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眼看着林昭离开的步子越来也越快,赵程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双腿一趴就软跪在地,大喊道,“昭王,留步!我拿——我现在就让管家去拿!”
说完,便忍痛再次站了起来,几乎是踉跄得冲到小院外面,一把抓住依然停留在那里,正在不断徘徊的管家,低声急促的命令道,“赵伯,快——快去我书房——打开暗格,把那个带迦陵频伽鸟纹理的红酸枣木盒子拿过来——立刻拿来,别耽搁了!”
赵伯自从被虎贲卫轰出小院中厅后,内心就一直在焦虑着,深怕主家赵程出了意外。
届时,他赵伯怕也很难有活路了。
如今看到赵程安然无恙得出现,这才松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这样一个吩咐,心中忍不住一凛,老爷竟然要他拿东西,那昭王显然不好对付,忍不住凑近赵程低声问道,“老爷,要不要老奴把老夫人找来!昭王——”
虽然话没有挑明,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就是要搬出赵老夫人这个人,来应付昭王。毕竟,和赵程不同,赵老夫人在名义可是昭王祖母那一辈的,光辈分就能压死人。
赵程心中不耐,他知道赵伯是好意,但也清楚赵伯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今已经不是囚禁公主的事情了,而是牵扯到了巫蛊。真曝出去,汉代的太子都得死,别说他赵家这样一个所谓的舅家亲戚了,不然他怎么会只敢暗暗威胁呢!
阿娘是什么性格,他很清楚。真叫她来,哭爹喊娘,撒泼打滚,只会把事情弄得更遭。
当务之急,是将事情掩盖下去,而不是再扩大事端。
所以,他直接粗暴得挥手制止赵伯的提议,厉声道,“住口,赵伯,不要去打扰阿娘,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快去将东西拿出来,速去速回。记住,里面的东西很致命,千万不要打开盒子。”
说完,他忍不住又说了第二遍,“记住,绝对不能打开盒子,也决不能弄丢那个盒子。那里面藏着的可是要抄家灭族的致命东西,你若看一眼或者弄丢了,就是老爷我也保不住你了。”
赵伯心肝颤了颤,立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狠狠地点了点头,行了个礼便快速朝赵程所说的书房走去。
旁边的佐尉刘辉也听到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赵程说的东西是什么,但一看就很重要,而且明显是殿下要的,想到自己护送林昭路上出的那件事,生怕又出现意外,立马示意两个虎贲卫暗中跟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又出事了,他刘辉也没脸在虎贲军中待下去了。
各大府邸暗中收买或者早已埋藏的暗子们,本就在时刻关注着这件事,眼看着赵伯突然从小院走出来,自然猜到事情又有了变故。很快,各大府邸便得了消息。
东宫、宋府、谢府以及王家等顶级势力,向来没将明康公主这个人未放在眼里,因此压根猜不出这里面还牵扯了巫蛊这等骇人秘闻。右仆射李元也不过是惯常关注一下这个新出现的王爷,也没有过多“深思”。
唯有贤王和荣王两人,立马猜到了赵伯出来的缘由。
荣王林璋一直等着这个妹妹像当初的他一样,碰个硬钉子就灰溜溜的离开,搁一鼻子灰,然后自此对赵程府中之事再不关注呢。没想到,这个妹妹不仅没有退缩,反倒在明知道里面埋着巫蛊这个雷之后,还悍然插手了。
这样的结果,简直就像一记耳光,狠狠得抽在他脸上。
“该死!她怎么敢!”林璋捏着手中线人传来的密信,指尖发白,心中格外的愤怒,“她难道不知道巫蛊意味着什么吗?就算她自己不知道,身边的人不会告诉一声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有恃无恐,觉得自己能够摆平这一切。”
当然,这不是他最愤怒的,他愤怒的是,林昭有可能将事情揭破。那可是巫蛊之祸,届时,这枚好利用的棋子,怕是要就此毁了,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愚蠢的方式毁掉的。
这让林璋如何能够忍受。
况且,自己可是派人去过明康公主府,届时若赵程受不了用刑,交代了这件事,父皇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觉得,自己在盼着他死。明知道巫蛊,都不上告!
很显然,他潜意识里认为,明康巫蛊诅咒的一定是武德帝。
想到这里,林璋心中便焦灼得很,简直如坐针垫,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心腹,立马吩咐道,“去,立马去明康公主府,就说我这个哥哥有事情找她,务必把那个蠢货给我叫回来!”说到这里,林璋的声音阴沉得快能滴出水了,着重又吩咐了一句道,“一定要把她给孤带出来!”
“还有——”林璋加重语气道,“让她把证据立马给孤毁了!”
心腹一听,不敢耽搁,匆匆领命而去。
另一边,贤王的心情就闲适多了。
因为林昭的这般鲁莽动作,正中他的下怀,完美了迎合了他想要坐收渔利的心思。
况且,那可是巫蛊,只要一想到那“巫蛊”届时会掀起的滔天巨浪,甚至连他那位好三弟怕也是要牵扯进去,林璋那张惯常如大理石般面无表情的面容,嘴角都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极为细微的微笑。
“闹吧!闹吧!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他心下冷笑,“最好能把孤那好三弟,一举打下去!”
不过,想到此刻这个赵府的管家出小院,很大可能便是去拿那个关键的巫蛊证据。而他那二妹妹,但凡不是个愚钝的人,便一定会将这个关键的证据销毁。
林琏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还想留着这个关键证据,把事情进一步搞大呢。
想到这里,他也迅速招来自己的心腹手下,对他吩咐道,
“去,将那个老管家拦下来,杀了他,然后搜他身,他身上定有东西,无论是什么,届时你把它拿出来,快速回禀给孤。”想到此刻荣王林璋也可能关注这件事,必定也会派人去明康公主府。
林琏眼中闪过一抹幽光,随即立马又换来另一名心腹手下,直接对他道,“去,带人盯着荣王府,从现在开始,一盏茶的时间内,不管什么人出来,一律绑了,扔到荒僻处!”
那手下对这个命令不明所以,却也立马点头应下了。
很快,荣王林璋派出去的所有心腹,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动,便被那手下绑住了手脚,扔在了洛京一个废弃院落内。由此可见,相比于贤王,荣王在这个洛京的势力,着实不是一般的若。
而此刻的赵伯,对自身早已成为多方博弈的一环的险境,可以说一无所知。
公主府的规制跟昭王的昭王府类似,中轴线都是两个大殿,一个公主待客的正殿,一个公主和驸马歇息的后殿。不过,自从赵程将明康公主囚禁,扔到后院的一个废弃院落里面后,整个后殿便成了赵程的地方,连带着书房也被他搬了过去。
赵伯虽然心惊胆战,但办事能力着实不错,几乎没有片刻耽搁,就从废弃的小院,熟门熟路得走进后殿的书房。待走进书房看到那个有暗格的书桌时,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虽然他备受赵程信任,不然,那样的地方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但真正取这么一个听着就很要命的东西,真还是第一次啊。平时,赵程放在暗格里的,最多也不过是个某个歌姬给她写的诗啊曲啊之类的,那可能有什么致命玩意。就是想有那玩意,这洛京的人也没有带着他老爷玩啊。
可眼下已经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他擦了擦手,又抹了抹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手指在书桌底部某个隐蔽处轻轻一按,随即暗格应声而开。很快,一个迦陵频伽鸟纹理的盒子便浮现在他眼前。
看了一眼那被洛京权贵们追捧为吉祥鸟的半人半鸟的纹理,赵伯只觉得头皮发麻,邪性得很。生怕自己再看下去,都没胆子拿起这盒子了。赵伯闭了闭眼,快速抓起盒子,恢复暗格,转身便走。
按道理而言,这里是公主府,他不应该紧张的。可赵程的话让他亚历山大,他如今只想赶紧沿着原路返回,把这个一看就是烫手山芋的东西,送到那个废弃小院,深怕出了什么变故。
然而,有的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走到半路,耳边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风声。他几乎凭着几十年摸爬滚打的本能去,猛地矮下身,这才避开了这道恶风。随即,他的耳边便听到“咚”的一声,一个闪着寒光的刀片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得钉在了他前面的廊柱上。
“啊——”赵伯惊呼一声,骇得面无人色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时,金戈交击的声音响起,赵伯抬眼看去,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竟然出现了两个虎贲卫,此刻正和一个灰衣下人打起来。三人之间刀光剑影,瞬间就缠斗了好几个来回。
毫无疑问,若没有这两个虎贲卫,他此刻怕是已经死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强行捡回了一条命的赵伯,也顾不得什么了,抱着盒子,连滚带爬得朝着小院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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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很快,这件事就惊动了身处中厅的林昭等人,她走出去,看着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吓得不轻的赵伯,又看一眼显然已经听完事情经过,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的赵程,立刻问道,
“怎么回事?”
还没等赵程说话,两名虎贲卫就走了进来,跪下开始向林昭请罪,并将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林昭几乎是瞬间,就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同时也立马意识到一件事,如今的明康公主府里面怕是已被暗子渗透了,她在这个府里的一举一动,可能都有人看在眼里。
如此情况之下,巫蛊这个秘密,只会更加瞒不住。她看向赵伯手中的盒子,扭头看了旁边的王直一眼,示意他将盒子拿过来,随即扭头走回室内。现在当务之急,是立马毁掉这个致命的东西。
很快,一众人便又回到中厅。
“打开吧!”
林昭淡淡得吩咐道,她倒想知道,这个明康公主所谓巫蛊把柄是什么?能够让赵程刚刚那般肆无忌惮!
王直领命,立马打开了盒子。
很快,黑色木盒内,一个做工堪称精妙的白色娃娃便呈现在了林昭等人面前。娃娃浑身裹以素娟,里面不知是软木制作而成,还是填充了其他东西,称得上一句逼真了。
布娃娃身上四肢遍布银针,针尖寒光闪烁,几乎覆盖了所有要害穴位,可以想见,当时明康手持这个布娃娃,将针一根一根扎进去的愤恨。
林昭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任谁看到这样密密麻麻的银针,都可能头皮发麻。
难怪这么多年的封建王朝,都将这玩意列为禁忌。
太瘆人了!
林昭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科学发展观,这才强忍下心中寒意,冷静的伸手,用指尖捏住布偶娃娃边缘,将它翻了个面。
很快,娃娃背后,一行血色的生辰八字,展现在她面前。
看着那处熟悉得简直不要再熟悉的生辰八字时,林昭目光凝住了,甚至一下子便觉得浑身不对劲起来。
——那竟然是她的生辰八字!
那一瞬间,震惊、愤怒、惊恐,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幻灯片一样从她脑子里一一划过,最终混合成一股莫名的寒意,对着她兜头罩下,让她的耳边都忍不住嗡嗡响了起来。
亲们,谁能想到,找个巫蛊娃娃,竟然找到了自己被诅咒的证据。
可是,凭什么?明康公主凭什么诅咒她?她与这个长姐无冤无仇,两人甚至连正式见面都没有。难道这个世间真有无缘无故的恨吗?恨不得咒死她?这未免也太搞笑了!
随即,“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冷笑,真的就从她喉间溢出。
林昭只觉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
这样的一个娃娃,她真的要销毁掉吗?这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死有何区别?
但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生辰八字不止是她的,还有一个人跟她有着同样的生辰八字。
这个人就是——这十几年来,与她互换了的假公主,林明珠。
一个更加合理更可能的猜测,涌入她的脑海!
明康公主不太可能无缘无故诅咒她。两人如今仅有的交集,也不过是今天。就这,还是在明康公主昏迷的情况之下。所以,这个被诅咒的人,与其说是她,倒不如说是林明珠。
想到这里,林昭方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至于为何明康会诅咒林明珠?一个备受团宠,一个受到极端冷落,林昭不用脑子都能想到,无非是姐妹间那点龌龊。
林昭对林明珠的观感很复杂,她并不恨她,却因为原主的原因,也不可能多喜欢就是。所以,对林明珠被诅咒一事,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还有点庆幸,幸好被诅咒的是林明珠,否则,这件事还真不好处理。
毕竟,贵人的八字,向来是秘密。皇帝的生辰八字,就更是秘中之秘。
若明康公主诅咒的不是林明珠,而是其他人,譬如武德帝,或者宋皇后之类的,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直青衣等人,纵然她今天把巫蛊这件事掩盖过去,武德帝肯定是能知道的,心中也会对她存在疙瘩,这个长姐未来的日子也绝不可能好过。
可若只是姐妹间的龌龊,这个事情的严峻等级,便可以向下移一个度了。
特别是在如今,林明珠已被揭破了假公主身份,不是皇家人了,事情的严峻等级,又能够往下移一个度。
只要武德帝心中有数,事情一切便好办了。
随即,林昭又看了赵程一眼,他显然是并不知道,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谁的,只以为是在诅咒天子吧!不然,她刚刚构陷威胁他时,此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反驳。
想到这个可能,林昭立马做出了决断,依旧按照原计划进行,立马销毁这个巫蛊娃娃!
不过,在销毁之前,对于巫蛊这件事,她决定还是遮掩一下。既然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那么对于这件事,他们内部之间就必须有一个统一的话术。
看着上面标注的穴位,电光火石间,林昭迅速想到了一个好的措词。
她看向在场的站着的赵程林霄等人,随即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扎满针的帛人,脸上露出一抹类似调侃的笑容,直接道,“赵驸马,你先是囚禁明康公主,刚刚又胆大包天的威胁孤,就是因为这个?”
说着,也不等赵程回答,她便状似怜悯的看着他道,“我看你大概是花天酒地久了,脑子有点不好使了。你看看,这哪里是什么巫蛊,这分明是明康长姐学医的绢人而已。孤早就听说,明康长姐非常爱学习,有段时间一直在学习医术,甚至为了辨别穴位,还特意扎了个绢人日夜练习。”
说着,她倾身向前,手指虚点了点盒子里的娃娃,“瞧,上面还标了穴位呢,长姐何等好学!”
“姐夫,你的眼神和脑子,也该好好清理清理了。以后,做事可不能如此毛躁。就像你刚刚说的,咱们可是有规矩体统的人家,会闹大笑话的。”林昭收回手指,随即在旁边的案几上,轻轻的抹了一下,捻了捻上面的灰尘,随即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声音淡淡道,“姐夫,你说,是吧!”
明明林昭说话的声音很轻,明明林昭每一句话都是笑着说出来的。然而,听着那一声声姐夫,笑话,赵程听着愣是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此刻,中厅里面虽然因为林昭的到来,管家紧急让人送来了几盆碳,但其实因为门窗许久未修复的缘故,内里并不暖。可赵程却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就连大清早才刚清理的脸上,也开始布上了细密的汗珠。
特别是听到那句。“咱们可是有规矩通通的人家”时,赵程身上的冷汗流的更快了。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刚刚在前殿客厅时,是如何暗中嘲讽眼下这位昭王不懂规矩体统的。如今,昭王把这句话送还给他,显然是在了心里记了仇呢。
看着昭王轻描淡写的将一件巫蛊事件,直接定性为明康为了学医的练习,到最后搞巫蛊的明康清清白白不说,还得了个爱好学习的美名。而他赵程则瞬间成为了鲁莽之辈,没搞清楚事情真相不说,还不知死活的把它说成巫蛊,闹出大笑话。
赵程心中如何不惊惧。
可即便心中如此惊惧,他依然不敢有任何异议,甚至必须认了这个罪名。
因为,此刻他比昭王更不希望这个巫蛊事件,真的传出去。
更何况,林昭还拿囚禁公主一事威胁他。眼看着林昭还在笑盈盈的看着他,彷佛不得到他的回答不罢休般,赵程心底哪里还敢有其他想法,只能赶紧上前行礼然后快速点头道,“昭王说得对!昭王说得有理!”
林昭:“看来,姐夫也同意我说的。”
赵程再次猛地点头,“是!都是我的错!我瞎了眼,还闹出了个大笑话。”
“希望姐夫不要忘记今日之言。否则——”
“不敢忘!自然绝不敢忘!”赵程点头如捣蒜道,“昭王放心,我绝对对此倒背如流。”
要不是自己好歹是驸马,他此刻都恨不得直接给林昭磕一个,以此来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不就是背个锅吗?反正囚禁公主的事情都干了,这样一个小锅,他完全背得起。
林昭见此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不喜欢这个赵驸马,不仅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嚣张跋扈,贪婪成性,刚刚还敢那般看她,色欲熏心。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身上还是有一点优点,譬如,特别怕死。
怕死好啊,怕死才能识时务,该低头时,低得下头。
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必然是会曝出去的。那些人既然会想要杀赵伯,抢夺这个巫蛊娃娃。如今没有成功,肯定会想办法用巫蛊这个借口生事。那时,她便必须让赵程出面,全面否定存在这个东西。
如果赵程真的跳反,就会很麻烦。
不过,为了不妄生事端,眼下这个娃娃还是要处理的。林昭目光再次看向王直手里捧着的布娃娃,看着那遍布全身的银针,又一次觉得喉头发紧,浑身充满不适。
她赶紧扭过头,努力忽视这种心理性的异常,继续笑着说道,“虽然这只是长姐练习医术的绢人,不过,到底还是有点吓人。今日,孤就做主,将它烧了吧!”说着,她再次看向赵程,“姐夫,你觉得呢?”
虽然烧毁巫蛊,这件事若爆发了,等于给自己按上了一个罪名。
但林昭却不能不这么做,这个雷太大了,不毁掉没人会安心。
赵程巴不得赶紧烧掉呢,自然立马点头!
林昭看向王直,“烧了吧!”
王直会意,立马走到窗户旁的炭盆边,打开盒子,就要把这象征着不祥的玩意丢进去。可还没等他将那盒子里的木偶娃娃拿出来,中厅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随即一个虎贲卫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对着林昭道,
“殿下,青女官来报,明康公主怕是有点不好了!”
“什么!”林昭震惊了!刚刚不是还在睡着吗?怎么突然之间就不好了。她赶忙让人叫青衣进来。很快,等候在外面焦急的青衣,便走进了中厅。一看到青衣脸上的表情,林昭便知,明康的情况那是真不好。毕竟,眼前这女官自从跟着她,她可是从没见她脸上还有除恭敬以外的神色。
林昭心沉了沉,百步她都走了九十九步了,明康这个长姐如果死在这一刻,她前面的功夫算是要白费了。
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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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康公主林慧也很想问一句,怎么会这样?
本来,经过数名医工的诊治,她终于从黑暗中挣扎出来了,这是好事。随即浓重的药味和陌生的熏香气息钻入鼻腔,更是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当时,她猛然睁开双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晰,便看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侍女阿茶。
看着阿茶身上那因为浸染了墨汁,依然残留黑色的皮肤,明康公主林慧立马记起了自己在入睡前作的决定。
为了死也把赵程拖入地狱,她让阿茶去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自然是有了结果。想到这里,林慧心头很是激动,她几乎是两只手一起抓住阿茶的,嗓音沙哑,神情却带着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阿茶,信送到了吗?”
阿茶自然感受到了这份急切,她立马回握住公主的手,立马点头也激动答道,“送到了,公主,昭王来了!昭王殿下亲自来了公主府,救了你!”说完,她还让开一点,指着旁边的人对林慧道,“公主,你看,这是昭王殿下为你请的医工!”随后,又指向青衣,“这是昭王殿下身边的女官。”
直到此刻,林慧才发现,自己这冷清了几个月的房间,今天竟然来了不少人。
不止如此,他们还带来了炭盆,暖炉,屏风、帷幔,将这个原本还有点空旷的房间,瞬间变成了她曾经熟悉的温暖的空间。就连她身下原本已经有点陈旧的床榻,此刻都彷佛重新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她那没见过面的妹妹带来的。
她的眼中骤然迸射出惊人亮光,忍不住挣扎着想要起来。
阿茶见状,立马双手将她扶起来。林慧撑着阿茶的手,看了一眼一旁恭敬侍立的青衣等人,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妹妹呢?她在哪里?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性,林慧原本已经有些红润的脸,立马又变得苍白了起来,“她是觉得我这个被夫家囚禁,却只能自怜自厌的长姐丢人,所以不想见我!”
女官青衣俯首行礼,正要向她说明昭王的去向,却直接被阿茶打断了。
想到现在昭王正在和驸马谈判的事情,阿茶此刻已经顾不得规矩礼仪了,直接凑近明康公主的耳朵,轻轻得说了两个字——巫蛊。她可没忘记,当时驸马揭露这件致命事的时候,昭王看向她那一瞬间,目光中的冷意。
林慧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反而更白了,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她们的隐瞒在先,如今曝了出来,心中自然免不了心虚。看了一眼此刻房间中的昭王代表青衣,林慧忍不住低声颤声问道,
“曝……曝出去了……赵程那恶獠当真将那个东西给曝出去了?”
阿茶脸色凝重地点头,“公主,他说了,他还以此……威胁昭王。”
轰——
听到阿茶前半句话的林慧,只感觉耳朵一阵轰鸣,随后便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整个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她作为一个姐姐,诅咒自己受宠的妹妹这件事,彻底被曝出去了。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林慧几乎不用想,便猜测得出来。
首先,父亲定会对她更加失望。她本就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长得普通,不如林明珠精致漂亮,也就一头秀发可以为人称道。才华更是平庸,学了那么多经纶,也不过囫囵吞了个枣而已。更没有林明珠能发明各种各样的东西,还能拿出高产良种,甚至有时随口说出的几句诗,便让人震惊不已。
她是如此普通,如此得透明不起眼,本就已经让皇宫高殿上坐着的威武帝王很没面子了,如今又传出不过因为妒忌,就用巫蛊之术诅咒自己的妹妹这样的事情。那时候,林明珠的身世可没有被揭露。
父亲们听到这样的事情,又怎会不对她失望。不止失望,怕是厌弃都要有了。
还有那些洛京的权贵,那些因为她的“贤良淑德”、“温良敦厚”追捧她的人,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背地里嘲弄她了。
枉费她用了这么多年营造这样一个名声,本来是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可如今什么“贤良淑德的长公主”、“皇室公主典范”,接下来怕是都要在这场巫蛊事件中彻底土崩瓦解了吧!
甚至,他们估摸着还会说她虚伪呢。
明明心思如此恶毒,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得,竟然还宣扬自己贤良淑德?
呵呵——她完了!她彻底完了!她的名声,她的地位,她的尊荣……她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剥夺!
这和死掉有啥区别?
声名狼藉,众人唾弃,父厌亲离………活着,不过是顶着“毒妇”的污名,在这锦绣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腐烂,承受比死亡更漫长、更痛苦的凌迟罢了!甚至,这样的活着,还不如她就那么默默地死去呢?
一瞬间,极致的绝望化作的滚烫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林慧忍不住再次疯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的她甚至笑得比昨天更为癫狂,也更为剧烈,彷佛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笑出来一般,“搞了半天,费尽心思,担惊受怕,竟然还不如死去!”林慧一边笑一边歇斯底里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口抠出来一般,“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阿茶看到这样的情况都快吓死了,忍不住抱住她,想要制止她继续笑。
旁边的青衣和医工等人,更是骇得不行。他们只听过这位公主温婉贤淑,可没听说她有疯病啊!
难道是被关太久了,把人都给关疯了。笑虽然是好事,可这般疯癫大笑,如此激烈的情绪,对眼前的明康公主而言,可是又一层剧烈伤害。这世界上可不乏笑死的人,那晋朝的皇帝司马昭据说就是笑死的。
“殿下,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阿茶一边抱着眼前的明康公主,一边流着泪劝说道,“或许——”
然而,林慧根本不愿意再继续听阿茶的劝了。她甚至觉得昨天的自己都是疯了,才会做出那样一个决定。明明知道,那赵程手上有自己的把柄,却依然因为不甘心,因为害怕死去,做出了那样一个荒唐的决定。
甚至,心里还是侥幸,想着赵程或许不敢曝出去呢。那毕竟是巫蛊啊!
可现在没有如果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林慧便只觉得倒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死了,便再也不用承担那些鄙夷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吧!现在就死!”看到医工想要上前,用银针制止她笑,林慧更是反应剧烈得直接抄起旁边的杯子,扔了过去,怒吼道,“滚——我不要治,你们都滚!统统都滚一边去!”
*
“所以,你的意思是,明康长姐是因为和阿茶说话之后,便开始狂笑不止的!”林昭声音冷冽的问道。
青衣立马点头,“是的,殿下!”
“你没有听清楚,阿茶说的是什么话?”青衣女官立马摇头,哪怕她其实已经猜到了某个可能,她也不会说出来,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到时候,阳女官的结局都轮不到她。
若非在武德帝面前伺候过一段时间,知道武德帝虽然看着对明康公主漠不关心,但并不是真的对这个女儿冷漠无情,偶尔也会找张永问一问她的情况。她若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公主出事,自己也落不得好。
说实在话,青衣并不想走这一趟。
林昭并没有多问,因为她已经猜到了阿茶说的是什么了。能让明康公主如此大受刺激的,无非是巫蛊二字。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这个巫蛊娃娃现在还得留一会。也好,正好让正主确认一下真假。
想到这里,林昭立马转头看向窗户所在的方向,制止道,
“王直,那玩意先别烧!”
王直从青衣进来时便停止了动作,他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不要继续用到这个布偶娃娃,但多年来的宫廷内侍生活早就让他明白,有的时候宁愿缓一步,也不能因为匆匆忙忙走错,最后导致后悔莫及。
眼见昭王喊住自己,立马便端着盒子,又回到了林昭身边。
“殿下,绢人并未损毁。”
林昭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总要让长姐安心一点!”
随后又眼带厌恶得看了面前的赵程一眼,对着身旁的穆兰道,“穆兰,带上我们的赵驸马。”随后也不再说其他,抬脚便离开中厅,踩着院子里细碎柔软的落叶,快速朝明康公主卧房走去。
赵程想要挣扎,他此刻并不想见明康公主。
毕竟,以前他在明康面前都是耀武扬威,充当老爷一般的人物的,如今自己这么狼狈,他怎么可能愿意再见她呢。况且——想到明康公主现在的模样——赵程内心便有点惊惶不安,说到底明康公主如今的惨状,都是他造成的。
“穆兰姑娘,我——”
穆兰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单手就跟拎小鸡一样,直接拎着赵程就走。
两处地方不过隔着一个小院落,几人不过走几步便到了。还没有踏入卧房,林昭便听到了一阵癫狂刺耳的笑声,明明是笑,却听的人心里发沉,不用辨认,几人都能知道笑的是谁。
林昭一听就忍不住拧紧了眉,这笑也太疯狂了吧,怎么跟个疯子似的。皇帝内经可是说了,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任何情绪只要太大,都很容易伤身。哪怕是笑,也是不能太过分。
明康公主的身体本就差,还这样笑,这是诚心要把自己笑死吗?
她就这样一边皱着眉,一边走进了这个长姐的卧房。
她一踏入卧房,温暖的炭火夹杂着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而刚刚的冷清完全不同。
屋内忙碌的医工和侍女们见到她,也如摩西分海般立马让开了位置,恭敬的垂手侧立一旁;此刻正无措得安抚明康公主的阿茶,更是彷佛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忍不住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祈求的看向她。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原本在癫狂笑着的明康公主,涣散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朝着几人的方向看了过来,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目光便在走在最前方的少女身上定住了,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笑声戛然而止——
第34章
明康公主林慧眼里盛满了震惊,她看着眼前瘦得跟个小猴子似的妹妹,这——这就是她那个妹妹?这——这就是——被父亲破格封为昭王的人?她怎么那么矮,那么瘦,跟林明珠的俏丽活泼完全不同。
那身华丽的黑色锦绣衣袍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可等她再看时,却又觉得,林昭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又平静,彷佛阳光下一潭清幽的水,充满着极致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那身华丽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又显得刚刚好。
这巨大的矛盾和反差,带着极致的错愕,彷佛一个塞子,扼住了林慧的喉咙,“你——”她的身体虽然还在颤抖,但神情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林昭清楚的看到了明康公主眼底的震惊,不过她都快习惯了。
似乎,但凡见到的洛京权贵们,看她的第一眼都会震惊一下。昨天被封为昭王接旨时,她走进乾安殿的那一刻,那些本来准备离开的文武百官,看到她的那一瞬甚至惊讶得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而且,自己当下这瘦弱的模样,也不是没啥用处的嘛。瞧,眼前的明康公主可不就是看到她,连癫狂的笑都停了下来了吗?林昭忍不住在心中对自己自嘲了一下。
不过,这到底是件好事。最起码,她不用担心,自己突然要面对一具明康公主的尸体了。想到这里,林昭皱着的眉也舒缓了开来,她微微颔首,对着明康轻声唤道,“长姐醒了!”
林慧心中的震惊还未散去,看着林昭她本想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两人虽然是亲姐妹,但如今也不过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就在她转入沉默时,人群再次涌开,一个明康化成灰都认识的人,出现在她面前——赵程!
看到他的那一瞬,明康便脸色大变起来,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只剩下面上的一片苍白。她拿起床旁案几上的茶杯,本想朝赵程狠狠地砸去。但转瞬似乎又想起什么,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连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指着他,颤抖着唇,喉咙剧烈地耸动,最终只发出一丝尖啸般的声音,“赵——程——”如同金属刮擦玻璃,刺耳得很。但很快,她的瞳孔便开始涣散起来,如灵魂破碎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开始往下倒去。
“公主——”阿茶直接尖叫。
林昭见此立马就知道,明康这又是情绪应激了。
这个长姐情绪似乎极容易失控。不过,如今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了,她先退让一步,让医工们上前给明康扎针,舒缓她的情绪,随即扭头看向穆兰——身旁那张罪魁祸首的脸上,厌恶道,
“穆兰,还愣着干什么!长姐在前,还不把我们的赵驸马拖过来,给长姐好好行礼下跪!”
按道理而言,驸马虽然比公主的地位低,但也不至于要下跪行礼的程度。可赵程本就得罪了林昭,如今明康公主的情况又是他造成的,不搞他还能搞谁?
穆兰直接应声:“是,殿下!”
随即手一推,直接把驸马赵程推倒在了地上。看到他坐在那里,却没有跪的姿势,随即再次上前一步把他提了起来,伸出脚,朝着赵程两边的膝盖各自狠狠地踢了一脚。
“啊——“,赵程被推时便已经猝不及防了,如今又被如此突然暴击,哪怕心底早有所准备,也痛得脸色忍不住扭曲起来。他扭头想要让穆兰轻一点。可惜,穆兰压根不理会他,看着他膝盖成功因为疼痛弯曲之后,便又立马把他扔在地上,对着他的肩胛骨一按。
很快,“噗通”一声,赵程就以跪着屈辱的姿势,按在了明康公主床榻前。大力穆兰的手,就像一座大山,压制住了他所有的反抗。
林慧本以为自己都要死了,没想到转眼之间又被救了回来。她看了一眼眼前松了一口气的医工,又看着身旁脸上露出惊喜神情的阿茶等人,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什么。
没想到,医工们一退下,便又看到赵程那张恶獠的脸。
她脸色又忍不住变了一下,情绪马上就要发作时,却猛然发现赵程这个恶獠并不是站着的,而是被人压着,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直接跪在了她面前,她瞪大双眼,紧紧抓住自己身边的帐幔,诧异得看着这个场景,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那个她以为一直会高高在上嚣张得嘲讽她的,肆意践踏她的赵程,竟然还有今天?
“这——”一时之间,明康再次失了声。
不过,相比刚刚的境况,此刻她好多了。林昭看明康公主情绪不再那么激动了,也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对于被囚禁的明康公主而言,悲惨的赵程是最好的良药。
药到了,情绪都能安稳一半。
不过,要想真正将其情绪安抚下来,还有一样东西必须彻底抹除。
林昭的目光扫过王直手中的盒子。其中那偶人必须销毁,否则它不仅是明康公主的心病,更是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不能再耽搁了。
想到这里,眼看着医工们施针完毕,明康公主看着短时间内似乎也不再有情绪失控的风险,林昭不再犹豫。她直接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霄、青衣等人,直接使了个眼色,下颌再往门外微抬。
几人很快看懂了她的暗示,快速的将房间里的人清场。
很快,整个房间,便只剩下林昭、穆兰、赵程、王直和明康公主林慧几人。
就连阿茶,也被她令人带下去了。
林昭如此反常的行为,立马引起了明康公主林慧的警惕,她再次瞪大双眼看着林昭,脸上是近乎呆滞的震惊。
“你——你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林昭粲然一笑,在明康的床榻边坐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低着头跪着的赵程一眼,随即安抚性得说道,“长姐不必忧心,妹妹这么做,只是更好的处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慧起初很不解,忍不住问道。
但她毕竟也不是蠢货,想到前面阿茶跟她说的话,又看着林昭这一幅严阵以待的模样,立马联想到这个东西是什么?她的眼睛立马不自在的闪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胆怯了不少,一副典型的心虚模样。
“是——”林慧想说那个巫蛊,但嘴唇张了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昭自然明白原因,她直接将自己刚刚应付赵程的借口,再次搬了过来,“也是赵姐夫的不是,长姐不过是学个医术,扎个绢人练习一下而已,结果姐夫大惊小怪的,非要说是什么巫蛊,闹了个大笑话。”
说着,她看向赵程,“以后,做事可不能如此毛躁,咱们可是有规矩体统的人家。姐夫,你说呢?”
赵程能说什么,他跪在那里,膝盖疼得要死,却一声都不敢吭。如今,听到林昭发问,也只能再次答复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连看都没看清楚,结果闹出了个大笑话。”
这一系列颠倒黑白的操作下来,直接让明康公主惊呆了。冲击太强烈,她只觉得自己大脑已宕机。
随后,她便听到林昭继续道,“当然,虽然这只是长姐练习医术的绢人,不过,到底还是有点吓人。为了避免再引起这个误会,妹妹今日就做主,打算将它烧了!长姐,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话后,一瞬间,更是一抹巨大的惊喜,涌入林慧的脑海,她立马扭头看向林昭,甚至开始语不成调起来,“我——”只要一想到这玩意能被烧掉,内心的激动立马让她本能得一把抓住林昭的手,喊出了那句久违的,“二妹妹,你——你是说真的吗?”
“自然!”林昭无比肯定的点头道。
随后,直接让王直走近前,将一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呈现在林慧面前。
“这是你做的那个绢人吗?”林昭语气温和的问道。
林慧看着那个她一针一线做成的偶人,以及上面寒光琳琳的银针,以及上面的生辰八字,一瞬间又彻底僵住了,浑身就跟被酒泡过了一样软了下来。
这等反应,已经无需多言。
反倒是林慧,猛然想起了刚刚林昭跟她说的话,看向这个妹妹,忍不住急切问道,“你知道了?你难道不想说什么吗?你不厌恶我?你不嘲弄我?你不觉得我虚伪恶毒吗?我可是连自己妹妹都诅咒的人?我——”
林昭直接打断了她的自我厌弃,“不过是忮忌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天条,长姐,你有何错?”
“你——你觉得我没错?”林慧听到林昭的话,简直不敢相信。她妒忌林明珠,这个刚找回来的妹妹竟然说她没错,“妒忌可是从秦汉时期甚至周朝开始,便是女子七出之一,可以直接被休弃的!”
虽然这里的妒忌,更多的是妒忌丈夫的其他妾室。
林昭并没有去反驳所谓的女子七出,她只问了眼前的明康一个问题,“长姐,那你觉得,朝堂上的大人就没有忮忌之心吗?”林昭随之便回答道,“不,他们有,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因为忮忌结党营私,倾轧构陷之事,数不胜数,可谁说过他们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慧下意识的反驳,那可是朝堂的大人们。
“那怎么又不一样!”林昭直接反问道,“同样生而为人,天生父母养,男人可以有忮忌心,怎么到了女人这里,心生忮忌,便是十恶不赦之罪了呢?女人不仅能够有忮忌心,还能有欲望,有贪婪,有野心。
但凡男人有的东西,女人都可以有。”
“长姐,你错的不是生有忮忌之心!”林昭直接目光锐利得看着眼前的林慧,一字一句道,“你错在,明明心中那么想要了,却不去争取,去夺得,反而不断的规训自己,说什么女人就必须贤良淑德,做到完美呢。能完美的都是圣人,可不是女人!这贤良淑德,不过是男人捆住女人的缰绳罢了!
你我生在天家,为何要自甘堕落?”
“你——”林慧茫然的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妹妹是怎么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的。可那番言辞却不知为何,哪怕听着如此像天方夜谭,却依然像一颗流星一样,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第35章
林昭也知道,明康公主作为古代土生土长的人,要她一时之间接纳这样的思想,是很难的。她并没有为难这个长姐,低头看着眼睛瞪得铜铃大,显然也大受震惊的赵程一眼,淡淡道,“怎么,姐夫有意见?”
赵程:“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他怎么敢有意见,这可是一个连朝中诸公都敢骂的人。
林昭没再理会他,直接吩咐王直道,“王直,速把东西烧了吧,免得长姐不安!”
林慧的思绪,一下子又被那偶人引去了,眼睛盯着王直。
王直立马应是,随即直接走到旁边的一个炭盆前,也没管那些银针,攥住那布偶娃娃的边缘,便将其连带着针一股脑都扔了进去。?“嗤——”绢布遇到炭火,很快就燃烧了起来,连带着炭盆上都升起了约莫半尺明亮的黄色火焰。
那些原本插在人偶上的银针,也全部掉进了炭盆,开始扭曲变形起来。
转瞬之间,一个涉嫌巫蛊的布偶娃娃,就在炭盆中变成了一捧白色的灰烬。
王直这才捧起空盒子,回到林昭面前,回禀道,“殿下,已经销毁!”
“嗯!”林昭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但心中自赵程提起巫蛊之后,悬着的那颗心,此刻却终于放下来,心中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最要命的玩意终于被她毁了,湮灭无痕,再无什么证据。
随后看向明康公主,“长姐,你看,都化为灰了!”
林慧此刻的心情很复杂,自己担忧了几个月害怕了几个月的东西,就这么被毁了?毁得悄无声息,一点都没引起轰动;毁得如此轻易,最后竟然只剩下一捧白色的灰烬!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她矮了不知道多少的妹妹,第一次心中升起了一抹不可名状的感觉。那不是妒忌,也不是喜爱,而是一种仰望和渴望,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很想成为跟眼前的妹妹一样的人。
“二妹妹——”
林昭并不知道自己突然收了一枚小妹,反倒是躲在她脑子里一直生闷气的011系统,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信仰值直接八脸懵逼。
越是收尾阶段,越需要谨慎。
为了确保这件事不会再次突发意外,接下来她还需要确保,这公主府再没有其他所谓的巫蛊木偶之类。将所有的可能性排除,这件可能掀起洛京一番动荡的巫蛊之祸,才算彻底掩盖终结。
本来想问林慧的,但看着她一脸恍惚的样子,林昭还是扭头,问起了另一个当事人。她低头,淡声再次对赵程确认道,“姐夫,这要命的玩意,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吧!嗯——”
这声嗯尾音被林昭刻意拉长,听在跪着的赵程的耳朵里,却像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眼看着林昭目光锐利毫不遮掩的在自己脸上巡视,彷佛自己脸上但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就要杀他灭口一般。
赵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像下雨一样了。
“没有!绝对没有第二个了!”他仓惶点头道,并且再一次后悔起来,早知道最后结果是这样,他铁定会拍死曾经把巫蛊当成依仗的自己。
“那就好!”林昭笑了起来,就跟没有看到赵程的狼狈一样,也不再逼迫他。当着明康公主这个当事人的面,此人怕也不敢说假话。
“二妹妹——”这边,明康公主林慧看着林昭的雷霆手段,看着她轻描淡写就将欺凌自己多年的赵程,压得仓皇惊恐,忍不住眼神亮得更璀璨了,她忍不住再次唤道,声音里面甚至带着某种期翼,
“如果哪一天,我也可以像二妹妹一样……一样厉害就好了!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说到最后,眼中的亮光又忍不住染上了晦暗之色。
林昭一看到这架势,还真怕明康公主又像刚刚一样癫狂。毕竟,当下这件事,还有最后一个环节需要处理呢!
想到接下来的后续计划,她直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长姐何必妄自菲薄,你是我西雍国堂堂大公主,在这个洛京有几人比你更尊贵?你能做的事情多着呢,譬如——”
说着,她示意穆兰将那根刚刚没来得及使用的牛皮鞭子拿了出来,直接塞到明康公主手上,“作为公主,身体又不好,竟然被迫住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姐,你不惩戒一下罪魁祸首吗?”
“啊——我——”林慧低呼一声,博士们从来教她贤良淑德,从未有人告诉她,女人还能够拿起武器。
当鞭子被塞到自己手上时,林慧第一反应就是抗拒,但随后很快一股强烈的渴望,让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死死的攥住了手上的鞭子,因为心情激动,甚至指尖被攥的发白,都丝毫没有察觉。
她看了林昭一眼,随即又看向床旁跪着的恶獠赵程,忍不住颤声问,“我……我真可以吗?”
“你自然可以!”林昭无比肯定道,“你是公主,而他不过是一个驸马!你是君,他是臣,他敢那样对你,你教训他天经地义。”说着,她随后看向赵程,“是吧,姐夫?长姐心中郁愤,稍后若是不小心过激了一点,姐夫应该会担待吧?”
赵程从穆兰将那根鞭子再次拿出来时,就已经头皮发麻了,此刻听到林昭那恶魔一般的声音,更是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后悔了,前所未有的后悔!后悔自己明明手拿一副好牌,为何偏偏不知足,囚禁明康!这下好了,陛下知道了,如今更是招惹上了昭王这样一个小恶魔。想到刚刚昭王的话,赵程就忍不住发颤,武德帝这是哪里找来的魔鬼。
这是女人嘛?简直比男人还可怕。
女人不是应该三从四德嘛?谁家女人竟然敢公然说自己有野心,有妒忌心,有欲望,也不怕被世人唾弃。
难怪这人封了昭王,而不是公主。
想到那鞭子上的倒刺,他忍不住上前,抬起头,可怜兮兮得对明康公主道,“阿慧!明康!别——别打我!我知道错了!真的,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是畜生!我畜生不如,害你变成现在这模样!我改!我立马就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如何?我发誓,以后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样一番话,林慧拿着鞭子的手抖了一下,忍不住又犹豫了起来。
哪怕羡慕妹妹,但这么多年的观念还是困住了她,让她无法做出打骂丈夫的行为。哪怕,前一刻她还恨这个恶獠恨得要死,但真让她鞭打,在夫以妻纲的教条下,依然下不去手。
赵程见有戏,立马就想要再接再厉。
林昭冷冷得看了他一眼,“姐夫,你可要想好了,如今巫蛊已毁,但你囚禁长姐的罪名还在呢,驸马囚禁公主,可是等同谋逆!孤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即刻受了这顿鞭刑,只要事情不闹大,便止于此;二、孤即刻以‘谋逆’罪拿下你,送交宗正寺与大理寺会审。届时,你赵家一家子能否有命在,孤就保证不了了!”
若非赵程所在的赵家是武德帝的母家,这里面又牵扯到明康公主巫蛊这件事,真把赵程逼急了他可能会来个鱼死网破,林昭压根就不想要跟赵程多言。
虽然古代女子的确处于弱势,也常常被规训得处于服从地位,但丈夫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对妻子关禁闭的。毕竟,礼法上齐体同尊,丈夫和妻子在名义上便地位均等。更别说,明康还是公主,是君,赵程不过是驸马,臣囚禁君,可等同谋逆。
赵程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思,这是他乖乖领罚还好,若真再擅自做什么,等待他的可能就不只是一顿鞭子这么简单了。可明白是明白,谁愿意挨揍呢?赵程看了一眼那鞭子,简直心肝胆颤好吧!
他还是忍不住道,“昭王殿下,你刚刚明明说了,只要我拿出巫蛊——”
林昭立马眼神锐利的看他一眼。
赵程话语一顿,立马改了说辞,“只要我拿出那个绢人,你就不追究的!你不能出尔反尔啊,你——”
“孤只是说了,不追究你构陷之罪,可没有说不追求囚禁公主之罪!”林昭随即再次看向林慧,“长姐,你真的不想出口恶气吗?为你自己,也为你的那些侍女们——”
一听到林昭提及自己的那些侍女,林慧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她们被赵程凌辱时的悲惨情况,那些人可都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却被赵程这个恶獠欺负成那版模样。可笑的是,为了维持那个贤良淑德的名声,她甚至都没有为她们讨回一个公道。
想到这里,林慧心中所有的犹豫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夹带这对自己的自责,她举起鞭子,颤着手指向赵程,“赵程,你我之间在不可能回到从前!”
说罢,用尽全身力气,扬起了鞭子打了下去!
可惜,长久的生病早已损耗了她的身体,一鞭子下去别说破皮了,连赵程的衣服都没有勾破!偏那赵程还嗷嗷狂叫,彷佛重伤在身一样,生生把一个严肃的场景,差点整成喜剧。林昭最看不得赵程这种行为了,看了一眼打了一次就怔住的林慧,直接看向身旁的穆兰。
“穆兰,你上——”
穆兰立马领命,随即直接上前将明康公主手中的鞭子拿了过来,手腕一抖,带着倒刺的牛皮鞭,立马在空中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尖啸,随即便向着赵程就抽了下去。
啪——
很快,鞭子便落在了赵程的身上,在上面划出了一到血痕,他那一身本就应付林昭穿的锦衣,也直接裂开了。
赵程再也没有心情嗷嗷叫了,他直接惨叫一声,痛倒在了地上。
但很快,啪——啪——
接二连三的鞭子继续向赵程身上抽去。穆兰不愧是武德帝给她的高级护卫,抽鞭子的力度把握得非常好,即让赵程痛到了,又不至于让他一下子晕过去。
所以,哪怕赵程已经痛的快迷糊了,整个人都颤抖的蜷缩在那里,身体时不时抽搐了一下,也依然清醒着,只能像杀猪时那头被杀的猪一般,哀嚎连连!
卧房外守卫的虎贲军听到后,个个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特别是当初差点让林昭出事的刘辉几个人,虽然回到洛京之后,武德帝并没有罚他们,甚至还让他们进入了公主的护卫队。然而,提心吊胆的几人总觉得,昭王这鞭子下一刻就要抽在他们身上。
唯有旁边的阿茶,听到赵程的惨叫声后,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露出了一种大仇得报的笑容。
而等候在旁边的管家赵伯,自从将那盒子递给赵程之后,赵伯就一直等候在外面。谁料,没多久,这群人又来到了明康公主卧房。赵伯无奈,只要跟随着转移阵地。
谁知,这才又过了多久,便又听到了赵程的惨叫声。
赵伯脸色瞬间苍白,此刻也顾不得赵程刚刚的吩咐了,听了一会儿眼看着赵程的惨叫没有停息的样子,扭头立马离开了小院,朝着隔壁的赵府急匆匆得走去。
他走得匆匆,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缀着一人,正是那个等候在小院外许久,本打算杀了他的贤王府之人。
第36章
很快,心腹就将消息传回了贤王府。
时刻关注这件事的贤王林琏,在得知自己的心腹竟然失败后,很是震怒。在他看来,这件事本该是板上钉钉,如今却出了意外,还是个如此本不该出现的意外,如何不让他怒气上涌!
但很快,他便被心腹所言的,赵伯去了赵府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人去了赵府?”
心腹狠狠的点头,“是的,殿下!”
林琏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一个后续。
赵程被打,只说明一件事,那件明康的巫蛊罪证已经被他那好妹妹毁了。不然,她也不能这般理直气壮得打我们这位赵驸马。赵程手中如果还握着罪证的话,他怕也不会甘心被打。
就是不知道,这个二妹妹到底如何说服赵程,乖乖的把那罪证交出来的?
虽然早知道这个所谓的“二妹妹”不简单,但眼见着她如此轻松便解决了这件事,还是让贤王林琏眼神凝了凝。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坐收渔利的前提便是,蟹和蚌最好都别太聪明。否则,谁是渔翁还真不一定呢?
只是,按道理而言,巫蛊罪证毁了,人也打了,他那二妹妹只要不蠢,就应该把这件事捂在那个院中。偏偏,那赵府管家就那么跑了出来,还去了隔壁的赵府。
赵府啊,那里面可住着一个比赵程还难缠的人。赵程好歹是洛京长大的,虽然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又贪婪又势利,胆子也是时大时小,但好歹还能讲点道理。可这人就不同了,那可真是毫无道理可讲,连父亲都奈何不得的人物。
所以,她那二妹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一时的疏漏呢?
林琏一时之间,竟有点不确定起来。
**
自然是故意的。
林昭的计划二,目的可不止有拯救出明康和惩戒赵程两个目标,后续还有一个最核心的目的,即引出整个赵家最重量级也最难缠的人物,赵老夫人,并且制住她。
来之前她可是清楚的了解了一下这个赵老夫人,虽然不管是青衣还是王直,话里话外都遮掩过,但她还是从中得出了一个信息。此人,农妇出身,做事即莽撞,又横得很,连皇帝都拿她没办法。
而且,对赵程这个儿子极其宝贝,是百姓爱幺儿的极端代表。
她如今即已惩戒了赵程,就必然要进一步制服这个赵老夫人!若留这胡搅蛮缠的老妇在外,哪怕巫蛊已毁,她如果因为赵程被打之事到处找事的话,也迟早会引爆这颗炸弹。
既如此,自然要一劳永逸“解决”。
鞭打赵程,就是她在惩罚此人的同时,为钓出赵老夫人这条大鱼下的饵。
赵伯的求救,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当院子中出现喧闹声,间或突然夹杂一声老妇人怒吼的声音时,林昭一点都没有意外。她甚至还有闲情喝一口茶,为接下来的对战做准备。
唯一意外的大概是,林昭着实低估了赵老夫人的杀伤力。
“啊——我的儿!”随着一声粗哑撕厉彷佛老鸭子的叫声传来后,一个头发花白,却插满金钗,手上更是戴着两个偌大金镯子的老妇人便冲了进来,脸上是极致愤怒后的扭曲,眼中更满是愤怒之意。
特别是当她闯入房间,看到自己的幺儿瘫倒在地不成人形,而另一边的明康公主手上拿着鞭子,辫子上还沾着赵程身上的血,赵老夫人原本浑浊的老眼更是愤怒起来,面目狞狰到可怕,就跟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一样,朝着明康快速的扑过去。
一边扑,一边怒骂,脏言脏语毫无顾忌脱口而出。
“你个天杀的丧门星!黑心烂肺的毒妇!你竟然敢打我儿!我跟你拼了!”说着,举起那双虽然保养了二十年,但依然骨节粗大的手,就朝着林慧脸上扇去,一副要将明康公主一巴掌拍死的架势。
真说起来,驸马赵程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穆兰打的。明康这个公主,再次拿起鞭子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而且,明康作为公主,力气本就不大,更被说病了这么久,挥出的鞭子根本就暄软无力。
不过,显然,赵老夫人根本不给人讲道理的机会。
眼看着明康这个长姐,面对着找老太太的巴掌,丝毫没有抵抗的心思,就连刚刚露出来的一点自信,此刻也有又缩了回去的念头。林昭直接一个使劲,将这个长姐拉离了原来的位置。
暴怒的赵老太太,因为林昭的这一动作,直接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地上。
“哎呦——”她立马痛得惊呼一声,随即也不起来了,竟就势往地上一滚,随即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开始大声哀嚎唾骂起来,“个黑心烂肺,不孝不悌的,还是公主呢,我赵家真的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娶了你这个丧门星!老天没眼睛啊,怎么——”
林昭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很是头疼,这样的场景着实令她没有想到。她还以为,赵老夫人再怎么横,也应该是属于“贵妇人”那种横,哪里能想到竟会是泼妇般的撒泼打滚式的横。
她突然理解,武德帝为什么不自己来处理这件事了,恐怕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据林昭的观察,武德帝就是那种凡是都喜欢硬着来的人,可不就最怕这种耍横的嘛。
又耍横又是长辈,就更棘手了。
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看重这段关系的基础上。
归根结底,若皇帝不在意,别说舅家了,亲生兄弟父母都照杀不误。
眼看着这赵老太太越骂越难听,林昭直接对赵老太太喝道,“住口——”
赵老太太早就发现林昭了,不过她并没有在意,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女娃,她以前在村子里见得多了。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村子里的女娃子都穿着破烂,而眼前这个倒是穿了一件好衣裳。
就是太好了,这人感觉配不上!
所以,她压根不管林昭的喝止,毫无顾忌继续撒泼打滚的哀嚎起来!
如果说,刀剑是男人在战场的武器,那么撒泼打滚就是她作为女人在这个洛京的武器。她没有学识,也搞不懂智慧,不懂权力运作,也搞不明白什么势力派别,唯一能做的就是撒泼打滚,胁迫武德帝,以此谋取各种利益。
这是她作为农妇学会的唯一生存智慧。
为此,她连皇帝面前都敢骂,还会怕一个小娃?
就在刚刚,她还在跟儿媳抱怨这个皇帝外甥不贴心呢。
赵府本来和公主府并不挨着,还是后来明康公主下降,武德帝这才在公主府旁边新给他们赐了一个府邸,方便两家走动。不过,在赵老夫人看来,武德帝不过是看不得他们住那么大一个大房子,非要让他们腾出来而已。
毕竟,以前的赵府可是前卫国一个王爷住的地方。
现在的赵府,不仅位置上没有了以前的好,就连大小都小了一半多。洛京随随便便一个中等世家的家宅,都比他们赵府大。
正因为如此,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赵老夫人心里就呕得要死,时不时就要在赵府和自己的大媳妇抱怨一番,可没少说武德帝的不是。
哪怕没有婆子附和,她也能对着空气,抱怨武德帝一上午,就好像对面真有一个人在听似的。
“都说,舅舅大似天,他倒好,自己好吃好喝住在皇宫里,管得舅舅家却越住越小,越吃越穷。知道的还说,我们是皇帝舅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他仇人呢!瞧瞧这正厅,巴掌大的地,连下脚都感觉挤得慌。”
哪怕现在赵府她所在的院落正厅,依然富丽堂皇得很;哪怕她很清楚,虽然这正厅的确没有以前赵府的正厅大,但真要说巴掌大,那还真不至于。真巴掌大,那也是如来佛的巴掌,才撑得起。
可赵老夫人不爽啊,她就觉得自己作为武德帝的舅家,住这么小一块地方,膈应得慌。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说,突然听到武德帝连女儿都封王了,心中更不爽了。一个赔钱货的女儿,都给那么大的恩宠,给自己舅家却越来越吝啬。
没有这道理的事。
虽然赵老夫人来这洛京已经快二十年了,也享受了二十年富贵生活。
但很可惜,这些富贵并没有让她“居养体,移养气”,成为一个洛京权贵夫人,反而因为穷人乍富之后,丈夫的花心和洛京那些权贵们的各种暗地里排挤嘲弄,变得更加固执刻薄。
越老,这种骨子里的刻薄越发明显。
所以,听完林昭的呵斥,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更加高声嚎道,“哎呀,我滴娘诶,妻子打丈夫,还不敬婆母。进门这么多年,一个儿子没给我赵家生出来,竟然还敢打人!”一边哭她一边还捶胸顿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啊!”
林慧的神情不可避免的被刺痛了一下,结婚3年还没有子嗣这件事,的确已经开始让她被人诟病了!这也是她为何越来越无法继续维持那份“贤良淑德”假象,继而不得不搞出巫蛊发泄心中愤懑的核心原因。
赵老夫人虽老,眼睛也浑浊了,却一眼看到了林慧脸上的这番变化。立时,她便抓住这个点,开始对着林慧各种指责起来,眼神恶狠狠的剐着她,“母鸡还下蛋呢,堂堂一个皇家公主,连个母鸡都不如,也就只会糟蹋米,还敢鞭打丈夫,我老婆子不活了!让我一头撞死在这,好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公主是怎么逼死婆母的!”
说着,她就作势就要撞起来。
明康公主见此好不容易稍微好一点的面色,瞬间又变得灰白起来,整个人也开始浑身颤抖个不停。逼死婆母这个罪名一旦落在她身上,她这辈子怕是真彻底完了!
林昭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她本不想对找老太太如何的,一来到底是长辈,还是她祖母那一辈的人物,她不要以权势压人。二来人家都已经白发苍苍了,也不好跟个老人过多计较。
可如今,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肆无忌惮,一个劲指责明康公主生不了孩子的人。
先让青衣等人,强行将明康公主半扶半抱地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这才扭头冷冷得对穆兰吩咐道,“穆兰!去,好好用鞭子‘伺候’我们驸马爷!赵老夫人骂一句,你就抽一鞭!她骂了公主多少句,你就抽他多少鞭!她不停嘴,你也不必停手。”
说着,林昭看了一眼蜷缩在地面上,自赵老夫人来了之后,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希冀面容的赵程,“总归,母债子偿,天经地义!是吧?赵姐夫?”
浑身早就痛得要死的赵程:欲哭无泪,现在就阻拦阿娘还来得及吗?
第37章
此刻的他,早已看不出在前殿时的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锦衣华服直接被穆兰抽得褴褛不堪,身上的玉佩和金冠也掉在了地上,不是摔成了几瓣,就是被踢到了角落。身上的鞭痕处,皮开肉绽全是伤口,血液顺着伤口涓涓流淌,直接染红了衣裳。
作为一个几乎自小就长在洛京的富贵公子,赵程哪里受过这样的伤啊,不过被抽了七八下,他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疼得浑身抽搐,面目扭曲,再也直不起身,甚至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若不是赵老夫人到来后,大声哭嚎,他此刻怕是已经晕了过去。
谁能想到呢,这娘来了,不但救不了他,还要给他伤口上添新伤口。别人说那句话可能只是为了吓唬一下别人,但昭王这个阎王说的话,赵程完全不敢不当真。想到这里,赵程强忍着身上的痛,忍不住对赵老夫人道,“阿娘,别说了——”
可惜,赵老夫人根本不信邪,她压根就没将林昭放在眼里,一边哭天抹泪,一边直接林昭口吐芬芳,“你个心如蛇蝎的贱货,你等着,我——”我字赵老夫人刚出口,她就哑了,震惊得看着眼前一幕。
只见她话刚说出口,穆兰就甩出鞭子,随即“啪——”一鞭子打在了赵程身上。
赵程原本皮开肉绽的身体,瞬间出现了一条新的鞭痕。
这还没完,随即穆兰又挥出一鞭子。
“啪——”
又一条鞭痕,在赵程身上纵横交错起来,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啊啊啊啊啊,程儿——”赵老夫人几乎魂飞魄散,此时此刻她什么撒泼打滚都忘记了,只想赶紧爬到赵程身边,抱住他,为他抵抗鞭子,连滚带爬的扑到了赵程身边,抱起他道,“别打!别打我的儿了!别打了!”
穆兰眼睛亮晶晶得盯着她,那表情,显然是在期待她继续骂下去,自己好继续抽。
赵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头一回像被人扼住脖颈的鸭子一样,愣是一句话也不敢再继续说,更别说嚎了。
整个房间,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程压抑痛苦的呻吟。
王直惊奇的看着这一切,作为中常侍张永近几年来颇为看中培养的人,他自然知道陛下对眼前老太太的无可奈何。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武德帝遇到找老太太这种从不按常理出牌,那真是丝毫办法都没。
讲理,讲不通;打,打不得;杀,更杀不得!你如果不让她进宫,她还能直接在洛京的大街上,各种哭嚎撒泼打滚,那真是不实现目的不罢休。还是后来陛下把他给赵家的好处基本都收回去了,这老太太才算有点怕了,收敛了一点。
可即便如此,据说暗地里也没少编排陛下呢。
陛下哪怕知道了,也只能忍着!谁让他们是先仁康太后唯一在世的亲人了呢!
王直这边刚想起先仁康太后,那边赵老太太也想到了这张最大的救命王牌,她立马挣扎着挺起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你竟然敢打我儿!你……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可是先仁康太后的弟媳,我儿……是先仁康太后的亲外甥,是陛下的亲表弟,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你……你敢这样对待我儿,陛下知道了,一定会不会饶恕你的。”
林昭直接轻笑出声,不愧和赵程是母子,两人一脉相承,出事的时候都喜欢搬出先仁康太后这座靠山。
“赵老太太,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明康公主姓林,我也姓林,我们都是陛下的子女,是这西雍国真正的皇室子弟。什么表弟舅家,难道在陛下眼里有儿女亲?”说着,她凑近赵老太太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而你现有的一切,尊荣、富贵,地位,都来源于陛下,来源于我们林氏。当今陛下认了你们,你们才算皇亲国戚;陛下如果不想认了,他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将你们赵家赶出洛京赶回老家,你信不信?”
赵老太太听到这话,特别是听到林昭后面提起的老家后,眼睛虽然依然浑浊着,身体却几乎本能得瑟缩了下。老家到底是什么模样,虽然隔了二十年印象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但那份几乎酿在血肉里、泡在泪水里的苦,她几乎不用回忆就能记起。
若非如此,当初初来到洛京时,她那原本憨厚的丈夫也不会被富贵蒙了眼,突然就变了个人样。
最后,还因为“马上风”那样不得体的原因死了。
她都已经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了,在这洛京享了二十年的福,如果武德帝真把她赶回老家,她怎么受得了?赵老太太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再回老家去得过得多悲惨。现在房子稍微小点,她都已经受不了了,再回到那个比她现在的茅房还小的房子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抱着赵程的手直接松了下来。
赵程:讲道理,为何受伤的总是我?
听到幺儿的哀嚎,赵老太太立马又心如刀绞,连忙再次伸手抱住自己的儿子。
那可是她的福宝,是她最宝贝的儿子,是她继大儿子后,连丧多个子女后才又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出生没多久,他们就被武德帝找到了,并被安排住进了洛京,过上了富贵生活。
然而,摸着幺儿身上衣衫破烂处,那一处处早已红肿的血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皮肉外翻,她不过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惹来赵程的一阵哀嚎。看着这样悲惨的儿子,赵老太太那份锥心刺骨的痛再次化为胸中难掩的怒气,直接冲破了刚刚被林昭话里带出的恐惧。
当然,最重要的是,赵老太太心中依然心存一份侥幸,在她看来,陛下怎么可能赶他们呢?她可是皇帝的舅母,程儿可是皇帝的表弟,况且——想到当年武德帝第一次接见他们时说的话。赵老太太心中更是定了不少。
——陛下可是亲口答应了姐姐要照拂他们!金口玉言,怎么可能作假!
至于囚禁公主,她是压根就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是应该的。
她根本不知道赵程囚禁公主背后还有巫蛊的原因,只觉得,媳妇嘛,不听话自然要“教训”。
人家是公主,不能教训,关着她已经是体面待遇了。
哼——个小娃子,就是不懂事,差点糊弄住了老婆子!想到这里,赵老夫人直接恶狠狠得瞪一眼林昭,随即死死的毫不避违的盯在她的脸上,眼睛里满是对林昭的轻蔑和怨毒。
她终于想起了眼前林昭的身份。
今儿个早上,她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醒来,洗漱完毕后,就半躺在正厅那张从王府搬来的紫颤木榻上,擎等着大儿媳周氏来请安。结果,儿媳没等来,倒等来一个老婆子来禀报,说是昭王去了隔壁的公主府。
“昭王?什么昭王?”她当时就憋着嘴,声带痰音的问道,“这京里什么时候出了个昭王?”
“老夫人,是陛下新找回来的女儿,昨天封的昭王。”身边的人立马回到。
“女儿?”赵老夫人惊讶了一瞬,连本来眯着的眼,都睁开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忍不住抱怨了,“女儿怎么能成为王呢?没规矩!真一点规矩都没有!跟她爹一样!哼…………”
如今看来,眼前的女娃子,可不就是那没规矩的昭王嘛?跟她爹一样。
“老婆子知道你了,你就是皇帝新找回来的女儿,那个没规矩的昭王吧!”赵老夫人眯缝着眼睛,瘪着嘴说道,也幸好此刻距离她听有关林昭的消息并没有多久,才让她记起了这件事。“不怕告诉你,若不是姐姐,陛下早就没命了。陛下可是答应了姐姐,也就是你们的先仁康太后,会照拂着我们赵家!”
林昭听到这句话,顿时理清了所有曾经不甚明朗的事情。
譬如,最开始,林昭本以为武德帝对赵家应该感情深厚的。可赵程后续的表现,又否决了这个事实。既然如此,武德帝为何却依然要保他们呢?
还有,眼前这个赵老太太明明满身都是底层农妇的气息,为何却敢对着身为公主的明康张口就骂?按道理来说,越是底层人,应该越敬畏皇权的。不然为何皇帝总爱宣传自己是天子呢?
还有赵程,最开始开口就一副陛下老大他老二的样子,格外自信也格外嚣张。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层深层次原因啊!
只是,这赵家以及赵老太太是不是太把一个帝王的承诺当回事了。
要知道,承诺这回事,对于一个掌权者而言,它可以成为他传奇美名的锦上添花,但决不能因此损害他的利益。若真到损害利益的时候,翻脸不认人,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而且,林昭看向赵老太太,“老太太,你们囚禁仁康太后的孙女,虐待她的血脉,竟然还有脸享受她的余荫?况且——”她看了一眼被林霄带进来后,随即便默默跪在地上的周夫人和赵大老爷,“二十年,陛下看在太后的面上庇佑你们,给予你们富贵荣华,地位尊荣,可你们回报他的是什么?”
“他——”林昭直接指向驸马赵程,“囚禁欺凌他的女儿,堂堂公主竟然被赶到这样一个破地方住。”
“你——”林昭扭头又看向她,“对公主囚禁视而不见,甚至还用脏言脏语辱骂他的女儿。”
第38章
说着,她上前一步,眼睛直接盯着赵老夫人,“你说,如果你是陛下,此刻会如何想?对待这样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甚至无法无天的人,是不是最好给她来个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呢?”随后,她又看向周夫人等人,“还有你的大儿子大儿媳,还有孙子孙女们,可怜啊,看着都是老实人,怕是不能寿终正寝了!”
“不——不可能——”赵老夫人这下是彻底怕了,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刚刚的理直气壮,自己最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而且,就在刚刚,她还在屋子里唾骂那个皇帝外甥呢?若让他知道了?
想到林昭口中的“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两个血淋淋的字眼,赵老夫人直接骇得差点闭过气去。她瞪大眼睛等着林昭,仿若在看一只凶神恶煞的恶鬼。
可林昭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哦,对了!“她继续补充道,随即看向躺在地上装死的赵程,“这生孩子嘛……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别一没有孩子就说是女子的原因。我阿姐可是公主,若真是身体有碍,太医署里面怎么可能没有记录?可自从她嫁给你赵家,几年都没有孩子……”
说着,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赵程下半身,“这田再肥沃,种子烂透了,也长不出粮食。日夜笙歌的赵驸马,你说,是不是?”
此话一出,赵老夫人的反应比刚刚还大,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幺儿,看着他紫胀着脸,羞愤欲死却无从反驳的样子。这几乎是本能的默认反应,简直就像狠狠得抽了她一耳光,把她攻击明康的最大武器瞬间化为齑粉。
一瞬间,赵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轰鸣,脑子瞬时就像被炸开了一样,“轰隆”一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幺儿断子绝孙”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那可是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才会被人诅咒的结局!
难道真是因为恶有恶报吗?
想到这个可能,赵老夫人彻底慌了神,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死死得看着林昭,嘴里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一个气泡音,“啊——”随即,老眼翻白,竟直接厥过去了。
“阿娘!”周夫人和赵大老爷见此也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前扶住她,又掐人中又顺气。
看着自己老娘如此模样,赵程此刻也顾不得身上的羞愤和疼痛了,他强忍着伤口的崩裂爬了起来,再次跪在林昭面前,“昭王殿下!我们赵家再也不敢了,我也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阿娘吧,她老了,受不得这么大的刺激啊!”
周夫人两人见此,也不得不松开婆母,对着林昭跪地求情道,“殿下,求你大人大量,饶了阿娘吧!”
但此刻,跪着的周夫人看似恭顺,心中却一片冰冷平静,已绝望到近乎麻木状态,甚至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多年来最恐惧的噩梦——赵家可能毁于婆婆的愚蠢——终究是变成了现实。
想到这些年,每每听着婆母抱怨天子时自己的心惊担颤,她心中便生出无限酸楚。她尝试阻拦过,可惜,赵老夫人压根不搭理她,甚至直接用母亲的身份,将她压制得死死的。逐渐的,她也心灰意冷起来。
可这份尘埃落定的感觉不过一瞬,下一刻,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女。
自己死了就算了,难道她的儿女也要死在这样一场祸事里面吗?不,赵家可以倒,但她的孩子绝不能为婆婆和小叔子的愚蠢陪葬!周夫人看向林昭,张了张口,想要再次求情,又不知该怎么说!
其实,林昭也没真要赶尽杀绝的打算,她又不是真的魔鬼。再说了,武德帝只让她解决这件事顺带惩戒赵家,又没有让她真杀了这几人。后续赵程如何,自然还有武德帝宣判,这件事可不是就这么结束了!
况且,赵老太太就算恶,那也是时代赋予她的恶;狂妄嚣张,更是见识不足导致的愚昧作祟,受折磨的也是武德帝!况且,她被迫管明康公主这件事,很大部分是因为武德帝的考验和利益交换,真弄出人命丢掉王爵,她做这件事就没意义了。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软,省得这些人以后得寸进尺。
扫了一眼眼前个个面如土色的赵家人,又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间房间,眼眶中泪水涟涟的长姐明康公主,林昭似模似样的抚了抚自己一副的袖口,随即轻轻一挥,这才轻描淡写道,
“罢了,念在亲戚一场,这一次就到这里吧!”
跪着的赵家几人,特别是周夫人,瞬时心神便一松。
赵程自然也不例外,为了他老娘,他也算豁出去了,身上冷汗就没有断过,汗水和身上鞭痕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整个人就跟在血水里泡过一样。听到林昭说出罢了两字,才彻底瘫软了下去,伏在地上剧烈喘息起来。
可惜,他一个呼吸还没喘完,便听到林昭语气陡然转向严厉,对着他们道,
“陛下既然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就必须处理得完美一点。这里是公主府,也仅仅是公主府,不会成为驸马府,更不可能成为赵府私邸,限你们一天时间,将你们赵府的东西,包括你们带来的人,统统清除,复归原主。
赵驸马,就先回赵府吧,什么时候长姐原谅你了,什么时候你再回来!”
这意思岂不是,明康公主一辈子不消气,他一辈子都不能回公主府了!昭王这是打算彻底把他赶出公主府啊!虽然早已有所预料,赵程心中依然有点恍惚,这是否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做哪个嚣张跋扈的赵驸马了呢?
想到这里,赵程到底有点不甘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周夫人怎么可能再让他在说话呢,自从得知眼前的小叔囚禁公主后,她都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以前她一直以为,婆婆是个雷,稍不留意就会引爆。没想到小叔子,比婆婆更能闯祸。
囚禁公主?那可是君,小叔子的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这是把全家的脑袋,都往刽子手腰带上别啊!
婆母要她忍就算了,一个小叔子竟然还让她忍,周夫人侧头,直接狠狠的剐了他一眼,直接用了一句“你想死,别拖累我的孩子!”彻底将赵程的不甘堵了回去。
随即周夫人不再看他,彻底越过赵程,以一种几乎是壮士断腕的决绝,跪地俯首,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今日之内,必使公主府恢复原状,这里也只会是公主府!”
林昭清楚的看到了周夫人的动作,深深得看了她一眼,这周夫人倒是个明白人,这赵家总算还有个知道“利害”二字的。
巫蛊这件事显然还没完,暗中之人一旦真爆了出去,这或许是个能帮她掣肘赵程的好帮手!
不过,她也没再说话。看了一眼旁边的青衣,确认公主轿辇已经备好后,便带着虎贲卫等人,直接带上明康公主,浩浩荡荡得直接离开了公主府。
等时刻关注这件事的贤王收到消息后,瞬间愕然失语:“…………就这样结束了?那胡搅蛮缠最会耍横的赵老夫人呢?怎么没闹出大动静?”
林涟神色再不见淡然!
终于反应过来心腹不见了的荣王林璋,更是气得直接砸了手中的杯子,他看向眼前的心腹幕僚,恶狠狠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那二妹妹事情都做完了,人都回府了,本王的人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心腹低着头,冷汗涔涔,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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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很快,关于林昭如何处理明康公主这件事的密信,再次随着白鸽,飞往洛京西郊的玉泉山行宫。
或许是因为山上有温泉的原因,二月末的玉泉山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新蕊初萌,山上不少树木已经长出了嫩叶,早开的杏花、李花、桃花等甚至都开始绽放新蕊,已经初见春天的盛景。就连鸟儿来到这山上,鸣叫声似乎都快活了不少。
不过,很快这玉泉山行宫清晨的宁静美景,就被一队游猎归来的队伍打破了,正是武德帝一行。
队伍显然是刚游猎归来,满载而归,每个人马侧或者马下都挂着或拖着兔子野鸡野鹿等猎物。可要真论收获最丰的,自然是领头奔跑在前面,一马当先的武德帝。只见他全套甲胄加身,甲胄下红色胡服在旭日的照耀下璀璨如火。
明明腰部只挂着箭囊,手上也和众人一样,只带了一把巨型硬弓,踏雪神骏背后却拖着一只壮硕如小牛犊的猎物,正是武德帝想要猎的斑斓巨虎。那只虎显然才死去没多久,可浑身上下除了头部之外却没有一处伤口,明显是被人一箭致命。
头部的伤口也只有一处,一支乌黑锐利的箭矢深深的插入其左眼处,只留下少量染血的箭羽在风中微颤。由此可见,射出这一箭的人,对力量和精准度的把控。
而这个射出这非凡一箭的人,自然眼前的武德帝了。
一大早便猎到这样一只称霸山野的森林之王,于武德帝而言,无疑是一件畅快高兴的事。这让他因为天幕的原因,一直阴沉了快一个月的心情,立马松快了不少。
哪怕刚回到温泉行宫,便看到了张永和他手中的信,也没影响他这份好心情。
一个翻身,利索得下马。他也没管张永,大步走到虎尸旁,丝毫未在意那浓烈的血腥气,手在虎头上摩挲了几下,随即仔细看向它左眼眶上面那支精准射中的利箭——这般精准利落一击必杀的手法,哪怕是他,都好久没有成功了。
想到这里,一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立马涌上武德帝心头,他脸上畅快的笑意更明显了,随即直接大手一挥,给身边的近卫每人赏赐了一壶酒。
“今日朕游猎得很痛快,给诸位每人赏赐一壶美酒。”
“多谢陛下!”近卫们一听,立马齐声高喝道,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神情。很显然,武德帝这个赏赐,很得众人的欢心。不过想想也是,游猎一场,猎物有了,可不就缺一壶酒嘛!
武德帝笑了一会儿,随即瞥了眼也跟着笑的张永一眼,挥了挥手,让众人直接散去了。
很快,整个行宫前庭,便只剩下武德帝和张永两人。
武德帝依然没管张永,自顾自走进行宫前殿,先在女官的伺候下卸了铠甲,更衣换了新的轻便衣袍,又用温热的帕子净了脸,如此简单的洗漱了一遍,彻底将身上的汗味洗去之后。方才踱步走到临窗的一张矮塌上,半躺半坐着,闲闲得看向张永道,“张永啊张永!你个老家伙,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候在前庭?火烧屁股了?”
张永对武德帝何等了解,自然知道此刻他天子心情很是不错,这才又说话打趣自己。对此,非但没有心生惶恐,反倒跟得了什么盛大恩典一样,乐呵呵的上前几步,对着武德帝谄媚笑道,“哎呀,陛下这话说的,可是冤枉死老奴了!”
“哦~”武德帝觑了眼前的张永一眼,随即收敛了笑容,淡淡道,“说罢,什么事?”
张永见状立马也跟着收敛了笑,将信捧到武德帝面前,“陛下,还是昭王殿下处理公主府相关的信。”说着,想到今儿个一大早收到密信时,武德帝心中的高兴,张永有意说几句讨巧的话,便又试探着说道,“这信刚到呢,老奴就想着,这昭王殿下的事,陛下可关注着呢,又涉及到明康公主,老奴可不就一刻都不敢耽搁嘛?”也算是说了自己为何跑去前庭的缘由。
武德帝没有意外,淡淡道,“救出来了?”
“是呢!”张永立马答道。“陛下,昭王殿下把明康公主殿下救出来了。”
“哦~那还挺快的?”武德帝语带轻快的说道,随手将信从张永手上取了过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信封初完整的印戳,随即捏住信件一角,直接暴力拆开了整个信面,拽出了信中那张用墨水书写的信件内容。
因为已经知道,明康这个女儿已经被救出来了,所以武德帝对信件的内容已经有所预料,接下来无非是他那个被惹恼的女儿,如何拿捏赵家出气。
乍然被自己逼着做这样一件事,心中铁定窝着火,刚好可以替他把赵家那群人剐一层皮。
谁料,他才刚读了几行,“巫蛊”二字突然出现在密信上。见到那两个字,武德帝瞬时便怒了,原本愉悦的脸也立马冷了下来,手中一个用力,捏着信的手指便控制不住的在上面捏出了一个豁口。
下一刻,信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然而,武德帝明明看到了,却恍若没看到一样。
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巫蛊!
原来是巫蛊,他就说,明康被囚这件事,明明赵程做的很粗糙,他那些儿子们为何没有一个出手?难道一个个都是见死不救的孬种不成,连个没用的长姐都容不下,想要借机杀人?
原来最根本的原因在这里啊!
“巫蛊!呵——”武德帝心中冷笑一声,胸中怒意翻滚。
没有一个帝王听到巫蛊二字,会不愤怒恐惧。这种愤怒恐惧不仅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也是对权力流失的恐惧。
人人都说汉武帝无情,可武德帝很清楚,一旦当人身处汉武帝那样的位置时,便很难免不成为汉武帝:
毕竟,当一个人掌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越久,便越不能容忍有人窥觑他手上的权力。
特别是,那时正是他慢慢体验到老弱无力,最脆弱的时候。
所以,哪怕后面王直说,明康做的那个偶人娃娃,诅咒的是明珠,武德帝心中的愤怒依然没有减少多少。
今天她能因为妒忌诅咒明珠,焉知明天就不能因为对自己不满诅咒朕?
仅这么一瞬,这个女儿在他心中已没有了任何位置和份量。
也就林昭已经将她带出来了,不然——武德帝满心冷漠的想到——他绝不会再为这个女儿废一丝一毫心力。
能够任这个女儿在赵府中悄无声息的死去,已经是他给她安排的最体面的死法。
当然,明康死后,他会让赵家为她陪葬的。
张永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上一刻天子心情还非常愉悦,下一刻天子整个人便好像陷入了极致的怒火中,连手中的信掉在了地上,也不理会。
那双原本还因明康公主长进而欣慰的眼眸,也瞬间碾满冰渣,脸上更是阴森森得可怖极了。
哪怕张永跟着武德帝近十年,见过他无数发怒的时候,也忍不住为之心惊。按道理来说,此刻作为大太监的自己,应该立马上前拾起信件,然后小心翼翼的劝解天子。
然而,他看了看地上那封被丢弃的王直写来的密信,又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似乎在强忍怒气的天子,出于一种长期伺候天子形成的敏锐嗅觉,张永到底没有敢做什么动作,而是选择了像一个石雕一样,躬着身体,将自己缩在殿内阴影中。
一瞬间,整个温泉行宫大殿,陷入了死寂。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很短。
突然,张永听到了武德帝已开始转为平淡的声调,打破了这似乎凝固成死寂的平静。
“张永,信!”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不接触那封信了。张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一听到天子的吩咐之后,便立马疾步走到信掉在的地面上,轻轻的将其捏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信竟然被天子捏出了一个豁口。
张永拿着信的手一颤,差点没让信又掉回去。天子到底是多愤怒,才会把信直接捏出一个豁口?
结果,还没等他思考这个问题,信上“巫蛊”二字便闯入了他的视野,张永捧着信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差点又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好在,到底是十几年的老内侍,张永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很清楚,陛下既然没说,便是不想让他知道。若自己此刻露出任何异样,下一刻怕就是他的死期。
没有心思再想起他了,张永脸上快速的浮出那种紧张过后松了一口气的放松表情,手捧着信,眼睛却看都不看,直接将信呈递给天子,待天子接过信之后,方才夸张的抚了抚胸口道,
“哎呀,陛下刚刚真是吓死老奴了,陛下看着信看着信就生气了,老奴还以为昭王殿下又做了什么,这才惹得陛下如此呢?”
想到林昭这个半路女儿,武德帝的心情反倒好了一点,他随意的阅览了一遍后面的事情,不出意外的看到这个女儿完美的解决了巫蛊隐患。
甚至,他看向王直信中所写“驸马被鞭笞,皮开肉绽;赵老太太心肝俱颤,直接厥了过去”一行字,难得的挑了挑眉,心中闪过一抹快意。
“活该!”他心中冷笑道!这一点上她这个女儿倒是做的挺让他满意的。
第40章
说实在话,对于赵家那几个人,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明明以前不过是个乡野庶民,若非他阿娘自卖自身后,阴差阳错进入了当时雍国公府即他父亲的府邸,生下了他,给了他们一个向上攀登的阶梯。
他们世世代代大概都只可能是乡野庶民,一辈子都没有进洛京的可能,更别说像现在一样享受荣华富贵了。
可阿娘死了,死在那个毒妇手上,为他挡下了那碗毒药。死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放心娘家人,希望他照拂一下。武德帝心中悲痛万分,那样的时刻,自然不可能不答应。
所以,登基之后,皇位还未稳呢,武德帝就拼着被朝中大臣暗中嗤笑讥讽的可能,让人将他们带进来京城。
可他们带给自己的是什么?
一个当众抢人家的女人,大肆宣扬自己是国舅爷,丢尽了他的脸;一个各种撒泼打滚,索取无度,简直比饕餮还贪婪。好不容易一个死了,另一个反而变本加厉起来。索取不到,便私下对他各种抱怨、辱骂。
若是其他人敢这样做,早八百年被他砍死了;偏这些人又是阿娘想要照拂的人。
久而久之,他便只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了。
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结果那老太婆倒好,真把自己当成他这个皇帝的舅母了,竟然还想娶公主。他本就没想答应,当初会那样对明康说,也只是想要试探一下,看这样的终身大事,能否激起她的逆反之心。
结果她倒好,一听嫁到赵家,竟然还高兴上了。
他还能如何?只能蠢人送做窝了!
而且,他也算是明白了,就明康这样的蠢货,真嫁到世家大族,估摸着也活不了几天。
可武德帝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决定,竟然还让赵家那两蠢人愈发狂妄上了,不仅压根就不把公主放在眼里,还一步步把公主府变成了他赵府。
明康更是一点用都没有,不仅不反抗还一个劲退步,为了展示自己的贤良淑德,把他雍朝皇室威严扔在赵家脚下。
若非她是自己的女儿,武德帝是绝不可能管她的。如今又出了巫蛊事件,这件事之后,他也不会再管这个女儿。
至于赵家,武德帝抖了抖手中的信,虎目渗出冷光。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在阿娘的面上保下他们。
若他们还不安分,他也不介意让他们提前下地狱。反正,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他死了,这群狂妄蠢货在洛京,最终结局也不过是个死。
两者之间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待去了地下,他自去阿娘面前请罪就是。
想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冷冰的弧度。
然而,武德帝的冷酷神情还没有维持多久,就在看到信上的最后一行字时,破功了。
他不可思议得看着那最后一句话,忍不住闭了闭眼按揉一下眼周,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结果,睁开眼睛再一看,上面的那句话依然没变。
——殿下托我问陛下,她的报酬什么时候给!
武德帝嘴角难以抑制得抽动了一下,什么叫托问他这个陛下,这是密信,不是家信?昭王是被监控的人,不是写信的人?什么时候,被监控的人能在自己被监控的密信里,如此明目张胆的跟他提要求了。
如果武德帝看过溜溜梅的广告,此刻一定会忍不住对林昭说一句,“你没事吧!”
不过,想到自己让王直做的事,那女儿会猜到王直会联系自己也不奇怪了。
就是,这目光不免太浅薄了吧。明知道自己被他监视了,这女儿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想,就想到催他兑现报酬?
先不说,作为一个女儿,如果她利用这个时机向他表示一下关心,自己届时多少皇庄珠宝不能赏。
就说这时机。
她就完全没想过,他为何这边刚给她封王,另一边就逼着她办明康这件事吗?
忍不住翻了翻信,发现那的确已经是信的最后一句了。
武德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胸口。那是一种你明明在算计她,她却浑然不知,甚至还跟你哥两好,向你讨赏的烦闷,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面前拱手侍立,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的张永,再次问道,
“张永,你觉得朕的昭王如何?”
张永心中一颤,这可是帝王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还仅仅只在三天前呢。他抬头小心的看了天子一眼,清楚的看到了天子脸上的憋屈感。
这更让他疑惑了,这年头谁还能让一国天子憋屈?就算有,也不可能是昭王吧?
可话已经问到面前,他也不得不答,想到昨儿个封王圣旨颁发时,昭王殿下那纵然万众瞩目亦岿然不动的身影,斟酌了一下词汇便小心的说道,
“陛下不问,老奴都快忘记说了。说来,昨儿个老奴奉陛下的命颁布圣旨时,满堂文武,目光如炬,尽数看向昭王,那等场景……便是朝中重臣遇上了,也会忍不住色变,可殿下却神色平静,脸色丝毫未变呢。”
这可不是武德帝想要的答案,他看了张永一眼,冷哼一声道,“也就会装模作样。”
张永立马明白,陛下这是因为昭王在恼怒呢!虽然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因为看到信中的什么东西,突然恼怒起了昭王,但这不妨碍他顺着这个方向,直接对武德帝奉承道,“殿下年纪尚小,又刚入洛京,自然不如陛下英明神武!”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武德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有点着急了。
这个女儿才刚来洛京呢,此刻怕是连朝会几时开都还没摸清楚,没意识到自己将两件事放在一起的用意也很正常。
不过,不要紧,陷阱她都已经跳了,后天就又是朝会了。
真到了那天,就是再愚钝的人,怕也是明白他的“深意”了。
虽然出现了巫蛊这样一个意外,不过,武德帝可没打算改变主意
“哼——”想到这里,他颇为自得的冷哼了一声,“不是要封王吗?不是用激将法逼朕吗?”
想起那天这个女儿肆无忌惮威逼自己的样子,武德帝心中就格外不爽,为帝二十年,谁敢那般对他说话。
“说什么‘若陛下连这点小事都不能乾坤独断,还是趁早退位让贤,把这龙椅让出去吧!兴许还能给林氏留一条活路。’
很快,朕就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文人的唇枪舌剑!”
真以为,这个王位是那么好拿的嘛?
这一次,他定要给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儿一个好好的教训!
想到这里,武德帝心中甚至升起了一股“添一把火”的恶趣味,他丝毫没有犹豫看向张永吩咐道,“张永,去,挑一些好东西,好好赏赐一番我们的昭王殿下!还有朕刚打的那头老虎——”
那头老虎本是他特意为明康猎的,打算到时候赏赐给她,避免有人因为这件事看轻她。
可如今,武德帝回想起密信上那“巫蛊”二字,直接改变了主意,“也带过去,阵势大一点,顺便透露一下,就说朕非常满意昭王。”
张永被这突如其然的吩咐砸得一顿,但很快就应了下来,什么也没问。
看着张永挨着身子离开的身影,武德帝愉悦得半躺卧在窗边的榻上,嘴角立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也不知道此刻,那些洛京的世家门阀、清流文臣们,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们,此刻如何了。
怕是已经磨好了爪子,亮出了獠牙,准备扑上去了吧!
他感觉自己心中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个女儿应对那群浸淫朝堂多年,人精似的老狐狸时的狼狈模样了。六年啊,他可是还有六年时间呢!这场戏或许也将持续六年呢!
这不过才第一场,就希望这个女儿可以给力点……扛久一会儿,可别没一会儿就哭唧唧的,请他做主!
那……就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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