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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101章


    宇文墨听着上面林昭那细碎呢喃般的声音,却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局势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这一次的行动,最想成就的事情——自导自演用刺客构陷司徒旭失败了。他好不容易培养的刺客更是直接被抓,不仅没有成功帮他挑起雍国的内乱,还可能成为他接下来的把柄。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失败将导致他后续一连串计划难以施行。


    这无疑又将拖慢他回北周的步伐。


    更重要的是,他最想杀的那个人——林昭,也没有死,死的反而是个无关紧要的公主。


    而且,这一番误打误撞行为,似乎还让他放出了一头疯狂的凶兽。想到自明康公主死后,林昭的一系列行为,私自调兵、围困亲王府、手刃仇敌,如今,更是直接让仇敌跪在明康公主面前。这种种行为,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出的。


    偏偏,昭王做了,而且她做这一切时,还如此疯狂又平静,让人胆寒无比的平静。


    宇文墨看向上面平静到近乎令人窒息的人,不期然与她那冷漠的目光对上,清晰得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瞬而逝的杀意。很显然,就像他只觉要杀了林昭一样,此刻,眼前的林昭哪怕没有证据,似乎也凭借着某种直接,锁定了他。


    她对他的杀意,几乎再没有遮掩。


    也就是说,他做了一系列计划,不仅没有成功,还亲手释放了一条挣脱所有枷锁的凶兽。如今,这条凶兽已经虎视眈眈的看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需要他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以前努力营造的一切病弱假象,曾经的暗处布局优势,此刻都将不再复存。


    他不但没有杀了这个潜在敌人,反而为自己缔造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宇文质子似乎对孤带来的凶手格外关注!”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正是林昭,她刚说完这句话,还没等宇文墨有所反应,下一句便再次脱口而出,“怎么,宇文质子,莫非真的认识眼前这个杀人凶手?”


    一句话,便将宇文墨拖入了嫌疑之中。


    看着四周飘来的震惊、探究、狐疑目光,宇文墨立马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他的种子呢。只一句话,就差点把他之前在这西雍国近十年的无害伪装,给直接掀掉。


    偏偏,面对这样一句话,宇文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不能露。


    为了消除这番嫌疑,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病弱公子。


    想到这里,宇文墨只得阖下眼眸,以手抚唇咳嗽一声,再抬眼时那双绿色的眸子已经罕见的溢满了伤感,甚至泛出了一丝水光,连声音都嘶哑了些许,他看着林昭,轻声道,“殿下何出此言!昭王殿下误会墨了。”


    说完,他扭头看向明康公主所在的方向,满是悲戚道,“墨虽然不是雍国人,但自来到雍国为质至今,也已经近十年了,这些年,公主殿下是这洛京少有不曾轻晦墨,甚至照拂过墨的人。如今却芳华早逝,出了这等意外,墨如何不伤感?”


    说着,他又看向林昭,“没想到,墨不过是一时陷于伤感之中,失神了片刻,殿下就猜疑墨。”说着,他便又适时的咳嗽了起来,单薄的手捂着嘴轻轻晃动,脸色更是出现了片刻的薄红。看在众人眼里,就是一副十足委屈的模样。


    林昭冷笑得看着做戏的宇文墨,“宇文质子倒是挺容易伤感的,早不伤感晚不伤感,偏此时伤感。也莫怪孤怀疑,毕竟,长姐会发生这件意外,跟宇文质子也有莫大干系,不是吗?”


    这是非要将罪名,扯到自己身上了,宇文墨抬眸看着林昭,立马看到她眼中的愤怒和凌厉。


    对此,宇文墨反而松了一口气,愤怒好,愤怒就容易失智,失智他就有空隙可钻。宇文墨直接迎上那凌厉的目光,随即彷佛被那目光刺伤了一样,垂下头,语气更加伤感起来,


    “殿下若真要如此说,墨也无话可说了!”


    说着,他长叹一声,方才继续道,“虽说,明康公主这件事是个意外,但当时若非有人来行刺墨,导致大殿场面混乱,殿下怕也不会注意力都在墨和那个刺客身上,让另一波人寻找了行刺的空隙,明康公主或许就不会出此意外。墨——”


    突然,他掩袖长泣起来,“每每思及此,便愧疚不已,心痛不已。”


    “够了!”林昭冷呵道。


    随即,目光锐利得看着宇文墨,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猫哭耗子假慈悲。一个人到底要厚颜无耻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自己的受害者面前,扮演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还敢当着她的面,借明康公主之死来博取同情。


    “质子这出戏未免演得太过了,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她直接揭破的把戏,冷笑道,“世子与其在这里惺惺作态,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向我雍国交代吧!”


    “昭王何意?”宇文墨是绝不可能承认的,“殿下因为明康公主之事,心中悲痛,墨是理解的。可若殿下想就凭借三言两语就定墨的罪的话,那墨只好上书雍国天子,还吾一个公道了!”


    此话一出,殿中的官员们先坐不住了,开始打起圆场来。


    “何至于此,昭王殿下,事关两国邦交,还需慎重啊!”


    “对啊,昭王,这可不是儿戏!”


    ………


    听到殿中官员们纷纷出言,开始谴责林昭,宇文墨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的光。


    他纵然是质子,也是北周国的质子,而非那种随随便便的小国质子。纵然十年前,壶关战役,北周国战败,他被父亲送到这里。十年过去了,好似被遗忘了一样。


    但十年过去了,战败的北周早就缓过来了。在这西雍国,他们可以暗地里鄙夷他,轻视他,冷待他,甚至一个随便的士人,都能大庭广众的嘲讽他,却决不敢随意给他定罪。


    因为他背后,站着和西雍国几乎比肩的北周国。只要北周国还存在一天,这些人就必须投鼠忌器。


    林昭以为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能定他的罪?未免太天真了!没有确实的铁证,没有北周国官员的见证,谁都不能审判他。


    除非,雍国打算挑起和周国的战争,但问题是,雍国敢吗?宇文墨内心冷笑。


    林昭冷眼看着宇文墨眼中的暗自得意,殊不知他越是如此撇清关系,在她看来反而越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她当然知道要定罪宇文墨不是一件易事,否则,当初她何必舍近求远,大费周章的想要抓住那个刺客,只为了找机会将郑才之死与宇文墨挂钩呢。


    可复仇和定罪不同,定罪需要走正规流程,复仇可未必!


    如果届时真的找不到宇文墨的把柄,她也不是不可以使一点阴谋手段。


    哪怕这样不能光明正大的将宇文墨钉在耻辱柱上,林昭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达成了她想要的结果就行。


    总归,宇文墨的性命,她是取定了。


    林昭闭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其实很想像杀萧夫人一样,一剑杀了宇文墨的。像让萧夫人跪在这里一样,让宇文墨也跪下来。


    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这不仅是她自己的一场政治自杀,还可能牵连两国无辜的平民,造就血流成河的战乱。怕是明康公主,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吧,这个长姐那么温柔!


    而且,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宇文墨这个罪魁祸首了。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言语,只扭头再次安静的看向明康公主。


    站出来劝说的官员们看了一眼沉默的林昭,又看了一眼宇文墨,很快就又缩了回去。


    太子林瑚虽然有意添一把火,但看到这样的场景,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贤王林琏至始至终都好像置身事外一般,对这场争端未发一言,只淡淡的瞥了宇文墨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至于宋轶,王鲁等人,自然更为谨慎,更不可能发话。


    殿内逐渐又沉静了下来。


    宇文墨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引发的一场针对林昭的谴责,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心中暗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是质子罢了!质子这个身份,即是他的保护伞,又何尝不是枷锁呢?


    他看向林明珠,期待她能够说一句什么,打破这个僵局。


    可惜,此刻的林明珠根本无暇他顾。准确的说,自从得知林昭也是现代人之后,她就有点神思不属了。就算是要关注,此刻,她的目光也只会投在林昭身上。


    竟然连林明珠这样的蠢货都敢忽视她了,宇文墨心中暗恨,最后只能佯装咳嗽一般,以袖掩唇,假装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沉默地退出这场争端。


    很快,殿内便只能听到蜡烛燃烧时,时不时传来的烛芯断裂的毕波声,间或夹杂着风轻轻从外面吹进来时,那种细碎得犹如哭泣般的呜呜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昭身上,他们看着她,想看她如何结束这场“必将引起轩然大波”的围禁。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远至近逐步靠近。


    接着,一名虎贲卫快速的走进殿内,走到林昭面前不远处方才停住脚步,快速的对着林昭抱拳行礼道,“殿下,太尉带着中常侍等人,携带陛下御剑已至府内。”


    林昭扭头看了一眼进来的虎贲,还未说话,便听到又一阵脚步声传来。相比刚刚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明显急促了许多,步伐也杂乱了许多,能够明显听出,那绝不是一人的脚步声。


    果然,不过片刻,一群人便走进了殿内。


    为首的人,虽然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老态明显,身躯却依然挺拔得很,带着久经沙场的将领独有的那种沉稳和厚重。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纵然被时光抹去了不少锐光,多了些许浑浊。可当他扫视过来时,那眼中的岁月沉淀下来的无形压迫感,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林昭看着眼前人,不用猜也知道,此人必是刚刚虎贲卫口中的太尉韩晶。


    “太尉……”


    殿内传来一声惊呼,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不少官员也跟着喊了起来。


    “太尉来了!”


    “太尉,你总算来救我等了!”


    ………


    第102章


    韩晶并没有理会殿内众人如见到救星一般的呼喊,他的目光先是在太子、贤王几人身上看了一圈,看见他们果然并无大碍之后,心几乎是放下了一半。


    韩晶先是向太子贤王两人行了一礼,随即,便又看向自己此次行动的核心人物,昭王所在的方向。


    他也是带着张永,走进这荣王府后,才知道昭王竟然又回来了的。


    不仅回来了,甚至还将一具尸体带回来了。


    韩晶一眼就看到了那具跪在大殿上的尸体,目光从那尸体的脸上顿了一瞬,随即又上移,看向站在木床旁的那个身量尚且不算很高的青衣少年——昭王。


    林昭曾经因为接旨和巫蛊之事多次去过乾安殿,韩晶自然认识她。他对林昭的感官其实很不错,他是个武将,与朝堂大部分的世家子弟文官不同,他有如今的地位完全是靠自己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在战场那样的地方,杀的人多了,连生死都能看淡,何况男女之别。


    所以,对于林昭能够以女子之身封王且坐稳这个王位,他非但没有丝毫意见,内心甚至是有点赞赏。武将,总是崇拜强者。能够用语言为刀,将所有对自己的围剿反击回去,又何尝不是在另一种层面的强者呢。


    可此刻,当韩晶看着昭王回望过来时,那双充斥着冷漠的双眼,那身上刺目惊心的斑驳血迹,以及昭王身后那抹刺目的白,却忍不住重重叹息了一声,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明康公主薨逝这件事,终归成为了铁一般的事实。甚至连带着昭王,都好像心死了一般,再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陛下,怕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结局罢。


    “韩晶参见昭王!”韩晶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道,“殿下节哀!”


    林昭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殿下,陛下已经知晓此次大婚发生了刺客变故,特命臣等几个前来处理这件事。殿下放心,陛下已经下旨三司协查,此事我等必查明真相,严惩凶徒,以告慰公主在天之灵。


    只是,你派出的虎贲卫,必须撤回!兵围王府,可是叛逆之罪,纵然情有可原,但国法如山,众目睽睽之下,陛下纵然心疼殿下,怕也很难全然保全。殿下,莫再一错再错了,收手吧!”


    旁边的张永见状立马上前,他的姿态压得比韩晶更低,语气也更为悲切,甚至已带着明显的哽咽,“是啊,殿下,收手吧,韩太尉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很是担心你!刚刚陛下派老奴出来时,还一而再的吩咐老奴,一定要将殿下安然的带回宫。如今公主殿下已经…”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昭旁边的那抹白,明显是不忍说出那两个字,“你若再出事,你让陛下情何以堪!”


    原本以为韩晶等人是来问罪林昭的太子等人,看着这一幕,原本平静的脸瞬间面沉如水起来,这完全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在坐的其他人也是,或暗恨不已,或目露复杂,或心中后怕,揣摩着韩晶等人为何如此态度。难道天子不知晓,荣王被围府,荣王大婚直接被昭王破坏了吗?


    对此,林昭脸上神色却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看到这里,韩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不得不继续劝说道,“臣也知晓明康公主意外薨逝,殿下必然恨不得杀尽凶手。只是,殿下就算不信任我等,难道还不相信陛下吗?公主可是陛下的公主,陛下怎会让她白白死去。况且,殿下,如今公主殿下已薨逝,入土为安方是大事,您难道要让公主殿下一直停在这里,魂魄不安吗?”


    林昭自然知道韩晶是对的。


    她沉默,也不是真的要扛下去,而是想从这几人的话语中,推测出此刻武德帝的态度。


    其实,从做出围府这个决定开始,她就在赌,赌武德帝还有人伦之情。


    宇文墨身份特殊,让人瞻前顾后。


    但王昭仪不同。


    因为牵扯到王昭仪,黄女官杀她这件事,已经因为武德帝的包庇不了了之了。若非如此,怎么会有王昭仪的第二次出手。以前她对这件事无可奈何,因为她甚至连真凶都搞不清楚;但这一次,她必然要王昭仪血债血偿。


    即为明康公主这个长姐,也为原主这个受害者。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但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摸清楚武德帝此刻的态度非常重要。若他此刻心中只有对她围荣王府的暴怒,丝毫没有对一个女儿死去的伤感,那她入宫的结局很大可能就是被拘禁。


    若真如此的话,入宫之前,她就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筹码和最有利的局面。譬如,以绝望悲愤的姿态,将王昭仪多次暗害自己的事情,当着当下所有宾客的面,和盘托出,将事情闹大,以此换取武德帝不得不做出判决。


    当然,这是最后也最迫不得已,她才会做的选择。


    因为,这样一来自己会彻底得罪武德帝了。这个父亲那般要面子,却被她生生揭开了那层意图包庇的皮,接下来对自己的审判肯定会丝毫不留情。届时,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东西,可能都会被他剥夺。


    她未来的路,肯定会走得格外艰难。


    好在,从韩晶和张永两人表现出的恳切态度来看,此刻武德帝心中,对明康长姐的惨死这件事的心痛,还是多过对她派兵围府的暴怒的。这也就是意味着,眼下她现在还无需走到与武德帝硬碰硬、直接对立的那一步。


    所以,面对韩晶等人的劝说,她并没有多做什么,只点了点头道,用依旧沙哑的嗓音,缓缓道,“既如此,这里的事情就拜托太尉了。长姐的后事……也请太尉多多照看一下。”


    韩晶听到这近乎托付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立马应了下来,“殿下放心,老臣必当竭尽全力。”


    林昭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眼眶红红的穆兰,叹了一口气,


    “穆兰,你留下,协助韩太尉。”


    又看向旁边那个虎贲卫,肃声道,“告诉中郎将,即刻撤去府兵,回府!”


    “是!”虎贲卫立马点头应下,快速的退了出去。


    最后,林昭方才看向垂手侍立的张永,揉了揉眼眶,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道,“走吧,张常侍!”


    张永见状,自然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也不敢说什么让林昭梳洗的话了,立刻躬身引路:“殿下请。


    林昭点了点头,缓步朝殿外走去。不过,在经过宇文墨时,她的脚步再一次停了下来。而随着她的停下,大殿内其他人的目光,也停在了宇文墨身上。


    林昭没有立即质问宇文墨,而是缓缓侧首,以一种略带好奇的口吻道,“孤有一个疑问一直在心底,不吐不快,不知道质子可否为孤解答?”


    宇文墨从林昭停下开始,心就没有放松过,但他脸上还是适时露出一抹疑惑,“殿下请讲,墨愿意全力解答。”


    林昭点头,随即继续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说来孤很是奇怪,那两名女刺客刺杀之前,宇文质子不仅恰好站在孤旁边,恰巧阻碍了孤的视线,更恰好在那一刻,突然口出质问。”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再次紧紧盯着宇文墨,不放过他眼神的一丝一毫变化。“说来,一切着实太巧了,巧到孤甚至觉得,宇文质子是提前知晓了那两个刺客,故意这么干扰孤的视线,为刺客创造最佳刺杀时机一样。”


    说到最后,林昭语气直接加重,“宇文质子,你觉得呢?”


    这个细节,还是从郑家别院回来时,林昭一遍遍复盘当时情景时,猛然惊觉的。它像一根刺,扎在林昭的心底。只是,这毕竟只是猜测,算不得证据,林昭当时还是期望司徒旭能够从哪些刺客嘴里审出具体证据的,再用这件事作为辅助。


    可如今,她所设想的刺客嘴里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证据。而她又立马要去见武德帝了,前途未卜,接下来未必有机会再接触这个案子,所以,她选择了在这最后一刻,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此举的目的,即为了最后验证自己的推断——林昭是绝不希望自己复仇到最后,结果找错了仇人,复仇了个笑话,像很多影视剧套路一样。同时,哪怕再心中悲愤,再愤怒,她也不想杀错人。


    更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根怀疑的刺,精准地扎进所有人的心里,打破刚刚宇文墨那暗中的得意。她心情不好过,作为罪魁祸首的宇文墨,凭什么可以好过?


    宇文墨心猛然一悸,他着实没想到在那样一个混乱的时刻,林昭竟然还关注到了这样几个微小的细节,甚至还用这些细节,串联成了直达真相的线索。


    此时此刻,哪怕他心思再深沉,面对这样一个精准到几乎是真相的指控,呼吸也不可避免地漏跳了一拍,瞳孔瞬间剧缩,视线更是不可避免的躲闪了一下。虽然这样的动作很快就被他用悲痛的神情盖过了,他甚至企图再次用反问的话,将林昭一军,直接颤着声音道,


    “昭王殿下何意?墨当时不过是因为刚遭遇刺杀,一时之间神情有些激动而已,莫非这也算罪过?墨知道殿下心里悲痛,可这也不是殿下一而再再而三想将罪名,按在墨身上的理由。墨虽只是一介质子,但我北周也不是好欺的。”


    说到最后,宇文墨话语里,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不过,林昭已经不在意了,宇文墨刚刚那一瞬间的所有反应——呼吸的骤停,瞳孔剧缩,视线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昭并没有再说话,只深深的看了宇文墨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在说,“我已经知道你,我们不死不休。”


    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带着张永离开了和乐殿。


    宫里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呢!


    独留宇文墨一瞬间,脸色狞狰到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二章哈


    第103章


    此刻,夜已经暗沉,接近亥时。


    若在平日,此刻皇宫的宫殿基本早已沉入黑暗,在星夜之下潜伏了起来。


    但今夜,这个象征着雍朝最高权力的地方,却基本没有几处地方,真的熄灭了灯火。


    明康公主身死,昭王围禁荣王府…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情,就如一枚巨石一样投入湖内,彻底打破了这个权力场的宁静。宋皇后的未央殿,武贵妃的披香殿,齐妃的兰桂殿…无数宫殿俱都灯火通明。宫殿的主人,要么焦急,要么淡然,要么不安得等待揣摩着,等候乾安殿那边进一步消息传过来。


    然而,此刻,被所有宫人视野焦点汇集的乾安殿,本该整个皇宫最明亮耀眼的地方,却反常的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原本该点燃的宫灯,被熄灭了一半不说,即便如此,上首在阴影里坐着的帝王,依然觉得亮得刺眼。特别是听完一个张永派来的内侍得提前汇报后,这种刺眼感更甚了。


    “再灭几盏!”上首的天子压着嗓子吩咐道。


    宫人们不敢耽搁,只得又走到几盏灯面前,用灯帽又快速的熄灭几盏灯火。


    如此一来,宫殿内的灯光又黯淡了不少。特别是天子所在的御座旁,几乎没有了光亮,只剩下一小盏灯在案几旁,轻轻的晃动着,照着天子那庞大的身姿,将其身影无限拉长,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宫人敢去打扰天子,自从张永再次回宫,随即又带着御剑出宫之后,天子便基本没再说话。此刻的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将自己隐于巢穴最深的黑暗中,舔舐着伤口。


    直到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天子禀报道,


    “陛下,昭王殿下到了!”


    武德帝方才从静默中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战战兢兢的内侍,从喉咙中吐出了一句,


    “宣!”


    很快,一个少年的身影便从殿外缓缓得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履间似乎都带着一种虚脱,在昏暗灯光拉扯下,身后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像拖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她又彷佛走得很快,周身裹挟着风雨,走进来时,连带着两旁的宫灯,摇曳的频率似乎都快了几分,显得惊慌失措起来。


    她身上依然是那身血迹斑驳的青衣。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斑驳的血迹变得更黑了,就像一块块干涸发硬的黑点一样,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这股血腥味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恶客,蛮横得在整个殿内横冲直撞,浓重得甚至盖过了殿内的香炉里燃香的味道。


    不少宫人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一瞬,忍不住朝阴影中躲进了些许。


    林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宫人们,她抬头看向上首的庞大阴影,她的父亲,武德帝,没有说话。她在等待,等待武德帝打破这个寂静。她必须知道,武德帝见到她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还是斥责,以定下接下来这场仗的基调。


    似乎是知晓了林昭沉默的目的,没多久,武德帝挥了挥手,让那些宫人都离去。


    随即,声音便很快从阴影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沙哑,听不出喜怒。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林昭立马抓住了这句话里面暗含的关心之意,她当即决定以这一丝关切为突破口,放大武德帝内心的愧疚。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暗褐色血迹。再抬眼,眼泪便自然而然的从自己的眼眶流了下来,那是她长久的自我压抑后,终于得到机会可以流出的泪水。


    眼泪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有时候却是最厉害的武器。


    “父亲何必多此一问呢!”林昭直接哽咽着说道,随即撩起那片片沾满血迹的衣袍,指着它们,颤着声音道,“当时,阿姐就躺在我怀里,我用力按着她的伤口,可那血就像涌动的泉水一样,喷薄而出,不管我怎么堵,怎么按,都堵不住,也按不住。我………”


    说到这里,她彷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都跑了,太子,贤王、荣王,全部都不见了。我想找个医工,却只有一个内侍在殿外探头探脑,我让他去找医工,可我等啊等啊等啊………”林昭惨笑了一声,“直等到阿姐的身体都差不多凉了,那群人才带着医工走了进来。”


    林昭并没有直接诉说自己的绝望,她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了自己当时的场景,将武德帝拉入自己的角色,去体会那个血腥的现场,去想象当时明康公主生命逐渐逝去时,她的绝望。


    这无疑比直接的哭嚎更有用。


    很快,她就听到了上首武德帝呼吸加重的声音,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诉说了一切。


    林昭并没有就此罢休,她继续道,


    “你知道吗?父亲,就在前天夜晚,阿姐还在我昭王府,笑意盈盈的对我说,‘我不怕危险,我只怕自己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无声无息的透明人。’阿姐对我说,‘我也想轰轰烈烈的做一件事。’”


    说着,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阵烟雾,又带着十足的穿透力,“即便她临死之前,即便气息已经奄奄了,依然喃喃道,‘真好,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任人忽视的透明人了’。临死之前,她只喊了一个名字——”


    “她喊……”林昭刻意停顿了一下,以便武德帝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您……’”


    “她在呼喊你!父亲!你听到了吗?”林昭随即高声质问道,“你的女儿,我的长姐,她在呼喊你,她希望你看见她,希望你喜欢她,希望你爱她,希望你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关注。父亲——”


    “够了!”武德帝猛地从阴影中探出身,低吼道,抚在案几上的手却忍不住颤了几下。


    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他字字诛心的逆女,武德帝内心十分复杂。一方面,他内心清楚的知道,林昭说这一切的目的;她在利用明康的死,引发他的愧疚,为自己积累谈判资本;


    可另一方面,林昭说的每一字,偏偏都击中了他作为父亲最深沉的亏欠。他忍不住自我怀疑,自己对那个长女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导致她临死之前,都还在喊他,无法释怀这一切。


    明明,他其实对这个女儿,并不怎么喜爱。可想到这个可能,他心中还是猛然生出一种颓然之感。


    武德帝看着林昭,直接道,“说罢,你想干什么?”


    林昭也不意外武德帝看穿自己的目的,她收起脸上的悲愤,没再继续演戏,平静得对着武德帝道,“父亲,长姐是因儿而死,儿只有一个诉求,让所有凶手,血债血偿!”


    “你不是已经杀了人了吗?还把人家的尸体都弄到明康面前了。”


    “这怎么能够!”林昭语气陡然高了些许,“郑家不过是一颗最浅的棋子罢了!况且,如今出了这件事,难道父亲会放过他们吗?”


    “自然不可能。”武德帝喉间挤出一抹冷笑,恶狠狠道,“朕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一个小小的地方世族,就敢刺杀朕的儿女,反了天了。朕不仅不会放过他们,朕还会将他们九族尽诛,挫骨扬灰,让天下人都看看,谋害皇嗣是何下场。”


    说罢,他身影稍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追问道,“还有谁?”


    “最后面策划这件事的凶手,儿还没有证据确定,但将刺客安排进荣王府的人,儿已经知晓了。”


    她并没有急着将宇文墨的名字说出口,因为林昭很清楚,没有证据根本动不了宇文墨,即便有证据,武德帝也未必会让她动手,反而可能引起他的警惕!


    那些大臣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两国邦交博弈,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她能撼动的!


    她此番的目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王昭仪,那个杀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女人。


    “谁!”武德帝猛地站起,目光锐利得盯着林昭,彷佛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马拔出剑刺过去。


    不过,林昭并没有直接说那个答案,因为她很清楚,直接说只会让他觉得她在胡言乱语。林昭直接迎向武德帝的目光,略带嘲弄道,“父亲真的没有猜到吗?能够趁着荣王大婚之时,从宫中调入人手的机会,将内应安置在荣王府,又对儿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而再想要杀儿臣的人,父亲前不久不是还在包庇她嘛?她派的人如今还在荣王府地牢里关着呢!”


    武德帝猛地看向她,那双在阴影中灼灼的虎目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


    对此,林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直接逼问道,


    “怎么,父亲还要继续包庇她吗?”


    说罢,她直接冷笑起来,“上一次,你包庇她,杀了黄女官满门,让儿连查找线索都无从下手;你告诉儿,你是天子,在这西雍国,你的意志就是不容违逆。委屈也好,冤枉也好,悲愤也好,儿都必须咽下去!儿咽下去了!”


    “可结果呢?”她眼睛盯着武德帝,一字一句道,“长姐死了,替儿死的。”


    随即,她直接发出两声最致命的质问。


    “这一次,你还要包庇吗?”


    “是不是只有儿死了,躺在你面前,父亲才会觉得那人有必杀的必要!”


    武德帝看着这样的林昭,他明白,这个女儿已经在逼她了,逼她做出最后的决策。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就顺了这个逆女的意,兑现一个帝王的公正,一个父亲的公正;要么,就是再次包庇,从此彻底失去这个女儿。


    她前面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竟然逼着一个帝王去做二选一的抉择,武德帝此刻已经不是憋屈所能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齐妃,是贤王之母齐贤妃,考虑到贤王的封号是贤,小作者就小小改动了一下,避一下前面也改了


    第104章


    武德帝看着林昭,这个他半路找回来的女儿,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刚刚那般愤怒,到底是因为明康的死,还是你自私自利得只是想要借机为自己报仇?”


    这是要对她进行道德审判呢?


    “父亲既然如此关注这件事,那好,儿告诉你答案。”林昭看着武德帝,冷笑道,“儿既是为明康长姐的死要血债血偿,也是为那个原本的林昭,求一个迟来的公道。


    你以为黄女官失败了,儿侥幸没有被杀死,便可以通过杀了直接凶手,将事情当成已经解决吗?”她的声音突然提高,林昭直接告诉他,“不可能?我告诉你,绝不可能!从那人将被子捂在我头上那一刻开始,原本的我就已经死了。”


    “你明白吗?她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亡魂,是可怕的怪物。”


    “我本来是打算先将这份仇恨隐藏的,因为你的阻拦,让我想追究也没有办法。”林昭再次冷笑了一声,嘲讽道,“可惜,这样的妥协换来的暂时的平静,而是再次朝我挥来的屠刀,而长姐成了这场游戏里最无辜的亡魂。所以——”


    林昭看向武德帝,“陛下,你说,我到底是为谁而愤怒?”


    武德帝看着这般激动的林昭,缓缓的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了林昭面前。他的眼里有作为帝王的冷酷,也有作为父亲的心痛,但同时,眼中也不可避免的泛起了一丝疲惫神色。


    “昭儿,我知道你心中悲愤,想要为明康报仇,但你要知道——”武德帝看向她,一字一句道,“那是你四弟的生母,朕的昭仪,王氏之女。”每一个头衔背后,都是那人的一个护身符。


    “四弟的生母,天子的昭仪,王氏之女………好高贵的身份啊!”林昭像听到一个绝对荒谬的笑话一样,冷笑了起来,“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拥有这些身份之后,哪怕杀了我,杀了明康长姐,那人都不用血债血偿了?”


    说着,她冷冷得看着武德帝,“父亲,你何时成为了王家的傀儡了?”


    “放肆!”武德帝暴呵道,再也控制不住了,一脚踢翻了林昭旁边的一个灯架。青铜宫灯的灯架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灯油瞬间从灯里面漫溢了出来,在地上流淌成一团团黑渍。随着灯油蔓延开的,还有那团原本被关在灯里面的火焰。此刻的它,就像是被终于释放出来的妖精一样,在地面蔓延跳跃着,像极一个嚣张且永不满足的反派。


    火焰的光,是如此的亮,以至于照得林昭的身影,仿佛都亮堂了好几分。


    林昭看着那溅在地上的灯油,很清楚,那一瞬间眼前的天子想要踢得根本不是灯架,而是她。然而,面对着武德帝的暴呵,林昭却反而没有什么畏惧的想法,反而迎着那飞溅的火星,发出了比火焰更灼人的冷笑。


    “怎么,父亲,难道儿说错了吗?”


    武德帝揉了揉眼眶,疲惫得看着眼前的女儿,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合时宜的叛逆,这样不合时宜的固执,一点权衡利弊都不肯,一点亏都不肯吃。以至于每一次,他心中即忍不住欣赏这个逆女,又忍不住想要狠狠把她摁下去,给她个教训。


    “你可知,天子也不是能够为所欲为的。你送朕衡器,难道还不清楚这点吗?明康已经死了,事情已无可挽回,昭儿,杀了她除了打破当下朝堂平衡,已毫无意义。当然——”


    武德帝话语一转,随即冷酷道,“朕虽然不会让她死,也绝不可能让她好过,她可以活着,但接下来一辈子都将屈辱的活着,拘禁在冷宫之中,缺衣少食,再不复得出。她会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远比死亡更痛苦的代价。”


    林昭却不打算接受这个所谓的付出代价的方案,“你错了,父亲,杀了她怎么会无意义呢!杀了她有意义,只有杀了她,儿心头的怒火才能平息;只有杀了她,血债才算血偿;只有杀她,儿才不用担心,今儿个你把那王昭仪扔进了冷宫,明儿个又因为四弟的一句话或者王家的一次投诚的利益,将她再次放出来。”


    “你不信朕?”武德帝咬牙道,


    “不——”林昭平静的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激动更令人心悸,“我不信的是时间,是未来的你。”


    说着,林昭上前一步,看着武德帝,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时间会如何消磨一切。无需多久,可能只需几年,父亲的怒火就会平息,对长姐的愧疚便会淡去。而四弟会长大,他会一遍遍的跪在你面前,为他的生母求情;甚至王家也会通过各种功劳或者利益,不断的祈求你对那人的宽恕,以此来交换一个‘罪妇’的残生。


    届时,你的权衡利弊的天平上,长姐之死这个筹码,将无限变轻,儿的怒火也将变得无足轻重。而另一边,四弟的恳求和王家的利益将成为优势的一方。”


    说到这里,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儿甚至能够想象到那一天。那时,父亲看着四弟那满脸泪痕的祈求,最终心还是软了下来。或许,你会感慨得叹息一声,道,‘罢了,终究是你的母亲,虽然犯了错,但囚禁了这些年,也算是赎罪了。’然后,一道圣旨,将她从冷宫里放了出来。哪怕不能恢复荣光,估摸着也能在某个僻静的宫殿,继续荣华富贵的活着。甚至,如果最后是四弟继位,她还将高高在上成为太后,将一切所谓的罪孽都抹除。而那时,儿大概早已没命了。死人,是永远比不过活人的。”


    “所以,父亲,你说死没有意义!死,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只有她死了,斩断了未来的任何可能,成为一个既成的事实,她的罪孽才能得到惩罚啊!只有她死了,这一切才算血债血偿啊!死,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武德帝看着这样的林昭,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从军队回来,意气风发,可司马氏只用一碗有毒的汤,就差点斩断了他的一切。


    结果,阿娘阴差阳错之下喝下了那碗毒汤。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抱着中毒的阿娘,眼睁睁看着她不断吐血,身体越来越冰冷却无能为力的痛苦。那时候的他,也如现在的林昭一样,恨不得带着自己的心腹,直接冲到司马氏的院子里,将她千刀万剐。


    但最终,身边的贴身护卫们拦住了他,因为那人名义上是他的母亲,是嫡母。杀母,可是十恶不赦的最严重的恶逆之罪,是不孝,是悖逆天理,甚至几乎等同于弑君。


    最终,他只能带着滔天的恨意和证据,跪在他的父亲雍国公面前,要求他给自己的阿娘一个公道,将司马氏鸠杀,以告慰自己阿娘的在天之灵。


    当时,他那父亲怎么说来着。他望着满腔怒火、悲痛欲绝的自己,却只摆摆手道,“痴儿痴儿,为父知道你因为你阿娘的死难受不公,那毕竟是你阿娘,但此刻正是我等和崔家对抗最关键的时期,怎能因为你阿娘一个侍妾的死,就自断臂膀呢?你阿娘已经去了,你也没有大碍,此事就这么过去吧!放心,为父会为她厚葬,还有那参与下毒的仆妇,为父统统都会打死,让她们为你阿娘陪葬。”


    当时的他也忍不住质问道,“那司马氏呢,她毒害了我的阿娘,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吗?”


    “司马氏是你嫡母,动不得!”雍国公直接声音冰冷的宣告道。


    动不得,仅仅三个字,那个父亲就把他全部的愤怒给忽略了。那时候,他第一次明白,在所谓的宏图霸业面前,他那点子渴求的公道,不过是个笑话。也是那时候,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雍国公,内心第一次升起了野心,他对自己说,他要夺权,他要站上那个高位,他要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把司马氏踩在脚下。


    多年之后,他做到了,他杀了哪些兄长,灭了司马氏,甚至连司马整个家族,都被他连根拔起,不得不逃亡他国。他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得到了他想要的“血债血偿”。可那份迟到的复仇,早已失去了当时的那份炽热纯粹的愤怒,只剩下权力博弈后的冰冷。


    而他自己,也终是成为了父亲那般的人,站在了当初父亲站着的位置上。


    可眼前的女儿,却似乎比当时的他,更决绝,也更固执。


    武德帝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现出一股难掩的滋味,即欣赏,又忍不住想要将她打压下去,将她那股子固执,那股子决绝摧毁。


    “你为何如此愤怒?明明,你与明康不过相处了月余而已,甚至当初朕还利用了明康算计了你!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为你而死吗?”武德帝不解的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他心里。他为自己阿娘的死而悲愤,那是因为那是生他养他的阿娘,是赋予了他生命的女人,可这个女儿不过回洛京两月多,和明康相处也不超过一个月。纵然明康是为了她而死,但两人的感情,就真的深厚到如此程度了吗?为了给她报仇,这个逆女竟然已经不顾以后,也不怕王家的报复了。


    林昭愣了一下,她想过这个问题的,当时再次看到明康公主的遗体时,她就想过。但此刻,听到武德帝的问话,林昭又不免想到了更多。她突然想到了明康公主那日复一日的甜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补汤。


    “父亲,有的时候,感情是不能用时间来计算的。”她看着武德帝,静静道,“你大概不知道吧,长姐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很固执的人,她觉得我从小受苦,肯定没有吃过好吃的糕点,这些日子就一直搜罗各种甜腻的糕点给我吃。她那颗为我着想的心那般炙热,眼中的光又那么闪亮,以至于我哪怕并不爱甜,也不忍拒绝她。”


    “于是,这一日日的,她每天都给我送糕点,几乎日日不落。不止如此,她还想方设法给我补身体,为了让我长高一点长壮实一点,从医工哪里搜罗了不知道多少方子,日日给我炖药膳补汤。”


    “可以说,她是这洛京里面唯一一个对我好,却不算计我的人。在这座皇城里面,陛下你想要的是把我作为棋子,去搅动这个朝堂的棋局,实现你的目标;那些兄长们则个个盯着我,敌视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至于武贵妃,那就更不用提了,父亲应该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其他人,要么想要从我身上获取权力,要么想要杀了我。只有她,我那个傻子一般的长姐,因为当时巫蛊一事的愧疚,便固执的,笨拙的想对我好。正是她的存在,让我的心始终抱有一片柔软。”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父亲?”


    武德帝怎么可能不懂这种感觉了,他太知道这种感觉了。曾经,他的心中也有很多柔软的地方,譬如,曾经的太子。当时,他和妻子宋氏的感情还很好,也还未坐上皇位,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疼爱太子,太子也是,每一次武德帝去看他时,都会满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有时候甚至会抓着他的袖口,道,“阿爹,你别太累了。”


    那个时候的太子多好啊,纯善又天真。


    当时,他甚至曾暗暗发誓,要给这个长子最好的一切,绝不让他成为第二个自己。


    可后来,待他登上帝位,一切就立马变了。


    长子不再是长子,成为了太子。妻子宋氏也不再是宋氏,成为了皇后。他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可也因此陷入了各种猜忌之中。为了稳定朝局,他开始疏远这个长子,疏远自己的妻子,他封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甚至将一个舞女捧上高位。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子,在王权和王家的权力拉扯中挣扎扭曲,成为如今的样子。


    曾经的柔软,也长成了他心中的一块硬疙瘩,一块他如今迫切想刨除的疙瘩。


    殿内突然陷入了寂静。


    那溅在地上的灯油,终于被火焰烧没了,那原本跳跃得欢的火,也因为没有了燃料,逐渐走向熄灭。没有了这股火焰的加持,大殿又昏暗了不少。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女儿,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朕…明白!”他这般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随即,也不再看林昭,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御座,在阴影中再次坐了下来。不知为何,林昭看着那身影,竟看出了一种属于老年人的踉跄感。明明,此刻的武德帝不过四十五岁,即便在古代,也还在壮年的尾巴上。


    不多见,她便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声音中不再有任何感情,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武德帝。他高喊了一声张永,待张永快速的奔进大殿之后,方才冷酷的宣道,


    “传朕口谕,昭仪王氏,肆意妄为,谋害昭王,害死公主,心肠歹毒,证据确凿,着——”他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赐死!对外,就说暴毙吧,你可清楚?”


    张永哪敢不清楚,立马躬身应答道,“老奴清楚了。”


    林昭上前,哪怕武德帝下旨了,她也不放心,她必须亲眼看着那人死。


    武德帝不用她说,便看懂了她的想法。


    下一瞬,声音再次响起。


    “昭王同去。”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对着那黑暗中的阴影,林昭直接深深一揖,


    “儿,领旨!”


    随即,扭头转身就要离去。


    看着那个丝毫没有犹豫的身影,武德帝忍不住又叫住了她,他看着林昭,不禁再次凛声质问道,


    “林昭,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后悔做这件事吗?你可知自己踏出这一步的后果?这个皇位你不要了吗?你不是一直野心勃勃,不甘于性别的限制吗?你应该清楚,只要你放弃复仇,立马就可以用这件事,去王家要上足够的好处。届时——。”


    武德帝的声音缓慢而锐利,彻底剖开了这件事背后的温情,展露了里面赤裸裸的权力逻辑。


    “你将不再孤立无援,王家会承你的情,甚至成为你的后盾。你甚至不必再去拉拢那些卫朝旧贵,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借王家的力量,在朝堂扎下根,徐徐图之,积蓄力量。就连你包围王府这件事,王家都可以替你说情,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怕你想要的女子为帝这件事,王家都能帮你引导舆论。


    这些可都是你最迫切需要的。将一切事情利益最大化,方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林昭,你告诉我,你真不心动吗?”


    林昭刚迈出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承认,父亲,你刚刚所言,让我有一瞬间的犹豫。正如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我当下最迫切需要的。这些诱惑,这些利益,也足够让我心动。可是——”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武德帝的方向,话语逐步变得坚定起来,“在坐上你这个位置之前,我首先是个人,一个有底线的人,哪怕事实证明,在处理郑才这件事上,我的确可能错了,我错估了自己的虚弱,也错估了人性的癫狂。我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如你所言,直接将郑才杀了。所以,我马不停蹄得去了郑家的小院,我亲手杀了那个女人,郑才的母亲,萧夫人。我的手上最终染上了鲜血。”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是个人,我做不到用长姐的死,去换取那些所谓的利益。”


    “或许,终有一日,我还是会成为你一样的人。”林昭缓缓说道,“一个被权力彻底异化,将情感与道德都置于天平上衡量的……真正的“孤家寡人。那个时候,我可能会接受这些诱惑。可在这之前,我做不到!”


    “做不到,便是做不到!”


    林昭的“做不到”三个字,明明声音不大,却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武德帝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林昭脸上的表情,看着她的逐步坚定,沉默了许久,最终沉默的长叹了一口气。


    最终,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对她道,


    “既如此,那就去吧!”


    林昭沉默转身,不再停留。


    第105章


    王家,澹怀堂


    王家家主王鲁斜倚在榻上,心中没来由得涌现一股烦躁,连平日须臾不离手的羽扇也搁在了一旁,只觉得胸中七上八下,总是安不下来。


    他抬头,试图欣赏自己书房挂着的那副最喜欢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想要借上面那飘逸超然的字意,好让心平静下来。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些飘逸飞扬的字迹,日常都是心情放松的他,此刻对着那些跳跃的字,却只觉得一团凌乱,每一字都充斥着对他的排斥,根本看不进去。


    脑海中,更是不受控制般回想起今日荣王府内,那回来的昭王突然向他投来的一瞥。


    今日,因为林昭几乎自掘坟墓的围府动作,他和宋轶几人面上忧心忡忡,其实内心无不是暗喜,此事一出,只要稍加运作,他们几乎可以保证,让这个突如其来的昭王,再不构成威胁。


    所以,不管是宋轶,谢元还是他,都心照不宣,不曾强势阻拦她的动作,反倒存有几分纵容之意,他们就那般看着,任由她一步步滑入那个自己亲手挖掘的深渊。


    甚至,看到林昭再次回到荣王府时,王鲁甚至还好心情得想了一下,天子派来收拾残局的人,还有多久会到呢。


    结果,抬眼就与昭王对上了眼。


    那是怎么样一个眼神,王鲁忍不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跟和他上次在朝堂看的昭王也完全不同。空洞、沉寂、冰冷,彷佛透出那些眼神的不是眼睛,而是幽暗而深不见底的深渊。


    更可怕的事,里面没有明显的杀意,甚至连愤怒或仇恨都没有,有的只有空洞和凌冽。可偏偏如此,才让人更觉得可怕。


    众所周知,平静的疯狂,才是最极致的疯狂。


    当时,他被这个眼神瞥了一下,只以为不过是巧合,自己恰巧与林昭眼神对上了,并没多在意。可如今,再次回到府邸,回到自己住的澹怀堂,再次回想这件事,却怎么想都怎么不对劲。


    她为何会突然看向自己?


    王鲁自诩自己并没有明着得罪昭王。巫蛊之事,也不过是让依附自己的御史、博士等人出面而已。唯一的可能就是兰亭会集,自己并没有给昭王发请柬。可昭王利用他的场地,给自己拉拢人才,还利用他们王家,赶出了郑才,那是一点亏都没吃啊。总不能因为一个请柬,就恨上他了吧?


    至于此次荣王大婚时,刺客事件发生后,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得任由刺客行刺林昭,太子等人更是阻拦了医工和护卫的步伐,等事件无可转圜时,才假惺惺得回到了和乐殿,导致明康公主惨死。这可能的确惹怒昭王,但昭王最恨得难道不是太子等人吗?为何却只盯上了他?


    王鲁无法理解。


    难道是因为今晚昭王要围府时,自己顺应大众说了一句阻拦的话?不对,若那样的话,昭王也不该只盯着他。而且,她那眼神里的东西,远不是简单的迁怒,更像一种…锁定,就像老虎确定了猎物,只待时机发出最后一击一样。


    王鲁忍不住从榻上起来,背着手思索其原因来。


    突然,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书房里的一个玉色镇纸,那是一只玉兔,由整块青色玉雕琢而成,微微透亮的玉色中带点棉白,形态憨拙可爱。这是他女儿王昭仪在年初他寿辰时,特意派人送来的贺礼,取玉兔捣不老药典故,只为贺他康健永寿。


    女儿有此孝心,本是好事。但看着这个玉兔,他冷不丁又想起当时收到玉兔时,里面夹杂的另一个消息。


    一个胆大包天到让他当时都惊出一身冷汗的计划。


    谁能想到呢,天兆显现,预言女帝之事波澜还未息,人心惶惶之时,她这个速来傲慢且有点小聪明的女儿,竟窥探到了武德帝的动作,然后瞒着他,悄无声息地动用了他在宫中埋藏多年、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黄女官,想把这个所谓的天兆预言的未来天子扼杀在萌芽中。


    当时,看到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时,他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真的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个女儿胆子竟然已大到这个地步,敢公然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手段;怒的是,这个女儿竟连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了,就擅作主张做出了这样一个可能颠覆整个王家的决定。


    这让他不可避免得又想起,这个女儿摔了女则一书,骄傲的宣布自己要成为第二个冯太后的事情,一样的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一点都不像个世俗眼光里温柔娴静的好女儿家。


    当时,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命人迅速处理首尾,切断王家和黄女官一切暗地里上的联系。


    及至后来,黄女官全家被诛,满门抄斩,线索似乎就此断绝,昭王也顺利回到了洛京,他那女儿王昭仪却丝毫无损,王鲁还松了一口气,只当天子没有查到这件事上她的手段,此事也可以暂时揭过。


    接下来,只要他将昭王这个人打压下去,此事便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说起刺杀昭王,王鲁忍不住想起了今天这场针对昭王的刺杀。表明来看,这场刺杀,似乎是郑家主使的,可郑家在洛京毫无根基,如何能够在荣王府搞出这样一场刺杀。除非——


    王鲁的瞳孔一缩,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难道明康公主之死这件事,背后除了郑家之外,竟还有还有他那愚钝的女儿的影子。她策划了当初黄女官一事不成,又打算来第二回 ,再次对昭王下手了,然后误打误撞杀了明康公主?


    若真如此……


    想到昭王回来时,带回来的那具明显是郑家人的尸身,王鲁浑身一颤,以昭王此刻恨不得杀尽背后所有人的样子,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惧——他那女儿,怕是危险了。


    不行,王昭仪不能死。


    四皇子今年才八岁,若没有母亲在宫中周旋,那样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在那吃人的宫里活下去?那可是他王鲁的外孙,也是他们王家延续顶级世家荣耀的希望,决不能因为这样一件事折在里面。


    必须阻止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王鲁脸上再没有看刚刚的淡然,“来人,备车,吾要进宫!”他立马朝着外面厉声喊道,想到昭王已经入宫了,他又加了一句,“快!要快!”


    随即急匆匆的朝书房外走去。


    虽然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甚至杞人忧天了,但与其在此忐忑不安,不如进宫看看。


    *


    皇宫,琦玉殿


    王昭仪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得捏着一条丝帕,同样紧张不安。


    自今日荣王府的变故传遍宫闱后,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下来。谁能想到呢,即黄女官刺杀失败之后,这一次刺杀又一次失败了,那昭王就像真的有上天庇佑一样,怎么杀都杀不死。


    明明只是一个乡野丫头而已,她随手就能令人杀了的人,凭什么得天兆显现,还有上天庇佑?竟然还被封为昭王。若不是上次那黄媪无用,连个黄毛丫头都杀不死,让她命大躲过了一劫,这一次她怎么会受人威胁,在这里担惊受怕。


    还有那明康公主,不过是个透明公主,无权无势,竟然也敢坏她的事。若不是她多此一举,替那昭王挡了一下,这一次那昭王根本躲不过去的。如今倒好,自己死了清净,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


    如今,王昭仪最怕的就是那昭王将事情查到她身上。她可是听说了,因为明康公主死了,那人就跟疯子一样,直接将正大婚的荣王府围了,甚至连太子都没有放出来,完全是不顾一点规矩体面了。


    想到自己安排在荣王府的人,王昭仪的心根本平静不下来,她害怕的倒不是自己会丢命。在她看来,她可是四皇子的生母,陛下的昭仪,更是顶级世家王氏之女,她父亲可是王鲁,谁敢要她的命?


    她害怕的是,那昭王将这件事查出来后曝了出去,届时,对她虽然不致命,但也很可能影响王家的名誉,对她儿子四皇子未来前程也有碍。甚至,陛下也可能因此迁怒自己………这绝不是王昭仪乐意看到的。


    她看向身边的心腹女官,声音不自觉压低道,


    “嬷嬷这边还没有消息吗?”


    心腹女官摇头,但她很快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心,那可是你的乳娘!”


    王昭仪也知道自己不该担心的,乳娘虽然只奶了她几年,奶完她就被王家送入宫了。但在她入宫之后便一直暗中帮助她。


    也就这几年因为年老,不出现在人前罢了。若不是因为荣王大婚这个时间点太急了,她也不会派乳娘去。


    “宫女那件事,尾巴处理干净了?”


    心腹女官立即会意,上前小声道,“一切已经办妥,娘娘无须担心。”


    王昭仪紧绷的心稍微缓了些许,“……倒是死得及时。”但想到自己耗费了一番功夫,什么都没查到,又忍不住可惜了起来,“可惜了…”可惜什么,她没再多言,转而又将话题转向自己的儿子,


    “琮儿回来没?”


    心腹点了点头,“四皇子刚刚派人来报了平安!”


    王昭仪心中迫切想要从林琮嘴里知道今晚荣王府刺杀这件事的具体经过,但考虑到现在夜色已晚,又强忍住了这个冲动。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想到这里,王昭仪将手中的丝帕一绞,随即扔在地上,彷佛将自己心中的忧虑也丢弃了,再也不看那帕子一眼。


    随即,来到梳妆台边坐下,对着天子特意赏赐给她的高浮雕龙纹镜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娇俏的容貌,随即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吾篦头。还有,点些安神香,吾要歇息了。”


    侍女们闻言,立马行动起来。


    很快,一群人便围着她,拆发髻的拆发髻,梳头发的梳头发,点香的点香,净面的净面。


    全程王昭仪都只是抬着下巴,自顾自把玩着妆台上的一颗白玉珠。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完全不像日常那些内侍宫女的脚步声,王昭仪本以为是天子来看她的。刚想着天子为何不提前通知,自己这发髻才拆掉呢,一股金属摩擦的轻微铿锵声随着脚步声一起传了过来,像极了兵器的声音。


    王昭仪心中猛地一跳。


    第106章


    然而,还没等她出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内侍就火急火燎,几乎连滚带爬得奔了进来,王昭仪认出了她,那是她殿中的宫令,总管她整个琦玉殿的内侍,是他父亲培养后特意送给她的,叫王长。


    “王长,怎么回事?”王昭仪冷着脸质问道。


    王长整个人都抖着,他看着王昭仪,说话的声音几乎都要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娘不好了!昭王…昭王带着中常侍,率领着一支禁军,直接将……将我们琦玉殿…围住了。”


    “什么——”王昭仪不敢置信的起身,看着他,手中白玉珠倏然落地。


    林昭走进琦玉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状况。她看着眼前绫罗绸缎铺就,精致且富丽堂皇的殿阁,又看了一眼面前纵然拆掉了发髻,依然美得惊人,带着一股子骄纵味的王昭仪,以及她身边那些围着她,吓得要死浑身发抖的侍女。


    随即,目光又扫了一眼那颗掉在地上的白玉珠,最终定格在王昭仪那张难掩惊惶的脸上,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娘娘似乎对孤的到来很是惊讶?”


    作为顶级世家王家之女,看到林昭和张永禁卫同时出现在自己殿内,王昭仪就是再骄纵再蠢,也明白如今事情怕是出现了变故,还是一个她完全没想过的变故。这个变故代表着什么,她内心一清二楚。


    死亡,想象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当死亡真正来到面前时,世家的骨气却不允许她做出尖叫求饶的动作来。


    身旁的内侍侍女们见此,身体抖得很筛子一样,王昭仪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不堪入目的丑态。


    不过,念在主仆近十年的份上,她到底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只要他们不参与这件事,或许还能留的一命。


    宫人们顿时如蒙大赦般,快速的逃离了现场。


    待宫人全部离开了自己的卧房,王昭仪方才看向林昭,目光在她身上那沾染了血迹的青衣上顿了一下,停留了些许,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对上了林昭那幽沉的双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冷冷道,


    “你倒是好命!”


    林昭看着她,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眼见自己的嘲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王昭仪内心那份被即将赴死激起的不甘瞬间被点燃,她看着林昭那平静道几乎麻木的面容,话语立马变得更加刻薄起来,直接反问道,


    “怎么,昭王是觉得吾不配与你说话吗?”


    林昭依然没有说话,她直接看了身旁的张永一眼,示意他先离开。


    张永有点犹豫,“殿下,万一她——”他是知晓人死时,有多疯狂的,若王昭仪突然暴起,来个不管不顾也要杀了昭王,届时他这个中常侍焉有命在?


    林昭自然知晓张永的担忧,但她并不认为王昭仪会疯到那个程度,她背后还有王家,还有四皇子呢。就算她不在意王家,一个母亲还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而且,她手臂的袖箭还在呢。


    不过,考虑的张永是武德帝的人,林昭还是对张永道,


    “退至殿外即可,若闻异动,即刻入内。”


    张永闻言也就不再多言,带着人退到了殿外。


    很快,整个房内便只有她们两人。


    林昭这才再次看向王昭仪,问出了那个她内心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孤有一件事很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着急,且三番两次杀孤?四弟不过八岁而已,娘娘如果迫切的帮他剪除对手,似乎还为时尚早吧?”


    王昭仪却彷佛听到一个大笑话一样,捂着嘴笑了起来,满是恶意道,“哈哈哈,昭王,你竟然问我一个如此好笑的问题。为何,自然是因为刚好有那么好一个时机啊!蠢货,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简单的道理,你竟都不明白。


    你一个乡野之人,却天兆加身,跟小儿闹市抱金有啥区别。况且,不过是一句吩咐而已,最多损失几颗棋子,与我又有何损失?”


    “可惜了——”想到自己两次的安排都失败,还落得如此地步,王昭仪忍不住愤愤道,“两次竟都被你躲过去了。第一次就算了,情况特殊,且我只安排了黄媪一人,失败情有可原;可这第二次如此多人参与,竟然也被你幸运的躲了过去。”


    说着,她再次看了一眼林昭青衣上的血污,“倒是明康那个蠢货,白白做了你的替死鬼。”


    听到替死鬼三个字,林昭拢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一瞬。


    若不是还想试着从王昭仪口中,拿到宇文墨参与的相关证据,她此刻绝不会容她再多活一刻。


    “你就没一点悔意吗?”


    “悔意?”听到这两个字,王昭仪再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的笑声更大了,甚至连眼泪都笑了起来,“你竟然问我有没有悔意?昭王——”说着,她看向林昭,像看一个怪物一样,“你真的是天兆预言的未来女帝吗?你竟然还如此天真,在这深宫,在这要么踩着别人上去,要么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地方,问我有没有悔意?”


    “怎么?莫非你以为,我临死之前,会假惺惺得忏悔几句,为明康的死流几滴虚伪的眼泪?”说着,她后退一步,再次坐在梳妆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我不仅不会忏悔,我还恨不得咒骂她几句。若非她多事——”王昭仪看向林昭,“此刻赢到最后的就会是我,而你——”


    “不过是我通往那至高无上权力的一块垫脚石!而我——”王昭仪突然将那梳妆台上的高浮雕龙纹镜拿了起来,抚摸着那上面精致的龙纹,就像抚摸着自己的情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几分恍惚,仿佛正沉浸在一场美梦中,“将如那北魏的冯太后一般,成为西雍国的王太后,辅佐我儿,垂帘听政,执掌这万里江山!后世史书,也该当有我王璇之名!”


    说到这里,她猛地提高音量,“我可不会像冯太后一样,一辈子都给那拓跋家奉献了,结果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只落得个文明太后的尊号。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王璇的名字,而不是什么王昭仪,也不是什么王太后。”


    大概是要快死了,这里又只有两人,王昭仪也豁出去了,竟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


    林昭静静得看着她那癫狂的样子,只觉得悲哀。


    “你以为没有我,你就真的能够成为雍国的王太后吗?不,你不能,你不仅不能,甚至连与她相提并论都不配!”


    王昭仪脸上笑意立马僵住了。


    不过,林昭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直接上前一步,对着王昭仪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冯太后,却知晓冯太后的事迹,她是一个女中英雌,她发布均田令,改革户调,改进吏治,为北魏的强大创下了大功。而你——”林昭看向她,“你只想着坐上那个位置,可想过如何改进雍国民生?可看到那些权力背后的万民生计?”


    “不过一群无知野民,乖乖匍匐在吾脚下就是,有何需要在意!”王昭仪傲慢道。


    “那你和历史上记载的那些暴君,又有何区别?”说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嘲弄道,“不过,若如此的话,你倒也不必怕自己的名字被人忘记了。史书工笔,向来公正,届时,在他们的笔下,你王璇怕是要成为商汤桀纣式人物了。不,不对——”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随即目光锐利得看向眼前的王昭仪,


    “怕是连这个待遇,你都没有!因为你是女子,你会成为乱政妖后,会成为继所谓的毒妇吕后,北魏淫乱胡太后等等之后,那些儒生批判妖姬祸国亡国的又一代表,被他们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哪怕那些儒生连攀扯你衣裙的资格都没有。当然,我也不觉得,你比得上那两位太后。”


    王昭仪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色瞬间惨白了下来,“不——”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出反驳的借口。想到这里,她心中便无比愤恨,她看着林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忮忌,“你现在当然可以高高在上,站在我面前嘲讽我,你以为谁都能像你这般好运,拥有那般天兆,可以名正言顺的争权吗?你以为我不想像冯太后一样嘛?可他们根本没有给过我选择啊!”


    说到这里,她心中便忍不住涌起一股愤怒,那是一股久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愤怒,“明明都是王氏之子,我的那些兄弟子侄们,他们可以自小学习经史子集,可以议论朝政,甚至驰骋沙场。可我呢?”


    “因为有一张好看的脸,他们从小就告诉我,我的战场在宫里,我不需要学太多东西,最需要做的就是讨得天子喜爱。”王昭仪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庞,随即恨恨得看着眼前的朱钗玉环,一挥袖将它们统统扫落在地,


    “在我父亲眼里,我是一件礼品,一件珍贵的礼品;在陛下心里,我是一个人质,是一个玩物;甚至,在我的儿子心里,我也只是母亲,一个让他可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桥梁。所有人都要求着我,所有人都想把我塑造成他们喜欢的模样,却独独忘记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的渴求和想法的人,不是一个花瓶,也不是一个摆件。”


    “可你呢?你却如此不同,甚至上天专为你降下天兆!”说到这里,恨意让王昭仪的脸都差点扭曲了起来,她直直得盯着林昭,“你凭什么与我们不同?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女人都在这泥潭漩涡里苦苦挣扎,不断从一个男人的管辖到另一个男人的管辖,从依附父亲到依附丈夫最后只能依附儿子,就你一个要例外?


    你说,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说着,她笑了起来,“这才是我恨你,恨不得立马杀了你,接二连三想杀你的原因,你知道吗?这就是原因!


    当时,听那天兆说,你将成为下一任天子时,我妒忌得眼睛都快血红了,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啊!我夜不能寐啊!”


    林昭没想到,王昭仪一直想杀自己,竟然是因为这个。她只觉荒谬,荒谬到让人想笑,又觉得悲哀,悲哀到可笑!


    “你说得对,这个时代从未公正得对待过女子。”她说道,“而我,也的确也因为天兆,获得了这个时代大部分女子,都不曾拥有的自由和权力,可你只看到了我的光鲜,却从未看到我的艰难。


    自回宫至今,我走的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太子视我为眼中钉,贤王视我为肉中刺,荣王对我一会儿拉拢一会儿厌弃,就连父亲,也是一边利用着我,一边打压着我。这诺达的洛京城核心,几乎没几个盼着我好的。


    王昭仪只冷冷的看着她,脸上丝毫没有动容。


    林昭也知道,自己这些话说得有点过于高高在上的无病呻吟了。


    可看着王昭仪眼中的愤恨,林昭还是忍不住道,“你有怎知,我的成功不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女子的成功呢?你又怎知,那一天,我不会打破这种束缚在女子身上的枷锁,让每一个被压迫的女性,都能像男子一样发挥自己的天赋和才干呢?


    你为何就没看到,我在提拔女子,在邀请女子和我一起,加入这场掀翻枷锁的斗争里?那不止是我的天兆,我正试图将她变成所有女子的天兆啊!”


    “好道德!好高尚啊!还全体女子,哈哈——”王昭仪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下一秒她的脸就立马阴沉了下去,


    “可这跟我有何关系?我既然有自己的路,为何要等待别人来拯救?你以为你是谁?天神?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对着林昭好一番嘲讽!


    第107章


    这句话倒是惊醒了林昭,的确,这与王昭仪又何干呢?


    作为皇子之母,从天兆出现那一刻,她们两人就已经是利益相悖的敌人了。


    林昭也冷下脸,她不再试图与眼前的人达到互相理解,直接话题拉回她今晚最核心的目标之一。


    “罢了!”林昭声音回归冰冷,“你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你杀了我两次,如今又害死了明康长姐,这里面的帐,我们就不得不算了!不过——”


    “我知道这件事里面,除了你,除了郑家,还有一人也参与了。”说着,林昭直接向前一步,盯着王昭仪的眼睛,逼视着她,“所以,告诉孤,他是谁?说出他的名字,兴许你死后,我还能在你死后,在父王面前为你讲讲情,别让他牵扯到四弟身上。


    你应该清楚,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你可以带着这个秘密去死,但你可以现在死去,四弟可不行?明康长姐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父亲的女儿。只要他还活着,看到他,父亲就会想到你,想到那个因你而死的明康长姐,你说,届时四弟未来会如何?他还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吗?”


    “你在威胁我?”王昭仪咬牙道。


    “没错!”林昭丝毫没有犹豫,便直接承认了,“我不仅要用四弟的前途威胁你,我还要用你的身体威胁你!”说着,她看了一眼琦玉殿的华丽布置,“娘娘应该很自豪自己世家女子的身份,也自傲自己的身份吧!否则,娘娘内心明明那么痛苦,为何却不挣开那些捆在你身上的枷锁呢?你若真愿意舍弃这所有的荣华,以死相逼,王家主哪怕再有想法,也不能真对你的意愿全然不顾。”


    “是有如何?”


    “不如何,娘娘即自得于自己的世家身份,又渴望如男子一般自由,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好。因为,这本身就是每一个生长在世家的男子,天生就获取的东西,他们甚至都不用挣扎,就能直接得到。结果,轮到一个女子,便成为了怎么都无法得到,这本身就不公平。”


    但很快,她便话头一转,“不过,娘娘可知,我是如何对待那杀死阿姐的萧夫人的?她也是一个世家女,萧家甚至在卫朝时曾一度在洛京扎下根。”


    说到这里,林昭也不等王昭仪回答,又继续道,“我亲手杀了她,然后,把她的尸身带到了荣王府,让她跪在我阿姐面前。娘娘,你死后也想体会一把那样的瞩目吗?”


    王昭仪大骇,“你敢——”


    “我敢!而且,我还能做到!”林昭丝毫没有被王昭仪影响,格外平静道,“只要我不顾一切,只要我不计后果,我就可以做到!毕竟,光脚得从来不怕穿鞋的,不是吗?”


    王昭仪彻底被骇住了,她看着眼前的林昭,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最后,她妥协了。


    因为王昭仪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死后,尸体还有以哪种方式被人观赏,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容忍这一切。


    哪怕明知道,林昭只是在威胁自己,她未必真会这样做,天子也绝不可能让她这样做,王家人也不是死的。


    可万一呢?


    她扭头看向铜镜,看着自己拿娇媚的容颜,自己那么美,怎么能够以一个那般狼狈的姿态落幕。就算死,她也应该美美的死去!


    再说了,当初本就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如今计划失败了,凭什么只有她和郑家几人付出代价?她比林昭更想找出那个幕后之人,可惜一直没有线索。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王昭仪坦言道。


    林昭眯起眼,审视着这句话的真实性,不过想到自己从郑家那里得到的东西,再联想宇文墨的谨慎,这也不无可能。


    “那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当初是我指使黄女官杀你这件事,突然派一名宫女给了我一封信,上面画着一枚金簪,那是我给黄女官的信物,以此为契机威胁我配合他的动作。当时吾也觉得那是个杀你的不错机会,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信呢?”林昭问道。


    “你觉得这么重要的把柄,我会留着?”


    林昭沉默了,“那名宫女身份你总该查清楚了吧?以你这般的骄傲,孤不相信你会对自己被威胁毫不介意。”


    王昭仪脸上扯出了一抹傲慢的笑,“自然,敢利用吾,也得做好被吾反噬的准备。可惜了,那人行事不是一般的谨慎,吾派人盯着那宫女许久,却始终没查到她背后之人。”


    “那宫女身份呢?”


    “那人的身份,我不说,你大概永远猜不到!”说到这里,王昭仪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甚至近乎残忍的笑容,“那宫女不是别人的人,正是你的母妃武贵妃披香殿里的一名侍女,而且,还颇受你那母妃器重呢?


    昭王,你说,这世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子杀父、母杀女,夫杀妻,大家都杀成一团。”


    林昭并不为王昭仪的话所动,她对武贵妃本就没感情,只淡淡道,“名字?”


    “兰香!”


    林昭得到这个名字,就想转身令人去抓人时,王昭仪下一句话,让她顿住了脚步。


    “你抓不到她,她死了,你哪怕现在过去,也是连一具尸体也看不到。”


    林昭看着王昭仪,“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倒是想做,可惜没来得及!察觉事情有变,我第一时间就想把她控制住,撬开她背后的那个人,谁知道她倒比我想得还‘自觉’。两个时辰前,有人发现她死在了房间里,自缢而死,死得干净利落。”


    “尸体呢?”


    “毁了,一把火连房间带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说完,王昭仪看到了林昭眼中的愤怒,突然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吧?哈哈哈——”她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有必要多此一举吗?那把火一放,我反而更容易暴露不是?”


    这倒是。林昭瞬间冷静下来。王昭仪就算再傲慢愚蠢,这点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杀人灭口还有可能,但放火烧尸,却不太可能,因为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反而更容易让她暴露。


    再联想到两个时辰这个关键节点,恰是她遇刺之时,时间如此精准,手段如此狠绝。


    林昭只思索了一下便推测出,这怕又是宇文墨的后手之一了,先杀人,后毁尸灭迹,彻底毁掉自己与这件事的线索。很显然,无论计划成功失败,这个名叫兰香的宫女都已是一名弃子。


    想从王昭仪这里,抓到宇文墨这个幕后主使的把柄,显然已是不可能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并不打算耗费时间,继续跟王昭仪对峙下去了,她最后看了眼前的王昭仪一眼,直接喊了一句张永。


    很快,等候在外面许久的张永,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内侍,手上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样东西,分别是匕首,白绫和毒酒。


    王昭仪看着这三样东西,便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终于到了。


    然而,看着张永,她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张永看了一眼王昭仪,又看了一眼昭王,见她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最终还是说出了陛下最后的那个判决,“娘娘,陛下口谕,昭仪王氏,肆意妄为,心肠歹毒,谋害昭王,害死公主,证据确凿,着——赐死!”


    说着,他示意后面跟着的小内侍,将东西呈到她面前,“娘娘,请吧!”


    王昭仪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东西,看着看着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到放纵,充满了荒诞与悲凉。“肆意妄为,心肠歹毒!哈哈哈——”她一边笑着一边重复着那八个字,“原来在陛下眼里,我王璇,竟是这般不堪啊!”


    说到最后,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眼中只剩泪水。


    林昭忍不住也为此感到悲哀,在她看来,古代宫廷女子是最为悲哀的,无论出身多么尊贵,都难逃被上位者物化。


    出身差一点的,为了活得好一点,更是只能向上位者曲意逢迎,一辈子被人当成玩物,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不得自由。


    王昭仪固然是她的敌人,双手也沾满鲜血,但也何尝不是这可悲的一部分呢。


    然而,林昭的这番怜悯对于王昭仪而言,却是莫大耻辱。


    她看着林昭,冷笑道,“你以为你的结局就会比我好?不,你只会死的比我更惨!真以为这冰冷的皇宫里面会有温情?


    真以为天兆出来了,你就能挣脱这世间女子的枷锁,为所欲为?


    我会在下面等着,等着你被众叛亲离,等着你被这世间所有人敌对,等着你被这无情的权力吞噬碾压,和我一样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迅速拿起托盘上的匕首,寒光一闪,直接猛地插入自己的心脏。


    动作快的惊人,决绝得惊人。


    殿内死寂了一瞬。


    不过片刻,王昭仪的身体便缓缓倒下,软倒在了梳妆台上,鲜血迅速染红她身上的华美衣袍,就像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那曾经盛满华贵珠宝首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染红的血迹。那双曾经愤怒的盯着她的美丽眼睛,也终是闭上了。


    殿内弥漫的血腥味,很快盖过了她青衣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林昭看着王昭仪死去的尸体,闭了闭眼,心底极其复杂,既有报仇的解脱,也有一种再次杀了一人的茫然。


    王昭仪最后那句话,更是犹如梦魇一般,在她耳边回响久久不绝。


    但很快,林昭就敛去了心头的思绪。萧夫人死了,郑家萧家全族被诛已是既定事实;参与其中的王昭仪也死了,这一次她不仅替明康公主复了仇,也替自己替原主复了仇。


    她的眼前彷佛呈现出了一个染满血的账簿,萧夫人、郑家、萧家、王昭仪,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然后被她一一打上了一个×。


    最后,整个血色账簿里面,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名字。


    ——宇文墨。


    想到这里,林昭睁开了眼,她最后看了一眼王昭仪,随即直接对张永道,“收敛了吧!”


    继而转身,离开了这个依然富丽堂皇的琦玉殿。


    *


    另一边的王鲁,本以为自己进宫这件事不会受到阻拦,却没想到,他刚到宫门口,还未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就被当值的执金吾校尉拦了下来。那校尉神色恭敬,神情中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直接道,


    “王公,陛下有旨,天色已晚,概不见外臣,请莫要让末将为难!”


    王鲁自然知道,宫禁之后,按道理臣子是不可能再见到天子的。但韩晶等人能够出现在荣王府,还带来天子的旨意,这足以说明天子是开了宫禁的。况且,如今出了明康公主身死,荣王府被围这一系列事,王鲁自认为自己作为臣子,以担忧天子的名义叩宫门,天子按道理也不可能会拒绝。


    如今,却直接被干脆利落得阻拦在宫门外。


    这反常的一幕,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疑虑,也让他拿本就忐忑烦躁的心,愈发难安起来。


    看着眼前一脸冷漠拒绝自己的值班校尉,王鲁胸中瞬间涌起一股子火气。可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怒气,毕竟,正如宰相门前三品官一样,执金吾校尉虽然不是什么高官,却是天子的心腹,他王鲁再位高权重,面对这样一个人,也不能真喊打喊杀。况且,人家只是执行天子的命令。


    所以,哪怕心中十万火急,王鲁依然只能好声好气道,


    “校尉,老夫也是担忧陛下啊!”说着,他还上前,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做出一副十足担忧的表情,语气沉重道,“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公主罹难,王府被围,臣担心陛下骤然遭此剧变,会身心受损。作为臣子,老夫岂能安坐在府中,如往常一样安睡呢?只求面见陛下,哪怕是去乾安殿外问个安,知晓陛下圣体无恙,老夫的心也能稍微安一些。”


    一番话,直接将自己忠心老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值班校尉并不为所动,甚至连神情都没变一下,他们是天子的人,自然只以天子的意愿为主,对于王鲁说的一连串忧心的话语,也只是再次重复道,“王公莫要为难末将,陛下严令,末将不敢违逆,王公还是回府明日再来吧!”


    王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按耐不住时,宫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火把快速移动起来,随即那扇他一直叩不开的宫门,猛然自内向外打开了。王鲁猛地扭头朝宫门处望去,很快便看到一辆车驾,在禁卫们的护送下,从幽深的宫门里面走了出来。


    那辆车驾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昭王的车架。


    马车的车帷并没有拉上,王鲁只一眼就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个,依然身着血污青衣的人,目光不由深了一瞬。同时,原本闭着眼睛在思索,如何锤死宇文墨的林昭,也察觉到了这股视线,沿着视线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半路碰撞在一起。


    林昭看到王鲁,继而便想到宫中死去的王昭仪。她很清楚,正如武德帝所言,王昭仪死后,她和王家之人便相当于有了血仇,这种仇已不是简单的利益相悖了,而是真正夹杂着一条人命的血仇。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基本已再无合作的可能。


    哪怕王昭仪之死,表面上说是暴毙,但王家之人何等精明,怎么可能查不出这里面的事情呢。


    或许,这里面还有一丝丝愧疚吧!他的女儿指使人杀了原主,如今又阴差阳错了害死了明康公主,而她,今晚又反过来,为了复仇,杀了他的女儿。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这里面的恩怨,早已像纠结在一起的线团一样,难以理清了。


    所以,哪怕看到了王鲁,林昭也没有打招呼的心思,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垂眸闭上眼,彷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任由车架一点一点的驶离宫门,朝着昭王府奔去,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站立在一旁的王鲁,看着林昭这反常的一幕,心却沉到了渊底。他很清楚,如果他猜测的是对的话,当昭王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冰冷,也不再凌冽,只有一个可能。


    他那女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胸中一股怒气便拔地而起,王鲁闭了闭眼,他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还都是推测。


    或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呢。


    他女儿可是他王家之女,不是什么舞女歌姬,又育有四皇子。若非入宫时间晚,别说昭仪,就是贵妃也做得。昭王即便是王爵,查到了这件事,再没有铁证的情况之下,也不可能真如此迅速的对一位皇子之母动手,陛下不会允许的。若是被禁足,申斥,哪怕是丢入冷宫,只要他王家在,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正是因为有这股念头支撑,才让他几近崩溃的理智,不至于彻底崩溃。


    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车驾,王鲁不再试图与值班校尉继续交涉,直接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如今昭王已经离开,一切结局已定。他再求见天子已没有了意义。结果到底如何,明天就能知道了。


    若真如他所预料得那样,王鲁看着黑黢黢的夜空,眼中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好累啊,脑子要空了!


    第108章


    接下来的几天,洛京的百姓们,肉眼可见的发现,整个京城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原本因为荣王大婚,京城泛起的热闹和喧嚣,似乎一夜之间就被肃穆和不安所取代。街上巡视的士兵多了起来,锐利的目光时不时就扫视着众人,彷佛在寻找着什么,又彷佛只是为了威慑。


    原本搭在路边以便百姓同乐的酒食礼棚,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拆除了。


    那些本为了蹭这一波荣王大婚热度,特意推出各种喜庆套餐或者名酒的酒肆等店老板们一看这情况,吓得直接将原本按计划定好的各种喜庆活动取消。就连原本最热闹,士子们最爱聚集发表观点的群英荟萃楼,谈笑风生的声音都小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些三五人的交头接耳。


    这些人各有各来消息的渠道,很快,消息便在他们之间传递开来,不明所以的人,只能偶尔听见漏出的“昭王”、“王府”、“刺杀”、“身死”几个词,一个字比一个字可怕。仅仅这几个词,便让人心惊胆颤起来,不少士子还不等那说消息的说完全部的消息,便找了借口溜了,生怕自己有命听没命活。


    朝堂之上,各种暗潮更加汹涌。


    荣王大婚当晚,昭王遭遇刺杀,明康公主身死,荣王府被昭王围困,………一连串的消息,就像一连串的炸弹,在整个朝堂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特别是当不少御史们听见,连太子贤王以及不少宗室臣子都被困在其中时,那更是炸弹直接点燃了一般,立马跳了起来,连夜开始写奏章。


    至于那些本就被昭王围困的大臣,自然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几乎是当晚一回去,就开始琢磨这奏章的用词了,力求用最可怕的词来形容林昭这个女性亲王,恨不能直接将其打成妖孽。


    不过第二天,奏章就像雪花一般飞向乾安殿,有弹劾林昭私自调兵围府,有造反嫌疑的;有弹劾林昭目无纲纪,擅自杀人的;更有甚者,甚至开始隐约将曾经的天兆和今天的动乱联系起来,企图将所谓的天兆,归结为妖兆,彻底抹掉林昭的最大依仗。


    所有人都等着乾安殿天子下圣旨,对昭王进行严厉处置。然而,乾安殿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一样,不管多少奏章如雪花一般飞进去,那头巨兽依然沉默着,天子甚至直接罢了三天一次的大朝会,除了下了一道让昭王继续在府中禁闭的口谕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连原本围着昭王府的羽林禁卫,都撤掉了。


    这件事之后,天子只发了一道圣旨明告天下,“郑门萧氏,本出世族,深受国恩,却不思感恩,藐视天威,挑衅皇权,蓄谋死士,刺杀亲王,害死公主,公然挑衅天家威严。无君无父,人神共愤,行径恶劣,天地不容!


    主犯萧氏虽已伏诛,但此等大恶,不严惩不足以平吾愤,不株连不足以肃纲纪。着即,郑氏萧氏全族,凡男丁无论长幼,尽皆诛连;其尸骸弃于市,挫骨扬灰,以儆效尤。女眷一律流放南疆。家资田产,抄没充公。凡与此案有牵连的仆从、党羽,一经查实,立斩不饶。”


    哪怕此案按道理还需要三司共同审定,天子才能下这道圣旨。但天子的沉默就像一道无形的威压,威慑着所有的朝臣,所以,哪怕面对这样一道不那么正规的族诛圣旨,也几乎没有一个朝臣敢去反驳。


    当然,也没有群臣会去反驳。毕竟,郑家不过地方世族,在这洛京压根没有任何影响力。如此情况之下,自然没谁会冒着生命风险,去为他们说话。况且,但凡参加了大婚的官员们都清楚,郑家并不冤枉。


    于是,圣旨颁发没多久,一队千人羽林卫便被天子派出,朝城外而去。


    而在这股喧嚣中,有一处府邸却格外安静,甚至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那便是顶级世家王家的府邸。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一个消息乍然出现,王昭仪暴毙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倏然看向王家。


    而此刻,王家,自王昭仪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王鲁就报了病。


    没多久,王家的仆从们更是愕然发现,曾经那个手持羽扇,笑谈天下大事的家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足沉默的,眼底却是压不住的疲惫和愤恨的老人。


    如果宋轶看到此刻的王鲁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个他一贯有些妒忌且不显老的人,那原本如墨的乌发,彷佛一夜之间便成了斑驳,那几乎平滑到没有皱纹的脸,此刻也多了好几道褶皱,甚至他那原本一贯打理得非常好的须发,此刻也凌乱了不少。


    灯火昏暗中,一个老仆走了进来,王鲁原本正闭着眼,摩挲着自己书案上的那个玉兔镇纸的,闻听到声音,扭头看向走来的人,正是自己最忠心的仆从,也是他的管家,王忠。


    “夫人如何了?可歇下了?”王鲁睁开眼,沙哑着声音问道。


    王忠低声回答,“家主,夫人已经郁郁一天了,刚刚歇下!”


    王鲁沉默得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玉兔镇纸上,指腹一遍遍的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沙哑着声音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王忠立马明白,家主这是想要知道外面朝堂天子等人的动向呢。这可是好事啊,这几日家主沉默不言,连扇子也不摇,话都不说了,外面的事情也不关注了,可把他急死了。因此,王忠立马上前,弯腰躬身,对着王鲁汇报道,


    “禀家主,荣王大婚那日事件,外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因为明康公主遇害一事,天子已经下明旨,族诛郑萧两家,羽林卫已经出动了。现在整个京城,都人心惶惶呢。宋谢李几家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不过,老奴听闻,前段时间,不少御史博士们都因为昭王的事,上奏了天子。听说,太子贤王出动了不少人写奏章,想……”


    王鲁却并不想要听这些东西,直接问了自己最关注的人,“昭王府有什么动静?”


    “昭王?”王忠对此不明所以,哪怕是心腹,王鲁也不可能将王昭仪暴毙的内幕告知他,自然不清楚王昭仪是林昭逼死这件事。不过,听到王鲁提问,他还是尽职尽责道,“昭王殿下被陛下关了禁闭,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老奴听说,这几日昭王殿下一直在明康公主府内,主持着明康公主的丧事。她还派人去皇宫里面搜罗了不少竹简书籍,甚至,招募了不少士子在明康公主府篆刻古籍,说是要用来给公主陪葬。”


    “篆刻古籍?”王鲁不可避免的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老仆。毕竟,虽然这个时代纸张并未得到普及,但对像他们这般的权贵而言,纸张却并不是什么稀缺东西,哪怕是要给明康公主陪葬书籍,也不必麻烦的篆刻啊。


    王忠点了点头,“昭王不仅要书籍,还让那些士子必须篆刻在竹简上,着实让人奇怪。听闻朝中不少大臣私下都在议论此事,不少人都觉得,昭王怕是因为明康公主的死,受了刺激………嗯……可能人已经直接疯了。”


    王鲁却并不这么认为,一个能够当晚就杀了萧夫人,震慑了所有人,又让天子处死了他女儿王昭仪的人,怎么可能真疯呢?可若不是疯了,他也无法解释,林昭这么做的原因。


    自废除了人牲之后,向来贵族陪葬,要么礼器,要么金银珠宝等,以及主人的日常物品。明康公主又不是什么才女,何以特意给她陪葬书籍呢?就算是书籍,何以不抄录纸书,非要麻烦得竹简篆刻?


    对于底层人而言,纸张或许遥不可及,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纸早已成为随手可得的东西了啊。


    纸张书籍,不是价值更加高吗?


    还是说,这里面又有什么其他用意?昭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大概整个时代,只有一人,能够理解林昭的作为了,


    林明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几乎立马就明白了林昭的用意。都是现代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几千年之后,大部分古代的陵墓都可能被挖被盗呢?届时,埋再多金银珠宝也没用,只会被盗贼盗窃一空,甚至尸身都会损毁,徒留下一个不知名的墓谜。反而是那些陪葬了各种竹简的墓,有可能因为竹简具备的考古属性,被人保护起来,墓主人更是可能传名千古。


    林昭哪里是在陪葬竹简书籍,她是在让明康公主史书留名。


    毕竟,考古史书也是史书不是?


    都是九年义务过来的人,从小就读过文天祥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谁没有一个史书留名的梦?哪怕是林明珠自己,拿出那些方子以及土豆时,也不可避免得畅想过一番,未来史书上会如何写自己。


    当然,这只是隐秘的幻想罢了。


    可如今,她那位老乡,却正帮着明康这个长姐实现。想到这里,哪怕自穿书之后一直沉溺在各种团宠幻象中,早已不太愿意自己动脑思考的林明珠,也忍不住艳羡起这个长姐起来。


    毕竟,身体的死亡不过是第一重死亡,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千年之后,任你是再权势滔天的王侯将相,大部分最终也只有一个结局,就是被人遗忘,只剩下一个莫测的名字,让人揣测你的一生。正如这个时代的人用迷蒙的目光去遥望过去一样,未来的人也只能用迷蒙的目光,遥望这个时代的人。


    而竹简,给了他们一把钥匙!


    明康公主,则成为了那个开启这把钥匙的人,注定将载入史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天会更一段时间三千字哈!


    好累啊!打字打得眼花!


    这篇文里面圣旨都是胡诌的,历史上真正的圣旨不是这样的,别介!


    第109章


    明康公主府,此刻,被众人揣测的林昭却既没有疯,也没有喜,有的只有极致的冷静。


    举办传统的丧事,向来是一件极累人的事情,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累既有心灵痛苦所带来的疲倦,也有身体的累。而有时候,身体的累,其实反而能够缓解心灵的痛苦。所以,哪怕早早就已经现代化了,她在现实社会家乡看到的葬礼,很多依然保持着传统习俗。


    譬如,依然会有7天的停灵时间,哪怕尸骸已经烧化成灰了;譬如,依然会延请道士,念经唱诵跪灵;譬如,依然会招魂引渡燃烧各种纸钱,希望亲人在底下不再为钱财所困;譬如,依然会邀请各路亲朋好友来拜祭,举办宴席;每一步都不能少,每一步都让人忙碌又疲惫,而就是在这让人无尽的疲惫中,失去的痛苦逐步有了发泄的出口。


    同时,也以一种仪式化的方式,举办一次告别。


    无关人类是否真有灵魂,也无关鬼神是否存在,这是一种人的自我慰藉。


    现代尚且如此,在这个古代事死如事生的时代,葬礼的礼节自然更加繁琐。


    特别是皇室葬礼。那不仅是一场简单的葬礼,同时也是皇家彰显威严的一部分。如明康公主这般,因为崩逝得突然,陵墓甚至都还未建造,由天子下令随葬自己身侧的公主,其葬礼的规则更是又拔高了一筹。


    光是遗体清理、装扮、收敛便需要三天的时间;收敛之后便是停柩,因为佛教文化的入侵,人们已经开始信仰生死轮回,停柩期还会举办七七斋,即每隔七天便会有一次法事。至于下葬,则是一个更漫长的时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几十年。


    而在这期间,遗体会被放在殡宫,着人四时祭拜。


    当然,这一切都由少府太祝等人负责,而林昭所以需要做的,便是代替丧主赵驸马,应对一波接一波前来吊唁的太子、贤王、荣王、宗室、勋贵和大臣、命妇等人,看着他们在棺椁前跪拜、叩首,偶尔回个礼。


    整个灵堂白色帷幔飘扬,彷佛小时候那种鬼片里的噩梦,又好像现代电视剧那种格外离谱的丧葬风仙境,周边都是各种道士、僧侣,摇铃铛的,举旗幡的,赵家几乎所有人都在堂下哭着,特别是驸马赵程,哭的格外大声。


    他没法不哭大声,因为自从明康公主死后,穆兰只要想到明康公主,一伤心,就要到赵府探访赵程,而她探望的结局,自然是抽他几鞭子。偏偏因为明康公主时不时出现,给林昭带来各种糕点了,如今她去了,没有人再操持这件事,穆兰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想到糕点,一想到糕点就想打人。赵程可不就只能受罪了。


    偏偏,林昭哪怕知道了,也未阻止。哪怕她知晓,赵程这是受了无辜牵连。但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心是肉长的,痛苦时没法不牵连别人。明明他们都那么痛苦了,赵程凭什么可以例外?作为驸马,既享受了这份利益,自然要付出代价,所以,他还是痛苦一点好,不然,她保不准自己会不会出手,让他更痛苦。


    只有痛苦,方才能祭奠死亡。


    除此之外,另一个真正伤心欲绝的大概就是侍女阿茶了吧!


    至于她自己,从那天晚上见完武德帝后,便再未哭过。她就那么看着,就如当年看着母亲的葬礼一样。


    林昭并不知道人是否真的有灵魂。


    哪怕她穿越了,哪怕她似乎灵魂穿越了,她依然无法判断,人是否有魂魄,是否有轮回。


    甚至,连她自己,到底是她占据了一个古代之人的躯壳,还是她本就是原主,只是在生死之间突然多了一段现代林昭的记忆而已,其实,林昭都搞不清楚。


    本来,她对这一切其实是不怀疑的。现代穿越小说那么多,每一本都告诉她,那是一种灵魂介质的穿越。所以,最开始穿到这具身体时,林昭也以为自己也是如此。


    可是,后来系统011出现,当她询问原主之事时,它反问的那句“你又怎知,她真的重生过呢?”让林昭起了疑。当时,她虽然没有继续问,但其实所有疑问都记在心里。甚至,因为这句话,导致她对系统前一句关于原主投胎后,福禄无双,幸福一生的回答,也产生了怀疑。


    因为这句话过于判定了,它不像在描述一个人的人生,更像一句仙侠剧里面的人生剧本判词。


    可人生,真的有剧本吗?


    人生,又怎么可能真的按照剧本演绎?


    系统如何确保原主投胎后,就真的能够福禄无双,幸福一生?难道是让她投个好胎?可原主难道真没有投一个好胎吗?她在这个世界真实身份可是公主,是除了皇子之外的顶级好胎了。命运还不是照样弄人,让她过不好一辈子。


    不止一辈子,甚至可能几辈子。


    所以,什么叫好胎呢?


    再说剧本演绎。按照她的记忆,这里面应该是一本团宠小说世界,本身就是剧本。系统告诉她的,也是这样一个事实。可现实呢,兰亭会集,原著男主宇文墨根本没有按照剧本演绎,强力维护林明珠;而所谓的霸道男主维护女主的剧情,内里更是不堪,很大可能是宇文墨自导自演。


    而花宴那件事更是证明,所谓的剧情,不过是宇文墨的安排。没有了女二林菀的加入,就出现了另一个女配柳盈。从始至终,所有的关于原男女主美好的剧情,很有可能都是宇文墨为了彻底虏获林明珠心的一场狩猎。


    还有,那场荣王混乱的大婚,原本不存在的对她的刺杀事件,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发生了。


    这一切,无不在表明,所谓剧情的荒谬。


    人生,根本就没有什么剧情,这个世界,也不可能被所谓的剧情捆绑。世界是动态的,任何变动,都会搅乱事情的发展。只有我们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编剧。


    所以,系统所说的福禄无双,幸福一生,要么是谎言,要么是笑话。


    因此,林昭根本没打算继续去问系统,明康公主是否轮回,是否投了一个好胎,下一辈子是否能够如她所愿一般,在爱和夸赞的怀抱里长大,不再像这辈子一般,至始至终,没人在乎,小透明般,似乎都没什么存在感。因为,系统要么给她一个谎言的答案,要么就根本没有答案。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登上那个位置。


    她所能够做的,便是为她不断收集竹简书籍,然后将其封存好,放入她的陵墓中。期待着某一天,某一支考古队发现它们的价值,进而用探索的精神,将她的人生故事发掘出来,让其成为这一段雍朝历史熠熠生辉的代表性人物。


    就在这压抑的悲泣和白色帷幔交织的氛围中,一名内侍悄然走到林昭身侧,低声汇报道,


    “殿下,司徒世子在府外,求见殿下。”


    司徒旭?林昭听到这个名字,略有点恍惚,随即又想起荣王府那个混乱的夜晚,当时能够查出背后插手的王昭仪,还是多亏了司徒旭抓住了幕后的范媪这个人呢!虽然他最终因为身份原因,并没有如她所愿审讯那个壮汉刺客,揪出这里面暗藏的宇文墨,林昭依然领了这份情。


    “请世子进来吧!”


    林昭深吸一口气,沉着声音说道。说完,她再次看了一眼井然有序的灵堂,扭头离开了这个地方。林昭很清楚,此时此刻司徒旭来找她,绝不是为了吊唁,毕竟他早就吊唁过了。作为一个北疆秦王世子,在她还处于禁闭的时候,能够主动冒着风险来此找她,只有一个可能。


    事关两人共同利益。


    而这里面,只有相关一个人的事情,能够牵扯到他们两人身上去。


    ——那个壮汉刺客。


    而林昭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件事的进展如何。


    很快,一间茶室就被收拾了出来,林昭直接坐在左边,等候着司徒旭。没多久,一个身着素色常服,几乎没有佩戴任何配饰,甚至连手中惯常带的串珠都变成了木珠,头上发冠更是特意更换了布冠的司徒旭,被内侍引着,走了进来。没有了那身华丽的锦缎,司徒旭身上似乎少了些许仙气,却也多了一点真实。


    司徒旭一进来就看到等候在那里,身穿细麻衣的林昭。他脸色立马变得沉重起来,随即躬身道,“殿下、节哀!”


    林昭直接抬手,“多谢世子!请坐。”


    随后,她也没心情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世子此次前来,可是有何事?”


    见此,司徒旭也不多言,他直接对林昭道,“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讲的那个,一头狮子一头老虎和一条狼共同争一个猎物的故事?”


    “自然!”林昭点头,她费尽心力编的故事,怎么可能忘记。当时,她说这个故事时,还是三个人呢?如今却?但很快,林昭就打断了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她并不想这个时候去陷入所谓的悲伤状态。


    “世子莫非有了新的心得?”


    司徒旭沉重得点了点头,“狼的使者,已经开始在老虎面前构陷狮子了。”


    所以,那壮汉刺客依然没有忘记,构陷司徒旭这件事?可即便如此,司徒旭也不该担忧啊。虽然当时那刺客的确说出了司徒旭的名字,却立马被她命令林霄打断了,失去了说出那句完整话的机会。如今,那刺客已经被押入大理寺的监狱,如此情况之下,刺客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那是构陷。


    司徒旭看出了林昭的疑虑,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另一个消息,“今天早上,那狼用来自导自演的刺客,突然被人所杀,现场找不到任何痕迹,唯有一样东西留下,旭的玉佩。”


    “玉佩?”林昭看向司徒旭,“当真是世子的玉佩?”


    “是。”司徒旭哑声道,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和复杂交织的神情,“那玉佩是旭十岁时,陛下赐予旭的礼物,玉质特殊,青中带着一抹红彩,正应了旭的名字。旭以为自己一直将其保存得很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它竟会成为指向自己的把柄。直到大理寺卿将玉佩带到旭府邸那一刻,旭遍寻府内都找不到自己的那一枚,方才猛然惊觉,那玉佩竟然早已经不见了。”


    林昭静静地听着,眸光没有放过司徒旭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秦王府中有内奸?


    不过,林昭并没有完全相信司徒旭的话,毕竟,这件事也有可能真是司徒旭做的。虽然那壮汉刺客是宇文墨所派,但万一司徒旭昏了头,怕那刺客继续说构陷自己的话,真的引发武德帝的怀疑,一时之间昏了头,继而真得铤而走险,派人去杀了他呢?虽然司徒旭不像个能干出这样事情的蠢人,但聪明人犯起蠢来更可怕。


    当然,林昭也很清楚,这样的概率极小,很大可能这是一场构陷,甚至可能是宇文墨见上次那场自导自演刺杀失败,再一次出手了。毕竟,司徒旭哪怕要铤而走险,也不必拿出那么重要的一块玉佩。恰恰相反的是,计划失败的宇文墨,为了顺利回北周国,只会更加不择手段,鋌而走险。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逼司徒旭入局,再拉北疆秦王府下水,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她直接问道,“世子想让孤做什么?”


    司徒旭并没有立马回答,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林昭,随即垂眸站了许久。林昭也没有催促,就这么看着他站在那里,紧绷着身体,持着木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直到好一会儿,他彷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旁边,将袖子拢起,直接对着林昭跪了下来,以头磕地道,“旭知道,殿下当时之所以会对旭说出那样一番话,除了不想让狼得逞之外,定也有不希望北疆在此关键时刻出现漏洞,让外敌有可乘之机。


    旭不求殿下全然信任,也不奢求殿下为旭求情奔走,只希望他日,若朝堂因为此事掀起飓风,殿下为旭为我秦王府说一句公道话。北疆可以没有我司徒氏,没有秦王府,却决不能乱。


    当年壶关大战之后,我雍国虽然险胜,可这些年来,我和父亲亲眼看见北周帝厉兵秣马,一直没有忘记失败之耻,想反击回来。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得不防啊!若北疆真的动乱,怕是要牵扯到整个雍国了。”


    林昭看着司徒旭,他说了很多,说得也很大义凛然,但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只有一个核心意思。


    “你不相信天子?”


    她直接一句话,剖开了司徒旭言语中所有冠冕堂皇的掩饰。


    司徒旭的身体忍不住僵了一下,随即,他沉默了,伏在地上久久不语。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说封面改成红色和现在名字一样的了哈


    第110章


    其实,林昭是很能理解这件事的。毕竟,自古以来,似乎除了刘婵、刘秀这样的特殊之人外,帝王和领兵在外或者守卫边疆的大将,关系上都有点紧张和拉扯。


    就是被人夸赞为祖龙,从未杀过一个功臣的秦始皇,大将军王翦在出征之时,都不得不多次讨要田宅展示自己的贪婪以自保。汉武帝手下神将不少,其与卫青霍去病之间,也称得上君臣相得。但即便如此,对于李广利之类的大将,他的猜忌和控制欲也非常明显。


    之所以会造就这样的一个问题,原因其实是多方位的。譬如,大将驻守或者征战的地方距离过远,皇帝无法直接控制;譬如,权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几乎成为铁律。在这样情况之下,这就意味着,大将军对军队有超大的控制权。


    而且,还有一个核心原因,基本上能够皇帝任命在外,领兵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士兵打仗或者驻守重要防御边疆的大将,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没有能力的人也受不住,只会吃败仗。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大将征战守门越有能力,皇帝越不放心;皇帝越不放心,大将军越是战战兢兢。大将军战战兢兢,他有可能脑子一热,或者在皇帝的逼迫之下,直接造反了。而越多这样的大将军造反,后来的皇帝只会越加不放心。


    特别是如武德帝这般,本就依靠军权上位的皇帝。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他都可能会直接翻脸。甚至,哪怕没有风吹草动,为了某些利益,他也可能会翻脸。譬如,为下一任皇帝清除障碍。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解的困局。


    “无需担心,孤明白世子的难处。”林昭叹了一声,起身扶起司徒旭道,“世子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哪怕是为了北疆的局势安稳,孤也必然会出面的。”倒不是真的对司徒旭多喜欢,主要是,她知晓秦王此人。如果武德帝真的逼迫的话,他是真的可能反啊。


    书里面的剧情,秦王不就是被逼谋反,导致雍国大乱了吗?


    林昭可不想重蹈覆辙。


    一个稳定的北疆,更符合她的利益,也符合她未来登上帝位的根基。最起码,目前她和司徒旭的关系还算不错,可以稍许借一点力。若北疆换人值守,她可能就一点力都借不到了。


    而且,她帮司徒旭,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不过,世子应该明白,孤的帮扶可不是毫无条件的。”


    司徒旭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一部分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昭王,明明比他矮了两个头,身高只到他的腰间,可偏偏身上的气势一点不小。


    如果说,他在荣王府门口见到的昭王,身上尚还存有一点她这个年龄段少年该有得天真的话;那么,经历了荣王大婚那场刺杀变故,明康公主惨死之事后,此刻的昭王,历经一场血的磨砺,彷佛彻底磨掉了身上的天真锐气,只剩下那沉静到极致,冷静到极致,也冷酷到极致的权衡利弊了。


    明明那么小,穿着也是普通的白色细麻衣,静静得站在自己面前,可却依然给人一种凛冽之感。司徒旭因为当时身处地牢,想要守着那些刺客线索不出变动,所以当时林昭去和乐殿时,并没有跟着去。


    也因此,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林昭再次回到荣王府时,后面还带着一具尸体。直到后来韩晶到来,将一切线索都交接时,司徒旭才彻底知晓这件事,也看到了那具跪在明康公主面前的尸体。当时看着那个场景,司徒旭只觉一股寒气彻骨袭来。


    从来没人这么做过!那般场景,于他看来,几乎和伍子胥挖墓鞭尸一般,骇人听闻。


    对于世家之人而言,尸体被人如此侮辱,是何等耻辱!


    司徒旭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们司徒家是军武出身,跟着武德帝才有了今天,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他可没少被世家们暗地里鄙夷。他们不敢鄙夷皇帝,所有出口都对准了他,而他也因此,把自己成为了最标准的世家子。


    所以,这哪里仅仅是复仇,更像一种宣告,一种突破底线的震慑,告诉所以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对她不利的人——小心些,如果敢惹她,只要被她抓到,即便是死了,也将不得安宁。


    这真是一个女子能够做出来的吗?


    司徒旭并不是不知道女子的能力,他阿娘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通过后宅之路影响他的父亲,进而影响整个北疆的治理。


    但昭王不同,她的出现,几乎彻底打破了他对女子的刻板印象。


    也正是在那一刻,司徒旭彻底收起了自己心中因为对方年龄和性别可能产生的,最后一点潜意识的轻视。


    今天,来这里之前,护卫甚至还提了一句,“既然明珠翁主不行了,世子何不选择昭王?”


    司徒旭一听就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故技重施,用情爱去捆绑这个昭王,为他们所用。即便不能为他们所用,只要昭王未来下嫁北疆,他们秦王府的危机也能解决一半。


    可司徒旭立马就摇头拒绝了,他很清楚,林昭绝不是他能应付用林明珠的方法来应付的人。


    从荣王府见面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将自己置于高位,哪怕看到他的容貌,也未有一丝倾慕之意。那个时候,她甚至还对他有所求,姿态依然没有降低过。后来荣王大婚那场变故发生后,更是直接将他置于下属的位置,虽然语气上是拜托,但司徒旭听出了里面的命令意味。


    此刻,看着眼前昭王眼神里的审视和理所当然的压迫,司徒旭几乎更加确认了这点。


    权力才是昭王的最爱。


    这样一个人,竟然奢望用情爱去捆绑她,玩对林明珠那套温情脉脉的手段,他无疑是在玩火自焚。哪怕司徒旭知道,自己的容貌的确是一件利器,但很显然,在眼前的昭王眼里,它毫无价值。


    而且,他如今已经没有试错机会了。


    为了不卷入夺嫡风波,这些年他若有若无的拒绝,早就得罪了太子贤王荣王几人。如今,哪怕他再低头,除非付出巨大代价,否则可能不仅受辱还毫无所获。唯有眼前这个刚回来的昭王,对天子有足够影响力,还对他示好过,值得一试。


    所以,当林昭提出“条件交换”时,司徒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怕就怕自己身上,没有对方要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可怕呢!清晰的利益交换,反而更能稳固两人的同盟。


    司徒旭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低声道,“殿下请讲,只要不损害北疆的利益,也不妨碍雍国利益,但凡旭能达成,必倾尽其力。”这是一种低头的姿态,虽然算不上臣服,但诚意十足。


    不过,即便如此,司徒旭还是对条件做了限制。


    林昭看着眼前身子几乎躬成九十度的司徒旭,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清醒且愿意低头的利益同盟者,而不是一个自恃身份天天跟她各种关系拉扯,甚至还可能对她心存妄念的人。


    男主宇文墨对林明珠的行为,已经向她证明了,这个世界男人对女人情感的利用有多娴熟。司徒旭作为这本团宠文里的男二,一个表面上看着似乎圣父级别的忠犬男二,林昭可不相信,他在这里面没有其他暗藏意图。


    一个边境王府世子在洛京“为质”十几年,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够在圆滑得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如今,即便身处困境,依然能够在困境中找到最好的一条路,来公主府找她。结果,你跟我说,这样一个人是纯良忠犬圣父?闹呢!


    很显然,司徒旭其实跟宇文墨其实是类似的一种。这样的人,可以用,但必须警惕着用,恩威并施的用。


    “世子不必如此。”林昭再次将司徒旭扶起来,也不打哑谜,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世子放心,孤所提的条件,既不会损害雍国的利益,也不会损害北疆的利益,而且,孤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对世子提过高的要求。”


    司徒旭点了点头,他能来此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有个消息,或许殿下会感兴趣。”


    “哦~”林昭眯了眯眼,“看来世子准备的挺充分的。”


    林昭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眼前人。


    司徒旭并未说话,只慎重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递到林昭面前。


    林昭眉毛心头一凛,到底什么关键的消息,竟然让他这样一个亲王世子,竟不开口,生怕泄露。林昭接过纸条,待她将纸条打开,看清楚里面的字迹之后,随即呼吸一滞。


    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竟只用细毛笔写了五个苍蝇一般大的字。


    ——北周帝病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周权力格局即将面临重新洗牌;意味着宇文墨的四个兄长即将为了这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也意味着作为质子的宇文墨,一旦这个消息曝出去,便会变得无比微妙且危险。一旦北周帝身死,他的兄长们坐上那个位置,而他还在西雍国回不去的话,他便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同时,他对西雍国的价值,也将几近于无。毕竟,皇帝是父亲,和皇帝是兄长,完全是两码事。况且,宇文墨跟这个皇帝还是同为皇位竞争者关系,新上位的北周帝别说照拂他了,能不弄死他就不错了。


    当然,对武德帝而言,可能也不是坏事,毕竟,新上任的北周帝如果真的要弄死宇文墨的话,肯定会提出谈判条件的。不过,这对宇文墨而言,可就太糟糕了,他将成为那件被交易的活物,放在两国的天平上衡量价值。


    所以,这才是这些日子,宇文墨动作如此频繁的原因。


    ——因为,他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封面已改,正式用新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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