控。这样的人,是注定走不远的。相反,一个心底始终有自己坚持的人,他的忠诚才更值得信任。
目的已经达到,林昭没再继续试探。
“好!孤会记得林中郎今日所言。”说着,她再次将林霄扶起来,让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随即,她干脆利落的将自己宣告他的目的,告知了林霄。
“殿下怀疑,崔娘子和几位先生的失踪,和如清君有关?”
林昭点头,“此人过于完美了。”看了一眼林霄犹豫的神情,林昭并没有立马继续说话,而是拿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方才缓声开口问道,“中郎将可是知晓此人?”
林霄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道,“殿下,陛下两年前曾多次召见过如清君,臣当时就在陛下身旁。”
“哦~”林昭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她听王直说,武德帝曾经下令让那荣刺史当吏部侍郎,还以为他不过下了一个口令之类的呢,没想到竟然还召见了本人。
“那人如何?”她继续问道。
“仙风道骨,恍若神仙中人。若这世间真有什么世外高人,怕也就是如清君那般模样吧。”
“竟是如此!”林昭有点恍惚。所以,此人是真的正人君子?她刚刚的一切揣测,可能都是错误的?不过,很快林昭就结束了自己心中这番疑问,毕竟,长着一副仙人君子面孔,满嘴仁义道德,却做着恶心事的人又不是没有?《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还被世人称赞为君子剑呢,可实则呢?伪君子罢了!
她看向林霄,目光恢复了一惯的沉稳,缓声继续道,
“中郎将,这世间之人的品性,可不是凭借着一副皮囊就能决定的。有人看着仙风道骨,暗地里却肮脏恶毒;有人面上丑陋,却心地善良。孤在乡野,可看过不少这样的人。这世间,人心最难识。越是完美无瑕,其下掩盖的真相,或许越是触目惊心呢。”
“总归,是人是鬼是仙,探查一番就知道了。”
“殿下是想让臣暗访?”
林昭摇头,“不,我要你带着一百人光明正大去建州找人,阵仗越大越好。”
暗访是走入别人制定的规则之地,一不注意被发现可能就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不明不白不见了,就像现在的崔漱玉等人一样,事后林昭想找人,那些人一个推脱没遇见过就能了事。
但光明正大找人却不同,这是在游戏规则捏在自己手里,用她的身份在逼迫建州的那群官僚应对,也是一种敲山震虎,林昭就不信,都这样了,那些人还敢动她的人。
而且,如果崔漱玉等人真因为危险不得不躲起来的话,林霄只有大阵仗的出现,才能将消息传到他们耳中。若他们真的被杀,林霄如此高调的调查,也能够打草惊蛇,逼那些人露出马脚。
同时,高调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将当下洛京众人的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到林霄身上,继而转到建州身上。而她,林昭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恰好可以趁机从容布局。
有些事情,也该是时候做起来了。
“孤要你做一块吸铁石,将朝中之人的眼睛,从孤身上吸开;同时,你也将成为孤扔进建州的一块巨石,敲山震虎,让幕后之人不得擅动。林中郎,能不能找到崔娘子几人,就看你的能力了,孤希望你能做到,你明白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霄自然不能说自己不行,他这一次没再做任何犹豫,直接点头应下,“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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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而此刻,崔漱玉几人却正命悬一线。
“快!这边!”崔漱玉压低声音催促道,随即也管不了那么多,一把将落在最后的楚慈和她一起塞进了狭小的岩石缝隙里面。几乎就在同时,便见到几支利箭“嗖嗖”地钉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也就是说,就差那么几个瞬间,他们可能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管是崔漱玉还是楚慈,两人的心都忍不住提了起来,心跳更是快速的跳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的两个身影,那是和他们一起的两个护卫。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对付五个膘肥体壮的金矿守卫。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谁能想到,几人好不容易从那私藏军械的地方,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结果,才刚出来没多久,就被一队拿着火把的巡逻的矿山护卫队发现了,立马就朝着他们围剿了过来。
按道理,不过是五名护卫而已,要杀他们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毕竟,他们带来的护卫可是宫中的虎贲卫,妥妥的军中精锐,用现代人的视角来说,那就是特种兵。而那些金矿守卫,最多也不过一些州中护卫,散兵游勇而已。
可问题是,他们两人没有兵器,当初身上携带的兵器早被搜刮走了。虽然在那隐秘的武器库发现了如此多兵器,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崔漱玉最后还是强忍着选择了不动用。毕竟,那兵器制式如此不同,若被人发现,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这就导致,他们这个队伍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再加上人数上的缺陷,对方又实在难缠,战况很快就陷入了被动和惨烈。护卫让崔漱玉和楚慈两人先走,他们便也只好借着山地嶙峋的石头,一边逃窜,一边观察着那边的状况。
好在,两名护卫很快从那些金矿守卫手里夺得了武器,形势得以扭转,不过片刻,那五名守卫就被他们杀得只剩下最后一名。
可就在崔漱玉几人松了一口气时,异变横生。那名剩余的守卫,眼看着同伴们纷纷倒下,眼中闪过一抹厉光,竟直接以手抿唇,吹起了一段尖锐而有节奏的哨音,彷佛乌鸦的叫声。
“呜——呜呜——呜——”
哨音在寂静的夜晚山林,格外明显!几人一听就知道不好,这明显是在传递消息。
“阻止他!”崔漱玉忍不住道。
然而,不等他们两人说话,两名护卫便反应快速,如猎豹般扑上,手起刀落,一刀将那人人头斩落了。可即便如此,也来不及了。那声尖利的哨音,早已如湖中的涟漪一样,快速的四散传了出去。
“快走——此地怕是不宜久留!“斩落守卫人头的护卫,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污,提着刀和另一名护卫快速得与崔漱玉两人会合后,立马道。
四人心中沉甸甸的,也不敢停留,企图借助夜色的掩护,快速的离开这里。然而,几人才刚奔出去几步,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随即是火把晃动的光芒。
然后,便是又一阵箭雨。
“隐蔽!”一名护卫低喝道,正是那名刚刚斩落人头的护卫,阿布。
可话音刚落,咻咻咻——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破空袭来。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护卫还是崔漱玉等人,都沉下了心。虽然箭雨所瞄准的位置,和他们有一段距离,但谁知道,下一刻那些人会往哪里射呢?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守卫,普通的守卫可射不出这么多箭。
就在这时,一支箭朝着崔漱玉射了过来。
白色的羽毛箭矢,在上弦月的昏暗月色下,倒显得有几分亮眼
护卫立马上前,用刀砍了那枚箭。
不过,这番动静,立马惊动了对面那伙人,没多久,箭雨便朝着他们方向袭来。两名护卫立马将楚慈和崔漱玉两人,推到附近的一块巨石旁边。随后,两人也一边拿刀阻拦着箭矢,一边快速的挤了过去,打算将巨石当成他们的天然盾牌。
可对方并没有给他们躲避的时间,“呲——”一枚箭突然以奇异的角度,躲过了护卫阿布手中的刀,狠狠射在了他的肩胛。阿布当即手一颤,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哪怕阿布立马反应过来,换另一只手拿起来刀,这一声也相当于给对面做了一个声音导航。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朝着他们这边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箭雨。若不是有巨石挡住,下一秒他们怕是都已经变成了刺猬。
“阿布!”另一边的护卫,看着这个情况,目眦欲裂。
“别管我!”名叫阿布的护卫,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护卫道,随即又看向身旁的崔漱玉,惨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懊恼,随即脸又因为剧痛扭曲了一瞬,很显然,箭射在他肩胛上让他很痛苦。
但他还是坚持说道,“崔娘子,楚先生,届时我出去吸引视线,你们趁机先走吧,不要管我!”
说着,他一把将左手的刀竖起,眼神决绝起来。
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这是打算牺牲自己,为同伴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崔漱玉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楚慈看着他,闭了闭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道理,他们应该拒绝的,可眼看着追兵几乎就要到达他们面前了,此时此刻,几人中要想有人能够逃出去,牺牲阿布一人,竟成为最优选择。可那毕竟是他们的伙伴啊,难道要他们眼睁睁着看着赴死!
就在几人绝望之时,异变再生!
“嗖——噗——!”
一支不知道是谁射出的箭,竟然从他们对面的方向射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得射入了一个差点迫近他们藏身的巨石前的守卫咽喉。那守卫脸上的狞笑直接凝固,倒在了巨石旁。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让那队手持火把的守卫们动作为之一滞,惊疑不定的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什么人?”一个声音喝道。
黑暗中并没有声音,回答他的是又一支锐利的箭。和刚刚那支箭一样,这支箭同样带着凌厉的声音,只一瞬就逼近了几人。这一次,箭的目标竟然是举着火把的守卫。
下一瞬,那拿着火把的守卫便哀嚎一声,手中的火把滚落在山间的石头缝隙里。
连带着周围的光线,都瞬间黯淡了起来。
没有了光亮,追击他们的守卫们,立马慌乱成一团。
崔漱玉几人心中大喜,就要趁着这个大好时机逃窜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阴影中传来,带着催促之意道,“快,跟我来,往这边走。”
几人看了过去,奈何夜色朦胧,只能看到一团黑。
眼看着前面追击的那队人,在小头目的低喝下,已经制止了混乱,下一刻可能就重新拿起火把追击他们了,崔漱玉几人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互相对视一眼,直接跟了上去。
很快,几人就跟着那陌生人沿着乱世快速的来到了一处藤蔓处。看着那一簇藤蔓,几人刚想说话,便又看到那人矮下身子,低头一钻,便不见了身影。很显然,这里面还有道路。
崔漱玉几人见此,便没再多言,又跟了上去。
初极狭,才通人,光线更是几乎完全消失。复行数十步,几人方觉得空间阔了一点,但道路已经崎岖湿滑,偶尔甚至能听到水滴的声音。时而需要弯腰爬行,时而还需要和最开始一样,蹲下身子才能通过。偶尔,他们甚至还能摸到一些滑腻腻的东西,直把崔漱玉楚慈两人吓了一跳。
好在不是蛇。
几人七拐八弯,不知在黑暗中摸索行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就连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起来。四人见状,立马加快了脚步,很快,他们就钻出了山缝,来到了一个点着油灯的洞穴里面。
四人谁也没想到,这山缝的尽头,竟然是一个如此奇妙的洞穴。
看着那洞口倒悬的层层叠叠,莫可名状,说尽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钟乳石,以及洞穴下千百年水滴落形成的一个个,即便是在油灯的光影下,依然看着犹如白玉柱子般的石笋,几人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明明前一秒还在经历那般惊心动魄的追杀,结果转眼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谁能不迷糊呢?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千年万年石髓?”楚慈惊讶的看着造化神奇的一幕,惊叹道。
旁边的护卫一听,也难耐惊奇的开口道,“难道我们来到了仙家洞府了不成?”
崔漱玉也震惊了好一瞬,但她始终记得,自己这群人是被人带过来的,很快就移开目光,在洞穴中搜索了起来。随即,她就看到旁边看到一条似乎是被人凿出来的,勉强可以通行一人的小路,路旁还放置着油灯。
“这边走!”
崔漱玉说着,便带头踏上了那条小路。其他几人见状,也快速的收敛心神,跟了上去。
小路湿滑,带着好些脚印的痕迹,显然不知道被多少人踏过了。几人沿着小路往里走,越往里走,空间便越是空阔,潺潺的水声也越来越清晰。走着走着,前面便突然出现了一汪水。水里面明显有鱼,而且还不少,哪怕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到不少鱼在跳跃,磷光像银光一样一闪而过,恍若水里面放出来的小流星式烟花。
更稀奇的是,水边竟然还燃着一堆篝火。
要知道,即便是上面那些采矿的人,都不敢在洞穴点篝火,生怕引燃了某种瘴疠之气,引发大规模的矿奴死亡。这样的事情,在先秦以及汉时代,可是出了不少。有的洞穴,甚至连油灯都不敢点燃,一燃便会引来地狱的火焰。不少人因此,还称那是冥王在发怒呢。
很显然,这个洞穴不仅通风,而且与外界有足够的连接处,否则,这群人不可能还如此安然无恙。
“愣着干什么,你们不是有人受伤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几人的怔愣。崔漱玉等人望过去,这才发现篝火旁竟然铺着不少床铺,睡着不少人,而刚刚引他们进来的人,此刻便坐在床铺上,看向他们。
“多谢这位义士救命之恩。”崔漱玉领头走过去,对着那人郑重行礼,低声道,“不知义士高姓大名?”
“她可不是什么义士?”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们后面响起。
崔漱玉等人立马扭头回看,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后面竟然缀着一个女子。只见她身形高挑清瘦矫健,手持长弓,背上还背着箭囊,虽然身上衣服早已破破烂烂得看不出质地,脸上也满面风霜,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飒爽。看着她手中的弓箭,几人立马猜测出了她的身份,此人无疑就是刚刚那个放箭射杀守卫,让他们有机会逃跑的人了。
“多谢这位义士相救。”崔漱玉再次说道,声音依然很低。
女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明知道我是女子,何以还喊我义士?”
崔漱玉笑了起来,“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乃义士的含义,何以非要男子才能称为义士呢?吾主就曾经告诉我,女子若能够行此大义,自然也能称为义士。譬如君子,难道就非男子不成?圣人当初定义君子时,也没说女子不能叫君子啊。”
那女子深深得看了她一眼,“我很喜欢你,你可以叫我桃娘。”
“多谢厚爱!”
眼看着两人就要上演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的戏码了,坐在床铺上等他们的人,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道,“好了,别在那里叽里咕噜了,快过来吧,你们的人受伤了。”
崔漱玉本是打算趁此机会,问明这些人的身份的,否则她刚刚也不会说那样一段话。虽然几人看着并没有恶意,但谁知道真假呢?若是才出狼穴又入虎穴,那就不好了。
然而,那人话一出口,便彻底断了她的计划。
不过,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已经失血有点严重的护卫阿布,崔漱玉也没再多言。很快,几人就扶着阿布小心翼翼得坐在篝火旁的一个石头上,那说话的女子显然懂得一点医术,她立马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如何?”众人问。
“箭已经扎到里面去了,必须取出来,否则伤口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取吧!”阿布直接道,“我忍得了!”
话虽如此,但当那人用着烧红的匕首,直接划开箭簇周围的肉时,哪怕咬着木棍,剧痛还是让阿布忍不住叫了起来,“啊啊啊——”,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而这,也直接吵醒了那篝火旁的几人。
钱玮等人昨夜几乎通宵未睡,今日为了预防意外发生,更是提心吊胆得厉害。再加上下午来了那样一场惊险刺激的爆破计划,来到这里后,几乎个个都疲倦不堪起来,确认引他们来这里的人没有恶意后,几人立即就躺在床铺上浅眠了起来,打算养好精神,明天再探寻一下崔漱玉等人在哪里。
结果,突然,就被这样一声凄厉的痛呼声惊醒。
钱玮几乎是一个激灵得从床上跳起来,脸上睡意瞬间全无,手中拿着一把匕首,连腿上的伤都快忘了。其他几名护卫也几乎同时弹起,迅速呈戒备姿态,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篝火旁。
几人这番动作,自然也惊动了崔漱玉、楚慈几人。
于是,几人瞬间来了一个对视。崔漱玉楚慈两人站在篝火旁,看不清身处阴影中的钱玮几人,但钱玮几人却完全不同,他们立马借着篝火的光,看清楚了崔漱玉楚慈两人的脸。
“漱玉、子书?”钱玮忍不住惊呼一声。
“崔娘子,楚先生?”后面的护卫也忍不住喊了一句。
这一声声呼喊,简直就像在波澜不惊的湖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崔漱玉几人脸上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露出震惊的表情,目光看向黑夜中那几个身影,“元晦?”
“真是你们!“钱玮几人迅速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特别是钱玮,走得非常急,他是真的高兴啊,三人出来,只有自己独个儿回去,昭王会如何看他?况且,几人同事一主,这些日子自然也培养出了一些感情。
所以,哪怕腿伤被牵动,钱玮脸上依然挂着欣喜的笑容,走到崔漱玉几人面前,看着他们惊奇道,“太好了,我们刚刚还在说,明天该如何去找你们呢,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就相逢了。”
很快,几人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互相说起各自的经历。崔漱玉自然也讲了他们逃生的经历,只是讲到逃到旧矿道,路遇巨石时,看了一眼周边的人,她话语一转,略过了兵器库的事情,只说最终还是让他们找到了逃生路口,走了出来。
钱玮心细,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知道这里面前牵扯到了兵器库一事,只看了崔漱玉和楚慈一眼,随即又看向四周的人,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只谈起了自己这边的遭遇。
第123章
“所以,你们是同伙?”
神色清冷,自述名叫桃娘的女子,看着崔漱玉几人,眼神锐利得问道。
说完,她的目光便在崔漱玉几人脸上逡巡,显然不愿意放过他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而她的眼里,也不再有刚刚的放松,反而带着明显的戒备。
毕竟,太巧了。
看着周边突然出现,手中个个拿着武器,神色警惕的一群女子,又看了一眼旁边也忍不住将武器拿出来的护卫。
洞内原本缓和的气氛,也突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崔漱玉等人心头一紧,知道此刻如果不能取信眼前的人,怕是下一刻两方可能就要打起来了。
在别人的地盘,对方人又多,真打起来,他们毫无胜算。
“桃娘,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但我等会在这里相遇,的确是凑巧,你应该很清楚,是你们的人引着我们到这里来的。当初,若非你的出现,我们怕是早死在那些石头之间了。若我们真的故意诈你们,就为了找到这个地方,又何必两拨人一起来呢,岂不是徒惹嫌疑?”崔漱玉耐心解释道。
“对啊,桃娘。”钱玮立马接过话头,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若我们真的心怀叵测,大可以一拨人佯装落难骗取信任,另一拨人在外伺机而动,里应外合,岂不更容易得手?何必像现在这般,两拨人都撞进你们的地盘,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了——”
钱玮进一步道,“你是知道的我是如何放火炸掉那些矿洞的。若我们真的是为了引出你们,那必然是和金矿之人坑瀣一气。可若真如此,那我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接近你们,何必炸了那么大的矿洞呢?”
听到这些话,桃娘等人面上的戒备神色稍缓了些许,但她们还是没有纯然放松。
“你们是谁?为何会来这里?”桃娘继续问道。
“我们是昭王府的人,来这里是奉了殿下的命令,来查一下郑家。”
“昭王?你说的是那个天老爷命定的下一任天子?那个女性王爵?”
崔漱玉等人点头!
桃娘神色有点松动,她再次看了崔漱玉等人一眼,继续问道,
“所以,你们来此是为了探查郑家?”
“正是。”崔漱玉再次点头,“只是我等一来建州就被人抓了,随后就被送到这金矿之中,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也不知道殿下如今如何了?”想到这里,几人神色都有些暗淡。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林昭派他们几人过来的考验目的。可如今呢,他们不仅没有能够调查到郑家,及时将消息传出去,反而身陷囹圄,怕是已经让殿下失望了。
好在,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
桃娘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她语气奇怪的问道,“所以,你们还不知道?”
崔漱玉敏锐地察觉到了桃娘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变化,她再次与旁边的楚慈几人对视了一眼,“桃娘,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郑家被诛了,全族男丁全部被杀,死后挫骨扬灰!连带着萧家也被诛了,现在市场上的血都还没干呢!”
“什么?”崔漱玉楚慈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立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不同于桃娘,只看到了郑萧两家被杀的惨状。族诛可是极刑,郑家萧家得犯了什么罪,才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倒是钱玮,突然想到了当初在矿洞,那个管事说的话。当时,那人提及郑家和萧家时,他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个世间姓郑姓萧的又不止一家。如今再仔细回想,那郑家显然就是郑才的郑家。
“可知是因何缘故?”
“我等不识字,只知道是郑家萧夫人杀了某个大人物,好像是个王还是公主之类的。”
“什么?”听到王这个称呼,众人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满脸惊愕。就连原本咬着牙,正让人给自己包扎的阿布,也不可自抑的站了起来,连肩膀的痛楚都忽略了,脸上血色尽褪。
“到底是王还是公主?桃娘,你说清楚!”崔漱玉猛然走到她面前,颤着声音问道,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桃娘,告诉我,是谁?不是昭王对不对?”
楚慈钱玮等人,也目光灼灼得盯着她,期待着她说出那个否定答案。
名叫桃娘的女子,终于确信了他们的确是昭王的人,不过,看着几人的情状,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等只是平民,又如何能够打听到这样大的消息呢?能够知晓这件事,还是因为当时一队精锐突然到了建州,直接将郑萧两家都围了,随后又杀了那么多人,闹得太大了,这才传出了只言片语。”
“那就不可能是殿下!”崔漱玉斩钉截铁道。
她其实心中并不确定,但她绝不相信当初那个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希望她做一支蜡烛,告诉那些怀才不遇的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的昭王,会这么轻易死了。
而且,她看了一眼旁边钱玮下意识躲避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沉默的楚慈,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不能让自己的队伍,被这个可怕的消息吞噬。他们还没有走出建州,将这里的事情带出去呢。
即便昭王殿下真的不幸薨了,崔漱玉看着洞穴四周昏暗的光,她也要将消息带出去,将这建州一系的相关涉案人员都杀光殆尽。若非他们,她和楚慈等人,何以会困在这里。若不是他们被困,或许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所以,她直接挺直脊梁,几乎是用尽自己平生所有的镇定道,“殿下身边有林中郎还有近千的虎贲卫,个个都是军中精锐,还有穆兰贴身护卫,那郑家不过是建州中等世族,有什么胆子敢行刺殿下!”
她的话语带着不可置疑,既是在说服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绝无可能是昭王殿下,殿下可是上天之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殒命?”楚慈立马明白了崔漱玉意图,附和道。
他们一行八人来到这里,若因为这个消息队伍土崩瓦解,如何返回洛京?况且,昭王可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能够容忍自己的执谬和认死理的人,他绝不希望她出事。
钱玮也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若说,钱玮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自然不可能,他对昭王可能薨逝自然心中难受,刚刚之所以会有一瞬间的目光游移,不过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那精明的本性本能的反应,他在想,如何将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要知道,这金矿背后的势力绝不可能小,若以此投靠其他王爷,哪怕他是一介商人,他钱玮或许也能够深受重用。总归,若昭王真已经没了,他也不算背主不是?搞不好等他发达了,还能拉楚慈几人一把呢。
但他没想到,自己脑海中这电光火石般的权衡,竟然立马就被眼前的崔娘子识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他立马用力点头,直接以一种刻意营造的、甚至有些夸张的愤慨道,“的确,殿下可是天兆之子,洪福齐天,身边又护卫如云,怎么可能出事?指不定此刻殿下还在洛京,等待我等回去将消息禀报呢!”
崔漱玉没多说什么,直接认可的点了点头,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她目光看向桃娘,随即立马问道,“桃娘,你们可能够带我们出去?”
本以为能够得到一个必然肯定的回答,谁知道桃娘直接摇头。
“你们出不去的。”
崔漱玉几人一愣,忙问道,“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说着,桃娘看了旁边的伙伴们一眼,示意了一个放松的眼神。随即,原本拿着武器神色警惕的女子们,就彷佛接到了某种默契的指令一般,立马收起了武器,坐了下来,甚至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即,有人走进了一个洞穴,拿出了一个陶壶和几个杯子,递给崔漱玉几人,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
“先坐下喝口水润润喉吧,你们在外奔逃了那么久,怕是早就渴了!”
崔漱玉几人不明所以,但对方的确又是善意,便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满腹疑问,先坐了下来。不过,崔漱玉等人的确也渴了,从趁机逃入旧矿道到找到兵器库再到来到这里,长久的时间几人一口水都没喝,一份吃食都没用。如今,一杯热水下肚,感觉麻木的四肢立马暖和了不少,连疲惫都驱散了一些。
只心中到底疑惑重重,几人喝了一杯之后,便再没有继续,只看着桃娘,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们可知我是谁?”
其实,崔漱玉等人早就觉得桃娘他们奇怪了,一群女子却出现在这样一座私采金矿的山上,而且还对这里如此熟稔。甚至,据钱玮所言,眼前的桃娘甚至混进了矿奴的队伍里面,还有一手那般好的箭术。
种种事迹无不表明,眼前的这群人,绝不是寻常人。
还没等几人回答,桃娘就继续道,“我等有一部分本是这余山脚下的村民。”
“村民?”
崔漱玉愣了一下,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群眼神锐利,手拿武器,组织严密的人,跟寻常的村民联系起来。“那你们为何如今却在这里?”
桃娘将手中的粗陶瓷杯子放在了地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道,“我等原本生活在余山下,背靠着余山生活,偶尔进山打点柴火,在山脚下猎点野味,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能够过下去。总归,相比前面时不时兵匪扫过的乱世,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好日子了,我等祖祖辈辈最渴望的也不过是这样平静的日子。然而——”
她抬起眼,目光瞬间锐利了起来,眼中更是带着一股仇恨,“3年前,村子里的人就开始时常失踪。最开始,我等以为是山上的野兽下来,将人吃了。于是,村子里便组织了一队人上山,想要将野兽赶回深山。可谁知——”
“他们走进余山之后,便再未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话一说出口,洞穴里更是响起了隐晦的啜泣声。
“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她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兄弟……所有人,都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桃娘指着坐着的那些女子道,声音冷冽,却无疑带着刻骨的仇恨,“村子立时便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说,那是山神发了怒,在惩罚我们呢。我去求其他叔伯兄弟,希望他们再派人找找看,却再无人肯进山。”
“可即便如此,人还是不断的丢。有时是夜晚,有时是白天,转眼似乎就不见了人影,彷佛真有一个未知强大的神,在惩罚我等一样。丢到最后,村子里的人再也扛不住了,那些人能逃的几乎都逃走了。
只剩下我等老弱妇孺,还在一直等着我们的亲人回来。当时,我是真的以为是山神发怒了,日日去山神庙祭拜,天天三跪九拜,只为让他消气。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山神将我的父兄还给我,还给我阿娘。”
“然而——”桃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跪拜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我们的父兄却依然没有踪影。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她的目光开始浮了起来,彷佛又回到了那一段绝望痛苦的日子,
“看着阿娘日渐虚弱的身体,看着村子里的日渐荒凉的炊烟,看着那片再无欢声笑语的生长之地,我憎恶起了山神。若神真的存在,真的有怜悯之心,就不该看着我们一日悲痛一日,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他与邪神又有何区别呢。”
“我不再跪拜山神,我拿起父兄制作的弓箭,独自走进这座深山。”
崔漱玉几人看着这样的桃娘深深的震惊到了,那是怎么样一种孤掷一注的勇气,竟能让一个女子一个人深入这样一座被所有人都恐惧甚至被视为禁忌的深山。
“我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找不到方向,就撕掉自己的衣服,标记路线;遇到野兽,就要么射杀要么躲避。我就那么一步拖着一步得走着,憋着一股火,一股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他们已经化成了白骨,我也要找到他们。”
崔漱玉几人听着桃娘的话,有一瞬间,眼前彷佛看到了那个在山林中坚韧挣扎的女子。洞穴里只剩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的噩耗。毕竟,若真是好消息,桃娘也不可能在这里。
果然,很快几人就听到桃娘声音干涩得讲道,
“结果,走着走着,走到一处陡坡时,我突然看到对面可怕的一幕。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背着背篓,从一处黑乎乎的洞口走了出来,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蠕动着,衣衫褴褛,完全几乎看不出人形。他们背着沉重的背篓,似乎将石头背到了一处深坑处,稍微停一下就要被鞭打。就在我震惊之时——“
说到这里,桃娘深吸一口气,彷佛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那是我那…消失已久的兄长,我清楚的看到了他。”
她看向崔漱玉几人,“我的兄长背负着那么重的背篓,他不过是因为脱力,脚趔趄了一下,跌倒在地。那些监工,不仅不帮他,还笑他,看他被石头压得根本站不起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颤了一下,“突然,一个监工走过去,然后,他……从地面拿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就那样……砸在我兄长的头上。”
“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我的兄长…在我眼前被砸死。噗嗤,我甚至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明明相距那么远,明明我不可能听到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
她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一声闷响至今还在她脑中回荡,“随后,兄长的身体就那样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了。”
桃娘的话刚落,洞穴里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有篝火在不安地跳动,映照着每一张苍白而震惊的脸。崔漱玉几乎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那是何等悲痛得一幕?她以为自己家族跌落,父病兄疯,已是人间惨剧。可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在眼前被砸死,这还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楚慈更是直接被震惊到无法言语起来。钱玮虽然比几人经历丰富,但听到这样一件人间惨事,依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地面渗透脊柱。
有的女子甚至再一次哭了起来。
桃娘却没有哭,她的眼泪仿佛被那一场悲剧彻底带走了,“从小,我的眼神就非常好,兄长甚至还夸赞我,说我是天生的神射手。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好眼神……会用在这样的地方。”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就跟呢喃一样,带着无限的悲意,“他们砸死他,就像在砸死一只蚂蚁。兄长一死,那人就拖着兄长的尸体,扔到了一边明显是坑的地方。
我也是后来暗中探寻才知道,那里不只是一个坑,还是一个堆满了累累白骨的坑,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她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兄弟……所有人,所有失踪的人,都死在那个坑里面。
山神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了他们,是那些刽子手杀了他们。”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的恐惧。
“我要去报官,我想报仇。所有人都告诉我,建州刺史是一名好官,我信了。我跌跌撞撞得从山下下来,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建州城走去,我拖着半条命跑到建州城,我敲响了申冤鼓。
官差上来问话,我不过才说出余山两个字,头脑便是一个剧痛。随后,再醒来,我便被丢进了那暗无天日得矿洞,成为了里面最不起眼的一名矿奴。”说到这里,她直接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
“若非那个旧矿道,出现了一次巧合的矿道塌陷,让我找到了逃出去的机会,我早就死了!烂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成了万人坑里又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但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发现了这个洞穴。”说到这里,桃娘看向洞穴中的其他女子,“她们中还有一部分便是我这些年救下来的女矿奴,她们无处可去,这里便成为我们的藏身地。”
“你就没想过离开建州吗?”崔漱玉忍不住问道。
“你以为我没想过?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我当然想过。我知道建州是他们的老巢,所以,我想离开这里,去洛京,去我们的皇城,我想去那里为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她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他们的兄弟……所有人讨回一个公道。”
“可到了关口,我才发现,我根本出不去。”说到这里,她再次看向崔漱玉等人,“所有的关卡之地,都贴满了我和姐妹们的画像,我们成为了匪类,只要我一现身,那些人立马就会抓住我。即便我们真的走出了建州,被按上匪徒罪名的我们,大概率也无法走到洛京。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困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如今进出建州的关卡,都已是他们的人了?”
“自然!”
崔漱玉等人的心瞬时沉了下去,他们想起了自己刚到建州,便被污蔑匪徒抓了起来这件事。本以为是在建州暴露了什么,如今看来,当初入关的时候,大概率便已经被盯上了,难怪那伙人来得那般迅速且精准。只是,他们怎么可能知晓自己是昭王手下的人?
“所以,你觉得他们手上也有我们的画像?”
“不止你们,所有被投入那些矿里面的矿奴,他们手中都有画像。他们早已形成了一整套流程,从从抓捕、画像、投入矿洞到通缉,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你们要想逃出建州这个牢笼,基本不可能。”
这对崔漱玉等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最坏的消息。
特别是对于现在急于离开建州的他们。不过,一个护卫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何一定要走关卡?我等难道不能走其他小路吗?哪怕翻山也行啊?”
话音刚落,桃娘就笑了起来,“翻山?这位护卫,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说着,她站了起来,看向洞中那汪在朦胧烛光中暗沉沉的水,仿佛在凝视着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群山。
“几位怕是不知道吧,我们建州虽然里面地势平坦,但四周山脉围合,那连绵的山一浪接一浪,走入进去别说翻阅了,连方向都能迷失。那山里,不止有毒物迷瘴,吃人的沼泽,更有数不尽的吃人野兽。”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向崔漱玉等人,目光最终定格在刚才提问的护卫脸上。
“当年,我们也不信邪,想要通过走深山的这条路,越过那些关卡。可我等不过走了三天,就死了近一半的姐妹,若非当时我们做了标记,眼看着山林愈发茂密,当机立断回返,怕是一个都剩不下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翻山越岭,从不是活路,而是更可怕的一条死路。真走进去,你怕是尸骨都找不到。不然,你以为那些大人物为何选择这里?”
希望,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掐灭了。
“如此说来,这建州于我们而言,竟然成了一个绝地。”钱玮道。
就在这时,楚慈出声了,他看向崔漱玉,说出了一个他曾经疑惑的事情,“若我没记错的话,按照我雍朝的制度,非战时的内州是不能设置关卡的。入建州时看到有关卡,我就曾询问了一二,那人说是建州时常有匪徒作乱,慈当时还觉得如清君不愧是如清君,清正廉明,却手段强硬,雷厉风行,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匪徒,怕也只是借口罢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楚慈想说什么时,他突然道,“慈不明白的是,按娘子所言,这关卡竟是已设置了几年之久了?这般动静朝中为何无一人提及过?”
崔漱玉立马明白了楚慈的意思,这是要将矛头指向朝堂中人呢。虽然他们偶然发现了那个武器库,早已知晓这件事绝非建州地方之事那么简单,但其他人不知道啊。如今,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自然也要把这个隐患考虑进去。
“的确,所以,建州之事,怕是不止建州之事了。”崔漱玉直接道。
钱玮一惊,“漱玉,你的意思是,还牵扯到了朝中?”
她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等岂不是更加无路可走?”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第124章
建州,刺史府,书房
书房内,除了随处可见的卷宗竹简,以及一个木雕的犬类玩偶,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别说什么奢华玉饰了,就连寻常寒门人家常用来布置书房的瓷器花瓶之类,都看不见。
一个身穿青色细麻布衣,衣袖甚至有些陈旧起毛的中年男人,正在独自享用晚膳。膳食很简单,一张陈旧的案几上,只摆了一碗糙米饭,一小碗清水煮葵菜以及一碟盐渍菘菜菹,唯一的荤腥,大概就是小菜上的几片腊肉了。
可即便如此,男子依然吃的很认真。
他用最端庄的方式跽坐在坐垫上,一手持筷,一手拿碗,就那么一点一点的将糙米饭吃入嘴中,偶尔夹一片盐渍的菘菜菹,或者一根葵菜,慢慢的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彷佛不是在吃糙米饭,而是在享受某种佳肴珍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平静面容。
突然,一个老仆走了进来,对着他道,“大人,都尉大人求见!”
男人,也就是建州刺史荣遥即如清君吃饭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头看了老仆一眼,并未说话,待将口中的食物全部咀嚼完毕吞入腹中后,方才缓声开口道,“将人请进来!”
老仆闻言,立马匆匆下去了。
随即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穿锦绣质地胡袍,腰佩大刀,体型壮硕的男子大腹便便的走了进来,他神色粗犷,肤色黝黑,一双豹眼时而锐利时而浑浊,与荣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人,正是老仆口中的建州都尉,于剪,一位手握建州兵马的人物。
他一走进书房,便立马抱拳行礼道,“大人。”
随即看了一眼身旁带路的老仆。
荣遥甚至无需抬眼,就明了了于剪的意思,他用筷子挑起一口粗粮,放在口中细细的嚼着,等将所有粗糙的粗糙麦粒都嚼碎了,方才慢慢吞入喉中。但粗粮到底是粗粮,没有经过足够的加工,只通过牙齿的咀嚼,对于人的嗓子来说,依然是粗粝的。最后,还是拿起了旁边的一个茶杯,饮了一杯茶,那些食物才真正咽进肚子里。
荣遥随即又缓缓的喝了一口水,方才看向老仆道,“下去吧!”
老仆立马走了下去。
见此,于剪立马走出书房看了一眼,确认周边真的再无人影之后,方才关上了书房的门,看向荣遥道,“大人,我们怕是有麻烦了。”
荣遥便没有立马回答,只伸手指着对面道,“坐!”
待于剪坐下,随即又道,“可用了晚膳,若不嫌弃,我唤人给你也上一桌。”
于剪看了一眼荣遥身旁的饭菜,特别是那碗粗麦饭和那碟一看就没有任何油水的葵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连忙拒绝道,“不了,大人,下官已用了晚膳。”大鱼大肉尚且吃不及呢,他怎么可能吃这玩意。
而且,他也很难明白,荣遥明明那么有钱,为何一日三餐还是吃的那么糙。在外面要装模作样就算了,在自己家里,也这么苛待自己,何必呢?
不过,看着荣遥吃饭的模样,他也不敢打扰。
不过,到底知晓眼前人也不是好惹的,再加上两人有共同的利益,于剪也不敢放肆。
只得依言坐下,不习惯地将自己壮硕的身体跪坐在对面的垫子上。
荣遥听闻后,也没有多言,只一口一口将碗中的饭全部吃完,最后,才夹起菘菜菹上的那几片腊肉,缓缓的放入口中,闭着眼睛,再一次细嚼慢咽了起来。直到待所有腊肉都吞入口中,拿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嘴角,他方才慢条斯理的问道,“于都尉前来,所为何事?”
于剪这才倾身探向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大人,余山那边出事了,今儿个下午一个新矿洞不知为何,突然着火了起来,连带着整个矿洞都塌了一半,死了不少矿奴,就连周芒派去的一个小管事和几个护卫,都被砸死了。连带着老矿洞都产生了哗变,死了不少矿奴。”
荣遥听完后,脸上却没有一丝神情变化,反而旁边的拿起一根拂尘,把玩起来。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值得你一个都尉大惊小怪?”
于剪自然不是因为这件事心慌,他心慌的是另一件事,“大人,下官自然不是因为矿洞坍塌焦虑,主要是守卫的人发现,少了不少矿奴,其中就有昭王府的那群人中的几个。”
荣遥抬头,看向他,“是丢了,还是死了?”
“塌了的矿洞还在清理,但还没找到尸体!。”
没找到尸体?可能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跑了,第二种就是被埋了。但是跑了的可能性大一些,否则,哪有这么巧的巧合,都好几个月没出事的矿洞,就恰好出事了。
但很快想到什么,荣遥抚摸着手上的浮沉,继续问道,“我不是让你将他们分开投放的吗?”
“分开放了。”说到这里,于剪反而更加焦虑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大人,就是分开的,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吩咐了守卫重点关注他们,没想到那矿洞一塌,两边的人都集体不见了,简直跟见了鬼一样。”
越说,于剪的神情就愈发焦急,肥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甚至差点越过了面前的案几,看着荣遥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他忍不住扬起了声音道,“大人,若他们真逃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还不是因为你那侄子肆意妄为,以为人家只是一群好欺负的商贾,也不调查一下就欺上去,我等何以有这样担忧?”外面突然一个声音说道,随即,书房的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衣,身材消瘦,略有点尖嘴猴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走进来就给荣遥行了一礼,随即眼睛瞥向于剪,眼中一股明显的怒气,正是建州别驾周芒。
幸亏当时天色已晚,那人也有点急智,看到昭王府的手令以后,当机立断以匪类的名义把人抓了,否则,他们怕是早已暴露!但尽管如此,只要一想到正是眼前人的侄子给他们招来的这等麻烦,周芒就很难不生气,说话自然丝毫没有客气。
于剪被戳到痛处,却转向荣遥,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我那侄儿行为固然不当,但矿上防卫历来周全,那群人昨天不逃,后天不逃,偏偏选择周别驾家的下人去查账的时候逃,这里怕是也有猫腻?”
“你的意思是,是我放了他们?”
于剪听到这里丝毫不客气道,“事情的真相如何,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时不时就派你府里那几个管事去矿上作威作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矿上若没有我的人镇着,早就乱套了。倒是你管的账目……”
“够了!”
眼看两人就要起内讧,荣遥直接冷声打断了两人的争端。
周芒心有不甘,但又不好不给刺史荣遥面子,最后只能捋了捋唇角两撇稀疏的胡子,恨恨的坐在了荣遥的下首。于剪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也不敢违逆荣遥的命令,毕竟,现在他们有今天全靠荣遥,如今,整个建州都是他说了算。
然而,作为此时的荣遥谁也没看,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拂尘上,仿佛那才是天下最重要的事物。直到好一会儿,彷佛是看腻了那拂尘上一般,荣遥方才将拂尘一甩,将拂尘搭在臂上,看向两人,慢条斯理道,
“何必忧心,不过是跑了几只老鼠而已,也值得你们如此惊慌失措,互相推诿?如今这建州可是个大铁笼,可不是随随便便几只老鼠就能逃出去的,逃了再抓回来就是。”
“可那是昭王府的人,我们——”于剪立马提出自己的疑惑。
荣遥声音依然不疾不徐,“怕什么,那昭王现在自己都是自身难保了呢?哪还有闲情管那几个人?”说罢,看两人都一脸懵逼的样子,便提点道,“尔等可记得,前几日那羽林军来建州时,透露出来的消息?”
“大人说的是诛杀郑家——”
于剪自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怕啊!那可是因为公主之死,连亲王府都能围的狠人啊,听人说,那萧夫人死了都还被她折辱呢,郑萧两家男丁更是直接被族诛,挫骨扬灰了。这样的人,若知道他们把她王府的人变成了矿奴,能放过他们?
不过,想到眼前的刺史跟那郑家家主是好友,他说到半路便又住了嘴。不过,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于剪对荣遥的不满,还是露出了点端倪。
于剪看了眼前的荣遥一眼,其实当时阴差阳错之下抓到崔漱玉等人,于剪是想杀了一了百了的,届时再将尸体扔到荒郊野外去,来个死无对证,谁能知道这件事。可荣遥却偏偏让他留下。
结果,如今出了这样的乱子。
当然,于剪也不敢抱怨就是。
相比而言,别驾周芒想得更多,他小而亮的眼睛转了转,立马明白了荣遥的话,“大人是说,那昭王接下来会有大麻烦?将无暇顾及那几个人?”
“那晚,昭王可是派兵直接围了荣王府,那可是谋逆之罪!”
“这——”周芒有点不确定起来,“可听说陛下迟迟未惩戒昭王。”
荣遥点头,将拂尘换至另一手,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缓缓道,“的确如此,可尔等不知道的是,京中传来了密信,公主死后没多久,宫中就传来王昭仪暴毙的消息。”
“什么?”
“什么?”
两声惊呼的声音响起,于剪、周芒互相对视了一眼,要知道暴毙这个死法,本身就代表着不对劲,心头立马浮现出一个格外不可思议的猜测。抢在周芒前,于剪忙追问道,“莫非,大人猜测,是昭王所为?”
荣遥没有回答。或者说,以沉默做了回答。
两人立马明白了荣遥的意思。于剪随即心中大喜,直接用掌拍着桌子道,“妙啊,如此一来,昭王岂不是连自身都难保了,哪还顾得上几个属下的死活?说不定,此刻她早忘记了那几个人了呢?”
周芒的小眼睛里也闪烁着精光,他捋着胡须,阴恻恻地补充道,“王昭仪可是王家之女,王家那群人虽然看着倜傥风流,但可不是好惹的,昭王若真的杀了王昭仪,那王家之人岂能不报复。昭王那日又犯了大逆,派兵直接包围了王府,有如此大的把柄在手,昭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那几只老鼠,就这么放着?”于剪忍不住道。
“自然不行。”荣遥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老鼠在外面久了,万一把屋子啃坏了怎么办?既然是老鼠,那还是关起来为好,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于剪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道,“大人,可是要我等搜山?”
“搜什么山,那是剿匪!”周芒直接出声纠正道。
于剪本是对周芒的出声很是不悦的,但听完之后却难得的没有反驳,反而裂开嘴笑了起来,“对!对!对!周芒老弟说得对,剿匪,一群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匪徒跑出来作乱,下官作为建州都尉,怎能任由匪徒如此猖狂呢,必是要全力清剿,让其立马捉拿归案。”
荣遥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随即拿起了茶杯,轻抿了一口。看到这,于剪周芒两人立马会意,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道了告辞。
几人一走,没过多久,那老仆便走了进来,收拾了餐具。
看着老仆佝偻的身影,荣遥突然问道,“夫人在哪?”
老仆低着头,“大人,夫人正在后院。”
荣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待老仆走后,方才拿着拂尘,施施然走了出去。
方向,正是刺史府的后院。
刺史府的后院,并没有如寻常官宦人家后院一样,遍植花木,布满亭台楼阁,甚至凿湖溯溪,只有一片被刻意平整过的土地,土地被刻意分垄成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方块,规整得如同官府绘制的田亩册子。
土地上也没做其他野草,唯有一畦畦碧绿的菜蔬。
如果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刚刚荣遥吃的葵菜,就在里面种着,而且郁郁葱葱,长势非常不错。葵菜也被称为冬菜,被称为百菜之主,格外耐寒,秋末初冬日种植,冬日生长,早春至当下春末都是采摘的丰收期。
此外,葵菜旁,还有几方绿油油的韭,那可是国人吃了几千年的好朋友了。
角落里还有一方侥幸越冬的蔓菁,已经抽薹开花。
荣遥一手静静得拿着拂尘,静静的看着这幅生动的春末菜园美景,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神情,彷佛又回到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小,家道中落,从小世族沦为寒门子。母亲不愿意变卖掉家中书籍等物,便只能像个农户一样,种菜维持生计。他闭了闭眼,随即在菜园搜寻起来,然后院的菜长势如此旺盛,但本该在此的人,却不见人影。
想了想,他扭头朝着菜园左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个正闭目捻珠的妇人。妇人和荣耀一样,一身细麻衣,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只一根银簪子插着,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跪坐垫子上,喃喃得念着经文。
如果仔细听的话,就能听出,妇人念的不是普通的阿弥陀佛,而是《华严经》中的忏悔偈。“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荣遥看着妻子的模样,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拿着拂尘转身离去了。
第125章
三天后,建州
一队打着昭王府旗帜的精锐,浩浩荡荡得进入了建州上关。
与寻常兵马不同,这队约百人的精锐,虽然未披甲,却个个身着黑色劲装,骑着高头大马,腰佩劲刀,马鞍旁皆挂着劲弩。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静静沿着官道前进,便给人十足的威圧感。特别是为首的将领,什么话都不说,就那般坐在高头大马上,气质冷峻,不怒自威,格外吓人。
只现身关口那么一刻,这群人便瞬间在建州激起了千层浪。
于剪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看着跟自己汇报消息的士兵,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再次问道,
“你说什么,有昭王府的精锐入了建州?”
士兵的肩膀被于剪抓得生疼,却只能龇牙咧嘴地赶紧回话道,“是的,大人,小的一群人亲眼看到的,吴统领那里也传来了消息,确实是昭王府的人马,明晃晃得打着昭王府的赤旗呢,人马俱是精锐,全副武装。为首的那个姓林的将军,看着尤其不好惹,只一眼就差点把吴统领吓尿了。”
“人在哪里了?”
“小的来汇报的时候,人已经入了上关隘,吴统领特意以人疲马累为由,让他们在驿站坐下来休息了一下,但应该拖不了多长时间,此刻距离城外怕是不远了。”
于剪一把推开士兵,顿时焦躁起来,本来这几日他打着剿匪的名义搜查那波昭王府的人,却一直没找到人影就很烦。昨天矿里已经给他报了一个坏消息了——新矿洞已经清理出来了,里面却没有那波人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们抓起来的一行人,全逃走了。
结果今天又给他来个更坏的消息,昭王府竟然派兵来了。说好的昭王自身都难保呢,怎么还有心情找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是的,找人,于剪很清楚,昭王府肯定是来找人的,不然不可能来建州。
郑家萧家男丁都被诛杀了,女眷也全部流放了。除了找人,于剪想不出来他们还能来干什么?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士兵忍不住问道。
于剪更加暴躁了,壮硕的身体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大厅内打转,看着小兵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得看着自己,心中更是气怒得很,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低吼道,“怎么办?就知道问老子怎么办?老子怎么知道怎么办?”
随即看也不看士兵,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要去找那个能够告诉他怎么办的人。
士兵被踹倒在地,疼得蜷缩起来,却也不敢吭声,只能捂着肚子死死咬住嘴唇在地上躺着,等于剪离开之后,这才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不过,走出府外,看到一个挑担的小贩,看着他拿着个竹板敲着,哐哐哐又唱又喝的样子,立时便一股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去狠狠得踹了那商贩一脚。随即,心情立时顺畅了许多,拍了拍自己大腿,大摇大摆走了。
只留下商贩跌坐在那里,话都不敢吭一声。
于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只恨不得展翅高飞立马飞到刺史府。一出府邸就骑着马,朝着刺史府奔去。连在府门口看见了死对头周芒,他都没心情在意了,只瞥了一眼就领先周芒一步,进了刺史府。
周芒被于剪抢了先,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发作,只是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两人几乎前后脚来到荣遥的书房外,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由老仆通报后,低头走了进去。
书房内,荣遥依旧身穿他那身旧的细麻衣,不过,此刻,他并没有在用膳,而是在画画。而且,他画的并不是什么兰草竹梅,而是一丛丛红色黄色的山石榴。山石榴也叫映山红,此时还没有杜鹃这个名称,属于野花。因为它其中有一个黄色品种有毒,羊吃了容易踯躅,所以也叫羊踯躅。
和其他人惯常喜爱画一丛丛花配着假山奇石不同,他笔下的山石榴黄色和红色叠加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漫山遍野的绚烂,彷佛一场盛大而带毒的晚宴。
不过,这些对于剪这样的大老粗而言,丝毫没有任何意义。
他一走进书房,看到了荣遥之后,便走了过去,只瞥了案几上色彩绚烂的画一眼,便觉得眼花缭乱,心中更是烦躁,立马道,“大人,不好了,昭王府真的派人来了,上百名的精锐骑兵,人都快走到城门口了,定是为了找那几个人的,我们该怎么办?”
周芒倒是多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画,不过,他是传统文人,最爱梅兰竹菊,尤其梅花,常以梅自喻。哪怕认出了画上的山石榴,也无心欣赏。而且,总觉得那大片大片的红白交织,几乎看不出留白的画面,看得人眼睛疼。
他直接收回视线,对着荣遥躬身,语气中带着一抹沉重道,“大人,我们怕是预料错了。本以为那昭王会被王家绊住,没想到还有心思找人。”
荣遥缓缓的转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随即落在于剪那急切的脸上,淡淡道,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于剪急得差点跺脚,“大人,那可是昭王府的人,万一他们真找到人了——”
荣遥将笔放到笔洗中洗了洗,随即卧放在了书案一角的笔架上,拿起旁边的一个青色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那就让他们找不到。这建州地界这么大,要找几个人谈何容易?”
于剪豹眼圆睁,难得的领会到了荣遥话里的意思,“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故意拖着他们?”
荣遥没有回答,只看向另一边的周芒。
周芒一眼就明白了荣遥的意思,他走到于剪面前,摇了摇头道,“于都尉,你这话就错了,我们怎么能说拖呢,我等作为建州的官吏,有客人来访,自然要认真殷勤的招待啊。若是他们要寻人,我们自然要一户一户,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得带着客人去寻,你明白了吗?”
“记住,我们可不是什么恶人,而是愿意尽力配合热心帮助的官员。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他们要问,就让他们问。届时,我们帮他们将建州城和所有村落都寻遍了,却依然没有找到人,也就不能怪我们了。毕竟,我们可是真‘尽心尽力’协助了他们,谁又能说什么呢?届时,即便是昭王殿下,也无话可说。”
于剪看向荣遥,荣遥点了点头。
于剪还是有些迟疑,“万一,他们真的碰面了呢?”
“那就确保他们,绝不可能碰面!”荣遥轻声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在这建州,我们允许他们找到的,他们才能找到。我们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就永远看不到。”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对于剪道,“去吧,好好准备一下,迎接我们的贵客大驾光临。”
于剪立马明白了荣遥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先走,独独留下周芒说话呢。他心里很不爽,毕竟,大家都是一伙的,凭什么排挤他,搞得他孤立无援似的。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脑子一热,就把侄子安排进来。
不过到底这件事自己有错在先,且只要一想到这两个都是文人,说的话大概都是弯弯绕绕,一肚子坏水,哪怕他强留下来,恐怕也听不懂,反倒让他更加膈应。于剪也就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很快,书房内便剩下了荣遥和周芒两人。
看着视线再次回到书案上,正欣赏着自己画作的荣遥,周芒凑进去小声问道,“大人,刚刚的计策,可应付一时,怕也是应付不了多久。那昭王府派来的人,绝不可能是傻子。而且,万一我们的兵器库——”
“自然不可能是傻子!”荣遥直接打断道。
“那我们可要上报给京中?”
“不用担心,这些都是小麻烦,而且,很快昭王就没心思找我们麻烦了。”说着,他转身,走到后面的书架上,从一个卷宗里面,抽出一封信件,递到眼前的周芒面前,“昭王派人出城来建州,在洛京不是秘密!看看,我昨晚收到的。”
周芒立马接过手中的信件,迅速展开。只看了几行字,他眼睛就猛地睁大,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大人,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那位可是有天兆的,陛下怎么可能允许?”
“那就要看上面会怎么做了!”
“所以,大人是觉得,王家、太子等人会很乐意促成此事?”
“怕是不止呢!”
说完,荣遥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轻轻的将书房的窗户打开,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二月前,也是同一片天空,猛降天兆,骇人听闻,当时,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天上真的有神明,要对他降下天罚了。结果,没想到,竟是一则预言。
女帝,咀嚼着两个字,荣遥轻笑道,在这样一个人人虚伪,个个争权夺利的时代,上天竟然觉得一个女人,能够改变这一切?难道不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什么天命所归,只有胜者为王吗?
可笑,竟然连天道都如此幼稚可笑!
一个女人,身处这样群狼环伺的地方,顶着这样一个天兆,不思以静制动,静待时机,竟如此动作频频,也就不要怪别人趁机群拥而上,咬死她了。
第126章
到底是什么,让荣遥这个刺史如此自信呢?
两天前,洛京,王家
这座府邸依然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世家大族的府邸。随着夜深之后,在昏暗的月色照耀下,更是显得阴冷与沉寂。特别是家主所在的澹怀堂,原本通火通明的小院,此刻却昏蒙蒙的,除了必要的几盏灯火之外,几乎看不见光亮,连带着院中所有进出的下人,脸上都彷佛蒙了一层阴翳。
王鲁却觉得,这样的光线,正正好。
此刻的他,头发几乎已经全白,脸上也长出了好几道皱纹,比前一段时间似乎又更老了,也更像一个老人了。他就那么站在院中的台阶下,一边听着外面微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一边看着天上悬挂的半弯月亮,时不时用手摩挲一下手中的那块玉兔镇纸。
灰蒙蒙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眼中映照出一汪冷光。那光就像两簇幽暗的火焰,带着凛冽的寒意,但瞬息即逝,就像一抹错觉。当有人再往那人眼中看去,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寻常老者的目光而已。
突然,老仆王忠急匆匆的赶来,给了他一封信。
“家主,这是南边传来的消息。”
王鲁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定定得看了王忠一眼,并没有伸手接过信,只淡淡道,“说。”
王忠立马低头道,“消息已经确认,南越那边的确叛乱了。”
“这么说,那勾氏已经篡权夺位了?”他声音很平静,哪怕说的是勾氏谋朝篡位之事,也彷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是,据说,那前越王吴氏已自焚,他那几个王子,也基本被杀的被杀,逃的逃了。”王忠的声音越发低了起来。
王鲁笑了起来,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镇纸,“这么说,那南越求亲之事,怕是准确无疑了。那勾氏以前不过是个蛮横武将,如今纵然谋朝篡位,也是根基未稳。此时,如果能够求娶到我西雍国或者那北周的公主,不仅能够趁机选择一方投靠,还能借此稳固位置,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家主想要利用此事?”
“为何不可呢?”
“可——”王忠忍不住想起,那封莫名其妙的信。
他作为王家这个顶级世家的管家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简单粗暴的给他们王家递信的。啥也不说,人也不露面,鬼鬼祟祟的,直接用弹丸先把门卫惊醒,待他们出来查看动静时,又将信当成弹丸,弹到他们脑门上。
送信之人用这样的不靠谱甚至带点挑衅的方式将消息递给他们,着实让他心中生忧。
此人,怕不是他们朋友,而是仇人。
“家主,背后之人,怕就是想让你出头呢,我们这样做,岂不是趁了他的意!”
“趁了他意又如何?”王鲁不在意道,“谁说,这个世界的利用只能蟹蚌相争,渔翁得利呢?只要目标一致,被“利用”不也是一种合作和借力?而且,他也没有掩埋自己的身份,从拿到那封信开始,我便已经知道是谁将消息递给我了。毕竟,这可是南越来的消息啊,除了南边势力扎根的人,还有谁能比朝堂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呢?”
王忠听到这话也立马猜到了一个人,忍不住道,“家主的意思是贤王——?”
王鲁却并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
与此同时,贤王府,密阁,贤王林瑚和他的幕僚,也在说着同一件事。
天子已经罢了两次大朝会,那些如雪片一般飞入乾安殿,弹劾林昭这个昭王的折子,更是持续得没有任何响动。哪怕御史们接二连三的出手,天子也不接招。这无疑对朝臣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哪怕太子、贤王、荣王等人不断推动,依然有不少御史因为恐惧,开始退出这场针对昭王的狙击。
因为这份帝王的沉默,也让这场贤王认为必能致林昭于死地的一场局,瞬间陷入了僵局。最让林琏担忧的是,前段时间林昭竟突然大张旗鼓地派林中郎,带着一百号精锐去了建州。
建州啊!那可是………
林琏拿着白子看着眼前的棋盘,明明那一小块黑色的子已被他三面围住,只需要再进一步,堵住最后一口气,它便必死无疑。可偏偏,这最后一步怎么他都下不下去,何等令人憋屈。
父亲,这是保定林昭了啊!不过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竟如此重要吗?
还是说,父亲是真的打算将位置传给她?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哪怕林琏惯于面无表情的脸上,眼底也掠过一丝阴鸷。
说到底,还是自己错估了这个所谓的二妹妹,贤王林琏捏着手中白子想到。本以为不过是武德帝带回来搅动乾坤的棋子,蟹蚌相争,他刚好可以渔翁得利。却没想到,这棋子竟已不止让他感受到威胁,还咬手得很。
想到荣王大婚之日那晚,这个妹妹为了报仇展现出来的极致冷静和狠厉,以及她进宫之后,王昭仪的突然暴毙和后来北周国质子宇文墨的突然离京。这后面的一系列动作,看似和林昭毫不相关。可但凡当日在现场的人,谁猜不到这里面背后的推手是谁?
当时在那和乐殿,林昭对宇文墨的敌意和怀疑,几乎已经到了只差说出那句话的地步了。结果,这件事没过多久,北周宇文帝病重之事,就传得整个洛京人尽皆知,林昭入了一趟宫之后,更是传出让他回国的消息。
说是巧合,谁信?
至于王昭仪,想到最近他无疑间调查出来的那件事,林琏眼中就闪过一抹可惜,没想到这个女人倒是比他们有先见之明,那林昭还没有进宫,就直接对她痛下杀手了。就是杀人的手段拙劣了一点,不仅没成功还暴露了自己。
若是让他拥有黄女官那样一颗好棋子,他绝对不会让其如此简单的浪费。可惜了,哪怕他已经用心经营,势力到底不如王家这样庞大的顶级世家。
可就是这样一名宫中妃嫔,却被林昭杀了。那可是王氏之女,他四弟的母妃,真正的顶级世家贵女,和宋皇后一个级别的。若不是宋皇后入宫在前,这个皇后的位置,王昭仪都坐得。哪怕是父亲自己,除非真的要拔出王家所有势力,否则是绝无可能动她的。
偏偏,这样一个人,林昭入宫一次,就暴毙了。
虽然传出的消息,林昭入宫在前,隔了一天王昭仪才暴毙。可贤王又不是在宫中没有眼线,他母妃齐妃也在宫里呢,怎么可能不知道真相。再说了,张永带着禁卫围琦玉殿,动静那么大,除了洛京城中那些不明所以没有任何势力的傻子,但凡有点手段的人,谁不知道王昭仪暴毙跟林昭有关。
一个堂堂的天子妃嫔,顶级世家之女,父亲就这么让她杀了,这是何等可怖的一件事。
哪怕王昭仪之死,与明康被杀有关,但林昭能够办成这件事,甚至让父亲都妥协,这才是最令贤王心不平的地方,也隐隐恐怖的地方。这代表什么,代表一种影响力,一种能够左右帝王的能力。
今日,林昭能够凭此左右父亲,焉知明日不能凭此让父亲立她为嫡。
这是林琏绝不容许的。
偏偏,林昭出动护卫围荣王府这样形同谋反的罪名,父亲都能包庇,让他想以此置她于死地都做不到。
既如此,那他就只能借助外力了。
林琏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盘,想到那个突然被人用弹弓打到他府门的纸条,那纸条很短,只有短短几个字,“南越生乱,勾氏上位,意图求娶昭王!”后面还彷佛重复般,又多写了一个王字。
字迹潦草,字形歪歪扭扭,看起来彷佛有人给他搞了一个恶作剧。
但贤王林琏立时便猜测到了,或者说,在他看来自己猜测到了字条背后将消息传递给他的人,王,除了他们这些王爵,以及王家之外,还有谁有资格配标王这个字。
毫无疑问,这是王家想要复仇了,他们企图利用他达成目的。
不过,林琏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他一枚枚的将上面的黑子捡了起来,放到了另一边的角落上,靠着围棋的边界。随即,又拿起那一颗颗白子,借助棋盘的边界线,直接将那些黑子全部围堵死。
这一次,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下出那最后一步棋,不是吗?
毕竟,南越啊,可是靠近南营,他母妃齐家可掌管南营的一半,有这么一层优势在,只要林昭到了南越之地,就算他杀了她,只要没有任何人看见,谁又能审判他呢?恶人只要不被看见,就不算恶人不是?
“这可真是一个好的埋骨之地啊,不是吗?”林琏看着对面的幕僚,冷声说道。
幕僚看着这棋盘局势的变化,立马明白了贤王林琏的意思,毕竟,两人刚刚还在讨论这件事呢。那个纸条,幕僚可是亲眼见过的,和贤王一样,他也倾向于,这是王家试图拉他们一起对付昭王的手段。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殿下莫非早已确认了这个消息了?”
贤王点头,这样一个重要消息,他自然不可能不去确认一番。巧的是,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南营那边齐家舅父的消息,南越政变,旧王自焚,勾氏上位,意图求亲,与纸条前半段丝毫不差。
至于和亲人选,上面的昭王二字,怕是王家想要达成的目的罢了。
至于为何,王家竟然比他们齐家更早得到这样的内幕消息,贤王倾向于认为,王家可能在南越国朝中有人。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顶级的世家大族,为保已身,都会分散投资。有的甚至会暂时性的改名换姓,直至主支被灭,分支才会恢复自姓。否则,这些顶级世家怎么可能传承那么久呢!
“可昭王毕竟是天兆之女,陛下怕是——”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特意将消息告诉孤不是?”说着,林琏将所有的棋子都挥落在地,随即,又从旁边的棋罐里面拿出一枚黑子,将在了棋盘的正中央,“你看,这里坐着君临天下的帝王。”
说着,他又拿着一枚黑棋,将其放在旁边的一个位置,“这是我那二妹妹。”
然后,换了一个棋罐,拿出一枚白子,“这是王家。”他看着那枚白子道,“王家想要报仇,可在这洛京,我那二妹妹可是有千名虎贲护卫,又有父亲的庇佑,王家人就算想要下手,也找不到时机。除非,他们想成为第二个郑家,萧家。但,这可能吗?”
“既如此,他们自然需要借力!”
说着,他又从白棋罐中拿出数枚白棋子,“这是宋谢以及太子的势力。”他将一枚白子放上去。随即,挨着那枚棋子,又放了另一枚棋子,“这是我贤王府。”紧挨着,再落下一白子,“我猜,甚至荣王府,可能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你说有没有可能呢?甚至——”他又拿出一枚白子,“李家可是那场婚事的另一个苦主,心中难道对林昭没有怨言?”
幕僚看着那一堆白子的势力,忍不住惊道,“王家竟是想要举全朝之力,向天子施压?”
“又有何不可呢?”林琏冷冷道,“父皇可以压下满朝对我那二妹妹的弹劾,难道还能压下南越求婚这件事。如今,明康已死,就算没死也已婚,明珠又不是林氏血脉,我林氏可就只有她一位真正的公主了。那南越国虽只有我雍国四分之一大小,却与我雍国和北周国都相连,你说,除了我雍国,北周国会不会也此事插一脚呢?甚至,你说那南越会不会明着向我雍国求亲,暗地里又跑去北周求亲呢?如此情况之下,除了下嫁真正的公主,别无选择。”
“答案显而易见。”幕僚道,毕竟,那勾氏可是叛乱上位,如今位置正不稳,求亲不就是为了拉拢外援吗?为了确保百分百万无一失,勾氏肯定会多方准备,甚至,还可以趁此机会,探一下两国的态度,说不定还能谈谈价码呢。届时,谁应下他的要求,他就偏向谁,也不无可能。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天兆,而且,那天兆已过了快三个月了,依然没有后续;一边是满朝的施压和肉眼可见的利益,你说,我父亲会怎么选呢?”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不管父亲会怎么选,这一次都势必要成功,明白吗!”东宫之内,太子看着眼前的刘常,一个字一个字说道,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是,殿下,只是,若陛下坚持——”
“没有只是!”太子林瑚猛地打断他,声音虽然不高,话语中的狠厉和言语之间的暴躁尽显,他看了刘常一眼,又再一次强调般的说道,“告诉舅父,就说是孤说的,孤已经等不及看着我那二妹妹被赶出洛京了。”
刘常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低着头应下了,随即立马转身匆匆传讯去了。
至于荣王林璋,得到消息时,先是一阵压不住的快意涌上心头,几乎要笑出声来。
“林昭——”林璋想起自己被破坏的婚礼以及前些日子武贵妃传出来的那个隐秘的消息——因为大婚那次事件,自己友爱姐妹的面皮彻底被撕碎,再加上自己故意拖延医工这件事暴露,父亲对他已有隐隐的厌弃之意——心中立时便愤恨无比。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昭!
想到这里,荣王林璋只觉得强烈的恨意,灼烧着他的胸膛,恨不得对着林昭诅咒,“林昭,你去死吧!”
随即,连调查都不打算查,直接让人将消息递到了自己附属势力手中。要求只有一个,促成昭王和亲南越这件事。就算不能成功,他也要恶心死她。
作者有话说:
王家:贤王想利用我!
贤王:王家想利用我!
小作者:所以,到底是谁搞的鬼?
下一章揭秘哦!
第127章
没多久南越国政变,以及可能求亲的消息,就暗暗在洛京传了起来。
不过,洛京暗中涌现的暗潮,并没有影响到林昭生活的平静。
但显然,这个人并不包括她的合作伙伴。
看了一眼匆匆赶来见她的司徒旭,林昭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缓缓将笔下的字写完,方才放下笔。
经过好几个月的练习,她的毛笔字总算不那么软塌塌了,有了自己的锋芒。而且,大概因为在现代网上灌水,总能刷到不少各种大师笔记,心中有了印记的原因,她写的字形也有了一点自己的特色。
文明一点的说法就是,她做了融合创新;准确来说,其实就是不自觉呈现出了一种大杂烩的感觉。
日常这样的笔迹,林昭自然不在意。
她是上位者,从来只有别人适应她,而不是她去迎合其他人。
但此刻她是在抄写佛经,字体自然需要端正一点。
按照如今佛教的说法,就是通过抄写经书,为亡者积福赎罪,积累功德,祈求往生极乐。虽然她并不觉得明康公主短短的年华里面,能够犯什么罪?她也不觉得世间真的有往生极乐这玩意。但秉承着别人有的,长姐必须有的原则,她还是开始抄起了经书。
因为被禁在府中,不用再去文华殿上学,闲着的时候,她甚至自己拿起了竹简,刻起了字。用书简篆书,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刻着刻着沉入其中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此刻,再抄几句佛经,林昭感觉自己就像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灵按摩一样。
那股因为明康公主替她而死,一直潜藏于心的愤怒,似乎也逐步在这缓慢的,重复的动作中,被逐渐抚平,收敛了。时间,果然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似乎任何炙热的情绪,都能在漫长的时间中化解。
所以,报仇这样的事情,决不能拖太久。
想到这里,林昭先拿起旁边的帕子,细细的擦拭自己手中沾染的墨迹,随即走到书房一角的案桌旁,邀请司徒旭坐下后,方才缓声开口道,“世子如此匆匆来见孤,可是宇文墨那边又有新进展了?”
司徒旭看向林昭,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怒气。然而,他这些年到底习惯了扮演无欲无求的仙人,这股怒气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为了掩饰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司徒旭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随即,方才放下茶杯,从袖中抽出一个纸条,递到她面前道,“宇文墨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我们的捧杀计划,怕是不会太顺利。”
林昭接过纸条,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信息是蓝鸣暗中传递的,告诉他们,宇文墨突然收到了来自北周的信件。信中说了什么,几乎不用猜。宇文墨自从收到那封信之后,便让人给他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
毋庸置疑,蓝鸣被宇文墨怀疑了。
“狼不愧是狼,既狡诈,又敏锐。”林昭语气平淡得说道,随手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很显然,蓝鸣手中关于宇文墨的势力,只是其中部分;他们虽然借助蓝鸣透露的那些消息,然后借势北周太子等人的手,暗中控制了那些势力。但宇文墨其他的势力,依然在发挥作用。
那封突然传到宇文墨手上的信,无疑是他们的手笔。
而收到那封信后,立马察觉不对的宇文墨,自然会将怀疑的目光放到本被他放弃又突然回来的蓝鸣身上。
“殿下似乎并不惊讶?殿下就不担心,你那枚关键棋子还没发挥作用,就死了?”司徒旭看着她那张依然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再次问道。
林昭略显诧异得看着他,“世子竟然连这点都看不透,还需要孤解释?”
司徒旭垂眸不言,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因为近日洛京暗处涌现的一些消息,心中生出了急躁,进而影响了自己,乱了方寸。
林昭看了一眼司徒旭,见他不言,还是开口解释道,“蓝鸣本就没几天可活了,我也没打算一直让他待在宇文墨身边做我们的眼睛。宇文墨何等聪明的人,只需要自身行踪暴露一次,立马就能猜到这里面蓝鸣的嫌疑。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至于死?”林昭放下茶杯,目光看向书房里面的一个木雕狼,“狼这个动物,最是谨慎了。在这样关键时刻,宇文墨怎么可能轻易动手杀一个本就将死之人呢?他肯定以为蓝鸣背叛他,是因为想要投靠北周太子等人。所以,确定了蓝鸣的背叛,他不仅不会杀他,反而可能假装更加信任他。反间计这种东西,我们能用得,宇文墨自然用得。”
“这个时候的蓝鸣,才是我想要的蓝鸣,既能替我们传递消息给北周太子等人,又能让宇文墨知晓消息,每一方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每一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到时候,多强相撞,砰——,多好玩!既能让北周太子等人切实感受到宇文墨的威胁,又能消耗他们的力量,两败俱伤,又能借机杀了宇文墨,一举多得!
届时,我们只需坐收渔利即可。”
“你就不怕蓝鸣再次反水?”
“呵——”林昭嗤笑一声,“在此反水,宇文墨会信他吗?蓝鸣是个聪明人,蓝鸣很清楚,从他前往郑家那一刻,他便已没有了退路,只有宇文墨死了,他蓝家才能继续存活。”
“所以,你早就猜到,蓝鸣呈上的名单,不是宇文墨手中的所有势力?”
“自然。”林昭点了点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世子难道会将手中的势力,交与一人掌管?当时,蓝鸣可没有说,他所呈上的是宇文墨所有的势力?若真如此,他何必借助我等?直接递给北周太子等人,岂不是更好?”
“可那宇文墨这些年从未离开洛京?”司徒旭再次抛出一个问题,“此人这些年来,一直看着病弱无害,除了和明珠翁主关系好之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往,日常所做不过是参加各种宴会,竟也有资本招揽到那么多北周势力?”
林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走到那尊木雕狼前,指尖轻轻划过狼首冰冷的线条。
“世子,你怕是陷入了一个误区。”林昭缓声开口道,“北周,可不是我们雍国,我们雍国朝堂的权力之争,最多不过是世族和世族以及寒门的利益争夺。但北周,那可是融入了蛮夷之血的王朝,汉蛮之争一直存在。哪怕这些年来,经过宇文氏一代代的汉化,胡人已经退了一步,可这样的人至始至终都存在。”
“很不巧的是,宇文墨正是当下北周帝所有子嗣中,胡部血脉最为浓厚的一位。这些人以前未必会站在宇文墨身上,可一旦确定宇文墨真的要回北周,他们必然会蠢蠢欲动,甚至迫不及待的簇拥上去。再说了,宇文墨好歹是一位王子,而北周也从不缺少想凭借从龙之功一飞冲天的世家。”
书里面的宇文墨,可是因为这个身份,吃了好大一块红利呢。
否则,他就那么回到北周国,猛然坐上太子之位,哪里能坐得那般稳。
不过,林昭扭头,眼神锐利的看向眼前的司徒旭,“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事情,世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北疆就在北周,林昭压根不相信,他会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如果他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也就没资格做她的合作伙伴了。
司徒旭顿了顿,他自然知道这些,自己问这些问题很是突兀。事实上,前面问出那些问题,甚至拿出的那个关于宇文墨的消息,都不过是在为自己争取再思考一下时间而已
他今天来这昭王府只有一个目的,问明白昭王关于南越和亲这件事,是什么打算?虽然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万一呢?而且,如今洛京的暗潮推动的势头,着实令他不安。
可思索了这许久,他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旁敲侧击的好方法,最终,司徒旭选择了直接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殿下近日就没察觉到什么吗?”
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昭捏了捏自己手中的木雕,随手将她摆弄回去,转身坐回位置,拿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面的茶叶,随即慢吞吞道,“所以,世子刚刚一直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世子是觉得我昭王府搜寻信息的能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说,世子是觉得孤已经没有合作的价值,打算半路拆伙了?”
司徒旭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殿下觉得旭不该担忧?”
“自然该!”林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轻点着案桌道,“就是,世子未免太瞧不起孤了。”说着,她再次站了起来,看着书房的点点灯火,随即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小刀,将那即将燃尽的灯芯,挑出了些许。
“孤不仅知道,南越勾氏政变,还知道洛京隐隐约约传出了南越求亲之事,更知道,如今这洛京之中,从王家到贤王,甚至还包括太子,都已达成默契,欲借此机会,将孤这枚碍眼的棋子,彻底清出局。”
“那殿下?”司徒旭蹙眉。
“我为何在这里抄经是吗?”林昭接过他的疑问,转过头,看向幽暗的夜,淡淡说道。“自然是因为,我要随他们的愿啊!”
司徒旭心头巨震,立时抬头双眸直直盯着她,声音更是忍不住扬起,“殿下打算和亲南越?”
“世子对我的接下来的计划,如此感兴趣,怎么,难道你北疆秦王府打算将宝彻底押在孤身上了?”林昭不仅没有回答问题,反又问了司徒旭一个问题。
她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作为她共同对付宇文墨的局部合作伙伴,司徒旭没有资格干涉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因为这是她的事。当然,她也不介意司徒旭率领整个秦王府,把宝押在她身上就是。
如果这样的话,她倒可以对他说一说自己的计划。
但很显然,司徒旭并没有这个想法。
听到林昭的反问,司徒旭瞳孔缩了缩,最终又回到了他那副淡然仙人的样子,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随即道,“夜色已晚,旭就不多唠叨殿下了,旭告退!”
林昭也不意外,若司徒旭那么好拉拢,也不会现在还没被人拉拢了。
她点了点头,“辛苦世子了!”
随即,为了不让司徒旭中途罢工,她还是解释道,“世子不必担心,我们的合作不会终止。”
司徒旭点了点头,随即垂眸轻轻一礼,随即拿起手上为了来这昭王府特意换的木珠,转身欲走。
“世子!”
但在他就要走出书房的那一刹那,林昭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司徒旭停住了脚步,半扭头看向她,神情在明暗间难以分辨。
林昭的目光略过他的脸,随即看向他手上那串木珠,神色淡淡道,“世子可听过一句话,最高明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司徒旭念着木珠的手猛地一顿,立马明白了这句,几乎算是明示的话。他猛地转身,想要知道,这猎人打算怎么打猎,可林昭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已经再次坐到书案上,提起了笔,垂眸看向自己抄写的佛经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并不打算跟他多言。能够提点那样一句,已是极限。
司徒旭顿了顿,到底没有再出声,他深深地看了那道身影一眼,随即直接走出书房。外面的王直早已侯了许久,见到他出来后,便对着他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融入了夜色。
作者有话说:
林昭:猎物?
邪魅一笑,不,是猎人!
本以为上个月能破一下三千收,没想到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第128章
司徒旭刚走,穆兰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欲言又止的看向林昭。
林昭一直在等着她说话,但直到自己抄写完一整页经文,穆兰都未说话。林昭揉了揉手腕,将笔放下,看向身旁这个自从荣王大婚之夜出了长姐被杀这件事后,便变得沉默了许多的穆兰。
“怎么了?”林昭忙问道。
穆兰定定得看着她,眼睛再没有最开始的亮晶晶,反而染上一抹伤感。纯真的人,就连伤感,都那么真挚且毫不隐晦。她似乎有点踌躇,但最后还是开口,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殿下,你当初让我给王家贤王府几个弹的那几个纸球,是不是就是今天世子所说的,关于南越的事情?”
林昭略有点诧异的看向穆兰,没想到她竟突然像开窍了一样,变得聪明了。林霄去了建州,崔漱玉几个又没有踪迹,王直和青衣两个都是武德帝的人,她想做什么,又不想牵动司徒旭,自然只能找穆兰来做。
而且,在她看来,穆兰单纯且忠心,也是做这件隐秘之事最好的人选。
没想到,今儿个司徒旭的一番话,竟然让她猜到了纸条的内容。
林昭看了一眼穆兰,倒也没有隐瞒,直接点了点头,“没错!”
听到这个回答,穆兰脸上明显闪过惊愕,“殿下为何要自己陷害自己?那可是南越,蛮夷之地,殿下——”
林昭抬手打断了她急切的话语,温声道,“穆兰,你信我吗?”
“我自然相信殿下,殿下是我唯一的主人。”穆兰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道。
“那你觉得,我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穆兰沉默了,她的沉默,让林昭震耳欲聋。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得告诉林昭,自己眼前的护卫就是觉得她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想到自明康公主被杀这个意外事件发生后,穆兰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份,就连睡觉都开始蹲在她床边,直接把守夜的活都干了。
林昭立马明白了症结所在。
她在害怕,在惊恐,害怕她成为第二个明康公主。
莫名的,林昭眼眶有点发热,她将笔放下,她走到穆兰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着主公和护卫的距离,而是像一个姐妹一样,抓住她的手,温声道,
“穆兰,你今年几岁了?”
穆兰略有点不自在,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场景,但她还是低声道,“主子,我是孤儿,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不过,陛下说,当时在荒庙里面捡到我时,我看起来不过两岁,却可凶可凶了。为了争一块粗饼子,直接跟一个大我很多岁的男娃打了起来,不仅把他直接推倒在了地上,还把他的额头打伤了。”
“所以,当时陛下就定下了我的名字,穆兰。同时,把那天记为我的诞辰。”穆兰轻声说道,说着,似乎就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13年了,说起来,正是殿下丢失的时候呢!”
“没想到,你我竟然还有这渊源?”
“那当然——”穆兰立时便道,“我其实一直都想见殿下。当时罗总管一说,要为殿下选一名护卫,穆兰就第一个报了名。罗总管不想选我,说穆兰太傻了。哼,我直接把那些参赛者都揍翻了,看他还能选谁?”
林昭看着眼神重新变得亮晶晶,甚至眉毛都开始眉飞色舞的穆兰,几乎想见当时穆兰大杀四方,一杆长枪,把所有报名想要成为她贴身护卫的选手,都一一揍翻的场景。当时,现场一定格外有趣。而作为她口中的罗总管,肯定是既无奈又拿她毫无办法。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想回去看看他们吗?”
穆兰立时抬起头,眼中闪过受伤和委屈的表情,“殿下,你是不要穆兰了吗?”
“当然不是!”林昭连忙安抚道,“只是,你若想念的话,可以偶尔回去看看!毕竟,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不是吗?就相当于你的家。”
穆兰确定了林昭并不是赶她走之后,立马便摇头道,“才不呢,他们都喊我傻子,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林昭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她拉起穆兰的手,仔细的看了看。那是一双布满了茧子的手,足可以想见这双手的主人,曾经练习武艺是多么勤奋。可就这样一个人,却依然避免不了被人排挤和嘲笑。
难怪来到她身边后,穆兰从没有提过那边一句。
“那就不去!”
林昭直接道,说着,拿起旁边的茶杯,倒了一杯茶给她,对她道,“穆兰,不必担心,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会逼迫你去做。我们不止是主仆,也是姐妹,是相濡以沫的伙伴。”
“我不愿意殿下去南越,那殿下也能不去南越吗?”穆兰话题一转,突然问道。
林昭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被穆兰钻了个言语空子,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说了那么多,却依然没有让她忘记这件事。她看向穆兰,“穆兰!”林昭声音柔和的喊道,“看着我!”
穆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但随即很快低下头,“殿下不愿意回答!”
林昭放开她的手,走到书斋的窗户旁,看着外面黝黑的天色。幽沉的天空,几乎看不到一点亮光,明显是被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只偶尔有那么一丝光亮,能够穿破云层透了出来,但很快又被更厚重的乌云阻挡,再也看不见。
正如此刻,她在洛京的处境。
“穆兰,我必须去一趟南越!”
“为什么?”穆兰不解的问道,“明明殿下才回洛京,明明这里才是殿下的家啊!而且——”穆兰想到刚刚司徒旭话语中的急切,“司徒世子那么急切说起这件事,就说明这绝不是好事,既然如此,殿下为何要去做?”
“因为——”林昭看向满脸不解的穆兰,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再经历一回那晚的事情了。穆兰,我太弱了,我必须强大起来,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让他们再也不能小瞧我,我才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
“而留在洛京,他们便会永远盯着我,我走的每一步,都会有无数双手阻拦,我可能什么事都办不成。”
当然,最重要的点,林昭并没有说,她要去南越,是因为南越气候和现代的越南一带很像,那里是非常温暖,紧邻热带地区,水稻基本可以一季三熟,可以说,就是一个天然的大粮仓。
而拥有粮食,可以给她带来很多东西,譬如,趁着建州即将到来的旱灾,将这个地方据为己有。
距离建州一带大旱还有近四个月的时间。
这场大旱可不是普通的旱灾,不仅刚好赶在麦种最关键的灌浆期大旱,导致整个建州一带粮食几乎绝收,之后又持续干旱了近半年,差点让建州一半人口变成流民,死了近六分之一的人口,更是出现了不少人相食的惨痛事件。因为这件事,原著中武德帝可是发了好大的怒,斩了不少官员。
用女主林明珠的话来说,“整个洛京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正因为如此,林昭才会对这次旱灾印象如此深刻。
而她最开始虽然也决定利用这件事,但更多的是打算用手上的土豆,做一次政治作秀,既能推广一下土豆这个良种,同时还能将建州的民心收拢在手,趁机积累政治资本,稳固王爵。
但现在,林昭改变了想法,她要把建州变成她林昭的建州。
虽然自秦汉开始,国家就形成了稳定的救灾制度。但随着汉朝灭亡,魏晋门阀政治开始,这一系列救灾制度,就基本形同虚设。对于世族而言,庶民的灾难,反而是他们攫取利益的狂欢盛宴。因为他们不仅可以借机大肆圈田,甚至还能隐匿人口,将百姓变成自己的农奴部曲。
哪怕到了现在的雍朝,这样的情况有所改善,但其实改善得也并不多,所谓的常平仓也常常变成“常空仓”,要么粮食被贪污,要么都是些发霉不好的粮食,谁知道呢?
毕竟,前朝卫朝奠定和平不过十几年,就成为了现在的雍朝,真正说起来,西雍这块土地上真正没有战乱的时间,也不过三十几年。
再加上各种世家的掣肘,哪怕是武德帝,也很难做出多大改变,更多是维持现状而已。毕竟,当下朝堂三分之二都是世家子,天然就维护世家利益。
当然,武德帝也未必将那些人的死活放在眼里就是,在她看来,他虽然有意无意的想要提拔寒门,但本质上,依然还是一个世家贵族。提拔寒门不过是为了权力平衡。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他是皇帝。只要他是皇帝,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救灾维稳。因为,但凡读过历史的人都很清楚,灾如果不及时救助,民就很容易变成流民,而流民一多,便很容易生乱。
汉末黄巾起义,张角三兄弟能够那般群拥而起,真是因为他有什么呼风唤雨的大神通吗?不,是因为穷,因为饿啊!
权贵们酒食肉林,底层百姓却只能沦为两脚羊,如此绝望情况之下,张角他们愿意给他们一捧豆吃,还犹豫什么呢?干就是了,反正,怎么都是个死,不如死的有价值一点。
真到绝境时,人反而什么都不怕!
而这,绝不是武德帝愿意看到的。无关善良,这是作为一个皇帝的本能。
可朝堂上的那些世家之人,会愿意耗费大量粮食,去救那些百姓吗?想也知道,基本不可能。他们必会全力阻拦,即便不阻拦也可能做其他手脚。哪怕武德帝下旨又如何,办事的人终归是朝中官员。
要知道,原著中武德帝其实也做了多番努力,日常的祈雨,下罪己诏,大赦天下,下旨地方开仓放粮,甚至令周边的英州等地,接济粮食,接收流民,也依然没有阻止这次旱灾导致的庶民流离失所。
即便他后来一怒之下,杀了那些贪污的官吏,后果也早已造成!
而这场雍州旱灾也成为原著中继司徒旭被害残疾之后,导致雍国混乱的又一个因素。
因为她的插手,宇文墨的谋算并没有成功,司徒旭也安然无恙,可建州旱灾一事,却未必不会再发生。甚至,在林昭看来,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因为这是根本利益导致的悲剧,背后是众多推手推动的。
而这,无疑也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获取建州的机会。
她可以成为武德帝绕开那些哔哔的官员,直接解决建州问题的“白手套”。
当然,而要达成这个目的,皇庄的那点土豆,就必然是不够的。南越的粮,就成为一个非常关键的砝码。
粮食在平时是财富,在灾时就是权力。巧的是,建州旁边的英州,刚好有一条水系,与南越直通。
她完全可以凭借南越的粮食,跟武德帝谈判。只要把握好时间,在灾情最严重,武德帝最为焦虑的时间,把自己的“解忧”方案呈上去,林昭不相信武德帝不会心动。
只要给了她统摄建州救灾事宜的权力,她就完全有可能将建州变成她的建州。
当然,林昭也明白,这个计划有很多问题。譬如,她如何把握好这个时间?再譬如,她怎么就能保证,南越会给她粮食?万一武德帝看穿了她的诡计,只想要她带去的南越粮食,却不想要她去救灾怎么办?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完善这个计划。而且,她也不是全无恃凭的。掌控了原著所打造的信息差,就是她最好的恃凭。
她虽然不打算参考里面的剧情了,但里面隐藏的信息可不少呢。譬如,勾氏想必很乐意知道前朝吴氏余孽的动向吧!
再说了,偶尔做个赌徒,也不错!
“穆兰还是不明白。”穆兰忍不住又一次出声说道,“殿下已经是殿下了啊!”
林昭知道,穆兰为何无法理解,因为她的世界很简单,那是一个单纯以武力论高下的世界。自然无法理解,有时候权力和身份,不一定是呈等号的。否则,历史上怎么可能出现那么多傀儡皇帝呢。
她没有强做解释,只再次走到她身边,双手按在她坚实的肩膀上,低声道,
“穆兰,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这一次南越之行,我必须去。不仅必须去,还必须被所有人‘逼着’去。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离开洛京,父亲才可能让我离京。而且——”
说到这里,她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唯有让父亲认为,我是被形势所迫,是被他们联手推到南越,父亲才会在恼羞成怒之下,最大限度地满足我的要求,给我增加护卫和物资,甚至……南营的部分兵权。”当然,她是想的,武德帝会不会给就不一定。
“可他们都想杀你——”穆兰忍不住道,“殿下,离开洛京我就更护不住你了。”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睛猛然间红了起来,嘟囔道,“怪我……都怪我…武功不行!当初若是……明康公主她……”
说到这里,她猛地低下了头,眼泪啪嗒一下就流了出来。
没想到,这些日子穆兰竟然这般自责。
林昭看着她,真是既单纯又固执又傻。看来,解释是没用了,只能用上一些转移注意力的手段了。想到这里,她再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道,“不怪你——”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道,“我相信阿姐也不会怪你的。”
穆兰听到这句话一愣,满脸泪痕的脸却抬了起来,“真的吗?公主也不会怪我?”
“自然!阿姐怎么可能怪你呢?况且——”林昭给她擦了擦眼泪,哄小孩一样哄道,“若不是你,说不一定我和阿姐都出事了呢!穆兰,当初,也多亏了你保护了我!”
“多亏了我…保护了殿下?”穆兰呢喃自语道,眼神终于又放出了光。
“对啊——”林昭点头,“穆兰,多亏了你保护了我。但现在,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继续保护我,保护我走到南越。所以——”说着,她看向眼前的女子,“穆兰,你愿意继续做我的盾,我的剑,护卫我走这条路吗?”
被如此赋予重任,穆兰瞬间眼睛亮晶晶起来,里面再不见阴霾,她看向林昭,忍不住道,“我愿意,殿下,主人,穆兰愿意!”她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更是因为激动发颤,“穆兰愿意做殿下的盾,愿意做殿下的剑。”
“好——”看着这样的穆兰,林昭立时便重重点头道,“这一路,孤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穆兰一定不会让殿下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的。从明天开始,穆兰就鸡鸣起来练武,把练枪的时间加两个时辰,到时候谁敢对殿下不利,穆兰就一枪穿了他。”
倒也大可不必如此卷,毕竟,她不可能真靠穆兰一人护卫。
不过,林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吞了回去,随即点了点头,温声道“就这么吧!不过,你最近一直在给我守夜,也没有休息好。今晚先回去休息,养好精神。”
“是,殿下!”
穆兰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她重重的应了一声,随即挺直腰板,步伐稳健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这幅模样,系统011忍不住也低沉出声道,“宿主,那我呢?我也有任务吗?”自从明康公主事件后,林昭就再也没跟它说过话了,系统知道宿主肯定是在嫌弃它没用,也不敢继续出声。
如今,听到林昭安抚穆兰,这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得出了声。
脑海中突然响起的电子音,让林昭突然一怔,说实在话,要不是系统突然出声,她都快忘记了这个小废物系统了。毕竟,这玩意除了偶尔能和它聊聊天,真的纯废物一个。
不过,怎么说也是她的金手指,当然能用就该用上。想到系统商场那里的降雨符,要想真正解决一场旱灾,可不是有粮食就行了的。水,才是关键。
有了它,无疑能增加她计划成功性!
想到这里,林昭最终还是开口道,“你当然有任务。而且,是最重要的任务,没有之一。”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011系统立时欢快了起来,兴奋的BGM也响起了,不过,很快,它就想起了明康公主死去还没多久,看了一眼林昭,立时又将伴奏给关了,小声的问道,“宿主请说,统统保证,统统这一次一定办到。”
“你会办到的,不过,时机还未到,毕竟,我的鱼儿还没全上钩呢!”林昭淡淡道。
系统011:深刻怀疑她在敷衍统,但统没有证据。
林昭却不再理会系统,只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虽然那几封分别弹给王家、贤王、荣王的匿名纸条,都是她有意布下的饵。
为了引鱼上钩,她甚至故意在给贤王和荣王的纸条中,多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王字,以此指向王家。而那群鱼儿也如她所料,已经开始在洛京里面暗暗搅动波澜。
但她的计划实施中,目前还缺一条站在她这边的大鱼呢!这条鱼的饵她早已在之前就阴差阳错丢下去了,现在就看它会不会如她所愿咬钩了。
那人,可是她计划实施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
女主要开启南越建州局啦!
目前计划有点糙,但是没关系,作者就是女主最大的金手指
以前总听别人说,中国为何公主从未有过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当时就有写这样一本书的想法,但后来一直没时间,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便开了这本书。
也算一次对公主登上帝位的路径预演吧!所以,金手指开得不算很大,主要还是靠女主自己的计谋,但为了让一切顺利进行,便也开了金手指。
但愿,以后每一个女子继承家业,都不需要天幕这个天命!
第129章
此刻,建州城门口,正上演着一幕格外有趣的画面。
眼看着林霄率领的虎贲卫,穿着劲衣,骑着马,打着昭王的旗帜,犹如一团移动的烈焰一样缓缓的逼近城门,受了提点的都尉于剪,立时便堆起殷勤中带着惶恐的笑容,和别驾周芒,以及建州的司马、长史等人一起迎了上去。
作为在场品级最高的一人,又同为武将,于剪自然走在了最前面。
一走到林霄面前,他便抱拳行礼,自我介绍道,
“下官建州都尉于剪,敢问大人?”
林霄立时从马上下来,同样抱拳行了一个平礼,“虎贲中郎将林霄。”
“哈哈哈,久闻中郎将大名,没想到也会有见面的一天。”于剪听完后,立马哈哈哈大笑道,“某已经在府内备好了好酒好肉,为将军接风洗尘!”随即,单手伸向城内,“中郎将,请——”
林霄却并没有动。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先按常规和建州这边的官僚交涉,再来计较其他。但看了一眼周边暗暗朝着这边看的百姓,想起当时让他来建州时林昭对他说的那句话——阵仗越大越好,即可以帮她吸引走洛京的视线,又能够在建州敲山震虎,引人瞩目。
前一个敲山震虎还好理解,但昭王所说的引人瞩目,最开始,林霄还真有点不明所以。
但此刻林霄却有点明白昭王话语里暗含的深意,建州太大了,他们几人如果自己亲自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耗费先不说,还不一定能够找到人,若拜托这边的官吏,想到昭王对如清君的怀疑,怕也是不能抱有多大希望。
但百姓却不同,只有小小的诱之以利,有很大可能可以给他带来惊喜。
哪怕不行,消息也能快速的扩散出去。
想到这里,林霄直接谢绝了于剪的邀约,“都尉盛情,霄心领了!”
说着,他随即扭头转身,先是又看了一眼周围满眼好奇,却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不敢靠近的百姓们,随即朝着身旁一个向来机灵,名叫六子的虎贲卫颔首了一下。
六子本就聪慧,几乎立马明白了林霄的意思,立马昂起头,张大嘴,大着嗓子喊道,
“各位大人,今天我们中郎将受昭王殿下的命令来这里,不做其他事情,只为寻人。十几天前,我们昭王府内崔漱玉、楚慈、钱玮几人和他们的护卫,前来建州查一些东西,却莫名失踪,至今都了无音讯。殿下非常焦虑,所以派我等来这里,务必将人找回去。”
于剪等人看着六子这喊话的样子,立马明白了林霄这样做的意思,脸色瞬时就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林霄竟然还能这般不要脸,当着他们的面越权。
按照一般的程序,他不是应该和他们一起进入城内,先来一顿酒宴,互相寒暄打几个太极,试探一下对方,顺便再提出拜托他们帮忙寻找这样的要求,他们欣然答应,顺便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一定配合搜查寻找吗?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吗?
不仅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还当着他们越权!六子的话,虽然听着是对他们说的,但这声音,这姿态,不明晃晃得是对着那些围观的百姓说的吗?
这是干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哪怕是昭王府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于剪瞬时便焦躁起来,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对着林霄道,话语中带着一股隐约的气急败坏,“林中郎,你这是何意?你若要来我建州寻人,我等自然可以帮你,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此事嚷嚷出来呢?”
林霄自然也明白,自己当下的行为有点不厚道。
但那又如何?
崔漱玉等人在建州莫名失踪,本就存在蹊跷,林昭哪怕没有明说,林霄也感受到了。建州这一带的官员都有很大的嫌疑,眼前的都尉,也不一定清白,既如此,他们在立场上就是敌人了,何必继续假惺惺。
林霄虽然不是那种不知变通,憨直一根筋的赳赳武夫,但也有武将惯有的通病,就是厌恶各种虚与委蛇,拐弯抹角的文人做派,更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在他看来,既然心中已有判断,认定建州官府不清白,那便无需再浪费时间和他们演戏。林昭要他“阵仗越大越好”,他自然要发挥自己大阵仗的优势,让全建州的人都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
所以,面对于剪的质问,林霄脸色变都没变一下,只淡淡道,
“抱歉,都尉!”随后,再次高声道,“崔小娘子等人,是我昭王府好不容易得来的精英才干,临行前殿下就对霄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万不可让几位有所闪失。霄如今急着找人,所以还请都尉见谅!”
“你——”于剪震怒,张口就想说什么,后面的周芒立马拉了他一把。
于剪扭头看了一眼周芒,本欲生气的,但随即又想到,此人比他更懂荣刺史,又是个文官,肯定比他更有办法,最终还是压下了怒气。
此刻,六子已经带着其他虎贲卫,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崔漱玉等人画像,因为已经说开了,他也不再遮掩,直接对着暗暗围观的百姓道,“乡亲们——这几个就是我们此次要寻的昭王府崔娘子等人,你们可以都看一眼,只要能够给我们提供线索的,消息准确,我们中郎将必有重谢!”
“银十两!”林霄突然道。
六子立马会意,“十两,我们中郎将说了,只要能够提供正确的线索,助我们找到人,立马就赏银十两。乡亲们,这可是整整十两。若能直接助我们昭王府找到本人,赏银最起码加倍。”
说完,他看了旁边的几个虎贲卫一眼。几人立马将画像拿起,展示了一遍。一个虎贲卫更是直接走到城门旁,问守门的小兵拿了一桶浆糊,刷刷刷几下,就将几人的画像粘贴在了城门旁。
围观的百姓们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料那般立马涌上前,而是先远远的观看了好一会儿,即犹豫又不肯就这么离去,显然是即想要钱,又害怕担忧惹祸上身。
直到六子笑嘻嘻的邀请他们前去看画像,再加上十两银子实在是太诱人了,有几人大着胆子上前,另一些人这才群拥而上,挤在了画像前,想将画中人的模样记在心里。
毕竟,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银子啊,要知道,当下寻常百姓别说花银子了,连见都基本没啥机会见到。他们大部分人也只会使用铜钱。虽说,按照标准,1两银约等于1000文钱,可当下铜钱价贱,1000文早兑换不了1两银了。
10两银,超过1万文的铜钱,差不多可以购买三四十石大米了。
几乎都能抵得上一个低级官吏一年的收入了。
那可是天大的一笔钱啊,谁不想要!
别说那些百姓了,就连旁边守门楼的士兵,都有点蠢蠢欲动起来。
眼看着事情愈发不可收拾了,周芒小眼直接沉了下去,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自己的神情,上前笑意盈盈道,
“中郎将急于寻人,我等自然能够理解,昭王府中人在我建州失踪,我等也有抛不开的责任。只城门乃我建州交通要地,关乎着我建州万千百姓的民生,中郎将总停留此地到底不好,不若先随我等去府衙,坐下来仔细商议此事?”
一番话说下来,可以说,直接把林霄架了起来。
林霄看了一眼身后正排着长队准备进城的百姓等人,却并没有被这样一番话架住,只一个简单的挥手,后面的虎贲卫就立刻令行禁止,动作迅捷而整齐地并列成为两排,让开了一条可供百姓和马车行走的宽阔道路。他自己则更是身体力行,站到了旁边。
周芒眼神暗了暗,看来只能上威胁手段了。
他依然笑意盈盈,但下一秒说出的话,却没再那么客气,“中郎将如此肆意妄为,不知道可否想过,如此大的动静反而更易打草惊蛇,惊扰那困住崔娘子等的阴险之人。届时——”
他故意拖长音调,声音压低,带着阴险的语气道,“万一贼人闻风而逃,带着崔娘子等人远遁他乡,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中郎将,不但人救不回来,中郎将的一番苦心,可能反成了催命符,岂不是令人扼腕!”
林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盯着眼前的人。这话明着听好像是为他着想,但只要稍微思索,就能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更可怕的是,他还在诛林霄的心。
因为林霄很清楚,自己这般明火执仗得逼迫,若崔漱玉等人被人困住了的话,还真有可能逼得幕后之人杀人以求毁尸灭迹。
但自己这边刚做此事,眼前的人就如此威胁,恰恰说明另一件事——他们急了!也就是说,崔漱玉几人的失踪,很可能真的和建州这群官吏有关。
如此一来,强逼真有可能让他们狗急跳墙!这无疑是很致命的。
想到这里,林霄心中已有决断,他缓缓收敛自己眼中的锐气,随即缓和神情抱拳对着周芒问道,
“不知阁下?”
“建州别驾周芒。”周芒笑了笑道。
林霄看了一眼眼前人的满目精光,淡淡道,“多谢周别驾提醒!”
“中郎将客气了。”周芒看出了林霄的妥协,脸上笑容更深了,他单手向前一伸,做了一个和刚刚于剪一样的动作,“府中已备好茶水,贵客远道而来,总该先歇息一下。请吧——”
林霄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没在拒绝。
很快,一行人便骑着马,走进了建州。
*
建州城内,和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处天地。
如果说,城外还属于关厢,到处都是低矮的屋檐,简陋的茶棚,车马店以及仓库等,偶尔还能够在这里面看到一两处神社或者小寺庙,道馆之类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一些稍微体面一点的小酒楼茶肆,售卖着一些粗陋的饭食。
那么,城内便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虽然没有洛京的等级森严,但青色的石板路上,也人来人往,多了几分繁华。
不过,很快林霄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旁的店铺虽然也在营业,看着热闹非凡,却少了几分烟火气。行人更是步履匆匆,纵有偶尔路过,对他们如此大阵仗的一行人感到好奇的,也不过匆匆一瞥而过,很快就低下头去,不敢过多注视。
这么一想,好像跟城外百姓们的反应也对上了。
林霄目光一动,却并没有立马出声询问,只暗暗将其记在心里。
待参加完了于剪安排的欢迎酒宴,以路途劳顿为由,谢绝了后续的邀约,被引至城中驿馆下榻。林霄这才立马让人将六子几人叫到了房间,安排他们便衣去查一下,城中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子等人很快出去了。
最开始,他们试图向附近的小吃摊主打听。谁料,话才刚说出半句,那摊主就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一副惊恐回避的模样。眼看着其他人的视线就要投过来,几人只好放弃了当街问询。
几人去巷子里面,敲门想要询问里面的住户,结果有的连门都不开;就算开了门,看着他们的模样,哪些人也是立马将门关上,一副唯恐避之不及得模样。
直到几人去了茶馆,试探性的想问一下茶馆伙计,在银子的加持之下,方才知晓其中内幕。
听到答案后,几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看着几人回来的模样,林霄直接问道,“怎么回事?”
六子最机灵,也最耐不住,立马压低语气,略带愤懑得答道,“大人,我等问了许多百姓,街边小贩甚至还有巷子里的住户,起初他们压根不想说,看到我就躲,还是我等拿出银子之后,茶馆伙计贪钱,这才才吞吞吐吐张了嘴。大人,这个真相怕是会让你大吃一惊。”
林霄看向他。
六子会意,立马道,“那建州百姓们不敢多看,是因为几年前城中出现过土匪。”
“土匪?”林霄眉头微蹙,“说清楚一点。”
“据说,三年前,城中突然来了一伙土匪。这伙土匪跟我们一样也骑着马,最开始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只在城中过一下而已。
但走到街道上的时候,一人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怎地,就一直盯着他们看,那土匪一惊,或许是以为自己暴露了,眼一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出刀,杀起人来。
听说,就那一次,这建州城就死了近十人,还有上百人不知所踪。特别是那个盯着他们看的人,直接被一刀砍头,死得格外惨。如今,那些失踪人的家人,都还没找到他们亲人的身影,那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这建州城里的人养成了这种见人就躲的习惯,特别是看到骑马的彪形大汉,或者身形壮硕之人,那更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也会匆匆而过,根本不敢看人,就怕惹上什么麻烦。”
“这么巧?同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霄心一沉,继续问道,“可有人看过那伙山匪?”
“没有,听说看过的人,都要么死了,要么不见踪影了!”说完,六子又补充道,“不过,那茶馆伙计说,前不久,余山那边又出了一群土匪,来去无踪,手段狠辣,已经袭击了好几个村落了,杀了很多人,也俘虏了很多人。”
“不是说建州刺史如清君清廉至极,将建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吗?为何还有匪患?”一名虎贲卫问道。他叫张远,是洛京周边的人,自小生活在洛京,还真从未经历过这些。
倒是六子不以为然,“那又有何奇怪,我小时候,家乡年年闹匪患,都不知道闹了多少年了。这建州周边本就多山,据说,还时常闹旱灾,最近已经近乎整月没下雨了,匪徒多也很正常。”
他的话语很平淡,因为对于他这样源自底层的士兵而言,匪患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寻常。
毕竟,历经了前面晋朝末期以及五胡乱华那么长的战乱时期,哪怕如今战乱已平,深山野林里也依然免不了会藏着一小股强人。这些人又喜欢躲在野林子里,不出来的时候你找都找他不到。
哪怕想剿灭也没办法。
更别说,那些因为一场大病便失去了田亩,只能落草为寇的人了。
所以,在六子看来,建州有匪徒太正常了。
不过,六子猛然想起一件事,“大人,说到匪患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们入关之时,我和几个兄弟去解手时,的确看到那关隘旁,贴了不少匪徒的画像,甚至还有好几个女子。听那守关的士兵说,正是因为匪患一直不绝,那荣刺史才一直没撤掉那关隘呢。”
“大人,如此一来,我等岂不是更不好找崔娘子等人了?”六子道。
“对啊,我等该如何办?”张远也问道。
林霄没有说话,他在回想酒宴上的事情。在那场欢迎酒宴上,他见到了没有在城门口路面的刺史荣遥荣如清,即大名鼎鼎的如清君,这是林霄自那次天子召见此人后,第二次见他。
此人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清瘦卓然,身穿一身细麻青衣,手持一个佛尘。虽然站在那里,但与整体充满着美食和乐舞的酒宴格格不入,完全不像一个刺史,倒彷佛陆地仙人。
最重要的是,那人似乎还记得他林霄。
在酒宴上,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林霄向来是沉默寡言的,在这场酒宴中自然不例外。哪怕于剪于都尉和那些别驾长史热情备至,一而再想拉他进入话题,他也只是静听,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可荣刺史一来,便对着他道,“小友,三年不见了,没想到竟还能再次见到你!”
林霄的确和荣刺史见过,正如他曾经在林昭面前所言,但当初,他不过是替陛下传召了此人一回,事情都已过三年了,此人竟然还记得他。
若是平时,他必会以为此人记忆非常好。
但听过林昭那番话后,林霄却无法不多想,他是真的短时间内便记起了他,还是早已知晓他来建州了呢?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回事。
如早知晓他来建州了,便足以说明,那所谓的如清君如林昭所言并不那么清,最起码,与洛京那边势力有勾连。
而且,他们定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他的手段。
如此的话,此时此刻,一动反倒不如一静了。
想到这里,林霄直接说道,“我们先什么都不做。”
看着六子几人惊愕的表情,林霄直接走到窗户边,看着街面上那些看似寻常、目光却偶尔飞快扫过驿馆的行人,声音低沉而平稳道,“我们现在动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引起那些人的监视。只有什么都不做,顺着他们来,才能越让他们放松。届时,我们才能找到破局点。”
“这样岂不是很费时间?”六子忍不住道。
反倒是张远明白了林霄的用意,“这怎么叫浪费时间呢?人家越引着我们往哪里去,岂不是恰好说明,那个地方越不可能找到崔娘子他们?反着找人,又怎么能不算找人呢?”
林霄没有说话,只头微微颔首了一下,表示对张远话的认可。
而且,他刚刚在酒宴静坐,还想通了更深的一层。昭王殿下让他大张旗鼓“阵仗越大越好”的走进建州,或许压根就没想过让他真正去找人。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过,他这样能够找到人。
她的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希望通过他那盛大的声势,一来让暗处的人投鼠忌器,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二来让他们成为一个醒目的招牌,进而让可能还活着,藏在某处的崔娘子等人,能够得到他来找他们的消息,继而主动来找他。
相比他大海捞针找人,自然守株待兔更为容易,也更稳妥。
这才是他打算先不动的最核心原因。
作者有话说:
计划里面,还有建州这一环需要扣上哈
第130章
接下来几天,林霄便真如他所言,于剪带着他们去哪里搜寻,他们就去哪里“搜寻”。
每日带着一百虎贲卫,骑着高头大马,配着刀,穿行在建州的大街小巷,各个村庄之中。当然,高额悬赏这件事他也没有忘记,时不时将崔漱玉等人的画像贴在上面,告诉村民一旦发现有效线索,就能获得10两银子奖赏。
于剪最开始还格外防备,毕竟,城门第一面,眼前人不按常理,给他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所以,他带林霄去搜查的每一个村庄,都会提前派人打招呼一番,事先让那些村民闭好嘴,不该说的别乱说。
但随着林霄得每一次都“格外配合”,像个被他拉着的牵线木偶一样,被他牵着到处走,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说什么就听什么。自己都那般敷衍他了,那人竟然还看不出来,还对着他道,
“多谢于都尉费心。”
渐渐地,于剪心便松懈了。
私下里,他甚至跟自己的侄子吐槽,“我还以为这洛京里面来的人有多么厉害呢,没想到那昭王竟然派了个傻子过来找人,某说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愧是一根筋的武夫。”
此时此刻,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是个武夫。
第四天,他就不耐烦继续应付林霄了,直接让侄子代替了自己。随后的两天,看到侄子代替自己,引着林霄满建州打转,也没出什么事,更是彻底将心思从这件事上脱了出来。
而此刻,余山深处,那个隐秘的洞穴内。
崔漱玉等人也并未闲着。
依然是那汪水附近,依然点着篝火,钱玮、楚慈和伤势渐愈的护卫阿布等人,正和桃娘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而崔漱玉则站在一旁的石壁上,记录着当下他们收集的消息。
她的心很激动,甚至有点激动得不能自抑,自从知晓林霄来了建州之后,这份激动就没有下去过。原本以为林昭可能身死,而自身又身处建州出不去,别说给林昭复仇了,连祭奠的机会都没有的她,没想到,突然之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林霄出现了。
林霄出现意味着什么,不管是崔漱玉、楚慈、钱玮还是他们的护卫,对此都一清二楚。这不仅意味着昭王殿下没事,还意味着殿下没有因为他们的失踪,就放弃他们。她甚至派了她最信任的人,来找他们了。
人生在世,能够有这样一位主公,何其有幸。
“根据桃娘子村落里面提供的消息,目前林中郎已经搜查了十个村子了,整个建州除了府城,就八个县二百多个村落,照这样搜查下去,即便不用我们提醒,林霄大概也能确认我们的方位了。”
“怕就怕建州的官吏,糊弄林中郎。”钱玮虽然听到这个消息也很开心,但还是忍不住担忧道,“这些日子看林中郎的样子,似乎一直在被官府的人牵着鼻子走,我们的画像如今更是贴的到处都是,还悬赏10两银子,如今我们更不敢露面了,一露面可能就会暴露。”
“元晦说的也是问题,漱玉,你跟在殿下身边时间较长,可了解这个林中郎?”楚慈问道。
桃娘几人也看向崔漱玉。如今,林霄可是她们复仇的新希望。
崔漱玉其实也不了解林霄的为人,两人一个护卫林昭身边,一个负责为林昭处理一些琐事,基本没有什么交集。对于林霄,她只有一个印象,严肃、沉稳,沉默寡言。哪怕护卫在昭王殿下身边,也基本不会多言。
不过,即便如此,她对林霄依然抱有信心。这倒不是因为相信林霄绝对是个聪明人,而是相信林昭这个昭王殿下,所以,她几乎斩钉截铁道,“我相信林将军此举必有用意。”
“而且——”崔漱玉继续道,“你们不要忘记了,林中郎可是陛下的虎贲中郎将,岂会是任人摆布的庸碌之辈?他如此配合,有没有可能本身就是在让建州那群人放松戒备。”
“你们这样一说,我想起今天阿娘跟我说的一件小事,前几日陪着你们的林将军出城的,还是我们建州的于都尉,这几天突然换成了一个小伙子,据建州城里面的人说,是什么于都尉从老家新搬来的侄子。”
桃娘突然插话道,这些日子他们能够获取到关于林霄的消息,全靠她山下那柔弱的娘。也幸亏她当时去报官时,还没有曝出自己的出身,就被那官府的人打晕了,否则她们获取消息过程也不会这么顺利。
“那就是了!”崔漱玉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个细节,但这无疑佐证了他们的猜测。
“既如此的话,岂不是我们传消息的好时机?”钱玮接上崔漱玉的话,“毕竟,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干等,等着林中郎找到我们吧!还有那么多村子,他如果一直在那些村子里转悠,得转悠到什么时候?”
“自然不能。”崔漱玉看着面前石壁上的村落名,“也该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
又是新的一天,林霄看了一眼眼前吊儿郎当,眼里闪过不耐烦之意的于都尉侄子于洲,面色如常,就像没看见他眼中的鄙薄和轻慢一样,直接越过他身边,平静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出了官驿,他便直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沉稳。身后跟着的虎贲卫无声而动,同样的动作,整齐划一的跃上马背。很快,一群人便威风赫赫的骑在了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于都尉侄子于洲。
于洲被这无声的威势一慑,脸上再也不敢露出那般轻慢的神情了,他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走到自己的马旁边,扯动缰绳爬上去,随即对着林霄讪讪一笑道,“中郎将,你请……你先请!”
林霄没有说什么,双腿一夹,带着虎贲卫再次出了建州城。
建州城几人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了,早已看不到任何新意了,只偶尔他的眼神,会略过远处的余山。那是一座,哦,不对,应该称为一堆小山聚合而起拖住的山,虽然远远看去就像一把剑插在大地上,但还是能够看出,山脉底部有很庞大的一堆小山丘,小山丘上是森然林木,带着小土坡式的起伏,最后才逐渐缓慢与大地无缝衔接。
从那些人带着他出城找人开始,林霄就逐渐发现一个事实,这些人一次都没有带他往靠近那座山的村子过。不管是于剪还是眼前的于都尉侄子,每一次选择地方,都是背对着那座山的。
所以,那座山很可能有猫腻。
看了一眼旁边咬着一根路边拔得野草,又变得吊儿郎当的于洲,林霄突然问道,
“于小公子,那座山是什么山?看着好突兀。”
于洲咬着野草动作一愣,看到林霄指着余山,立时便紧张起来。不过,余山这么显目,于剪几人早就猜到林霄可能会问了,所以早已给他提前预制了他答案,于洲立时就把这预制的答案说了出来,
“大人,你也看到那山了?那山可不能靠近呢,里面不仅有烟瘴之气,有大虫及其他可怕的怪兽呢!听说,三年前有一个村子的人,就时常被猛兽吃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村子里的人组织了一伙人手上山找,结果那伙人自从上了山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了,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那是被野兽迟光了呢?
哎——”他说到这里,故作怅惘的叹息了一声,“不止那个村子,山旁边的其他村子也受到了野兽的猛击。那玩意来去如风,连看都看不见,刺史大人就是想抓都抓不到。久而久之,那附近的村子,基本都荒废了,村人大部分都跑出来了。不然得话,我也不会不带你往那边走。
着实是那边村子已经没什么人了,屋子也基本破得不成样子了,中郎将要找的人可都是昭王府的才干,就算在落魄,也不可能跑去那种地方,不是?”
林霄未置可否,只神色平静道,“多谢公子解惑。”
于洲说刚刚那番话时,其实还有点忐忑,不过他看了林霄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起疑的神色,于是又放下心来,心中忍不住再次对眼前人鄙夷了一下,嘴上却道,“不敢不敢,大人客气!”
然后,再次百无聊赖的咬起了野草,想着如果此刻眼前有只鸡就好了,他刚好可以玩斗鸡。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是他惹起的,他叔叔于都尉因为这件事狠狠得骂了他一顿,于洲高低是不会来干这带路的活的。
无趣得很,还不如斗个鸡呢?他忍不住想到。
不过,谁能想到,他不过是像往常一样,看那小娘子漂亮,又看那几人不过七八人,不像大户人家的人,便想要和以往一样故技重施,用土匪的名义把她绑到府上,结果就招惹上了昭王府的人了。
若不是当时他机灵,当机立断将那令牌抢了,又把人抓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真够晦气!
陷入无聊思绪的于洲并没有看到,道路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抱着包袱皮,看着失魂落魄的老妇人,老妇人就像丢了魂一样,蹒跚在大路上走着,彷佛看不见他们这一队人马一样。
林霄本欲勒马,目光却猛地被老妇人发髻上一支简陋的木簪簪头锁住,瞳孔猛然一缩,别人或许不认识那个形状,甚至觉得那形状怪莫怪样的,但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呢,那可是昭王令人特制的一个纹理。
——五角星!
虽然簪头雕刻得很是粗糙,线条也显得不够流畅,但林霄绝不会看错。
不同于当下贵族普遍喜爱的那种放射状太阳星芒纹理,昭王自己特质的星芒纹只有五个角,且每个角对半分的话,都是一个对称得形状,非常罕见。有一回,林霄听见林昭叫它们五角星。
有一回,他甚至听林昭状似开玩笑的说,以后就将这花纹,设置成他们昭王府人联系的专属花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见到了这样一个花纹的木簪子。
可目前,除了昭王府,外面是绝不可能看到这样一个相似的图像的。
除非,此人后面的人,本身就与昭王府有关。
他立马想到了崔漱玉等人。
所以,眼前的妇人出现,很可能不是偶然。
想到这里,他心头剧震,面上却丝毫未露异常,只垂下眼眸,彷佛没看到眼前人一样,甚至刻意放缓了控缰的动作,任由马儿朝着老妇人撞过去。直到差点撞到人时,方才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用力拉一下缰绳。
马儿立时嘶鸣着,前蹄抬起,将老妇人惊得跌坐在地。老妇人手里的包袱,连带着包袱里的东西,也直接掉落在地,露出了里面的麻布粗帕子。
“怎么回事?”于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吐掉了嘴里的野草,忍不住嚷道。
林霄没有回答,他干脆利落下马,随即走到那跌坐在地,彷佛被吓到了的老妇人面前,一边蹲下身,一边有意得挡掉于洲那边的视线,状似随意得轻声问道,
“老人家没事吧!是在下驭马不慎,惊扰了老人家!”
说罢,直接出手,便要将那掉落在外面的粗麻布帕子捡起来。结果刚看到那帕子,就发现几乎每个帕子的角落,都绣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纹样。而且,和他在昭王府看到的,昭王着人特意镌刻的纹路,一模一样。林霄的心再次跳动了一下,看向眼前的老妇人,呃,头上的簪子。
老妇人注意到了林霄的目光,浑浊的眼睛与他对视一瞬,极快的朝自己的簪子上摸了摸,暗中对林霄伸出八根手指,同时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到的气音道,“八…八人!”
就在林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大人,你在干什么?一个瞎了眼一样的死老婆子,你搭理她干啥?”是于洲的声音。
林霄正想说些什么,转移于洲的视线,却见那于洲的眼神,突然盯住了老妇人头上的簪子。他惊了一声,直接拿起自己的马鞭,挑了挑那枚簪子的赞同,忍不住道,“嘿,这老婆子,你这簪子的簪头,还挺有意思的啊,五个角,我怎么从没有见过这个花样?”
这一刻,空气几乎凝固。
林霄神情微微绷了些,但很快露出一种责备的神情,拧眉看了于洲一眼,一手直接打掉他的马鞭,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训斥道,“别捉弄人,乡野粗妇,或许是人家谋生的东西呢!”
随后,方才看向老妇人,想要帮她拾帕子。
老妇人一看,就彷佛像被吓到得终于回过神来一样,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一把将掉在地上的帕子扒拉进自己的包袱皮,随即将包袱抱了起来,战战兢兢道,“没……没事……大人见谅,老婆子这就让开!”
说着就抖抖索索得要站起来,可站了半天,也站不起来,腿更是直打抖。
“搞什么!不就是个破簪子,丑儿吧唧的。”被训斥了一顿,又不能反驳,于洲脸上挂不住了,又不能生气,瞬间很是不耐烦了起来,心中暗骂道。随即,看到林霄还打算继续跟老妇人纠缠,忍不住对道,“大人,我们今儿个还要赶三个村子呢,再不走就迟了!”
林霄没有搭理于洲,他直接搭手将站不起的老妇人扶了起来,直接问的,“老人家是打算进城?”
“是…是的……老婆子好不容易……绣了点帕子,打算……打算拿去城里换……换点铜钱,这位……官爷……你行行好……饶了老婆子吧!”说着,老妇人语带哽咽起来。
林霄没有做声,直接扭头喊道,“六子,给我一块银子!”
后面的六子一听,立马下马,从胸口拿出一块差不多一两的小银子,递到林霄面前。林霄直接将它递给眼前的老妇人,随即那过那个包袱,对着她道,
“老人家,是我不慎撞到了你,看你这样子也去不了城里了,先回去吧!你这帕子,就纯当我买了。”
“不可啊…大人……老婆子的帕子值不了几个钱。”老妇人立时便喃喃起来。
林霄却没再理会老妇人,他不能停留太长时间,留太久于洲或许不会怀疑,但于剪几人就未必了。
届时,他前面做的一切就白费了。将人扶到一旁,交到六子手上后,林霄直接翻身上马,淡淡对六子吩咐道,“六子,带一队人,将老人家送回去。”
随后又看了于洲一眼,“让于公子久待了。”
“不敢!”于洲很是有点不爽,说得话便有点嘲讽得意味了,“只没想到,中郎将倒是个好心人,几个破帕子,竟然还给她银子!”
“应有之义罢了!”林霄道。
随即不再多言,马鞭一挥,带着人快速的离去了。
于洲最终只能悻悻得闭嘴,带着人快速跟了上去。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往那老妇人头上木簪的簪头瞥了一眼,总觉得那图形怪怪的,但真要让他说出哪里怪,又说不出口。
不过,念头只是一闪,于洲的这份怀疑,很快就被赶路的烦躁盖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马差点撞到人事件,最多就是撞人的林霄,显得过于烂好心了,不仅花银子买了一堆破布,还特意派人将人送回家。
没有人发现,带着十几人前往老妇人家的六子,率队回到建州官驿时,队伍里面多了几个不一样的人脸,正是崔漱玉、楚慈、钱玮几人,他们俱身着虎贲卫的服饰,脸上做了修饰,不仔细看的话,与旁边的虎贲卫几乎毫无二致。
因为是六子带队,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敢多看,一群人就这么进了城,悄无声息得,与林霄汇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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